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有人跟他打招呼:“涟漪哥哥,起这么早,吃饭了没有。”
昨日动静大,镇上不少人知道涟漪家里来了客,以为是亲戚。
林政自然也不会纠正,笑着回答:“吃过了。”
他吃过早饭才过来,习惯了当打工牛马,附近没有卖咖啡的,他稍微转了一圈才买到一杯挺难喝的手冲,喝两口就搁置了,这会儿只觉得头脑发懵,心情不是很美丽。
不过被人关心的感觉还不错,他竟然久违的,感到一丝温暖。
那种上班带来的紧绷和怨气随之也淡化很多。
人果然还是需要一点烟火气。
每天被钢筋混凝土搭建的精致牢笼折磨的,他都快要脱离人形了。
也不知道谁发明的上班这种东西。
许涟漪这会儿在厨房忙活,她看起来年纪不大,没想到厨艺似乎还不错,反正忙的像模像样的。
许涟漪瞥见他,顿时露出一个善意的微笑:“林助早,待会儿就可以吃早饭了。”
“早。”林政没好意思说自己吃过了,也没过去打扰,打了声招呼就去找老板了。
让他有点意外的是谢总,他竟然没有听新闻,也没有听会议记录,更没有关心股市行情金融动态还有国际局势,而是在……剥毛豆。
好诡异,谁上他们谢总的身了。
他站在谢总面前,憋了好久也叫不出谢哥,这会儿没别人,他还是叫了声谢总。
谢嘉珩手上动作未停,只是说了句:“来了。”
太诡异了。林政都怀疑自己走错片场了,左右环顾了一下,才开口:“昨晚研发部连夜在做测试,今早出了结果,比预估结果还要好一些,已经在准备专利的申请了。”
意料之中,谢嘉珩淡淡“嗯”了声。
林政跟了谢总这么久,就没见过他着急过,有时候根本分不清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他提醒谢总:“不过现在问题是,您不在公司坐镇,总部那边对你这个位置虎视眈眈。”
自古商场如战场,到了摘桃子的时候,没人不眼红。
林政有时候也看不懂他,有时候觉得他呕心沥血,有时候又觉得他根本就不在乎。
“昨天徐小姐打了很多电话,我都没接。她晚上发了一条消息给我,很奇怪,是段视频,会所包厢,灯光很暗,看不清人脸,也听不清说了什么,只能看得出来坐了很多人,都喝得烂醉,还叫了不少公主进去。徐小姐说您看了就懂。”
可是他们谢总看不见啊,闹呢。
谢嘉珩扯了下唇角:“大概是一些车祸的证据。不用管,不重要。”他现在不关心那些,更关心许涟漪说的毛豆冬瓜汤到底什么味道。
至于车祸,早就知道的事,也就没什么可惊讶的。
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他会在乎。
林政惊讶,他也猜过是不是人为,但对方司机当场身亡,而且警察查过,对方就是某个广告公司的小职员,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也没动机。
林政从毕业就跟着谢嘉珩了,一直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出车祸之后,他甚至提出调他回总部,他没同意,说跟着他学了很多,只要他没彻底卸任,他就一直跟着他。
谢嘉珩有时候也费解,他这种智商,到底怎么考上博士的。
他点到为止提了一句:“前一阵老爷子去做了体检,然后就立了遗嘱。”
之后没几天,他就出事了。
……所以是有人怀疑谢总是遗嘱主要受益人?
