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是贪心的, 挣到一个铜板,就想要一锭银子,得了一锭银子, 又想要一锭金元宝,永远想要更多。
没成婚前, 清商想成婚,成了婚, 他又觉得, 这样偷偷摸摸的有什么意思,成了婚不出去炫耀,岂不是白成了。
可两个男子怎么出去炫耀呢?需得有一个人装作女子, 许季平肯定是不愿意的, 那就只能清商来当这个女子了。
清商完全不在意,自顾自出门买了女子衣裙穿上, 还将身体变矮, 变纤细,胸也变大了,往许季平面前一站,许季平立刻把眼睛闭上了,以为自己劳累过度,出现了幻觉, 然而在心中默数几秒,再一睁眼,那与清商有着同一张脸的女子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已经站到自己面前, 与自己距离仅有分毫。
许季平不敢看他,连退数步后背对清商:“你又怎么了?”
清商从背后抱上许季平的腰, 掐着嗓子撒娇:“我想和你出门,相——公——”
许季平简直头发都要炸开了,浑身爆起鸡皮疙瘩,连推带踹地把人从自己身上撕下来:“出门就出门,你为何作女子装束。”
“这样出去不就能喊你相公了?相公,我聪明吧。”
“我们昨晚不是说好了,只关起门来才这么叫吗?你可答应过了。”
哦,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是吗?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说过,我难道见不得人吗?我不漂亮,不贤惠吗?为什么藏着掖着……”
“停停停。”许季平知道他又要开始胡搅蛮缠了,没与他多废话,反正也争不过他,只简明扼要说,“我告诉你,我是不可能和你这样出门的,你自己待在家里,我要出门买东西,你若是跟过来,我以后都不和你出门了。”
听爹娘说,过一段时间长夜就要来了,届时风雪满天,粮食难寻,许季平要出门买粮食,买柴炭等过冬的东西。
许季平走到大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清商站在原地没动,满意地点点头,出门了。
门一关,清商立刻翻墙外出。
以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他只要当下。
出门后许季平在身上施了一个降低存在感的小法术,这样就不会有人认出他了。
肉,菜,炭……
许季平出手大方,买完直接叫店家送到家里,许家也做生意,邻里邻居的,大家认得地址,就好奇问许季平是许家什么人,话少的得知是远房亲戚,点点头,夸两句就过去了,碰上话多的,就拉着许季平说个没完。
“小伙子真俊,今年多大了?家里做什么的?有家室没?我认得几个待字闺中,知书达理的好姑娘,要不要认识认识?”
许季平还没回答,清商就牛犊一般冲上前来,一把抱住许季平的胳膊,嗓门嘹亮地喊:“他已经有家室了!”
买菜大娘让他喊得心都漏跳一拍,左手连连拍胸口。
许季平笑容僵在脸上:“不好意思,在下已有家室。”
清商得意地朝买菜大娘扬扬下巴:“听见了吧。”然后又小鸟依人地靠在许季平肩膀上:“相公——你买了些什么啊?”
“几截莲藕,回去炒菜吃。”
这个是今天要吃的,量不多,许季平就没让人送回去,直接放进菜篮子里。
清商见状立刻主动接过篮子:“相公,我给你拿。”
“不用,我自己拿就好。”
“给我吧,我给你拿。”清商手虽变小了,力气却一点也不小,死死抓着菜篮子就是不松手,许季平怕扯坏了,只好给他。
现在清商能光明正大地和许季平一起买菜了,他兴致非常高昂,一路上都在叽叽喳喳。
“相公,我们买点葱回去吧。”
“家里有葱。”
“相公,我想买块豆腐,再来点卤菜可以吗?”
“你自己决定就好。”
“相公,我没钱了,你帮我付钱~谢谢相公,相公最好了。”
“姑娘,你相公可真好,还陪你一起买菜,我在这边卖了这么多年菜,会陪娘子买菜的人可少了。”
“大娘你真有眼光,我相公最好了,把菱角也称一斤。”
许季平一路上听了不知道多少句相公,从一开始的羞耻,到最后的麻木,也不过短短几个摊位。
清商挎在胳膊上的篮子迅速被填得满满当当,看起来沉甸甸很有分量,经过一个南瓜摊子时,清商又要了一个大南瓜,篮子装不下,他准备抱在怀里:“相公,回去我给你炖南瓜汤喝。”
“算了,拿不下,今天已经买了很多菜了,我们该回去了。”
摊主一听,生怕清商不买了,赶紧称重递给清商,清商交钱拿货,单手抱着大大的南瓜,声音柔柔弱弱的:“可是我还想再买点。我能拿得下。”
许季平当然知道他能拿得下,可他根本就不是来买菜的,他分明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成亲了,许季平也不是一定要藏着掖着,实在是清商这方式有点……让人难以招架。
每到一个摊位,他必定要小鸟依人在自己身上,每句话必然带一句做作的“相公”,结尾必然是“相公你真好”之类的话。
许季平让他喊得脑袋都大了,就算成了亲,也不必,不必这么高调吧。
“真的已经很多,要不这样,我帮你把这些菜拿回去,钱给你,你接着逛。”
许季平伸手要拿清商的篮子,被清商一扭腰躲过去,委屈巴巴地控诉:“相公是不是烦我了,我乖乖的,不给相公惹麻烦。”
旁边路过一个书生,见清商生得貌美,手里拿么多东西,表情又委屈巴巴的,胸中一股正义油然而生,义正言辞谴责许季平:“你怎么能让这么柔弱的夫人拿这么多东西呢?未免也太不像话了,还不快帮她拿一下。”
清商闻言眉毛一竖,周身气质顿时为之一变,冲书生大声叫道:“要你管,我相公对我可好了,你是哪儿来的东西,也敢对我相公吆三喝四!”
书生先是大惊,而后又是一腔热血被辜负的不可置信,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我,我在帮你说话,你你你相公这么对你,你还护着他。”
“嫁夫随夫,我自然要护着我相公,圣贤书没教过你,不要多管别人的家事吗?我相公待我极好,要什么给什么,岂是你个外人能乱嚼舌根的。”
“你你真是不识好歹!今日算我瞎了眼,真是晦气。”
“抱歉抱歉。”许季平赔笑,“家妻年幼不懂事,我回去一定严加管教。”
清商还高高扬着下巴:“听见了吗?我相公说了,他会管我,用不着你来教。”
书生气冲冲地一甩袖子离开了,围观群众逐渐散去。
许季平赶紧拉着清商离开这是非之地,左寻右觅好容易找到一个没人的巷子钻进去。
“清商,不要再胡闹了,快变回去,你今天这样像什么样子,以后我还怎么出门。”
“相公……”
“不准叫我相公。”
“娘子……”
“也不准叫我娘子,叫师兄。”许季平神情严肃,“我出门前怎么跟你说的,你当耳旁风是不是。”
“对不起……”清商放下手里的南瓜和菜篮子,去扯许季平的衣袖,“师兄,我下次一定不会了。”
“下次?你以后都不必和我出门了。”说完,许季平继续补充,“要是再犯怎么办?”
“师兄打我吧,我绝不还手。”
“行。你说的,打哪里?打几下?”
“随便打哪里,打到师兄消气。”
“你这会儿倒乖。”许季平不想继续和他耗时间,“变回去。”
清商:“……”
“怎么?还舍不得?舍不得把□□那二两肉切了。”
清商支支吾吾:“可以……回去再……变回来吗?反正都走了这么远,求你了,师兄,我们的婚礼都没有宾客,冷冷清清的,大家都不知道我成婚了。”说着说着,他语气低落下去:“要是不行,我就变回去吧……不让师兄为难。”
许季平避开清商的目光,纠结片刻,破罐子破摔地想,也是,反正都走这么远了,这边又没人认识他们,刚刚成婚,不要闹得太难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同意了:“……下不为例。”
“师兄我爱你!”
许季平红着耳朵把地上的菜都收入储物袋,清商自然地挽上他胳膊,并肩走出小巷子。
教训过之后清商收敛多了,买的东西太多,许季平银子不太够用,绕道去钱庄换了一些碎银和铜板,清点无误便要转身出门。
“前辈!真巧,没想到能在……嘶。”
姚承先是看见许季平惊喜地主动上前打招呼,而后目光才落到姿态亲昵挽着许季平的女子,看清脸的瞬间顿时倒抽一口凉气,满脸见了鬼的表情,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前辈也在这,前嘶……”明荔紧随其后,表现与姚承如出一辙。
而想后退的人何止他们,可惜身后是柜台,退无可退,许季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天呐,一共就两个外人知道他和清商成婚了,敦武乡这么大,怎么就偏偏遇到了,这让别人怎么看他们,亏他们还叫自己前辈,这下前辈的脸可以直接拴扫帚上拿去扫大街了。
要是清商这时候再说点不该说的,许季平真的要眼睛一翻昏过去了。
怕什么来什么,一股凉意窜过许季平后背,他似有所觉,转头看向清商马上要开口,可最终还是慢了一步,清商满脸清纯催促道:“相公,我们快出去吧,还要买菜呢。”听起来贤惠极了。
第62章
“……”
死寂。
漫长的死寂。
许季平深吸一口气, 又吸一口气,再吸一口气。
最后,明荔身后跟进来的中年男子关高朗也就是此次负责查案的咸州府同知打破僵局。
他目光在二人身上一扫, 最后定在许季平身上,他听明荔和姚承说过了, 那两个神秘前辈都是男的,这个肯定没错, 于是礼貌恭敬地向许季平拱手:“在下咸州府同知关高朗, 见过二位,不知怎么称呼?”
许季平:“许公子就好。”
清商自豪开口:“我是他娘子。”
“原来是许公子和许夫人,真是郎才女貌, 十分登对啊。”
这一句客套话夸得清商身心舒畅, 觉得这个当官的果然有几分眼色。
明荔此时才反应过来,赶忙朝着许季平和清商谄媚地笑:“既然二位前辈还有事要忙, 那晚辈就不耽误你们的时间了。”
姚承:“对对对, 一路顺利,一路顺利。”
关高朗却有些不明所以,之前不是还说想试试看能不能请动两位前辈帮忙查案,还备了礼物,说要挑个好日子登门拜访,如今迎面碰上, 如此好机会,怎么反而主动放过了?
莫不是害怕?
