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听说了吗?河流尽头诞生了一个新的生灵, 可以让妖邪重新拥有正常的身体与与意识!”
一群大大小小的动物围在一棵树下,仰头听树上都小黄鸟叽叽喳喳。
“真的真的,河里的小鱼告诉我的, 它已经在那里生活了很久了。而且,据我观察, 那里确实有一个四条腿的动物每天外出抓妖邪。”
“天呐,太厉害了。”
“我们也去那边吧。”
“新的神灵长什么样啊?”
……
金乌在极高的云层之上盘旋飞过, 耳畔是一如既往从各种动物口中传出的繁杂的叫声, 只是这一次,他听到了令祂格外在意的字眼。
新的,“神灵”?
天地之间怎么会有新的神灵?
所有的姐妹兄弟都已死去, 就连母树中那枚小小的蛋都被祂丢掉了, 怎么会有新的神灵?
祂才是唯一的神灵,万灵叩拜的金乌大神。
这世间不需要第二个神灵, 祂如此想着, 朝河流尽头飞去,决定一探究竟。
逼近那片漆黑之地,金乌惊诧地发现,自己居然无法自如观察里面的情况,仿佛有一层浓厚的烟雾将整个地区遮蔽藏匿起来。
正如金乌诞生之地亦有无尽炽热的太阳之火将其与外界隔开。
居然真的是新生“神灵”!
“祂”是什么东西?!
难道这天地间不可以只有祂一个神灵吗?
难道一个太阳还不够吗?
金乌不愿坐以待毙,始终等在边界周围, 直至可疑的身影从边界出来.
许季平正沉沉地睡着,忽然感到一阵摇晃,迷迷糊糊一睁眼,就看见天的因为凑得过近甚至有点畸变的大脸, 顿时吓了一跳,翻身用后脑勺对他, 还没完全翻过去,又被天抓着肩膀翻过来。
“别睡了,我告诉你一件事。金乌大神刚刚来找我了,祂听说我在处理妖邪,说想和我合作,祂负责将妖邪赶过来,然后我来处理。”
许季平睡意没了,坐起来,眼神发直,半晌:“真的?”
“真的!”天笑盈盈的,满脸欢喜。
“可,可彩麟鱼不是说,金乌杀掉了祂的同族吗?”许季平压低声音,带着敬畏和不安。
“那是祂们之间的事,不论如何,金乌一直都在处理妖邪,这件事从未改变,我也不曾得罪祂,祂没有理由伤害我。”说罢,天狡黠一笑,“我只让地去见祂,祂并不知道我和人的存在,如果出事,最多损坏一个分身,日后还能长回来。”
这么一讲许季平就放心多了。
“那就好,希望妖邪能尽快解决。”
这件事迅速传开,一夜之间,几乎所有动物都知道,金乌大神和新的神灵合作处理妖邪了。
然而好景不长,妖邪实在太多,处理妖邪所用的时间又比直接杀死妖邪耗费的时间多得多,加上家园里的工具和能干活的动物本来就算不上多,妖邪逐渐积聚在边境外,时日一长,不仅没有动物敢接近边界,反而更加敬而远之。
它们说:“唉,那个神灵还是没有金乌大神那么厉害,看来只是一个小神,算不上大神。”
妖邪不断攻击边界,天不得不花更多精力去维护,期间地与金乌交涉数次,都没能成功制止金乌驱赶妖邪到这边来的行为。
他们渐渐明白,这或许并不是一次友好的合作。
许季平面沉如水,手里拿着一个锥形宝石也在处理妖邪,只是手上有伤,动作难免慢些:“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即便妖邪能全部解决,家里也容不下那么多的灵魂。”
黑鸟也在帮忙干活,外面很危险,它不得不搬进来:“迟早会出大乱子。”
在丛林中,为争夺王者的位置,它亲身经历过许多斗争,也因此在如今艰难的局面中迅速意识到旧神对新神态度的不友好,正如一片领地只能有一个王,新王与旧王之间必然要通过博弈来决定地位与去留。
只要脱去对神明盲目的信任与崇拜,就能轻而易举地意识到,在动物之间适用的法则,在神灵之间同样适用。
可这时机不对。
眼下正是危机四起,生灵涂炭的时候,有共同的敌人,必要先解决敌人,否则自相斗争,只会让妖邪趁虚而入,一败涂地。
许季平:“慢慢放妖邪进来,我烧死它们。”
天低着头,手里动作飞快,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看着许季平认真地说:“我想将分身之术传出去。”
许季平望向天漆黑的眼眸,安静倾听。
天仰头,天空漆黑而孤寂:“将灵魂一分为三,就可以加快处理速度。如果地上装不下那么多灵魂,就放到天上去,金乌负日升空,为什么我们不行?”
他重新看向许季平:“外面的动物都说我是神灵,是比金乌弱的小神,可那不也是神么,既然是神,这天上,也该有我的位置,有我们的位置。”
天站起来,双臂张开,拥抱这片土地上无数微光闪烁鲜花,凌空写下一个字:“名字我刚刚也想好了,叫‘星’,你看,是不是很像花草从地上长出来,它们就是天上的花草。”
一笔一划,如刀刻斧凿,牢牢刻入许季平脑海,刹那间,许季平脑中轰鸣作响,仿佛海水倒灌山石崩裂,他愣愣地抬头,眼中逐渐光芒大放,好似已经看见了满天星子。
他站起来,一把抱住天,无比坚定又大声地肯定:“对!天上也该有我们的位置!”
围聚一团的动物们心潮澎湃,齐声高呼:“对!天上也该有我们的位置!”