林政顿时有种触摸到豪门秘辛的惊讶,一瞬间醍醐灌顶。
老爷子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子在商业上毫无天赋,女儿倒是能力不俗,老爷子是有想过培养她的,但当年她被爱情冲昏了头,执意要跟着爱人远赴海外,再回来的时候,老爷子已经找到了新的接班人,也就是谢总。
她一直觉得爸爸只是在跟她赌气,她只要好好表现,让爸爸看到她的决心和能力,爸爸就一定会回心转意的。
她婚后在丈夫在公司任职,把公司打理得井井有条。日子过得还不错。
但也隐隐听说她一直想要回谢氏分一杯羹,可惜老爷子铁了心要培养谢总。
老爷子据说还有个私生子,能力拔群,就在总部,至于是谁,谁也不知道。
谢先生和谢太太资质平平,本来也没有争权的打算,养子能力出众,他们面上也有光,没道理针对他。
林政想不明白会是谁。
-
许涟漪一早上忙得不可开交,感觉地球离开她就不会转了。
她刚给菜园浇水完就又被邻居拉去果园帮忙摘水蜜桃,她只帮忙摘了一个小时,就说要回家煮饭了,家里有客人。
刘婶就没留她,挑了最大的最新鲜的桃子,塞了满满一大筐给她要她带回家吃。
路过陈阿婆家,阿婆煮了菱角,一定要分她一些,她不爱剥菱角,手疼,但实在拒绝不掉。
阿婆其实是想顺便问问她智能手机要怎么才能拨打视频,她想儿子了,想跟外出打工的儿子视频说说话。
许涟漪手把手教她,但阿婆年纪大了,记不住,教了好几遍。
她把桃子给奶奶送去点,换了颗冬瓜回来打算煲汤喝。冬瓜沉甸甸的,她扛起来的时候露出肩臂结实的线条。
许青山一早就去上班了,赵秋英女士在缝制旗袍,接了一个大单子,一个阿姨带着七八个姐妹一起来订了十二套旗袍,这下有的忙了。
赵秋英手里缠着软尺,拉过闺女捏捏她的大臂,笑说:“看着瘦削单薄的,还挺有劲儿。你先放下,过来给妈试试料子。”
许涟漪叹了口气,但老老实实放下冬瓜过去了。
妈妈拉她过来比划一下新料子,夸赞,“我闺女这么好看,穿旗袍一定也好看,这料子衬你,等妈忙完这阵,给你也做一身。”
说着,顺便重新帮她量三围,嘟囔一句:“你是不是长高了?胸围也长了。”
赵秋英伸手掏她的内衣,扯了扯,“紧了,记得换呀,对发育不好的。”
许涟漪都来不及捂,赵秋英又扯她裤子:“这裤子也太丑了,整天抠门鬼似的,衣服都不舍得给自己买,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跟你爸虐待你。”
可是很舒服啊。许涟漪辩解:“我给刘婶摘桃子呢,穿那么时尚是准备美死桃儿吗。”
赵秋英捏她的脸:“就会贫嘴,你平常也不打扮,大姑娘了,是时候学着打扮打扮自己了。怎么刘秀娥又使唤你,她儿子整天躺家里睡大觉,让你给她摘桃呢。”
许涟漪笑了笑:“就摘一会儿,刘婶给了这么多桃子呢。”
赵秋英不满:“那也不能天天使唤你,什么人啊。下回不去了,我闺女又不是给他们当长工的。”
赵秋英自己也矛盾,一会儿教闺女要知恩图报,一会儿又嫌她太殷勤。
“好好好。”许涟漪敷衍着。
她终于能回去煮饭了,她厨艺还不错,这对她来说不是难事。
就是刚端上桌,她只来得及跟谢嘉珩说:“哥你慢慢吃,等我回来收拾。林助你也好好吃饭,不好吃跟我说,我明天做别的。”
说完就被急匆匆叫走了。
江叔在家打儿子,邻居劝不动,就把许涟漪叫去了。
江烨跟人打架满身伤,不敢回去,半夜才翻墙进家门,谁知道被江爸逮得正着,他跑了,本来想着等他爸消气再回去,出门把手机落下了,一毛钱也没有,一大早就灰溜溜回来了,江爸没消气,逮着他就是一顿皮带炒肉。
小时候打架斗殴还能说是年少不懂事,都这年纪了,还逞能斗狠,也没啥出息了。
江烨最烦听这个,没忍住讽刺一句:“你出息,好像你是亿万富翁。”
结果当然是打更狠了。
邻居听见动静去劝,江爸直接把人推门外反锁了门。
许涟漪站邻居家墙头,叉腰深吸几口气,最后无奈翻进去,挡在江烨面前:“叔,有话好好说。”
少女的臂膀单薄但有力,飞扬的发丝扫过他的脸,他一下子就愣住了。
江叔的皮带差一点就打许涟漪身上,她一点也没躲,只是皱着眉看江爸:“他凝血功能不好,伤口愈合慢,你就别打他了。”
江爸看在涟漪的面子上收了手,生着闷气出门抽烟去了。
邻居忙跟过去劝说孩子大了打不得。
许涟漪扭头看到江烨浑身伤,拧着眉拉他进了屋,熟练找出药箱给他涂药。
江烨盯着她看了许久,心想她真是个圣母,谁的忙都帮,看谁都心软。
如果是这样,其实他不介意多挨几顿打的。
“许涟漪,你是跟那个瞎子亲过嘴吗?”他盯着她嘴巴看。
许涟漪愣住了,旋即用棉签头狠戳他的伤口,皱紧眉头:“怎么不打死你。”
江烨疼得龇牙咧嘴,但却笑了:“其实你还是挺心疼我的。”
看她不说话,他就忍不住说,“咱们跟人家不是一路人,你就别想了。我觉得我对你也挺好的,上学时候没少护着你,你也说过,我是对你最好的人。其实昨天我跟人打架,是因为那群人在议论你,不堪入耳,他们骂我行,侮辱你不行。”
许涟漪瞥了他一眼,莫名想起谢嘉珩的话。
他问:“你喜欢他吗?”