关高朗为官多年,别的不说,胆识还是有的, 不然上头也不会让他和仙人一起查案,在他看来, 越是拜见大人物,越是不能露怯,越要表现得不卑不亢,才能让人高看一眼。
他理理衣裳,不卑不亢地主动开口邀约:“相逢即是有缘,二位可要来府中小坐片刻。”
许季平:“不……”
姚承和明荔:“不……”
清商:“当然可以,相公我们走吧。”
“不行!”许季平闭了闭眼,“关同知,今日我实在没空,改日再会。”
关高朗努力争取:“那您看明日如何?后日也行。”
“再说吧。”
一般对方说出“再说吧”这三个字,如果不主动争取,不出意外是没有下一次了,关高朗想再说两句,却被明荔和姚承捂着嘴巴拖走。
关高朗好不容易从明荔和姚承手下脱身,张口便是:“为何不让我与那仙长说话?”语气着急。
姚承脑子里一直回荡着刚刚清商拖长了尾音的“相公”,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前辈的事少打听。”
“可若是我们日后去拜见仙长,他不愿意见怎么办,今日巧合遇到了,实在是好机会,就这样错过了。”关高朗右手背摔在左手心,左手背摔在右手心,声音里满是心疼,“过一段时间就是长夜了,我们尽快把这个案子了结,也好早早回家与亲人团聚不是,等长夜一来,下起雪,要查案便一日难过一日了。”
明荔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关高朗神情先是惊诧,而后若有所思,最后下定决心:“只是一些个人癖好罢了,关某不是没见过。我这就着人去买些女子的胭脂首饰,再买点颜色艳丽的好布,之后求见二位仙长的时候带上,投其所好。”
另一边许季平拉着清商回家,一进房间,许季平啪一巴掌趴在桌上,半晌没吭声,回头正想冲清商发火,却见他已经变回原样,朝自己乖巧地笑,顿觉一拳打在棉花上,憋屈得很。
“真是丢死人了!丢死人了!衣裙呢?藏哪儿了?给我!”许季平劈手夺过女子衣裙三两下撕了个粉碎,摔在地上狠狠地碾,“你再干出这种事,就不要来见我了。”
许季平昨夜被他折腾了一晚,白天清商又一直在胡闹,这会儿太阳穴突突跳,脑袋发晕。
清商这会儿眼力劲儿又回来了,知道什么该叫什么不该叫:“师兄,我给你按一按。”
许季平一把拍开他的爪子:“你根本就不会按摩,出去,别待在房间里,我上床躺一会儿。”
“我去给你炖南瓜汤喝。”
许季平脱了衣裳上床,昏昏沉沉一觉不知睡了多久,醒时房间一片漆黑:“我睡了这么久?”
推开门,凉意迎面扑来,清商在走廊挂灯笼,见许季平出门,赶忙小跑过去,眉眼氤氲着担忧:“师兄,爹娘说,长夜提前来了,脸色很不好。”
“提前?现在是什么时辰?我买的东西都送过来了吗?”
“申时初,东西送过来没多久天就黑了。爹娘去在周围邻居家打听情况。”
许季平心狠狠一沉,按照往年的惯例,长夜应该还有三个月才来,虽说家家户户会早早开始准备过夜物资,但寻常天气,一些东西,尤其是吃食,放久了要坏的,故而长夜前两个月,才是大家集中准备物资的时候。
譬如腌菜,腌制至少需要二十日,长一些要三十日,种子下地的时间都是掐好了的,在长夜来临前一个月收割,洗净,入坛,长夜来了刚好能吃,将就着能熬到长夜过去。
往年按时准备,都有冻死饿死的人,如今提前三个月,好多菜都还没长成,可是大灾年了。
门口传来响动,是许母许父回来了。
两个人面色都不好。
“娘,爹,外面什么情况?”
许平安锁上门,抹了一把脸:“去屋子里说。”
进了门,许母将门窗都关紧,上了锁才坐下:“外面乱了,都在抢食物,抢粮,炭。今日可真是幸运,你买的东西按往年的时间算够吃到长夜过去。”
许父脸上皱起深深的褶:“就怕和往年不一样,家里的东西得省着吃。”
“朝廷会赈灾吗?”
“应该会吧,不清楚。”许母悲哀地叹息,“咱们这地方不受神明庇佑。”
许季平心中实在不安,从椅子上站起来:“爹娘,你们把今天买回来的食物处理好,我的法力会让它们保持新鲜,清商你留下看家,我出去一趟。”
清商:“好。”
天空暗无星辰,往日热闹喧嚣的世界突然间变得黑沉沉,人群慌乱四处奔走,手里提着灯笼让风吹得乱晃,背着扛着夹带着好不容易抢来的食物往家去,大街上都是杂乱的脚步声,时不时乍起一声压抑着胆怯的惊呼,也很快被来回的路人踩碎了。
许季平循着灵力所在的方向一路前进,最终叩响关高朗府邸的大门。
来开门的小厮手里也提着灯笼:“什么人?”
许季平身旁凭空燃起一簇金焰,神色紧绷,嘴唇抿着,唇线绷成一条平直的线:“我是明荔和姚承的朋友。”
“许公子,我们正想去找你,快坐下说。”关高朗一见许季平,又惊又喜,明荔和姚承也在。
许季平:“你们知道是什么情况吗?”
明荔摇头:“事发突然,师门还未回信。”
许季平:“以前出过这种情况吗?”
“只有时间较短的波动,最多相差半月,三月是从未有过的。天有异象,人心惶惶啊。”
“从前可有朝廷和宗门一起赈灾的先例?”
关同知:“有的,今年大概率也会。”
“这段时间,妖邪可会发生异动?”
“不知前辈所说的妖邪是指?晚辈只知道这个长夜里所有生灵都会减少外出活动,保留体力,应当没有生灵会异常兴奋。”
“那就好。”许季平安心了一些,“如果事情有进展,烦请告知我,若有需要帮忙之处,就将消息递到我家里,我一定尽力。我去别处看看。”
姚承叫住许季平:“前辈,晚辈有一事不明。”
许季平看向他。
“我听闻那边没有长夜,也没有风雪,每天都会有日升日落,即便下雪,也是柔软温和的雪,与这里截然不同,为何这里有长夜?”
仙界广为流传的说法是,金乌厌恶这块曾经汇聚妖邪的土地,所以不肯多垂下神迹,但这样的事许季平如何能向这片土地上的人讲述呢?
难道要对他们说,这片土地不被你们日夜仰望的神明期待,你们的祖先都是被放逐后走投无路的罪人。
这未免太残忍。
许季平相信飞升后回到下界的仙人不止他一个,但这个在仙界根本算不上什么秘密的消息却从未传开,想来他们也都和自己抱有类似的想法。
尤其是现在本就人心惶惶,再传出这样的消息,保不准要引起大乱。
最终,许季平摇头:“我不清楚。”
转头走入一片漆黑之中。
周围所有地方都是如出一辙的慌乱,压抑,惶恐,许季平一边探查情况,一边仰头寻找有星星的地方,试图用自己记忆中残留的观星术窥探一二分吉凶以求安心。
可惜,天空浓云密布,既无星辰,也无明月。
回到家中,清商还在客厅等许季平,走廊的灯笼都熄了,只留下大门旁边的两个:“爹娘已经被我送回房间了,有什么有用的消息吗?”
“太突然了,各处还没来得及通信。但关同知说,宗门,朝廷应该会一起赈灾,都会过去的。”
许季平看着清商,想起许久没见的金照野,还有天,如今该叫霜轮了,涉及到金乌的事,他应该有所了解吧。
要是有什么办法能联系上他们就好了。
“清商,你真的不认识天吗?”
“师兄,那是假的,没有什么本体,分身,我只是我。你想向他求助?”
许季平沉默了。
清商双臂圈住许季平的后背,将人按到怀中:“你太焦虑了,我们有充足的物资,爹娘根本不会有事,我们完全可以待到长夜结束,安安心心地离开。”
许季平不认为那段记忆是假的,他回到这个时代之后,查阅了许多典籍,典籍中关于那个遥远时代的记载很多都与他的记忆不谋而合。
“清商,你不是能看见灵魂吗?你能不能试试,跟着那些灵魂寻找去阴界的路。”
==========作者有话说:==========
一想到下一章写了什么就想笑
第63章
许季平的请求被拒绝了, 但他心里始终惦记着这件事。
他在床头放了一小簇火焰用于照明,光芒并不耀眼,柔柔地笼罩着许季平。
他躺在床上, 脑海中闪烁着离开家园前那段生活,天总是很忙碌, 从日升到日落也见不了一次面,从前习以为常的躺在吊床上消磨时光的机会变得少之又少, 取而代之的是各种新奇的玩意儿, 他们依然相爱,但在一起的时间变少了。
称不上难过,顶多是失落。
一眨眼, 他来到了许多年以后, 那天呢?
祂怎么办?那个时间的自己又去了哪儿?
究竟是凭空消失,还是在那个记忆最后的山洞里, 于睡梦中悄然死去了呢?
不管是哪一种, 他一定会难过吧。
一眨眼时间向前走了这么多年,他还记得自己吗?为什么清商总说没有分身这回事,他明明还和当年长得一模一样。
许季平不明白。
太多问题,太多担忧从来到这个时间开始就一直困扰着许季平,时至今日他仍然没有得到答案。
他很想去见一见天,见一见如今的霜轮大神, 可所有人都告诉他,除了灵魂,没有活人能进入阴界。
许季平在床上辗转反侧,不知不觉沉入梦中。
梦里, 他又回到了那片令他魂牵梦萦的土地,回到了那棵大树下, 他孤零零一个人站着,四处张望,脸上满是迷茫。
“天——你在哪儿——”
悠长的呼唤扩散到远方,没有回应,他围着大树打转,四处寻觅,企图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往前走了没多远,空旷土地上突然冒出两小株树苗,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抽芽,纠缠着长成一棵参天大树。
树干内散发出金光,然后树干裂开一道如同眼目一般的口,金色的,和天经常抱在怀里的蛋一模一样。
一只幼弱的金色小鸟破壳而出,落地,长大,成为许季平记忆中熟悉的巨大金乌。
他睁大眼睛,意识到眼前这棵树,是传说中的扶桑树,这是金乌诞生的过程。
金乌走到许季平面前,金色羽翼表面流光溢彩,姿态骄傲:“亲爱的弟弟,我终于找到你了。”
许季平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不明白金乌何出此言。
“别害怕,我知道你有很多疑惑,让我慢慢解答。首先,你应该知道你是一只金乌吧。”
许季平神情犹豫,既没点头也没摇头,他心中确实有所猜测,但不敢确定。
“我知道你在犹豫什么,你的身形不如我这样高大,力量也十分微弱。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清商,祂窃夺了你的力量。”
“不可能!他一直对我很好。”
“不急,听我说完。”金乌继续讲述,“其实你早在妖邪盛行的年代就存在了,那时霜轮甚至还不是霜轮,只是一个无名小辈。”
许季平闭上嘴巴,神情莫测。
“后来妖邪大战,霜轮借机从我身边偷走了你,这才让我们兄弟骨肉分离。”
许季平都睁圆了,他明明是自己跑去河流尽头的,这金乌在挑拨离间,而金乌却以为许季平被自己的消息震撼了,继续说:
“清商,金照野都是祂的分身,祂通过分身不断吸收你身上的力量,壮大自己,就连度朔山神木中,也藏有你一半的金乌之火。”
“不信,除非我亲眼看见。”
金乌信誓旦旦:“我可以帮你找到去阴间的路,你只要一见到度朔山神木,就知我说的是真是假。”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心帮我。”许季平满脸写着怀疑,“你就这两句话就想让我相信你。”
“我是天地间最古老的神灵,你有什么值得我骗的,你是我的血亲,又被霜轮蒙骗,我不帮你帮谁。”
许季平不说话,但眼神表情里依然充满怀疑,思索了一会儿,又问:“你真的是金乌吗?我又没见过真的金乌,都是从书里看的,你说你是金乌,有什么证据?”