于是,从这个夜晚开始,夜行动物们仰头看天,夜空不再是一片沉沉的黑,而是零星地点缀着几颗如露珠似宝石一般的亮光。
这一夜,许季平靠在天怀里,两人坐在吊床上晃悠,许季平对着天空左看右看,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天,你看,金乌有那么大一个太阳,他一飞上天空,大家就都看不见星星了,我觉得,我们也得有一个和太阳一样大的,夜晚的太阳。”
“会有的。”等他再强大一点。
因为星星升空,金乌颇有微词,但由于这件事已经在动物们之间传开,大家知道这是为了解决妖邪和灵魂的安置问题,都大大夸赞漆黑的神秘神灵非常聪明,加上星星本身并不像太阳那样有强大的威能,金乌也就放任了这种行为。
但要升起一轮与太阳等大的月亮,金乌势必会阻止,这是对金乌权能与地位的挑衅。
许季平摊开五指,在天眼前晃晃:“你看,我的手已经完全恢复好了,等明天我就去边界巡逻,让那些妖邪不要一直攻击边界,你也能轻松一些。”
天吻了一下许季平,脑袋埋进颈窝轻蹭:“我好累好孤单,等事情结束,你要好好陪陪我。”
许季平拍拍毛茸茸的后脑勺:“我们哪天不在一起。”
“明天。”
一声轻笑融入清凉如水的星光中,吊床摇晃,好似水面飘荡的绿叶,在波光粼粼中沾上潮湿。
许季平在外面巡逻几日,发现一个很危险的现象,那就是妖邪开始互相打斗吞噬,不知是不是因为这边妖邪太多,一些其他的妖邪也开始自发朝这边聚拢。
即便他与天努力阻止,仍然难以遏制妖邪壮大的趋势。
更可怕的是,这种事不止发生在边界周围,飞鸟和鱼儿传来讯息,各地都有这种情况发生。
而灾难爆发的信号,则是某一日,聚集在边界外的妖邪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当天夜里。
金乌受伤了。
妖邪已经壮大到金乌难以招架的地步,漫长的生命中,金乌第一次遭受如此重创,祂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事情竟已恶化到如此地步。
这是此前从未有过的,而今距离祂的最后一位同族离去才多久。
祂不得不低头寻求新神的帮助。
当祂带着被鲜血染红的尾羽降落时,漆黑之地的神灵仿佛早有预料,已等在边界外。
而后双方共同制定计划,以天上无数星子作为眼目,观测八方,以地上无数生灵作为盟友,对抗妖邪。
最后,有什么东西可以镇压如此之多,如此之强妖邪死后产生的怨气呢?
“金乌的尸体。”唯一的金乌大神说,“金乌哪怕死去,其皮肉骨血依旧包含雷霆之威,普通生灵如果饮血啖肉则如烈火焚身,比饱经痛苦而死。”
计划在艰难中曲折前进,金乌大神将八大金乌的尸体投入海中,并与漆黑的神灵共同将妖邪驱赶到海上歼灭。
一切都结束了。
时间过得真快,好像一晃神就过去了,许季平摇摇脑袋,自恍惚中回神,从海涯边站起来。
对面就是妖邪葬身的海域,怨气日夜不息地翻涌着滔天大浪,不要说海族不肯接近,就连天空飞翔的鸟儿都绕着这走。
可许季平时常来这里一坐就是一整天,因为这里足够偏僻。
事情结束了,天反而更加忙碌,忙着建设家园,组织魂灵投胎转世,明明是他央求自己好好陪他,自己却忙忘了。
现在的家和和以前比是大不一样了。
有结实的屋子,刻满花草星星的床,各种漂亮的石头,布料,甚至解闷儿的玩具。
很漂亮。
许季平一个都不想玩,他还是最爱在大树下的吊床上摇晃。
他想找点事情做。
天却对他说:“你去休息吧,我自己可以。”
或许他应该去外面找点事做,外面一定有需要他的地方。
于是许季平收拾好自己的小包裹,踏出边界,去寻找人生的价值。
不知过了多久,天终于从忙碌中抽身,回到树下,吊床空空如也,地上用树枝画了一个小人,它的身后是布满鲜花的家园,前方是未知的道路。
大树抖落绿叶,将许季平最后的话告知天:
“我走啦,去找点事做,不用想我,我会经常回来的。”
==========作者有话说:==========
这个地图快结束了
第52章
许季平张开翅膀, 一眨眼就飞出长长的距离,家园在身后缩成小黑点,风中满是自由的气息。
许季平情不自禁高喊一声:“喔呜——”
他迅速决定在外面多玩一段时间, 至于天?夜空的星星是祂的耳目,祂会知道自己的去向。
然危险悄然而至, 隐匿于云层之上的巨大眼目早已将目光投向这个快活的身影。
“终于。”金乌喟然长叹,眼中寒光闪烁, “终于落单了。”
在第一次见到许季平用出火焰的时候, 祂就知道,这是一只小金乌,不用想, 它一定是自己从母树中挖出来的那枚小小的蛋。
它居然活了下来, 真是不可思议。
但祂没有声张,而是安静地等待时机。
祂知道, 这件事瞒不过新神, 但试想,如果祂不动手,自己这里就只有一位神,新神那边却有两位,长此以往,自己必然落入下风, 这是金乌无论如何无法接受的。
因此,动手势在必行。
既然注定要撕破脸,不如把事情做绝。
在许季平蜷缩于山洞中休憩时,祂果断出手, 像曾经杀死同胞那样,用锐利的爪子, 剜去了它小小的心。
接下来,只待灵魂离体,以火焚毁,就能永绝后患。
可祂等来等去,却根本没有灵魂出现,担心新神赶来,只好狐疑地离开。
也罢,离了肉身,这小金乌也算废了,不足为惧。
消息传入天耳中的时候,他是不相信的。
可当他站在山洞前,他不得不信了。
山洞不深,日光勉强能照到许季平的完整的小腿,他仰面朝上躺着,一道巨大的裂口纵从胸口贯穿到腹部,骨骼断裂,扎入破损的血肉内脏中,脑袋旁边有一滩碎肉。
天眼前摇晃颠倒,脑中翻江倒海尽是一片混乱,跌跌撞撞扶着墙走到许季平身边时,仍未反应过来,直愣愣看着满地鲜血横流。