那时她说,不讨厌。
谢嘉珩又问:“那你讨厌我吗?”
她当时只觉得暧昧不清,心惊肉跳,这会儿才发觉,他可能是在提醒他,不讨厌和喜欢,中间隔着太远的距离。
“我现在也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许涟漪把他伤口都消完毒,又给几处明显的伤口包扎完,才站起来,低着头看他,“你要真把我当朋友,就别再说些奇奇怪怪的话了。”
江烨觉得自己快疯了,温温柔柔的钝刀子割肉也疼。
他仰着头,以前感觉她眼神里有纠结有迟疑,现在多了一点坚定和冷漠,他很难不怀疑是不是那瞎子给他洗脑了。
江烨看着她:“我喜欢你你真的看不出来吗?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行不行?跟我好一个暑假,真不行我就再也不逼你了。”
许涟漪严辞拒绝并落荒而逃回家的时候,谢嘉珩正在喂大白吃玉米。
看见他,涟漪又是一阵心惊肉跳,有一种无处可逃的狼狈感。
林政看见她这样,笑问一句:“你怎么了?跟被鬼追了似的。”
许涟漪定定神,勉强平复下心情,挤出一个笑:“没事,最近确实见鬼,我感觉我得去寺庙拜拜。”
谢嘉珩若有所思地听着,不过没多久他就猜到了来龙去脉。
江烨趁许涟漪出门不在,又找上他。
“我知道你了,鸿图科技的总裁,a市豪门大少爷,屈尊降贵来我们这儿,是因为许涟漪吧。”
谢嘉珩没说话。
“跟她亲嘴的也是你吧。”
谢嘉珩表情这才终于有了点变化,但也只是觉得他不该这样给许涟漪难堪。
但姓谢的没立马否认,江烨就已经了然,愤愤说:“你们这种大少爷想玩找谁不行,许涟漪这人特传统,你别祸害她了。我劝你赶紧走,不然别怪我给他爸妈说。撕破脸对谁都没有好处,我手里可不止这么一点把柄,我也不是失心疯了非跟她说你们家坏话,你自己掂量吧。”
他自顾自说了一通就走了。
谢嘉珩却品出一些其他味道。
一个温柔的、温和的、柔软的,给予所有人热切和关爱的女孩儿,其实过得并不好吧。
这条命是很多人共同努力拼死拼活救下来的,谁都觉得自己有功劳。
谁都觉得她欠自己。恐怕时间久了,连她也这么觉得。
谢嘉珩想起那个荒唐的吻,她很恐惧,也很害怕,眼神里都是无措。
可他解释完,她就沉默地接受了。
没要补偿,也没大张旗鼓。
只是默默自己消化了。
而如今她甚至慷慨仁慈地选择继续帮他,而谢嘉珩想弥补都无从下手。
“涟漪妹妹,你有什么愿望吗?”她回来的时候,谢嘉珩主动问她。
许涟漪思索片刻,语气轻快地说:“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我没有什么愿望啊,如果非要说的话,那……我希望你快点好起来吧。”
谢嘉珩似乎有些明白江烨为什么像条疯狗一样了。
他也无法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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