“早知你会问,证据我已经准备好了,待你从梦中醒来,你的日轮会长大一圈,算我送给你的见面礼。”
许季平仍然有些犹豫:“可即便你说的是真的,清商和金照野都待我极好,霜轮大神建立阴界,维持天地秩序,造下数不清的功德,我觉得霜轮大神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卑鄙。”
金乌语气里有点恨铁不成钢了:“祂的力量是从你身上吸取的,如果没有祂,那个如今受万人敬仰的神灵就是你!祂夺走了本该属于你的辉煌。”
听他这么一讲,许季平眼神中兴起些许动容,可更多是认命般的唯唯诺诺:“我都已经这样了,怎么能和霜轮大神比呢?如今我父母双全,师兄师尊待我都极好,我觉得现在的生活也不错了,我没那个本事去和祂争。”
“你可以,我会帮你,这天地间的神灵,本该只有我们金乌一族。此次长夜提前,正是我赠予你的见面礼。升起你的日轮,普照人间,万千生灵会跪拜你,祭祀你,信奉你,届时,你就会明白,霜轮从你身上夺走了多少东西。”
许季平垂头丧气:“可是,我根本飞不高,更不可能一整天都挂在天上,还是算了吧,我不行的。”
金乌没想到自己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许季平还在退缩,霜轮竟然把他培养成了这副没用的烂泥扶不上墙的模样。
祂有心再劝几句,可被支开的霜轮分身却即将回来,只好先走一步,寻找下一次机会,临走,不忘叮嘱:“若是你将今日的一切说出去,霜轮定会将你囚禁起来,届时你的父母,师尊,师兄,你现在的生活都将烟消云散。”
这话似乎起了作用,许季平眼含惊恐的点点头,双手捂住嘴,表示自己会守口如瓶。
行吧,烂泥有烂泥的好处,胜在听话,头脑简单,等日后他背弃霜轮,自己也不用担心他会像以前那些兄弟姐妹一样与自己争抢什么。
二对一,霜轮就不再是自己的对手了。
“师兄。”清商“砰”一脚踢开大门,直接把许季平震得从床上坐起来,他坐到床边,抓着肩膀把人上上下下仔细查看了一遍,确认什么事都没有,才放松下来。
许季平捂着胸口,还没缓过劲儿,心咚咚跳:“你干什么?!”
“我突然有种非常不祥的预感,你有碰到什么人吗?”
“没有,我睡得很好,你真是吓到我了。”
清商心中那股不安没有消失,但许季平既然好好的,他就不提了,转而说起他今天外出的事。
“因为长夜,之前清风苑的案子查起来不太方便,关同知就送了一些礼物过来,让我帮忙找一下,我答应了。”
许季平直觉清商还有话要讲,没吭声。
“因为,如果能抓到幕后主使,就能查封很多财物,之后如果赈灾,压力会小一点。”清商拖拖拉拉,终于讲到重点,“所以礼物我就收下了,是一些衣服饰品,我觉得还挺好看的。”
许季平不太懂清商什么意思,难道是怕自己责怪他私自收礼?
“好看就用起来,我还能让你还回去不成。”
清商眼神飘忽:“我穿着有点小,所以我觉得你穿比较好。”
他在储物袋里掏了两下,掏出一套叠好的衣服,青色,颜色瞧着挺清雅。
许季平捏着肩膀提起来,一条曳地长裙,他只捏住了外衣,叠放在里面的肚兜在二人眼前自由降落,正面朝上,大红色绣鸳鸯,当即就想把衣服仍在清商脸上。
清商生怕许季平误会,立刻解释:“我不穿。”
“那你拿回来干什么?”
清商又不说话了,眼神若有若无地向许季平身上飘。
许季平:“……”
“师兄,我之前不也传给你看了吗?你是不是应该,礼尚往来一下。”
许季平不知道是谁给他的脸,张口欲骂,又想起什么,硬是把火气压了下去,但也没点头同意。
清商原本都做好了挨巴掌的准备,谁承想师兄居然看起来不是特别生气,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之光顿时旺起来,撒泼耍赖硬是给许季平穿上了。
二人在床上一通乱搞,结束之后清商被赶出房间,许季平也累了,躺在床上把日轮拿出来看了看,确认是变大了,之前发生的事不是幻觉,便把日轮收了回去。
躺在床上没多久,许季平就不出所料地又进入了梦境。
梦里,他还穿着那件青绿色外衣,发丝散乱在肩颈后背,领口松松垮垮,露出一小片赤色鸳鸯肚兜。
金乌一见,勃然大怒:“他竟然如此折辱你,你怎么不反抗!”
“我力气小,挣扎不过。”许季平低低垂下脑袋,姿态卑微,虽同为金乌,却丝毫没有面前金乌大神高大威猛的气质,反而充满了柔弱可欺。
“你有火,用火烧他,世间没有比金乌火更强的火焰,他不死也要脱层皮,你怎么说也是金乌,聚天地精华而生,弱小也就罢了,怎能连背水一战的勇气都没有,真是丢我金乌一族的脸!”
许季平让金乌训得抬不起头:“可是,他对我很好,我觉得……这一点事,可以忍受……”
“他对你的好,不及从你身上夺走的万分之一。”
许季平立刻又面露挣扎,似乎是不甘心自己万众垂拜的生活被夺走,又似是狠不下心断绝与清商的感情,横看竖看都是一副耳根子极软,既要又要,成不了大器的模样。
“你若还是如此优柔寡断,就等着他被他吸干力量,随意解决了你,让你永无翻身之地吧!”
“不!我不想,我想当神明,我变强大!”许季平慌忙摇头,紧接着又小心翼翼地问,“我现在太弱小了,根本不可能反抗过他,你能不能,再把日轮变大一点……”
金乌身姿高大,俯视许季平时,能将他眼中的算计贪婪看得一清二楚,心中十分不屑。
哼,这家伙在人类堆里长大,又被霜轮刻意养得瞻前顾后,贪婪胆小,看不清局面,与废了也无异。
“想要可以,但你得把树里金乌之火取回来,届时我自然竭尽全力帮你。”金乌向他保证,可许季平仍然是一副举棋不定的模样,十分惹人厌烦,“你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就是,就是,我和他都已经成亲了,他是我的相公,我们刚刚还……他是喜欢我的,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和他商量一下,他会同意把力量还回来呢?”许季平提出这个设想的时候,眼神中有一分单纯,一分期待,一分害羞,以及七分愚不可及。
金乌甚至一时没能发出火,他不知道该先骂许季平蠢笨如猪,还是该先感叹霜轮手段高明。
深吸一口气:“没有这种可能,你只会死无葬身之地。”
第64章
金乌把许季平骂得狗血淋头, 临走前才把去阴间的方法给他。
离开后,金乌在心中反复回想许季平的蠢样,觉得这家伙靠不太住, 总是对霜轮念念不忘,得想个办法绝了他的心思。
去阴界的方法其实就是利用许季平体内金乌火与度朔山神木内金乌火的相互感应来确定神木方位, 进而找到阴界。
许季平试了好几下才感知到,只能确定大致方位, 而且非常微弱, 如风中烛火,一不小心就断了。
正好清商这几天忙着查案,他要好好练习, 等了结了这里的事就去阴界。
装傻可以糊弄一时, 却很难长久拖延下去。
金乌对清商的存在有些忌惮,许季平就尽量不与他分开, 夜里也少睡觉, 用于练习法术,金乌时不时会如梦敲打告诫许季平。
如此过了半个月,清风苑的案件了结,关高朗一行人准备离开,清商,许季平去送别, 明荔与姚承邀请二人去师门做客。
许季平已经告知清商,不日就要动身离开,去寻找去阴界的路,清商自然是不同意, 但许季平心意已决。
“你不同意就待在这,等我从阴界回来, 咱们再回上界,正好,爹娘在这边我也不是很放心。”
清商怎么可能让他独自一人离开,只好答应一同前往。
许季平:“我们还有事要办,马上就要离开敦武乡了。”
姚承正想叹气,却听旁边的清商突然开腔:“去一趟也没什么,正好见见以前的朋友。”
“朋友?”许季平奇怪道,“你在这边哪儿来的朋友?”
“是你的。”
“我不记得我有朋友。”
“你不记得的事多了,你不就是逍遥派出来的吗。”
姚承大喜:“前辈此言当真?!”
明荔察觉不对,许季平应该是青云门出身才对,青云门原先和逍遥派一样,是二流门派,因为出了一位仙人,名声大噪,如今已把逍遥派甩在身后,跻身一流门派行列了。
“你记错了,我是青云门。”
“……”旁的记不清,这个倒是记得。
清商沉默一下,然后面不改色说:“噢,我记错了。估计是你以前总是一起提及两个门派的缘故,你不还说经常去逍遥派玩吗。”
许季平眉头逐渐向中间聚拢,陷入沉思:“真的吗?”
他没什么印象。
明荔和姚承也不知道,但逍遥派和青云门确实离得挺近,正因为离得近,两大门派是竞争关系,每次招收新弟子,宗门大比都会相互比较。
“难得过来一趟,不去看看旧友吗?”
若是没有其他事,许季平肯定会去看看,但今时不同往日,还是先去阴界要紧。
见他还在犹豫,清商附到他耳边低声说:“此行凶险未卜,你现在不去,日后说不定都没有机会了。”
好,好像有道理……
“从这里到逍遥派多远?”
姚承:“很近,快一点半天就能到。”就是因为近朝廷才来逍遥派求助。
“那去青云门呢?”
“也近,青云门离我们逍遥派不远。”
许季平想了想,对清商说:“我们去青云门吧。”
逍遥派的友人他实在想不起来,去了也不知道是谁,他是青云门的弟子,对青云门印象多一点,哪怕不认得人,去回忆一下熟悉的环境也好,他应该也在那边生活了挺久的。
“我们快去快回。”
清商点头,嗯了一下。
至少先拖住他了,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许季平转头看向姚承和明荔:“我们就不去逍遥派了,感谢好意。”
姚承和明荔面带微笑:“……可以理解。”
心中却是一片惨然,这下青云门又要得意起来了。
接近青云门的时候,许季平和清商在歇脚大石头旁边遇到了翁永。
许季平惊喜万分:“师尊!”