许季平安静地躺在地上,眼睛半睁着,面上是一派迷茫,似乎仍在梦中。
视线相交的那一刻,天浑身的力气倏然离去,跪倒在地,喉咙艰难顿挫地喀喀作响,仿佛卡了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咽不下吐不出,上下移动间刮得嗓子满是血口。
祂摸摸无比熟悉的脸颊,仍能感受到微弱的暖意,手掌抹去脸颊半干的血滴,视线一路向下,停顿在空空如也的心口处。
那滩碎肉,是被抓碎的心。
天只觉当头一棒,喉头一股腥甜来势汹汹,强撑着咽了数次才勉强压下去。
没事的,肉身没了,还有灵魂,天下所有的灵魂都会经过他的手,许季平一定已经回去了,一定已经回去了……
祂双手置于碎肉两边,手掌微微拢起,向中间合并,拢起碎心,重新放回胸腔处,两条胳膊分别从腋下和膝盖下方穿过,一用力,尸体离开地面,碎肉却落了一地。
原来不止纵贯胸腹,就连后背也一并划开了。
天站在原地,脚下是鲜血,脚背是零落的碎肉,那一瞬间,所有的知觉都从身体离开了,祂近乎麻木地站在原地。
祂抱过许季平很多次,从未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沉重,压得祂抬不起胳膊,挪不动腿脚。
而下一刻,这一堪称惨烈的景象化作点点微光,臂弯的重量逐渐减轻,直至完全消失,最终一个闪着金光的太阳符文飘飘摇摇落在祂摊开的掌心。
鲜血,尸体,碎肉,消失得一干二净,仿佛一切都只是天的错觉。
祂从悲伤中回神,想起金蛋上如出一辙的符文,满怀期待飞快回到树下,见符文自动飘起,严丝合缝地贴在金蛋表面缺损的白色处,顿时心如擂鼓,满怀期待地等待奇迹降临。
金蛋收敛光芒,而后归于平静。
天所期待的许季平从蛋中破壳而出,平安复生并未发生。祂满怀不甘,找遍家园的每一个角落,一一看过每个灵魂,没有,没有一个是许季平。
“金乌!!!”
一声怒吼响彻天地,哀伤,仇恨,懊悔,思念,种种悲痛交织糅合,沿着土地河流震颤着这片土地上生活的每一个灵魂,它们惊悸交加,惶惶然逃向夜空,不敢落地。
这是夜空格外璀璨的一夜,亦是月亮诞生的一夜。
“……那一夜星河璀璨,明月高悬,后世的人们称其为‘二神凌空’,并将那一天专门用于供奉祭祀霜轮大神,后来几经演变,成了现在八月十五团圆日。”
许季平穿着白色里衣跪坐琉璃窗边,屁股下面是一个圆圆的五瓣花软垫,掌心额头抵着琉璃窗,面白唇红,眼眸明亮灵动,坐在满月的光辉里,微微长大嘴巴,感叹:“真漂亮。”
清商披了一件外衣,席地而坐膝盖上摊着一本《太古记事》,撑着下巴看许季平:“马上就八月十五了,我们一起去过节吧,那几天外面会很热闹。”
“真的吗?我要去我要去。”许季平刚刚听完霜轮大神的故事,整个人还处在兴奋中,拉着清商问都有哪些活动,“人,你再仔细说说。”
“是清商。”清商顺口纠正,然后说,“吃月饼瓜果,赏月,玩花灯,搭月亮屋,很多。”
今天是许季平回来的第五天。
许季平回归的那一日,暄和天内发生了很大动静,清商第一个找到许季平,可长老们却面色惊疑,没有立刻靠近,最后是师尊把他们带到一个封闭的房间询问。
他什么都不记得,当时吓坏了,一直抱着清商不敢放手,也不说话。
好在没有待很久,师尊出去再回来后就领着他们回水云殿了。
也是在这个时候,清商才知道,暄和天一向只对衔日崖内部开放的原因,是里面有一件关系着整个秘境发展,从太古时期遗留下来的宝物,如今那件宝物认了许季平做主人。
这实在是一件大事,以至于长老们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商量过后决定静观其变,以不变应万变,师尊就把他们领回家了。
经过这几日的交流,清商大概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清商无疑深究许季平经历的一切是真是假,他只知道人如今正好好地待在自己身边,虽失了记忆,但也得了宝物,不算吃亏,这就足够了。
至于失忆,清商说不上高兴还是不高兴。
十多年的回忆一朝消散多少是有些伤心的,可现在的许季平又对他十分依赖,同吃同住同睡,还会主动撒娇,这要放在以前,是绝对不可能的,这么一看,清商又没有那么伤心了。
“噢,清商。”许季平回来的时间太短,还没改过来,“清商,花灯是什么灯?月亮屋怎么搭,是圆圆的吗?我可不可以……”
清商打断他:“很晚了,该睡觉了。”
许季平顾左右而言他:“这个书后面还讲了什么?”
这个地方的东西既新奇又有种莫名的熟悉,以至于许季平的好奇心格外旺盛,什么都想问,什么都想试。
清商把书放在地上,走到许季平身后准备托着腋下把人从垫子上拎起来,许季平见状立刻转动方向,坐在垫子上与清商正面对峙。
然后被清商从正面托着腋下提起来。
直溜溜一条挂在半空。
许季平用前脚掌一下一下踩清商的腹部和大腿,很不情愿:“我不困。”
“不是说胸口疼吗?伤号要好好休息。”
“我现在不疼了。”许季平艰难地扒开领口,胸前一片光洁细腻,“你看,什么伤口都没有。”
“是内伤。”
清商不听,强行把他放到床上,自己也躺上去,放下床幔,抖开被子,准备睡觉。
许季平把被子调整到一个舒适的状态,趴在已经闭上眼睛的清商耳边一直吹气:“再讲一小会儿,就一小会儿。”
清商翻个身用被子盖住耳朵,不理他,许季平自讨没趣,翻身打滚了一会儿,睡着了。
清商重新翻回来,一双眼睛毫无睡意,就着月光一点点描摹枕边人的眉眼,脸颊。
是鲜活的,温热的,他在睡得泛红的脸颊上落下轻轻一吻,许季平也回吻了他一下。
回吻?
