但谁都能看出来,她有些情绪低沉。
江烨没再来过,但江叔去找过许爸两回,一起喝酒打牌吹牛,老爸知道了那天江烨挨打的事儿,也知道了是江烨在给许涟漪出头,觉得他还挺仗义,依旧站在江家那边,畅想两家结亲是件多么亲上加亲的事。
话赶话,可能就是不想扫兴。
他一贯如此。
赵秋英女士因为这事跟许爸大吵了一架,大半夜许爸被赶出家门,跑去找姑姑诉苦,姑姑太知道感情的事多消磨人,也觉得不该模糊不清给人希望,给许涟漪出是一回事,感情是另一回事,不能混为一谈,所以又把他骂一顿。
他又来找许涟漪。
敲开门,许涟漪已经在手机听姑姑说了来龙去脉,沉默地看着许青山,不说话。
许青山用力抽着烟,烟雾缭绕间,看不清他的表情。
许涟漪咳嗽一声,站远了点,眉头微微蹙起,许青山倒不满了:“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在外头也这样,多没礼貌。”
他并不觉得抽烟也是不礼貌的,就算知道,也觉得他作为当爹的有权不礼貌,孩子没有这个权力。
许涟漪一向沉默,遇事总是先退让,反正说了对方也不会听,听了也不会做,做了也不情愿,她退一步,反而万事大吉。
小镇讲人情,人情就是道理。
她不认同也没办法,只是退久了,大家就默认她没脾气。
她突然生出点怨气。
江烨逼她,是知道她心软。
江叔逼她爸,知道她爸顾及人情,然后许爸再逼她。
或许她爸也觉得,江烨人不错,江家知根知底,左右是嫁人嘛,嫁谁不是嫁。
她喜欢不喜欢不重要,也不讨厌,就不算委屈。
大家不都这么过来的?
许涟漪突然觉得胸口闷,有些大声地说:“我闻着头疼。爸你能不能不在我面前抽。”
她在学校的时候,遇见有人在电梯里抽烟,她甚至可以主动说能不能别抽了。
有人找她帮忙,她也会说自己还有事忙没有空。
但回了家,就好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她越来越感到割裂。
其实带谢嘉珩回来,也有些逃避心理吧,想要给自己找点“正事”做,她害怕闲下来,在家里的时候,闲着好像是一种罪过,仿佛它本身就是一种亏欠。
许青山接连被骂,憋屈又压抑,这会儿终于爆发:“你还管到你老子头上了!你长大了翅膀硬了,你爹没本事,行,谁来都能骂我两句,我活该呗,我去死好了。”
他一边说一边甩手大步走。
许涟漪看着他背影,眼泪瞬间往下掉,说不上委屈还是压抑,最先浮现脑海的,却是以前身体差,走去哪儿都是爸爸背她。
后来她长大了,爸爸还是背她。
过年妈妈带他们去寺庙上香,从山脚到山上一千多级台阶,她只走了二百级,剩下的路都是爸爸背她。
她到底心软,觉得他一直挨骂心里也难受,追上去,声音放软了说:“爸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没有那个意思,你抽烟太凶了,我也是心疼你,对身体不好,少抽点。”
她声音闷闷的,这是妥协了。
许青山心里憋屈,也知道不怪她,可也不会说软话,俩人沉默地并肩走。过了许久才憋出一句:“我也知道你不乐意,我不是没跟你说吗,但你江叔也不容易,我怎么好意思跟他说你看不上小烨,那不是太伤人了。”
许涟漪闷闷“嗯”了声。
夏风裹着潮湿的水汽,像是又要下雨了。
一直走到奶奶家,许涟漪去敲门,妈妈看到她和她身后的许青山,翻了个白眼,但没再跟他吵,沉默地转过身往屋里走。
许青山跟上,主动求和:“老婆你说话有点太伤人。我那不是就那么一说,闺女不愿意,他还能强抢啊。”
赵秋英不想在闺女面前跟他吵,不耐烦地说了句:“你闭嘴吧你,整天就你话多。”
俩人眼见又要吵起来,奶奶从屋里出来,打断他们:“好了,赶紧睡觉吧,你们不睡也让小饱睡不踏实啊。”
闺女是赵秋英的命门,这下彻底偃旗息鼓,扭头跟涟漪说:“饱饱,回去早点睡吧,别管你爸,他就是欠收拾,出门就爱胡扯八道,一把年纪了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也不知道。”
许涟漪觉得她妈说得对,但她也不想再拱火了,说了句晚安就回去了。
夜已经深了,各家各户灯都暗了,只路灯亮着微弱的黄光,许涟漪走着走着就哭了。
也没多委屈,就觉得憋的挺难受,蹲在路边哭了很久,直到起身往前走,发现路口处,谢嘉珩不知道在那儿待了多久。
她抹干眼泪,有点着急过去推他:“你怎么自己出来了,这边路不好走。”
“看你出去这么久,不太放心。”他说。
许涟漪笑了笑,但实在笑得很难受,索性耷拉下唇角,没再刻意装轻松,闷声说:“我爸妈吵架了,因为我。他俩总是因为我吵架,我爸性子软,这个也体谅那个也体谅,别人一哭一示弱,他就英雄主义上身,什么都敢答应。”
她把江烨爸妈和奶奶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说完,倒是顾不得委屈,又替她爸说上话了:“他就是人太好了,他对我也好。”
“我妈对我也好,所以看我爸总是在我的事上轻易许诺就生气。”
“他们对我都挺好的,但我总是……不快乐。哥,你会有这种感觉吗?”