清商心中先是一惊,以为自己哄骗许季平的事败露了,师尊太生气来兴师问罪,而后又是一喜,准备好好告一告许季平的状,让师尊知道他到底在计划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
翁永目光从两个弟子身上扫过,将迥异的神情尽收眼底:“下界有异变,我来看看。”
许季平:“师尊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不知道。”
清商先声夺人,把许季平的计划一口气全抖了出来。
许季平气恼地瞪着清商,他还没想好怎么和师尊说这件事,要是师尊不允许,他肯定去不了。
再看向翁永,他神情淡淡的,许季平没能从饱含心虚的匆匆一瞥中发现什么可供分析的细节。
然后他就听见翁永说:“因为曾经偶然的机遇,我也踏足过一次阴界,抵达的过程很危险。”
师尊是站在他这边的,意识到这一点,清商气势立刻膨胀起来,并凭借身高优势居高临下地俯视许季平。
“如果你一定要去,我可以陪你一起。”
“听见了吧,很危什么?!”清商不可置信地看向翁永,“师尊……”
气势此消彼长,这下轮到许季平膨胀起来:“听见了吧,师尊说可以陪我一起去,你要是不想去,可以先回家。”
什么!
清商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一时气闷,但转念一想,至少有师尊在,比他们两个独自上路好多。
他哼一声,不再理许季平。
师徒三人决定一起去青云门。
许季平当年的弟子牌还留着,和看门的弟子说是已经出师的弟子回来看看,很容易就进去了。
许季平走在这片陌生又熟悉的地方,心中有股非常奇异的感觉,失落的记忆像春日里即将冒头的嫩芽,只差一场淋漓春雨,或是热烈阳光就能破土而出,可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在长夜中都是不可能实现的,以至于这种感觉悬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很难受。
他略显茫然地四处游荡,在经过一个演武台时,一个青年按住许季平的肩膀,神情讶异地盯着他的脸看了又看:“你是……”
许季平神情茫然,在对方打量自己的同时,也趁机观察对方,然后脱口而出:“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四人在青年的带领下来到一处竹苑,很干净,布置也十分清雅,看得出经常有人打扫,但长久地无人居住后还是显出几分没有人气的阴冷。
青年看看许季平的神情:“这里也不记得了吗?你和金照野从前常来这住,一起修炼。”
“我忘记了不少东西。”
青年给三人一人倒了一杯茶:“金照野呢,你们这些年过得如何?”
许季平:“……他不在了。”
“一开始过得不太好,拜师之后就好多了,失忆是最近的事。”第二个问题是清商回答的。
青年略显惊讶地转动了一下眼珠,目光在二人之间游移,最终垂下眼睫:“抱歉。”
他快速转移话题,说起许季平从前的事,按道理,许季平也应该礼尚往来地讲讲自己在上界发生的事,但他的描述实在有些七零八落,清商只好从旁补充,以至于大半时间都是清商在讲。
说实话,要不是第一次见面,青年很想问问许季平和他是什么关系。
叙旧结束,翁永说想去拜见青云门的掌门,让许季平和清商自己先待一会儿。
目送二人的背影远去,许季平开始在院子里四处闲逛,在方才的谈话中,他想起来不少从前的经历,心中很是怀念。
清商则在各个房间里流窜观察,尤其是卧室,许季平进房间的时候,他正在趴在床榻翻找,什么,因为长久无人居住,上面只有裸露的硬床板。
清商没找到什么二人恩爱亲密生活之后留下的痕迹,走到许季平面前抱住他,下巴搭在肩膀上:“师兄,我们什么时候和师尊说我们成亲的事?”
“再等等吧,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许季平回抱他,“等事情结束,我们回水云殿再说。”
一则有金乌的威胁,去阴界的事更要紧,二则他们是私自成婚,许季平心里有些发怵,虽然师尊平时温温柔柔好说话,关系到正事还是严肃的,他怕师尊发怒。
卧室里只亮着一盏光芒非常微弱的油灯,灯火如豆,就连照亮周围的桌面都不够,清商却在那一次一次微弱的跃动中产生些许烦躁。
他埋头在许季平颈间,深深吸气,肩膀都微微耸起,直至温热的气味溢满鼻腔,充斥心肺,他仍然难以平复心情。
那股纯粹的馨香中混杂了某些令人讨厌的气味,以至于清商一嗅到就发自内心地感到反胃,环在许季平腰间的手臂逐渐收紧,他更加用力地埋在许季平身上,胸口起伏,试图吸入更多馨香去掩盖,可又不可避免地同时摄入更多难闻气味。
他烦躁极了:“我想帮你洗澡。”把那些难闻的,恶心的东西都洗掉。
“啊?”
许季平以为他精虫上脑了,屈指敲清商的额头,红着脸,手掌撑着他的肩膀,挣扎起来。
清商回以更加用力的拥抱,许季平甚至有些疼痛。
力气真大。
“这里不可以。”许季平放弃了,“等事情结束,回家才可以。”
“什么时候回家?”
“很快,有师尊帮忙,不会很久的。”
愁闷瘀堵在心口,占据着清商全部的思绪,他无意识地继续收紧手臂,力气大到似乎要将人揉入血肉之中,直至许季平发出痛呼才恍然回神:
“抱歉。”
许季平一只手推开清商,另一只手手掌摊开,反掐在腰侧收拢揉捏,语气埋怨:“就为了这个,至于吗?”
第65章
深重夜色是心有鬼祟之人的绝佳遮掩, 清商衣袖生风挥灭了蜡烛,唯一的光源消失,竹苑顿时融化在一片黑暗之中。
咚。
皮肉与硬木板碰撞发出沉闷响声, 许季平在巨大力道的袭击下猝不及防倒在床上,撞得生疼:“你发什么疯!”
他膝盖搭在床沿, 自然垂落的小腿在反应过来之后曲起,慌乱蹬踹。
清商单手扣住他的两只手腕, 压在头顶上, 左脚仍在床下,右腿曲起,斜压住许季平乱动的腿, 剩下的一只手撑着床板, 俯身,鼻尖沿着许季平肩颈胸口的皮肤游走, 嗓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你身上好难闻。”
许季平挣扎的动作一下停了, 难以置信地仰头看清商,目光在那张精致俊逸的脸上移动,试图找到某些类似谎言的成分,然而清商眼中的厌恶却近乎尖锐,
他失了力气,喃喃道:“你说, 什么?”
“很难闻。”清商又重复一遍,“你见了什么人?或是东西?我讨厌这个味道。”
它很容易让清商想起一些不好的东西,譬如许季平受伤,失踪, 这些记忆在清商脑海中翻腾不息,反复闪现。
说实话, 清商从前觉得那些记忆已经是令他此生最为不快的事物,但比起现在的味道,他觉得不值一提。
甚至连“讨厌”二字都显得太轻薄,或许用“恨”更合适。
清商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相信这绝非毫无由来。
“说,你见了谁?”
“我……”两片粉色唇瓣张开,一字一句,“我见到了神明,我要追随祂,追随亘古不变之日。”
完全……不受控制了……
原先只是丝丝缕缕的异味在许季平开口说话的瞬间突然浓烈起来,他还在继续:
“清商,和我一起为神明效力吧。”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清商原本就极为漆黑的眼眸随着话音落下变得更加幽深,像深不见底的潭水,而里面正飞快转着漩涡:“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月前。”
身体的一切感知都离自己远去了,许季平如同一个旁观者,只能无助地看着身体被操控。
“所以,你半个月前就准备跟随神明?”
“是。”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身体回来了,但许季平张口结舌,一时没能想出理由。
讨厌的气味变淡了,可清商的愤怒却没有:“你想一个人和祂走,我不问,是不是就不打算告诉我?你想一个人独占这‘千载难逢的机遇’?你就这么信任祂?”
“我……”
“你想去阴界,也是祂在帮你?怪不得,我说你怎么那么确信自己一定能找到阴界的路。”
每当许季平想要说出真相,一股无形的力量就扼住了他的喉咙,甚至操控他的身体:“我信任祂,祂已经赐予我力量了,我要全部的身心都奉献给祂,除了祂,此生不会再有任何人,任何事物能让我如此奉献。”
“既然要去阴界,为何不求见霜轮大神,同为神明,为什么不为祂奉献?”
“天地万物皆仰赖金乌大神光芒泽被,霜轮如何能比得过祂。”
听完这句话,一种近乎荒谬的,没由来的愤怒占据了清商的大脑。
“啊!!!”
许季平整个人突然被单手翻过来,面朝下,小臂横压于后背,腰部以下先是骤然剧痛了一瞬,而后又是火辣滚烫,连绵不绝的刺痛余韵。
这一巴掌不可谓不狠,许季平几乎没有任何停滞地就叫了出来,血液飞速向上冲到脸颊皮肤下积聚。
“清商!!我是你师兄!你怎么能打我!你有什么理由打我!放开!”
剧烈的挣扎中,许季平下半身逐渐脱离床板,滑落跪到床边的,这反而是一个更容易挨打的姿势。
乱七八糟又挨了几下,许季平疼得直抽冷气,眼泪氲在眼眶里,倔强地不肯落下。
比起伤心和不可思议,他这会儿心里更多是怒火。
清商怎么能这么打他。
在疼痛的助力下,许季平终于挣脱一条手臂,往身下伸,张着手掌遮挡。
清商看见那个冷汗津津,近乎慌张的雪白手心,神思恍惚一瞬,松开了许季平。
即便被放开,许季平也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伏在床上喘气,用衣袖蘸干了欲落未落的眼泪,才勉强撑着体面站起来,一回头,竟发现清商手里拿着一条细细的短鞭,正面无表情看着自己。
冥冥中,耳中传来一道声音:
“看见了吧,祂不会让你离开祂。祂是极阴狠的,十八层地狱都是祂的杰作,你若是不听话,下场不会比刀山油锅里的恶鬼好到哪里去。所谓爱,不过一场幻影。”
“现在,去哄祂吧,向祂道歉,在拿到另一半火焰之前,不要再惹怒祂。”
“……”
许季平后槽牙咬得死紧,一步,一步,抖着腿走到清商面前,如鲠在喉:
“是,是我的错,我以后,不会再说那些话了,对不起。”
“还想去追随金乌吗?”
“不,不想了。”
“要追随谁?”
“霜轮大神。”
清商脸上没有表情,不知道是在思考要不要宽恕许季平,还是不满意许季平的回答。
许季平站了半天,腿抖得愈发厉害,可清商仍然没有发话,想了想,补充:“万物轮回往生都要靠霜轮大神,祂才是最厉害的,金乌比不过祂。”
清商眉眼终于软化,手里的鞭子消失,左手将人压入怀中,右手落在肿胀上揉搓:“乖一点,我给你上药。”
许季平双臂垂落身体两侧,整个身体都在疼痛与巨大的情感冲击下极小幅度地颤抖,额角划下冷汗,下半身的一阵一阵的肿胀疼痛麻痹了感知,没有发现落在伤处的手掌动作亦有些僵硬。
翁永拜访完掌门回来,就见两个弟子站在院子里,中间距离拉得有十米远,清商站在靠院子入口的地方,许季平在竹屋旁,身体稍斜,倚墙而站。
清商:“师尊。”
许季平动作慢些,一步步走到翁永面前,低低叫了一声:“师尊。”
翁永:“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清商没说话。
许季平:“……没。”
翁永往许季平的方向踏出一步,仔细观察:“药味……”有些熟悉,他分辨了一下,是常见治跌打损伤的红花膏,效果很好,但敷在伤处会产生灼热的痛感。
“哪里受伤?腿上吗?”