一双毫无睡意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清商,他顿时坐起来:“你怎么还没睡着!”
许季平窝在枕头被子里,舒舒服服地眯眯眼睛:“你不也没睡吗?干嘛说我。”
“我,我又不是伤号。”
“我也不是。”当时在秘境里,许季平还没完全从昏迷中醒来,就叫着胸口疼,可真正清醒之后,身上却什么伤口都没有,但清商记在心上,一直拿着这件事要他好好休息。
“我根本就没有受伤,我当时,当时肯定是做噩梦了。”许季平见清商似乎仍是无动于衷,气愤地把被子蒙过头顶,开始胡搅蛮缠,“都赖你,你就成天忙你那些事,都不管我了,不然我怎么会做噩梦!那些破石头,破玩具我才不稀罕。改天我离家出走,跑丢在外面,死在外面你就后悔去吧!”
这是许季平在翻旧账,他不认为那是一场幻境,坚持自己只是来到了很多年以后。
清商问木长老,他说这一类病人不能一直反驳,要让他顺其自然地在规律的生活中分辨真实与虚幻。
“说什么胡话!”清商压在他身上,一把拉开被子,作势要拍他的嘴巴,“这种话以后不准再说了。”
许季平下意识往被子里一缩,只露出鼻子以上:“我说气话的,我这么厉害,才不会随随便便死在外面呢,我一定能干出一番大事业,到时候你要见我都得给钱。”
“哼,多少钱?”清商脑袋搁在他胸口,懒洋洋问。
被子里伸出一根手指。
“一千仙石?”
“一个。”许季平声音小小的,“给你打折,只要一个。”
第53章
许季平拉着清商一直说话, 清商起初还催他睡觉,许季平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听,清商拗不过他, 只好陪着聊天。
许季平自觉获得了一场胜利,更加兴奋, 叽叽喳喳一直讲到天蒙蒙亮。
天边泛起鱼肚白,巨大落地琉璃窗外树叶半绿半黄, 摇摇欲坠挂在枝头, 秋风一扫,就打着卷儿落在山涧中,随水而去了。
金秋时节, 正是好风景。
可许季平却无意欣赏, 打了个哈欠,略有心虚, 自以为隐蔽地调整被子和姿势, 准备神不知鬼不觉地悄悄入睡。
虽然他昨天晚上没睡,但如果他现在睡着了,清商应该不好意思叫醒他吧。
谁知许季平眼睛刚闭上一半,清商就推推他的肩膀:“天马上亮了,我们去山顶看日出吧。”
许季平不得不睁眼:“我不太想去,外面有点冷, 还有雾水,到时候身上都湿了。”
“真的?可你不是身怀异火吗?怎么会怕冷?我看今天天气很好,最适合看日出了。”
“我不想去,被窝很暖和, 我舍不得离开。”许季平挨挨蹭蹭抱上清商的腰,脑袋也枕上他的枕头, 凑上去撅嘴亲亲下巴。
清商冷着脸被亲了几下,眉眼才缓和一点,好说话道:“那好吧。”
许季平开心地放开清商,回到自己那边,就这一会儿,被窝都有点凉了,他舒舒服服捂了一会儿,正在清醒与入睡的边界上沉浮时,突然又被摇了几下,一睁眼,又是清商。
他心里顿时就不痛快了,想发火,又想到是自己昨天晚上先不睡觉,只能压着火气问:“怎么了?”
“到练功的时间了。”
许季平缩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那你去好了。”
清商扯着被子不让他蒙脑袋,许季平就一直往下出溜:“你也要练。”
“为什么!”许季平又蹭上来了,大惊失色。
“你也是师尊的弟子,当然也要练功,你如今前尘尽忘,从前学过的功课,都要再来一遍呢。”清商唇角勾起,本就精致如山间妖鬼的眉眼更透出几分邪气翁永,他对着许季平耳朵吹气,“三师兄,你可不能落在我这个师弟后面啊。”
“我,我不要,我根本不认识什么师尊,我不要练功!”强烈的不祥涌上心头,许季平一把抱住床柱,死不撒手,“我不是师兄,你去找那个卷头发的师兄。”
恰在此时,门口响起“咚咚”声。
姬恒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师弟,到练功的时间了。”
“马上到。听见了吧,快起来。”清商开始恐吓许季平,“你现在睡得床,盖的被子,穿的衣服,全都是师尊给的,不练功就不是师尊的弟子,不是师尊的弟子就不能住在这里,待会儿就把你脱光光扔到外面去。”
“我不信,哪有这样的事。”他只是失忆了,又不是傻子。
清商顿了一下,许季平还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有恃无恐地看他。
清商才不会把他怎么样。
然而下一刻,清商放开搂住细腰的手,抓着一把撸下来,扔到旁边,然后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将许季平……。
“现在有了。”
“啊啊啊——”许季平难以置信,裹紧被子大声尖叫,“你干什么!!!”
姬恒还没走远,听见动静又折回来:“出什么事了吗?”
清商凑近了许季平的耳朵,低声说:“去不去练功?不去就告诉大师兄,把你逐出师门。”
“我……我……”许季平其实打心底里还是觉得清商不会伤害他,但他真有点害怕了,可他一晚上没睡,这会已经困得脑袋都发晕了,思来想去,睡意压倒恐惧,他还是硬着头皮小声说,“我不去。”
清商挑眉,手伸,在顺着光洁柔软的皮肤游走,他的温度一向比许季平低,落在身上冰冰凉凉的,许季平以为他只是单纯地想摸,也没躲,要是给他摸摸他就能放过自己,那就随他去了,不痛不痒,也不会掉块肉。
他知道清商喜欢这么做,甚至大方地把身体舒展开了。
清商眼神顿时一变,下一刻,那只手不知在哪里掐了一下,许季平整个身子为之一麻,完全使不上劲儿,轻而易举就被清商捞了出来。
清商抱着他往门口走,姬恒还在门外。
“师弟?”