她甚至都不知道她能不能听懂。
因为说完就又觉得,仿佛都是些不值得拿来探讨的小事。
他这种做大事的,大概会觉得莫名其妙吧。
谢嘉珩“嗯”了声,却没有笑她幼稚,反而有些严肃地轻声安慰她:“我跟你处境不太一样,但也有一些相同之处。我是谢家的养子,你知道吧?”
许涟漪“嗯”了声,“知道,二哥说过。”
“但我其实也姓谢,老头儿意外留的种,他早些年靠妻子发家,又靠爱妻的名头赚足了噱头,真曝出来私生子,社会形象会崩塌,股价会大跌。那会儿巧合他儿媳生不了,就想抱一个,天时地利人和,就把我送去了。这事儿我妈知道,我爸反而不知道。我妈也没想过告诉我爸,只要不戳破,那我永远就只能是她养子,对她并没有坏处。我爸不讨我爷爷喜欢,所以我这个养子也给他长了不少脸。”
许涟漪张大嘴巴,震惊他就这么说出来了。
“他们对我其实也不错,但牵扯太多,感情就变得浑浊,甚至看不清楚了。你的感受没有错,你的顾虑也没有错,甚至你的体谅和让步更没有错。不要太为难自己,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许涟漪眼眶有些热,她要的不多,其实只是有人能看到她的付出,而不是觉得一切都是她该做的。
只是没想过,最先看见的,只是一个外人。
她眨了眨眼睛,故意开了个玩笑了掩盖自己沉重的情绪,“哥我知道了你的秘密,会不会被暗杀啊。”
谢嘉珩笑了笑:“那你记得帮我保守秘密,以后这就是我们共同的秘密了,要是被别人知道,我就找你算账。”
“被人知道会怎么样?”她问。
“可能会死吧。”谢嘉珩轻声说。
“你不要用这种轻飘飘的语气说这么吓人的话。”
“没吓你,车祸不是意外,我姑姑最近知道我是老头私生子了,前一阵老头体检后顺便立了遗嘱,她误以为老头身体不好了,要把公司留给我,所以这么着急下手。我爸妈和老头应该都没猜到,但也隐约察觉车祸没那么简单,爸妈这么爽快把我送过来,大概也是怕我在家里出事,我爷爷怪罪他们。”
小镇人情网严密有时候让人很累,但彼此却也互相关心信任。城市可以制造车祸来害一个人,乡镇却很难悄无声息混进来一个陌生人不被注意到。
爸妈有私心。
他也有私心。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考量和算计。
许涟漪“啊”了声,呆滞地问:“那你会不会有危险?”
谢嘉珩又笑了:“你不担心自己,倒担心起我了。不会出事的,她胆子没那么大。不过我爸妈送我来的时候,确实没考虑过你们一家的安全。涟漪,记得人恩情是件可贵的品质,但不应该因为那些束缚你自己。很多事没有那么复杂,我觉得你需要更关心自己的需求和感受。”
许涟漪推他到院子,在紫薇树下的石桌前坐下,发了片刻呆:“我知道了。”
谢嘉珩轻“嗯”了声,声音温柔地询问:“你知道什么了?说来让哥哥听听。”
他大概想让自己显得更像个温和的长辈,那声哥哥并不暧昧也并不挑逗,可许涟漪还是因为哥哥两个字生出了一点别扭。
于是她很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哥,你是一个对待感情很随便的人吗?我没有要探听你隐私的意思,我就是一直觉得很别扭,去年夏天你对我做的事我觉得真的挺过分的,我释怀不了,但我也觉得没有必要揪着一个误会不放,你也给我道歉了,也给了补偿,只是我没有要。但过去一年了,我偶尔还是会想起来,这件事似乎在我这里没有翻篇,尤其是最近,那种感觉很强烈,我想来想去,可能是因为我对你的印象很好,但我无法接受你这个行为,所以我想我要的不是你的道歉,我只是想要确定,你是那样的人,或者不是那样的人。
“这是我对那件事的感受和需求,你会告诉我的,对不对?”
她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好像在说:你拒绝也没有关系。
鼓起勇气的时候,就带着被拒绝被忽视的准备。
谢嘉珩很慎重地思考了一下才开口:“虽然你说不需要道歉,但我还是需要再一次对你道歉,我一直想这么做,只是这件事太特殊,提起来感觉像是对你的二次伤害。所以也谢谢你愿意提起,给了我这个机会。我不知道我在你眼里究竟是怎么样的,但你说对我印象很好,我很开心,因为我对你印象也很好。
“所以对你做了那样的事,我感到非常愧疚。那时候其实我状态很不好,徐家那边又一直在施压,在你到之前,我刚接到消息,说徐家那位小姐从不明渠道搞了一点违禁药品,说要用在我身上。我感到很厌烦,也觉得很荒谬,所以我让林政不需要拦着,你来的时间点有些巧合,姓氏也巧合,而且……你很漂亮,说是养尊处优的大小姐,气质并不违和。
”总之各种巧合造就了我们相见的契机,但在交谈的那一个小时里,我是被你吸引的,也抱着能不能和寻求一个共识才交流的。但因为先入为主的仇视,让我无法面对这份吸引,所以那样做,也存了一些报复和故意越界的心思。
“在这之前,我并没有交过女朋友,也没有对任何人有过这种冒犯,所以我是不是那样的人,可能需要你自己判断。
不知道我这么解释,有没有解答你的困惑?”
许涟漪有点呆滞地点点头,想起他看不见,才“嗯”了声,她说:“我原谅你了,这次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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