“唔……嗯。”许季平回答含含糊糊的。
“怎么会在这里受伤?”下界不应该有能伤到许季平的人或物,除非……
“不小心……”
“去房间,让我看看。”
两个弟子都是他一手教出来的,看看伤口就知道到底是不小心还是人为了。
“不用了,已经上过药,很快就好了。师尊,我们动身吧。”
翁永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抓住许季平的小臂要拉着他进房间,许季平趔趄一下,赶忙扒拉翁永的手,语气近乎哀求:“师尊,真的没事,别看了,真的。”
好吧.
许季平感知了一下方位,三人乘坐翁永的飞舟动身。
许季平在房间的床上趴着,疼痛让他始终在清醒与沉睡的边界浮动,难以陷入真正的睡眠。
清商在外面操控飞舟,翁永在房间里看八卦盘,拨了几下没什么反应就收起来了。
关键时刻应该会有所指示。
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圈,翁永的身影悄然出现在许季平床榻边,动作很轻地把两边裤脚往上扯了扯,什么都没看见,又把裤脚放下去,用手指在膝盖以上一路轻轻按压,按到大腿以上时许季平突然挣动,叫了一声,好像要醒,翁永在他后脑勺上按了一下,许季平就又安静下去。
这场觉许季平睡得不安稳,梦里似乎有人来过,他想睁眼看看,却怎么都睁不开,一直到他因为趴了太久胸口喘不过气,翻身压到伤处,才被痛醒了。
眼睛睁开又闭上,他顺手推开窗户透光,趴在枕头上缓劲儿。
飞舟外有一圈屏障,隔绝了风声,这里又只有他们师徒三人,因此一些动静都分外明显。
譬如某种皮质物件“嗖”得划破空气与皮肉接触的声音,很干脆,一下接一下。
许季平起初没反应过来,眯着眼睛照了一会儿阳光才察觉不对,脑袋伸出窗外去看,却只来得及看见一个飘过的蓝色衣角。
没多在意,许季平重新把窗户关上,拿毛巾沾湿了,小心翼翼擦掉身上的红花膏,换成另一种带薄荷的药膏,抹在伤处凉凉的,舒服多了。
他重新趴下,睡了一个回笼觉,整个人才精神起来。
人一精神,许季平就开始思考怎么报仇了。
他可不能白白挨一顿打!
还打的是那里!
正当他头脑风暴时,清商进来了,手里拿着红花膏。
许季平把脸埋进胳膊,不说话。
宽松的黑色下摆压在床上,红花膏的香味飘进许季平鼻腔。
清商打开瓷盖,说:“上药。”
“我自己上过了。”
“那个药效不好。”
许季平不认同,那个带薄荷药膏也很多人用,怎么会不好,他就是故意要自己疼。
他腿悄悄挪动一下,压住卷进来的被子边缘。
又说一遍:“我上过了。”
清商没回答,许季平本想抬头看看他什么表情,想想还是算了,他爱说不说,摆什么大爷的谱,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趴在枕头上休息。
过了一会儿,坐在床边的人离开了,听见关门声后又等了一会儿许季平才抬头看,清商刚刚坐下的地方残留着一点点压痕,空气中只留下浓郁的红花膏味。
许季平皱皱鼻子,开窗散气。
只是开了一下盖子,味道怎么那么浓。
==========作者有话说:==========
有一点点暗示
第66章
逐渐逼近阴界, 许季平金乌火的存在感越来越强,但方位却愈发捉摸不定,仿佛四面八方都是火焰。
他只好询问翁永:“师尊有什么好办法吗?”
翁永拿出小八卦盘, 上面果然已经有指示了:“东南方向,水下。”
一路前进, 三人很快停在一个水潭边,水色幽黑, 看得出很深。
水潭下面连接着脉系庞大的地下河, 纵横交错,三人跟着八卦盘的指引,几乎没有任何阻碍地就抵达了阴界。
水中没有预想中的游魂, 只有一群一群跟在大鱼身后, 摇曳身姿的发光小鱼,水草细而浓密, 随波摇摆时极了柔软碧绿的毛毯。
阴间, 意外地美丽。
许季平四肢舒展,轻盈地漂浮着,身体表面覆盖一层结界,隔绝河水。
他仰头睁大眼睛,视线穿过水面,小心翼翼观察岸上的状况。
岸上不知什么东西倒映在水中, 在荡漾中晕开花儿一般的一团白。
许季平正在观察,却听翁永说:“上岸吧。”
他顿时一惊:“就这样上去吗?我们要不要遮……”掩一下。
话没说完,清商就已经一跃而出,上了岸, 然后,一只手毫无遮挡地穿过波动的河水, 穿过许季平周身无形的屏障,扣住纤细的小臂,将人拉出水面。!
许季平在巨大力道的拉扯下扑入一个身穿白衣的男子怀中,他一条手臂穿过腋下斜向上扣住肩膀,另一条手臂环在腰间,轻轻把人按在怀中,宽大的衣袖拢住许季平大半身躯,像三天三夜没有睡觉的人突然沾到枕头,喉头滚出长长的叹息。
“好久不见,季平,还记得我吗?”
惊慌未褪,一只半透明的红蝴蝶就扑闪着翅膀飞过许季平眼前,落在旁边闪着宝石光泽的花蕊上。
许季平张着眼睛仔仔细细观察眼前人,没想到来到阴界见到的第一个人会是他,神情恍惚,喃喃:“金照野……”
金照野摇头叹息:“果然是好久不见,见我都不笑了。”
翁永上岸,金照野松开许季平:“紫微星君,多谢护送,一路上辛苦了,我已经安排好了引渡使,有事可以问她。”
语毕,一艘花船从河流尽头的雾霭中划出,一眨眼就到了跟前,船上撑着竹竿的女子盈盈一拜:“翁郎君请上船。”
翁永目光扫过面前三人,知道他们有很多话要说,没有多言,拱手谢过,便抬脚上船。
二人的声音渐渐远去。
“姑娘,这里可有藏书阁?”
“当然有,就在……”
没了旁人,金照野不再克制,低头如掬起一捧水那样捧起许季平的脸,眉目光影流转,异常温润:“季平,对我笑一笑吧。”
许季平牵起唇角,见到金照野,他心中自然是欢喜的,可金乌的威胁如影随形,思及身体被操控的无力,许季平心有余悸,于是唇角又落下去,他看看沉默不语的清商,又看看金照野,问:“霜轮大神在哪儿?”
金照野手指自许季平额角划到而后,别好一缕散落的发丝:“你怎么能叫大神呢?那是给别人叫的,你该叫名字才是。久别重逢,你表现得这样生分,真叫人伤心。”
许季平眨眨眼,视野突然模糊了一下,他不是故意要这样,只是金乌的存在令他不知如何开口,会被发现吗?会像之前那样被操控吗?如果他们没能发现金乌的诡计,那可怎么办?他自己一个人能解决吗?
他还想问问自己消失之后发生了什么?可又怕金乌发现自己对霜轮余情未了。
情绪如线团纠结,千言万语堵在心口,他眼眶一热,最终说出口的却是:“清商打我了。”
清商身子一僵。
金照野立刻扬声道:“那太可恶了,得打回去,我马上去十八层地狱找一件趁手的刑具给我们季平用。”
许季平勉强破涕为笑:“也没有那么严重。”
清商:“我向你道歉,当时打你是为了骗过金乌,如今到了阴界,不用再担心了。”
“你知道!”许季平又惊又喜。
“嗯,为了安全考虑。”
许季平嗔怪:“当时真是吓到我了,我一转头,看见你拿着鞭子,还以为你真的要对我下手,我后来疼了好几天。”
金照野:“那得重重地打回去。”
许季平看一眼清商,大度道:“算了。”原先是不知道,如今既然知道是为了瞒过金乌,他就不计较了,大敌当前,这些小事都可以往后靠:“我原谅你。”
话虽如此,清商眼里还是有点愧疚。
金照野带他们去度朔山神木下。
时过境迁,曾经花苞稀少的大树如今不仅花枝满头,甚至结出了不少硕大鲜美的果实,形状饱满得像话本子王母娘娘爱吃的蟠桃。
树下站着一个人。
在高大神木的衬托下,小得像一片即将被吹走的树叶。
清商和金照野松开牵住许季平的手,走入那人的身体。
此间便只剩下许季平与霜轮。
穿过密如浓云的微光花海,跨过漫长到数不清的岁月,霜轮来到许季平面前,送上一个轻轻的拥抱,说:
“欢迎回家。”
许季平环顾四周:“这里比以前漂亮了很多。”
“你喜欢就好。”霜轮牵着他的手往树下走,“你以前最喜欢睡吊床了,我做了一个更大的,你试试喜不喜欢。”
吊床不在树下,而是藏在浓密的枝叶之间,如今的树比以前高大太多,随便一根树枝都有数人合抱那么宽。
二人走在树干上,周围意外地空旷,并没有出现许季平设想的枝遮叶挡。
霜轮:“这里条路是我专门清理出来的,保证没有任何障碍物。”
吊床位置虽然很高,但看起来并不很危险,因为它正下方是一根粗到足以自由行走的树干,即便从吊床上翻下来,也不会掉到地上。
许季平左顾右盼:“蛋呢?那个金蛋孵出来了?”
“躺下慢慢说。”
许季平盘腿坐在吊床上,等着霜轮继续。
但霜轮先问起了金乌的事:“祂对你说了什么?”
“祂说那枚蛋是假蛋,你能成为神明,是因为你窃夺了我的力量,要我把大树里一半的火焰取回来,然后击败你,夺回我的力量,长夜的也是祂捣得鬼,还说是送我了礼物。
噢对,祂还帮我把日轮变大了一点,也算是从祂身上捞回来点东西。”
许季平掏出日轮,已经有洗脸盆那么大了。
提起金乌,霜轮脸色肉眼可见地冷淡:“这么多年,我和祂之间的明争暗斗从未停歇。”
通过霜轮的陈述,许季平才知道自己当初原来是被金乌杀了:“真是厚脸皮,祂居然还好意思叫我亲爱的弟弟!”如今想来,真觉十分作呕。
“那枚金蛋,正是金乌为了打压同族,从扶桑树中挖出来并丢弃的。金乌蛋流落至此,意外催生了这棵大桃树,而后桃树又孕育了我,在蛋的力量几乎耗尽时,你出现了。
你留下的金乌火促进发育,而它缺失的一块符文又在你死后得以弥补,同时你的灵魂也进入蛋中。”
许季平知道了:“然后我就破壳而出。”
“并没有,这些都还不够,阴间,没有更多供你成长的日光,我只好敲碎蛋壳,送你去轮回,去阳间生活。”一想起当时的场景,霜轮就忍不住叹气,“我可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做出这个决定的,当时真怕一敲开蛋壳,你就咽气了。但还好,金乌的血脉还是很顽强的。”
“那时我还无法和金乌正面抗衡,为了不打草惊蛇,我单独取出日轮放在如今的暄和天中。”霜轮五指收拢,握成拳头,“那时你的日轮都没有拳头大,它促进暄和天成长的同时,暄和天也在反哺它。你也重新回到阳光下生活,直到现在。”
“那你不是见过很多个不一样的我?”