天已经亮了,这房间窗户又大,光线极好,许季平似乎都能感受到清晨阳光落在身上的微微发热。
他坐着清商的胳膊,小腿并紧垂落,发丝披散,房间虽门窗紧闭,却有种四面八方来风的错觉,顿时浑身起鸡皮疙瘩,又惊又羞又恼,还不敢大声说话。
清商拍拍他的屁股,居然对外面的姬恒说:“没事,我们马上就出来了。”
许季平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仍然无法阻止清商前进的脚步。
“行,我先走了。”
随着脚步声远去,许季平也被清商按在门板上,与冰凉的门板相贴,瞬间打了个抖,嘴巴抿得紧紧的,眼尾下垂,委屈又无措地俯视清商。
清商捏捏他腰上的软肉,倒是心情颇好:“我要出去了。”
“你怎么这样!你变了,你以前不这样的,我讨厌你,等见到天,我让他把你收回去。”许季平生怕姬恒听见什么又倒回来,控诉都是小小弱弱的。
噢,天,那个所谓的主体。
“你叫吧,喊破喉咙他也不会过来。”
清商把许季平往上颠了一下,腾出一只手按在门上,看着许季平现在的模样,由衷地感叹失忆真是件好事。
眼见清商好像真的要开门,许季平头皮不敢继续硬了,认怂说:“我去练功,你把我放下来吧。”识时务者为俊杰。
“早这样不就好了。”
许季平一落地,立刻小跑着退出数米远,一副一点也不想和清商扯上关系的模样,谁知跑得太急,一脚踩在地上的碎布料上,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
以至于在听翁永讲课的时候,本就十分困倦的他忍不住一直挪动屁股,试图找到一个舒适的角度。
翁永看了他几眼,许季平以前听课很认真的,不会像现在这样一直心不在焉,于是问:“有什么问题吗?”
许季平抿了一下嘴巴,打起小算盘,要是他说很困想睡觉这个师尊肯定不会答应,所以他说:“我屁股疼。”这也算受伤吧。
“为……嗯……”翁永组织了一下措辞,“是因为清商?”
尽管有点心虚,许季平还是点头了:“嗯嗯。”
也不能完全算说谎吧,如果清商不把破衣服扔地上,他也不会摔倒。
“还有半页,讲完你就回去休息吧。”
“真的!”许季平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这个师尊人真是不错,“你真好。”
半页一会儿的功夫就讲完了。
许季平打着哈切准备回房间补觉,被外面练功的清商拦下:“这么快就结束了?”
许季平得了师尊的圣旨,已经不怕清商了:“师尊同意让我回去休息了。”
“你怎么和师尊说的?”
许季平半遮半掩回答:“我说屁股疼,他就让我去休息了。”
“你坐在这里陪我练剑。”清商才不放他回去,半夜不睡觉白天还想睡,想得美,他今日非得治好他这坏毛病。
许季平加重语气重复:“师尊让我回去休息。”
“床铺我已经全部收起来了,你回去只能睡硬床板。”
许季平难以置信,清商居然为了不让自己睡觉做到这种地步,终于低下倔强的脑袋:“对不起,我昨天晚上不应该不睡觉,我保证今晚不会了。”
“你白天睡觉,夜里怎么睡得着,长此以往,岂非日夜颠倒。若是让师尊知道你如此懒怠,定会狠狠地责罚你。”
好,吧。
于是翁永过来指点清商剑法的时候,就看见旁边坐着的许季平困得东倒西歪还不回去休息。
翁永:“怎么不回去?”
许季平怕清商告状,只强打起精神说:“我想看他练剑。”
说是这么说,但练剑不管对练的人来说,还是对看的人来说,都十分枯燥,一个招式反复千百遍,本身就非常令人疲惫,更遑论许季平这种本来就困的人。
一个招式没看完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翁永看了眼天色,巳时中。
他待了一会儿就离开了,让清商自己练。
清商只让许季平趴着睡了半个时辰,之后硬是拖到天擦黑才放他去睡觉。
翁永在月下散步,反复思考今天的事。
清商对许季平有意,他一早就知道,可许季平从不愿接受,只拿清商当弟弟,这也是事实。
如今许季平失忆了,说得难听一点,清商如今的举动可以称得上趁人之危,若是许季平将来不会恢复记忆,他们这样你情我愿地过下去也就罢了,若是恢复记忆,今日恩爱转眼便成泡影,甚至可能反目成仇。
孩子们谈情说爱,他不应该插嘴,但一想到这些糟糕的情况,翁永就感到一阵棘手。
这种棘手在清商说想带许季平去菩提明王寺拜见净照大师,感谢他当初为自己讲经开解,顺道为许季平祈福后到达顶峰。
“他近来没空,而且那里不是很近。许季平刚刚回来,还是不要劳累他跑太远。去附近的千隐寺,寒水寺,玄妙宫比较方便,这些佛寺求平安,前程也都很合适。”
清商一听,确实有道理:“是弟子考虑不周了,那就过些日子再去吧,让他好好修养一段时日,不急于一时。”
==========作者有话说:==========
其实还有不清水的一版,码字时鬼脑发动,一口气洋洋洒洒写了五千多字,只能我自己欣赏了
今天还冒了一个番外灵感,是未来世界常识修改主题(鬼脑又动……)感觉很难发出来的样子,阉割版又没有那个味儿
看情况吧-
清水版也被制裁了
第54章
记忆复苏的迹象来得比翁永预想的还要快。
八月十五晚上许季平与清商外出游玩时, 看见街上总有一家人结伴出游,便想起了自己的父母,还有自幼相伴的好友, 闹着要回家看他们。
翁永:“我们都没去过你家,你现在又记性不好, 万一走错了路呢?”
“我不会记错的,八月十五怎么能不和家人在一起呢?而且我听清商说, 我已经十多年没回去了, 我爹娘肯定气死了,我怎么能十多年不回去呢。”
许季平一想到自己把逐渐上了年纪的爹娘扔在下界自己一个人享福就锥心刺骨地难受,说着说着就眼泪汪汪, 满手背抹的都是眼泪。
清商递过去干净手帕:“你修为不够高, 越不过两界屏障,又不是故意不去。”
许季平抽抽噎噎:“肯定, 有办法的, 肯定,肯定有法宝可以送人过去,我不要待在这里,再,再继续修炼,我爹娘, 哪天死在,在下面我都赶不上,上葬礼……”
翁永也是第一次见许季平这样哭,想来以前也很想家, 真是没说出口,如今失忆了, 一时情绪上来压不住。
十年,于他而言是弹指一挥间,对于凡人来说却很漫长的一段时光。
“那好吧,我这里有法宝,让清商陪你一起回去一趟。”翁永不是铁石心肠,弟子想回家一趟都不放人。
许季平这才渐渐止住哭声,努力喘息平静心绪后,他抬起手,把那个从秘境中得来的法宝给翁永:“这个师尊先替我保管吧,免得弄丢了。”带着贵重物品出远门,还是跨越两界的那种,许季平心里不太踏实。
翁永垂眸看悬浮在许季平手心正在放光的金色圆球,没有伸手接:“你是它的主人,自己带着吧,这是极有灵性的宝物,它也未必愿意待在我这里。”
“那弟子们先回去收拾东西了,师尊再见。”
翁永站在原地,看着两个年轻的身影肩并肩,在交头接耳中慢慢离开。
他的弟子都还太年轻了,不明白宝物的价值。
衔日崖。
衔,即“含”。
日,即“日轮”,金乌的伴生之物,与金乌一同在蛋中孕育,降生,金乌负日升空,其中的“日”就是指“日轮”。
而这一个日轮,是发育未满的日轮。
天地间,日月是至高的象征,这样的存在,会认谁做主人呢?
看看许季平背后金色的羽翼,这并不难猜。
宗门内部的记载中,这个日轮是某一天突然出现在秘境中的,时间也非常模糊,只知道是很久以前,大家都猜测是太古妖邪之战中,金乌蛋意外损坏,这枚小小的日轮才流落到暄和天。
从前翁永也这样以为,可许季平回来之后,言语间透露出的消息却隐隐显出些许诡异,与世人熟知的故事是截然不同的版本。
漆黑之地的大树,会让人失忆的河水,名为天地人的主体和分身,与清商,金照野如出一辙的容貌,灵魂化身的星辰,以及最让人不寒而栗的……金乌杀了金乌。
这一切的一切能自由地在许季平和清商口中流转,翁永却无法将其传递给其他任何人,只能做一个安静的聆听者。
至此,他确认自己早已置身神明对弈的棋局.
许季平想家想得厉害,和清商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次日就出发了。
姬恒送二人到两界屏障旁:“一路小心,我换了一些灵石还有金银,去下界行事低调些,不要太引人注意。”
二人同姬恒挥手告别,乘上翁永给的飞舟驶向浓雾翻滚的两界屏障,屏障两边皆波涛汹涌,生机断绝。
飞舟升起屏障,护卫二人平安离开这片危险之地。
四面都是茫茫大海,天空乌云密布,雷电交加,二人只能先随便选一个方向一路向前,待上岸再打听方位。
清商第一次来下界,比起警惕,更多是新奇,许季平则隐去翅膀,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脚落在岸上的同时,清商已经迅速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说来也巧,这里也有一个小渔村,村民都是没有修为凡人,屋子也不如金鱼村高大结实。
正值中午,家家户户用饭的时间,外头没什么人,只零星几个小孩拿着小桶捡贝壳,看见二人从船上下来,一挥手,船就凭空消失了,立刻大喊“有仙人”,桶也不拿,跑回家去了。
没过一会儿,一个瞧着约三十几岁的黑皮肤强壮男子就过来了。
“见过二位仙人,我叫李强,是大浪村的村长,不知二位为何而来?”
清商一眼看穿眼前人仅有练气修为,心说:这样的修为,居然就能在下界当一村之长,看来下界的修士真的很少。
许季平许久未见凡人,看见这些朴实的村里人倍感亲切,笑吟吟地说:“我们来寻亲,我家在东边咸州府敦武乡一带,不知距离这里有多远?”
李强没听过这地方,嘿嘿一笑:“仙人要不来家里喝口茶吧,我这就去查。”
“叨扰了。”
“仙人愿意来,已经是赏光了,哪有谈得上叨扰。”
“别总叫我们仙人,我姓许,他姓清,叫公子就好了。”
李强笑了一下,没接话。
李强家面积不小,是一个正经的四合院,客厅敞亮,家里还有两三个佣人。
他动作很快,许季平一盏茶刚喝两口他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大大的驿程图,右手食指在图上两点间移动:“我们大浪村在这,敦武乡在这,距离这里有将近八百里路。”
许季平挪了一下驿程图想仔细看看:“这还真不近,赶到时怕是天都黑了。”
李强听了心里一惊,午时已过,八百里路居然天黑就能到,这二人的修为怕是比预想中高得多,思及此处,他后背瞬间浸湿,见许季平挪动驿程图,强颜欢笑着伸手:“仙人,我给你拿着。”
“不要……唉,银票?”许季平刚拒绝完,拿起驿程图,就见下面赫然压着两张崭新的银票,“二十两……这是什么意思?”
许季平真的不明白,为什么给他钱?难道有求于他吗?