许季平感觉怪怪的,难道霜轮会喜欢每一个他?这真的算爱吗?
“对,但这一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只有这一世的你,回到过去,遇到了最开始的我,也只有这一世的你,从暄和天中取回了日轮。”霜轮情难自抑地抚上许季平的脸颊,“我等这一刻已经太久了,很多时候,我都在想,我是不是在做无用功,会不会蛋中孵出的金乌根本不是你,那场相遇会不会只是我的幻想。但不论是为我爱的你,还是为这颗给了我生命的蛋,我都必须让它活下来。”
于是霜轮站在九泉河畔一次次捞起灵魂,又一次次送它往生。
许季平低头,怀中金球圆滚滚又热乎乎,暖光融融,很难想象它是能泽被一方生灵的日轮:“为什么?”
“或许是它在自救,也可能未来的我们做了什么。现在暂时不用考虑这个。”
“说得对,现在应该想想怎么解决金乌的事。”
下界的生灵不可能一直等下去,而且,许季平也不想一辈子躲在阴界。
“杀了祂。”这件事霜轮早想好数种对策,只是苦于天下只有一个太阳,如今新日已出,旧日,自当消亡。
霜轮说得杀气四溢,许季平却底气不足:“我应该还不能升空。”
“怕什么,不是还有我吗,再不济,还有扶桑。”
“扶桑?它会帮我?金乌应该和它更亲近吧。”
“哈。一边是它流落在外,受尽苦楚的孩子,一边是杀尽其他孩子的孽障,你是在孕育中途被金乌生刨出来的,我不觉得扶桑对祂会有什么好感,不过没是得选。”
听闻此话,大树也抖抖枝桠,连带许季平的吊床都摇晃起来。
“这么多年过去,扶桑再没有新的孩子,仔细想来无非三种情况,第一,它不想,第二,金乌杀掉了新的孩子,第三,它伤势未恢复,不能孕育。”
==========作者有话说:==========
omg我才发现我的预收原来不能分在重生标签里,它属于穿越
第67章
九泉河面上雾气乳白, 如轻纱弥漫,岸边三三两两站着引路使,手持飘带, 一边低声交流,一边关注水中浮浮沉沉的新魂。
许季平蹲在岸边, 面前正有一只约两三岁大的小鬼,手扒在岸边, 仰着小脸看他, 许季平摸摸她的透明小手,也看回去,小鬼咯咯笑起来, 一边笑, 一边缓缓脱离河水,飘在半空, 蹬了几下脚, 目光转移到自己身上,十分新奇地往下看,不再关注许季平。
许季平也温柔地笑起来。
没多久,一条飘带落到小鬼面前,她便又被夺走注意力,伸手一抓, 被引路使带走了。
这样的事,在九泉上日复一日重演。
新死的灵魂在河流中涤尽人间沉重的因果,忘却烦恼与欢喜,如同新生的婴儿, 被引路使牵走,去往下一世。
那引路使朝同伴挥挥手:“我先走了。”而后又忍不住抱怨:“这几天鬼可真多, 我今儿都走多少次了。”
鬼多,死人多。
距离长夜降临,也有二十来日了。
许季平离开家前,就听说周围陆陆续续开始饿死,冻死人了。
他在岸边徘徊片刻,决定去找霜轮。
霜轮在忙,但他在大树下留了金照野。
“金照野,金照野。”许季平老远就喊起来。
金照野从躺椅上坐起:“什么事?”
“人间死了好多人。”事实像石头压在许季平心上,他迫切地想要解决因他而起的灾难,“我们什么时候能开始动手?”
“再等等,待我寻个机会,将祂拉入阴界,方才能一击毙命。”
“这个机会得多久之后啊?已经死了好多人了。”
金照野握住许季平的手腕,让人坐在自己腿上,轻轻凑过去,啄了一下脸颊,对面没什么反应,仍然满面愁容。
“我等不及了。”许季平调整姿势,神情认真起来,“要不这样,你放我去找金乌,假意与祂合作,顺便尝试说服扶桑,等祂放松警惕,我就与你里应外合,杀掉祂。”
金照野笑容不改,应了一句:“嗯,好办法。”
然后手掌下移,落到腰部下方,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许季平按住他的胳膊:“我认真的。”
“我也认真的。”金照野手掌力道加重,又拍了两下,“你要是我的下属,我肯定很欣慰,可惜,你不是。”
“如今金乌主动策反我,这不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吗?日后要想取得祂的信任,可是难上加难,所以现在……”
“许,季,平。”
金照野一字一句,声音堪称冷淡,冰锥子一样砸在许季平心口,他声音越来越小,直至完全尾音完全吞没。
“这么危险的事,你就没想过失败?要是策反扶桑失败,你是什么下场?扶桑所在的汤谷是金乌的地盘,正如祂难以将目光投向阴界,我也很难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窥探汤谷内部的情况。
这意味着,你一进去,我们几乎等同于失联。”
“你相信我,我会小心……”
“小心?”金照野尾音上扬,好像听见什么笑话,“这是小心就可以的吗?”
许季平一时语塞:“我……”
二人都没有说话,片刻后,金照野突然问:“你杀过人吗?”
“没有。但是金乌杀过我一次,对他下手,我绝对不会手软。”
“跟我来。”
金照野带许季平走到一处占地极广的建筑前。
一进门,许季平就被吓了一跳,院子两边用铁链锁着几个几乎没有人形,却仍然在哀嚎的东西。
他忍不住往金照野身边靠拢。
走进最前方的屋子,里面有几条通往地下的入口。
金照野站定,侧头问:“你想去哪一条隧道?”
“这里是,地狱?”
“对。”
许季平不敢再靠近金照野了,往后退一步,声音发颤:“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教你杀人,虽然这里都是鬼,但过程差不多,拿他们练熟了,我再考虑你的提议。”
“我不要,我与他们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对他们动手。”
金照野没说话,硬拉着许季平进了一条隧道。
隧道是截面是立起来的长方形,两边壁烛台悬得高高的,火焰绿幽幽地跳动,映在脸上,活人也像死人。
起初许季平只能听见脚底与地面的摩擦声,还有心脏砰砰跳的动静。
他死命地扒拉金照野扣在小臂上的手,可那只手好像精铁锁链,死死扣着,许季平完全无法撼动,在这种地方,连讨饶都不敢大声:“金照野,我们可以好好说,先放开我好不好。”一说话,声音就在隧道撞出回响。
再往前一截,许季平就能听见惨叫了。
很微弱,听不太真切。
他甚至有些怀疑是到底是自己太害怕了产生幻觉,还是真的有声音。
隧道尽头是一扇石门,人一靠近就自动打开,一瞬间,惨叫如巨浪拍岸般铺天盖地扑向许季平。
“啊!!”
他惊叫一声,扭头就想跑,金照野却如沉锚将他牢牢拴在门口,不得远离,而他那一声惊叫,甚至连一簇小小的浪花都算不上。
他看见了!他看见了!!他看见灵魂在燃烧的火焰里挣扎,全身遍布如活人一般焦黑的烧伤,脸颊烧作一团,身体脆到挣扎一下就咔嚓掉在地上。
火海地狱。
“我不来这里!你放开我!”
“连看一眼受刑的过程都受不了,你还想去卧底。”金照野声音讥讽,半拖半抱着把人拉进去了。
里头的监刑官立刻迎上来,身后跟着两位副官:“二位大神,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金照野:“提一个没受刑的过来。”
“唉,您往这边走,有干净的刑房。”
监刑官在前面带路,两位副官去提人,等许季平和金照野坐下,人也栓到刑架上了。
“今天刚来的。”
那人一身肥膘,啤酒肚高高挺起,一过来就止不住地求饶:“饶命啊!判官老爷,神仙大人饶命啊。”一副已经吓破了胆的模样。
刑房内只有行刑官这边有烛台,受刑人那边是一片昏暗,烛台正下方就是各种刑具,大小形制不一的刀,棍,鞭等,整齐码在桌上,一溜排开,寒光凛凛。
金照野不顾许季平的挣扎,硬将人按到椅子上。
“此人是何罪名?”
监刑官立刻回答道:“此人为东麻马县知府王宽,在任五年期间行贿受贿,损公肥私,搜刮民脂民膏,总数目达六万七千余两,害死十三位百姓,四位查案官兵。当以烈火焚烧三年,方可去愚痴道投胎。”
愚痴道,包括不开智的一切生灵,可能是智力缺损的人,也可能是普通兽类,植物,主要承受被驱使、互相吞食、愚痴无知以及随时面临死亡威胁等痛苦。
胖贪官一听,立刻说:“那钱我都已经还回去了,命我也赔了,怎么还要烧这么久,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我真的知道错了。”
金照野从刑桌上拿起一把刀,塞到许季平手里:“去剜他的心,练练手。”
“我我我怎么还有这个刑啊,大人,之前不是这么说的,大人大人……”
“我不。”
许季平手一松,刀就哐啷掉在地上,一位副官离得近,立刻一个箭步上前捡起来,用袖子把正反两面,刀柄刀身,边边角角都细细擦了一遍,双手递回去。
“你要杀祂,总要提前准备起来,不然,到了临门一脚,你手软了,害怕了,扎歪了怎么办?祂的恢复能力非比寻常,万一你没能一次剜出祂的心,岂不功亏一篑,我这是在教你。”金照野重新拿起刀,塞进许季平手中,“从现在起,你做行刑官,练到能面不改色,我们再走。”
许季平抑制不住地抖起来,牙齿打颤,咯咯作响:“人和祂怎么能一样。”
金照野从椅子后方弯腰,搂住许季平的脖颈,嘴唇附在耳边,声音很轻:“是啊,祂很大,你的刀要划开很大很深的口子才能看见心,然后鲜血会喷得你全身都是,你不能害怕,必须镇定地将心剜出来,或者直接划烂,到时候,你的眼前会全都是红色,你可以做到吗?”
热气吹进耳道,许季平感受不到湿热的痒,只有一片头晕目眩,手脚发凉的恐惧。
“……”
“所以,先用他练练手,然后我再给你找大的,不用急。”
“……我,我要是做到了,你会同意我的计划吗?”