这话落在李强耳中,俨然是不满的表现,扑通一声就跪下了,不敢反驳,只一味地磕头:“仙人赎罪仙人赎罪,我这就去取钱。”
许季平惊得站起来:“这是做什么?我没有怪你。”
清商:“上供?”
许季平怪道:“我以前在家的时候,从没见过这种事。”
李强见二人似乎真的没有怪罪自己的意思,才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但也不敢完全放松警惕,满脸讨好:“这是小人的一点心意。”
“我与你萍水相逢,为何给我这么多钱,还这样藏着掖着。”二十两不是小数目,可能是普通人家一整年的收入。
李强也是有苦难言,他都搞不清这仙人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了。
寻常有仙人过村,必要家家户户上供,否则仙人不快,恐遭劫难,修为高的自然多些,修为低的就少些。
之前隔壁村路过一个修为低的仙人,也是练气,硬着头皮没给,那村长一条胳膊废了,从外头看好好的,可就是动不了,找不出原因,这谁还敢不给。
而且有些仙人不乐意把这种交易摆到台面上,嫌俗气,就得藏着掖着,悄摸地给,不留痕迹。
李强瞧这两个仙人通身清贵气,便料想也是此类仙人,才将银票压在驿程图下。
李强光陪笑不解释,许季平也猜到一点,将银票放回桌上:“钱你收回去,我二人闭关多年,久不入世,不知何时兴起了这样的规矩。”
许季平估摸着价格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驿程图我买下了,清商我们走。”说罢身影就消失在原地。
李强这才相信,自己遇到了两个不慕钱财的真仙人。
许季平有点担心:“不知道娘和爹怎么样,这和打劫有什么区别。”
“我们快些走,争取早点到。”
二人途经城镇换了一身低调些的普通布衣,全力赶路,天刚刚擦黑时抵达敦武乡,决定先找个地方落脚,明日买些礼物再去探亲。
这里不像上界,天黑了街上还照常营业,这里天一黑,就只有镇上最繁荣的地方还点着灯笼,普通店铺都关门休息了,没有人气,走在路上阴森森的。
许季平在街上转了一圈,发现一个名叫“清风苑”的地方,是少见的五层楼,精致高大,灯火通明,顿时眼前一亮:
“这里想必就是酒楼了,我们今日在这里休息。”
许季平拉着清商往里进,伙计笑容满面迎上来:“二位里边请。客人要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你们家有什么好菜?”
“那就多了,同心生结脯,翠松玉兰虾,金蟾望月,佛跳墙……”
进门,酒楼中间是一个巨大的台子,上面一群人衣着华美,正在弹琴唱曲。
清商看看那个伙计,又环顾四周,顿觉怪异,这里面人多是没错,客人有男有女,奇怪的是,所有伺候的下人,还有台上表演的人,都是男子,还是容貌俊美的男子。
许季平往里走了两步,也感觉不太对劲,踌躇着停下脚步问:“你们这里是正经酒楼吗?”
“您这话说的,当然是。我们清风苑可是附近最大的酒楼,您看这五层楼,附近可就我们一家。您这个点出去,最多只能在其他店吃点不新鲜的剩菜了。”伙计笑呵呵带着二人往里进,“你要是嫌吵,可以上三楼,饭菜热水都送到门口,门一关保准谁都吵不到您,您就安安静静地享受吧!”
“那行吧。”横竖就住一夜,这个点在外面确实不好找落脚的地方了,“要一间上房。”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
大家千万不要熬夜
熬了几夜昨天上床翻个身都感觉天旋地转
第55章
进了房间, 清商翘着腿翻看菜单,店小二在旁边拿纸笔等着记录。
“你们这菜也不多啊,翻几页就没了。”
许季平手里也有一份菜单:“我觉得还好, 不是挺多的,来一份醉虾。”
清商合上菜单, 兴致寥寥:“你点吧,我去把床铺换了。”
店小二赶忙说:“客官咱们这床铺都是干净的, 您可以放心。”
“我不用别人用过的床铺。”
许季平瞥了他一眼, 心中甚是奇怪,清商不是多娇气的人,吃穿都不是很讲究, 怎么来了下界就开始挑这挑那的, 但也没在外人面前下他的面子,点完菜, 等人走了才询问。
“你今天怎么了?”
清商手脚麻利地换了床铺, 正趴在床上不知道干什么,许季平叫他也不理。
许季平走过去一瞧,才发现床头有一个暗格,里面杂七杂八装了一堆东西。
“这是什么,上一个客人落下的吗?”
清商挑出一个红色海棠盒,打开, 里面是香膏,看起来是新的,还没人用过,清商闻了一下, 劣质香味,扔到一边去了, 剩下的东西清商没碰。
不知道被谁用过的脏东西。
他拉着许季平一起爬到床上,一个一个指给他看:“……”
许季平听得脸颊泛红,又十分惊诧,捂着嘴巴小声问:“真的是这么用的吗?不会捅坏吗?”
“试试不就知道了。”
许季平刚想说哪有人试这种东西,话没出口就见清商盯着自己看,恼怒地捶了一下他的胸口:“熄灯睡觉!”
清商乖乖脱了衣服躺下,逗哥哥玩而已,他想要也不会在这种不干不净的地方。
“哥哥,你不好奇为什么这里有这些东西吗?”
许季平脱掉外衣:“管它干什么,我们又用不上,明早就走了。”
“我打赌这客栈夜里还会有动静,而且是不小的动静。”
“放一个隔音结界。”许季平闭眼躺在床上,脑袋里还是刚刚那跟细细长长的棍子,怎么会有那种东西,变态才会用吧。
一想到清商居然想试试,许季平感到不可思议的同时还有一阵不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始终想不通清商为什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
正百思不得其解,背后突然贴上来一个微微发凉的身体,清商一手搂过许季平的腰,把人按在怀里:“怎么不睡?”