金照野垂眸,眼前从来都泛着健康粉色的脸颊此刻冷汗津津,唇色浅淡,整张脸都白了一个度,后槽牙咬着,脸颊凸起一小块,黑亮的眼睛满是倔强,不服输地回望自己。
于是金照野从袖子里抽出一条绣着桃花的雪白丝帕,叠在指尖,一点一点为许季平拭汗。
许季平扭头躲开,可他人被金照野限制在座椅上,再躲也躲不到哪里去,金照野擦完了汗,又把贴在额头脸颊的发丝整整齐齐理到耳后,才慢条斯理说:“看情况。”
“你必须给个准话。”
“准话你怕是不爱听。”
“那我也没必要听你的。”
“你不做我一定不会同意。而且,你怎么知道自己能做到?来这里当过差的鬼很多,但能干下去的,没有几个。”
片刻沉寂后,许季平一咬牙,推开金照野,站起身来,神色凶狠说:“做就做,你且看着吧。”
“不不不不……我应该只有火刑,没有剜心之刑啊,怎么能临时加刑呢?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许季平向前走,每靠近一步,刑架上的人五官就更惊恐扭曲一分,如果鬼也能失禁,他这会儿应该已经满地屎尿了。
==========作者有话说:==========
新书大纲已经搓了一部分了
第68章
监刑官看看自己面无表情的顶头上司, 再看看前面浑身紧绷,一看就知道没杀过人的年轻新神明,超高情商与机智大脑瞬间发动。
一个健步冲到许季平身边, 抽走他手里的刀。
许季平停下来看他。
监刑官弯腰赔笑:“大神,是在下疏忽了, 您第一次来,该让属下先给您演示一番才对, 还望大神恕罪。”
许季平没说话, 金照野也没有,安静站在那,盯着许季平的后背, 监刑官笑容僵在脸上, 两位副官也手足无措,不知是进是退。
过了一会儿, 许季平才慢慢说:“我不怪你。”
监刑官气还没松下来, 又听他问:“你为什么叫我大神?”
“呃……自然因为您集天地精华降生,与我等寻常生灵不可同日而语。”
他没提金照野,许季平也就没有发泄的借口,只能“哦”一声,不再言语。
见许季平没什么要问的,监刑官拿刀走到胖贪官面前, 干脆利落,手起刀落就挖出一颗完整的心,殷红肉块悬于刀尖,甚至还能看见抽动。
鲜血迸溅四射, 伴随着惊天动地的惨叫落在许季平衣服上,他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目光从剧烈挣扎的胖贪官身上挪走。
鬼是死不了的,等过一段时间,伤口,鲜血都会消失不见,然后又是新一轮的刑罚。
监刑官身上也有血,匕首鲜红一片,但他回头,第一个关注的却是许季平,一边靠近一边咋呼:“哎呀,怎么弄脏了,让属下带您去换件衣裳吧,这血虽然会消失,但总会残留一些怨气,别脏了您的身子。”
惨叫回荡在耳畔,监刑官满身鲜血,脸上却笑容温和,心脏抽动着落在地上,发出黏腻的啪嗒声,有那么一瞬间,这整间昏暗的刑房都颠倒过来,天作地,地作天,许季平成了倒悬在房顶上的一条咸鱼,身躯已然僵硬,眼睛却还大大地睁着。
他看见一只手拿起刀,然后是一道询问的声音:“他什么时候好?”
“可能要一日,呃……也可能是三日,慢一点要七……半月?”监刑官一边观察金照野,一边试探改口。
“那就……”
许季平低头,发现手里的刀不知何时被拿走了,转头寻觅,原在金照野手里,他伸手去拿,金照野却把刀背到身后。
“嗯?”
他歪头看金照野,金照野伸手要抓他,许季平想躲开,动作却慢一步,被抓住了。
金照野摸到满手的冷汗,眼前人脸色是异样的白,唇瓣像两片褪了色的花瓣,明明才擦过,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脸上却又有汗水顺着侧边蜿蜒流下。
他歪头看向自己,眼珠像需要用很大力气才能推动的磨盘,转动间缓慢而滞涩:“为什么不给我?”
“他已经受过刑了,你要等他恢复,我们今天先回去。”
“没有新来的吗?最近,人间不是死了很多人?”
金照野扶着他,准备离开:“没有罪大恶极的人,他们都去投胎了。”
许季平向与金照野相反的方向用力:“我想在这里等。”
他觉得他已经没有那么怕了,也就那样吧,毕竟刑架上的是一个犯了很多罪的人,监刑官的演示也很简单,一扎,一转,一勾,他可以做到。
和来时一样,许季平被金照野半拖半抱着离开了。
走出通道,离开屋子,许季平还有些不甘心地左右看其他通道:“其他地狱有吗?”
金照野捂住他的眼睛,一直到离开院子才放开。
外面不像屋子里那么闷,风一吹,许季平浑身发凉,打了个寒颤,清醒了一些,脑袋也沉重了一些。
金照野要带他去自己的宫殿里休息。
许季平不太想去:“我想睡吊床。”
还是那里让他更有安全感。
像是累极了,许季平一躺上吊床,就晕晕乎乎睡了过去。
现实里遭到恐吓,梦里也不安生,一片血色模模糊糊,吓得四处乱跑,睡一觉起来,反而更累了。
嘴唇干巴巴地起皮,蔫头耷脑地盘腿坐着,一看就很没精神。
大桃树送了一个皮薄馅大的果实给他,就扔在吊床上,抱在怀里像一个球。
许季平摸摸桃子,桃香新鲜诱人:“谢谢你,但是我现在没胃口,我下次吃。”
他开始无所事事地在纵横的枝桠上行走,逛累了又回去躺下,躺下又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事情。
他真的做不到杀人,他连杀鸡都要把脸别过去一点呢,怎么会把击杀金乌想得那么简单,那么理所当然?
可下界的生灵要怎么办?
已经死了很多人了。
许季平纠结苦恼得睡不着觉,干脆起身,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一抬眼,发现自己又来到了九泉边。
几日不见,新魂似乎更多了,在水面上像饺子一样浮浮沉沉。
许季平呆呆站了一会儿,眼神一扫,突然看见两个熟悉的面孔,是一对抱在一起的鬼,一男一女,五六十岁模样,他们就住在许季平家隔壁,他与清商成婚时压床的狸奴还是从他们家抱来。
他们也死了。
惨烈的事实如同当头一棒,砸得许季平头晕目眩。
怎么死的?冻死?饿死?
许季平不知道,他只觉得自己经历的一切不及他们万分之一,他们真的丢了性命,而自己还好好地活着。
他回到吊床,陷入沉思。
风中只有树叶摇晃的哗哗声,万籁俱寂。
良久以后,许季平缓缓将手掌贴到树皮上,贮存在大桃树中的金乌火逐渐回到主人身上。
许季平切实的感受到力量在迅速强大起来,这一半金乌火受到大桃树的反哺,力量比自己身上的那一半强得多。
他应该要为自己的引发的后果负责。
知道翁永会发现异常,许季平不敢多做停留,张开翅膀快速向外飞去。
只要让金乌放松警惕,让祂狂妄自大地以为自己胜券在握,催促祂尽快与霜轮展开战斗,许季平的目的就达到了。
而且,金乌说过自己只要拿到剩下一半火焰,祂就会帮自己,说不定在祂那边,自己的修为能得到更快提升,届时也多一重胜算。
至于下不了手的问题,不还有霜轮吗,祂肯定能做到。
远在天边的金乌感知到金乌火异动,知是许季平得手了,立刻舒展羽翼,向阴界逼近。
许季平没有跑多远就被无形的力量拦住了。
霜轮面如寒冰:“你太任性了,我说过,我会解决。”
许季平不敢看他:“我不能一直依靠你,你恨他杀了我。但我才是那个真正被祂夺去性命的人,我要亲手报仇。”
“这不是你以身犯险的理由。”
许季平大声打断他:“好了,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还有什么纠缠的,我很快就要走了,我们一拍两散。你非要逼我把话说到最难听的地步吗?我讨厌你这副虚伪的样子。”
这样直白的厌恶是霜轮从未在许季平身上见过的,他不禁愣了一下,而后很快反应过来他是故意的,然而就是这一瞬间的愣神,许季平被金乌的力量卷走了。
祂毫不恋战,抓到人之后的立刻往汤谷的方向飞去,哈哈大笑:“霜轮,我的弟弟不劳你照顾,我就带走了。”
一股强大的力量以摧枯拉朽的姿态朝许季平与金乌袭来,煽动翅膀,灵活躲过,越迅速飞远了。
洪亮愉悦的声响在天地间久久回荡,与霜轮的愤怒,压抑形成鲜明对比。
许季平伏在金乌背上,身下是平坦得如同草原的背部,周遭环境快速后退,只能看见一些模糊色块,他的翅膀其实已经不算小了,但和完全体的金乌比起来,依然算是小巫见大巫。
金乌的声音愉悦到了极点:“我亲爱的弟弟,你做得太棒了。”
“哥哥,你之前说,等我拿到了火焰,你会帮我提高修为,作数的吧。”许季平没有忘记人设,兢兢业业地扮演一个沉不住气,贪婪而目光短浅的人。
“当然,我们先回去见见母树,它会很高兴的。”
“母树?是传说中的扶桑神树吗?”
“没错,如果不是意外,你应该在母树的怀抱里健康长大,和我一样有强大的力量和高大的身体。”
“那么好,现在母树可以赐予我力量吗?”
“当然,你只要回到母树的怀抱,孕育足够时间,就会变得非常强大。”
许季平满眼写着崇拜:“那太好了,等我强大了,我一定要亲手杀掉霜轮,如果没有祂,我根本不会是现在这副孱弱的模样。”
交谈间,他们已经抵达目的地。
与阴间繁星闪烁的天空和浪花起伏的花海不同,这里是一片充斥霞光的世界。
水云殿的位置很好,夜里能看见满天闪烁的星斗,黄昏也有毫不逊于夜色的壮丽云霞,许季平曾经站在山顶,在云霞将全身染成彩色时感叹这是何等雄奇的景观。
可今日来到汤谷,许季平才发现何为“萤火之光,岂敢与日月争辉”。
巨大的扶桑树上沉甸甸结了许多小小的果子,树下是一片彩光波荡的热湖,一刻不息地冒着热气。
许季平放松极了,几乎要把什么计划,什么复仇都抛在脑后,什么都不思考,只快乐地当一只生在湖泊中洗澡的小鸟。
他是这样想的,也确实这样做了。
许季平踏入水中,畅快至极地清洗羽毛,这片湖水带给他的快乐,不比九泉水少,甚至可以说,更舒服,更快乐!
原来这才是他应该待的地方。
第69章
金乌步履优雅地踏入热湖, 这种事他已经享受过无数次了,居高临下地俯视许季平,心中先是有些瞧不起, 而后又感到理所当然。
毕竟,这里是汤谷, 天下景色最美丽的地方,没有经过任何刻意雕琢, 生来如此, 而霜轮的阴界,原只是一处穷乡僻壤,经历无数岁月的修正才有了如今的模样, 怎么算, 都比他差一层。
许季平全身上下都湿透了,抖一抖, 水珠四散, 发自内心感慨:“这里真好。”
比所有他待过的地方都更好。
确实是一处宝地。
这话金乌很受用:“那当然,去和母树打个招呼,它见到你很高兴。”
湖旁的大树在簌簌颤动,许季平游到树干下,打招呼,热情挥手:“您好, 母树,我回来了!我和您说,这些年霜轮一直控制着我,还好哥哥把我救回来了吗, 等我强大起来,我一定亲手报仇雪恨。”
母树的颤动渐渐停了, 许季平没有得到回应,转头看金乌。
“再靠近些,让母树感受你。”
许季平听话凑近了,树干上果然裂开一道竖口,刚好够许季平进入。
他探头看了一眼,里面黑漆漆的,底部积着一些粘稠的液体,不知道是什么,然后退出来,问:
“哥哥,我进去之后能随时出来吗?”
“这要看母树的意思,大概率不能,但你要实在想出来,我可以帮你。”
“我能听见外面的动静吗?”
“不能。”
“我们先商量好复仇的对策,然后我再进去会不会好一点?”
“亲爱的弟弟,这不用你操心,有哥哥在,你只需要出力就可以。”
许季平意识到,金乌其实根本不准备告诉他计划的内容,祂还是有些防备自己。
许季平:“好,哥哥最好了!我要在里面待多久?”
“不会很久,没几天。”
金乌怎么可能允许他在里面待多久,待几天出来得了,还真想长得和自己一样强大威武,笑话。
“哥哥再见。”
许季平最后回望金乌,向他道别,然后转身踏入扶桑树内,裂口瞬间关闭,内外瞬间变成两个世界。
“母树,我把弟弟找回来了,这下你可以不用那么生气了。”
扶桑对于金乌剖树取蛋的行为一直耿耿于怀,自那之后鲜少对金乌有好脸色,金乌毕竟是扶桑孕育出来的,如果可以,他还是希望能和母树软化关系。
扶桑不予理会。
实在不行就算了。
许季平原以为里面的液体只有底部浅浅一点,踏进去才发现下面简直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整个人被浓稠液体包裹着缓缓下沉,过了许久才停滞不动。
周围太黑了,许季平什么也看不见,分不清时间,很快就在这种孤寂的幻境的中睡去。
无边幽暗之中,哀叹回荡。
【我的可怜的,孱弱的孩子,祂欺骗你,祂欺骗你,祂欺骗你——】
一声声欺骗中,哀伤逐渐化为酝酿千万栽的愤怒,一个大大的桃子从许季平口袋里飘出来,浮在液体中。
【没错,金乌欺骗他。】
……
当许季平的脚重新落在地面上时,他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只小金乌,不再是从前半人半鸟的形态,虽然大小只有大金乌的三分之二。
力量在体内流淌的感觉好极了,许季平高兴地盘旋一大圈,然后才落到扶桑树上梳理羽毛,如今他也有真正的喙了。
“哥哥,我在里面待了多久?”
金乌斜着眼睛看他,语气平平:“十几天。”
“那我们可以去打霜轮了吗?我觉得现在浑身都充满了力量。”一边说,许季平一边喷出一口火,金灿灿,明亮亮。
金乌没理他,飞到距离许季平更远更高的树上闭眼休息。
才十几天,他居然长得这么大,母树一定给他开小灶了,要是再等几天,他怕不是要长得比自己还大。
还好自己聪明,提前把他弄出来看一眼。
许季平没眼力劲儿地凑过去:“哥哥,为什么不理我?我做错了什么吗?我向你道歉,对不起。”
“没什么,我在想如何对付霜轮。”
“计划现在到哪一步了?”
“万事俱备,时机一到,你只要跟着我一起行动即可。”
“噢,好。”
许季平发现自己力量变强之后,金乌更加防备自己了,一点口风也不漏。
但很快许季平就知道金乌在打什么小算盘。
“你去阴界,把霜轮引出来。”
许季平瞠目结舌:“我我我吗?我背叛了祂,现在去找祂,祂肯定会杀了我的,哥哥,我做不到。”
“正因为你背叛了他,他肯定会追着你跑,我去找祂,祂定然有所防备,不会离开阴界太远。而且我和你说过多少遍了,我会保护你,你只要一直往前飞,把祂引到我指定的位置就好了。”
许季平祈求:“哥哥,万一我受伤了,之后不就帮不上你了?求你了别让我去?我们为什么不和他正面对抗,二对一,怎么看都是我们有胜算。”
“你只管听我的,不会有事,我在那边精心布置过了,快去吧。”金乌已经有些不耐烦了,说完就把许季平踢出汤谷,只留下一句敷衍的,“哥哥相信你。”
许季平在汤谷外徘徊了好一会儿,似是不甘心,被金乌催促了才依依不舍地飞走。
他张开双翼,慢慢飞向阴界。
金乌远远缀在他身后,是一个不容易被发现的距离。
许季平还未抵达阴界,霜轮就突然出现在许季平面前,伸手就是一道狠狠的攻击,许季平猝不及防被打中,在半空晃了一下,险些掉下来。
但他顾不得太多,立刻掉头,奔命似的往金乌指定的方向飞。
位置就在曾经诛杀妖邪的地方,也就是两界屏障。
那里没有生灵居住,可以畅快地敞开了打。
金乌见状也靠近了一些,免得许季平被打死了自己没有帮手,他即便要死也得排在霜轮之后。
海上,两只金乌交错盘旋,霜轮于狂风烈烈中悬在半空,在两只金乌的衬托下像一粒渺小的尘埃。
霜轮的目光落在许季平身上:“真是没想到,这么几天,你就能长这么大。”
许季平:“你没想到的事多了。”
“你现在到我身边来,我可以饶恕你的背叛。”
“饶恕?”金乌笑起来,“你不如求求我们,说不定我们一时高兴,可以赏你一点好脸色。”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霜轮不再多言,率先发起进攻。
这是许季平第一次看见两位神明全力出手。
天空在幽暗与明亮间转换,攻击相撞时的轰鸣令海面波涛汹涌,浪花高高升起,重重落下,声音大得像爆炸,连浓郁怨气组成的屏障都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平静湖面,开始泛起道道涟漪。
不必说,今日的动静必然引来上下两界的注视。
许季平看准时机攻击霜轮,二对一,霜轮身上逐渐出现伤痕,落入下风。
这场博弈从白天打到黑夜。
再次击中霜轮,看着他左支右绌的狼狈模样,金乌心中畅快至极,仰头长鸣一声,准备唤起祂提前用扶桑树枝布置的囚牢,给予他最后一击。
然而海面之下的扶桑树枝并无反应,祂愣了一下,迅速明白了什么,看向许季平,火焰已蓄在喉中,正要吐出,突然神魂激荡,身体不受控制地僵住了。
只这一瞬,许季平尖锐的爪子穿破祂的胸膛,像金乌曾经屠杀兄弟姐妹那样,剜出了祂的心。
巨大的身躯再不能任意翱翔,坠入海洋,扶桑树枝相互连接,构成一块巨大的封闭结界,为霜轮准备的囚牢,最终成了自己的棺椁,迸溅的鲜血化作至阳至刚之火,点燃两界屏障。
浓郁的仙气流入下界,厚厚的积雪下,植物开始重新焕发生机,下界修士意识到了什么,振臂高呼。
次日,天空重新升起太阳。
这场突如其来的,带走下界无数人的长夜,终于褪去了。
两界屏障被金乌死亡时迸发的火焰燃烧殆尽。
自此,世间不再有上下界之分。
许季平和霜轮也变得很忙碌。
在精心挑选的黄道吉日在水云殿大操大办了一场婚礼,后祂们就进入了分居状态。
许季平白天要去天上当太阳,晚上要回扶桑树里吸收营养,快快长大,好长时间才能和霜轮见一面。
霜轮大部分时间通过大桃树给扶桑传话,然后再由扶桑转达给许季平,小部分空闲才能亲自去一趟汤谷。
那里的景色很美,如果不是太热了,霜轮还是挺乐意待在那里的。
去做客的时候,扶桑还允许祂下热湖里泡一泡,这本该是只有它的孩子,金乌一族才有的权利,因为霜轮帮许季平杀掉了那个孽子,许季平又喜欢祂,扶桑拿祂当半个孩子,也让祂下去泡泡。
霜轮只伸了一双脚下去,没多久就烫得通红通红的,又缩回来了,默默看着许季平化为原形,在湖里打水仗一样水花四溅地洗澡。
洗完了,还变成人型湿漉漉地坐到霜轮身边:“超舒服的,我每天都洗,你想吃东西嘛,我给你摘果子吃。”
扶桑树上结了很多桑葚,许季平一只鸟根本吃不过来。
“不用了。”
能被允许下水已经是恩赐了,霜轮对扶桑很尊重,不敢再要求更多,毕竟这是当之无愧的,最古老的神树。
“很好吃的,我摘一点你尝尝。”
许季平好久没见霜轮了,祂不想霜轮千里迢迢来一次还玩得不开心,一扇翅膀飞上去摘了一把桑葚,又折回来坐下,右手捻起一个,红润的唇瓣张开:“啊,我喂你。”
霜轮躲了一下,拿过桑葚塞进嘴里:“不用,我自己吃就好了。”
“为什么?我想喂你。”
许季平不知道霜轮怎么了,好不容易见一次面,既不抱祂,也不亲祂,甚至连祂喂的东西都不吃了。
难道是时间久了,两地相隔,感情淡了吗?得到了就不珍惜。
许季平不敢相信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上,连夜跑回水云殿找师尊和大师兄诉说自己岌岌可危的恋爱。
其实许季平觉得爹娘可能更有经验,但他们天一黑就睡觉了,许季平不好意思把两位老人家从床上摇起来就为说这种事。
而师尊和大师兄经常半夜观星,是名副其实的夜猫子。
姬恒:“可能是汤谷的环境祂不太适应。”
翁永:“嗯……”祂可能只是想利用你杀金乌。
毕竟许季平和霜轮之间的阅历差得太大了,霜轮想要玩弄单纯的小金乌简直易如反掌。
这种猜想现实又残酷,虽然翁永觉得很有可能,但他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只是附和姬恒。
许季平没有得到满意的答案,垂头丧气地回去了。
辗转反侧数日之后,他决定去阴界一探究竟,出发前,许季平将自己和霜轮的恋爱经历中美好的记忆凝固在日轮上,重点刻画凡间成长的竹马岁月,妖邪年代的初遇,贫穷海边的相依为命,四处求医的艰难险阻,拜师翁永的温馨日常,以及打败金乌的热血战斗。
图文并茂,栩栩如生,是看一眼就能身临其境的程度。
这样,如果日后真的分开了,至少有美好的回忆。
然后……
“当着长辈的面不要动手动脚,之前见你爹娘的时候你还叮嘱我,这才多久就忘了。”
天呐!
因为扶桑的外形原因,许季平完全没有想到这回事。
可很快许季平就又意识到什么:“你也没有在大桃树面前避讳过,它们总是聊天,不会已经知道了吧。”
霜轮:“……以后避讳。”
已经发生的事无法挽回,但未来一定会更好。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了
还有一点番外,全息游戏背景
全文完结后最多一个月就会开新文
古耽狗血流《自卑小哑奴他重生了》,感兴趣的可以去主页点点收藏
期待能在下一本和你们继续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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