许季平翻个身,面对清商,在一片漆黑中睁大了眼睛,非常严肃地问:“清商,你为什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
“这有什么见不得人吗?闺房之乐而已。”
“可是这个是不正常的。哪有正常人会拿着这个往那里捅,我们有修为在身,身体容易恢复,若是凡人,说不定就治不好了,变态才会玩这个。”
“可你都没玩过,怎么就知道不喜欢?”
许季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清商!你究竟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正常人是不玩这个的。你这是怎么了?自从来了下界,我就感觉不太对劲。”
“我当然在听,可这东西放在这,就是给人用的。”清商重新贴到许季平身上,“哥哥,我一直这样,只是你忘记了。而且,你以前很喜欢这些玩具。”
“怎怎怎么可能?!”许季平吓得说话都结巴了,“我怎么可能喜欢这种东西。”
“哥哥一开始也这么说,我与你试了几次,你就喜欢了。”清商轻声细语地解释,抬手一捏,手中就凭空出现一个细细长长的银棍子,一头略尖,另一头用细链条坠着红宝石,正在清商手中左右晃动,月光一照,色艳如血。
许季平大惊失色,别过脸甚至背对着清商不敢看那东西,好像清商手里是什么极危险的法宝,说话都打晃:“你怎么在身上带这种东西……”
清商却对许季平的窘迫害怕浑然不觉,还一个劲儿把东西往许季平眼前凑:“当然是因为哥哥喜欢,若是哥哥不喜欢,我带这东西做什么。”
“不可能!”
“哥哥第一次也这么说。”清商重新搂住许季平,手掌落在腹部下面。
下界的房间做不到完全隔音,夜色渐浓,两边就此起彼伏地叫起来,愉悦中掺杂着痛苦。
许季平的视野也晃动起来,清商还在说:“那时候,我就这样抱着你,你出了好多汗,又哭又叫。我想着,次数多了对身体不好,就给你堵上了,你难受得厉害,就一直亲我,抱我,求我,哭得嗓子都哑了……”
湿热气流源源不断钻进许季平的耳道,痒到了心尖上,他不知道自己是因为耳朵痒还是什么别的,脑袋里容不下其他,只一味地努力蜷缩起来。
太荒谬了!
那根本不是他!
“不可能不可能!根本没有的事!我一点印象也没有!”许季平再也受不了了,挣扎着要离开清商的桎梏。
“……第一次你不喜欢,但是多用了几次之后,你可喜欢了,喜欢那种压抑到极致之后释放的感觉。”
情欲与私语纠缠着化作一条蛇,沿着许季平的身体游走,留下一片黏腻的湿痕,许季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衣服都穿得好好的,身体却掀起了一阵一阵的海浪。
清商顶着许季平,眉眼泛着情热,半阖着眼,含咬雪白的耳垂:“哥哥怎么在发抖?我只是帮你回忆一下,你就激动成这样了吗?”
“不是,不是,是因为你一直……”许季平几乎要哭出来,后面话说得含糊,他对眼前这个清商感到格外陌生,这根本不是他认识的听话活泼的清商,“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到底是为什么?!”
“哥哥说得我好像一个负心汉。”
为什么?
因为许季平什么都不记得,过去发生了什么,全凭自己一张嘴。因为他不想再等下一个十年,等来等去等到他失踪,生死未卜。因为这里不是上界,天高皇帝远,没有师尊会旁敲侧击地同他说礼义讲廉耻。
他想做什么做什么。
既然他们此时两情相悦,他为什么不能与许季平在一起?
你情我愿的事,他又没有强迫他。
等见过了爹娘,他与许季平也算过了明路,抓紧时间办个婚礼,从此便是正经伴侣了。
在下界,不必多么隆重,要紧的是先把礼办成,若是在这里没办成,日后回水云殿,师尊就头一个不同意,届时就难办了。
等他在这里上了族谱,入过洞房,回去师尊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同意,那时再风风光光大办一次婚礼。
如果在那之后许季平想起什么,自己大可以骂他是始乱终弃负心汉,一哭二闹三上吊,他这样心软,肯定狠不下心与自己和离。
天底下哪有夫妻不吵架,床头吵架床尾和,自己好好伺候他,哄着他,他高兴了,说不定就会想:
唉,清商与我相识多年,又师出同门,论门第是门当户对,论性情又是一等一的贤惠,与他分了,出去上哪里再找这样好的?不如好好过日子。
“哥哥,我一直这样,只是你忘了。”
他从没改变过,清商一直是那个被许季平惯坏的孩子。
只是那十年间,许季平总吝啬地把持着爱不肯给予清商,逼得他不得不忍耐蛰伏,如今不必忍了,熬出头了,他自然原形毕露,又成了那个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的清商。
清商抬手在鼻尖轻嗅,看见许季平满脸涨红,一副天都塌下来的无地自容模样,没有继续说什么,松开一直扣着许季平的胳膊,要帮他换裤子。
许季平哪里愿意,披上外袍跑到凳子边坐下,背对着脱了脏衣裳,小心翼翼又极迅速地擦干净,将帕子连带换下的衣服一并烧了个干净,而后连喝了好几杯茶试图平复心绪,却怎么都褪不去脸上的红潮。
思来想去,干脆重新穿上衣服。
清商见状,坐起来问:“干什么?”
“我出去再开一间房。”这间房他肯定是睡不下去了。
“我劝你别出去,这个点,说不定会看见什么不该看的。”
“你怎么知道?”
清商轻笑:“哥哥刚刚太激动了,都没听见啊,不妨现在听听。”
许季平不看他,但经他这么一提醒,外面动静似乎是挺大的,而且有不少人。
清商也穿上衣服:“这个酒楼应该是白天做正经生意,夜里做皮肉生意,这个时间正是玩得欢的时候,鱼龙混杂。你等等我把床铺换了,再陪你一起出去。”
许季平这才反应过来:“你故意的!”
“是啊,我要是不换,哥哥难道想把脏床铺留给这的侍从?哥哥应当夸我思虑周到才是。”
许季平不欲与他再做纠缠,径自出门去,他一个修士,外面再鱼龙混杂也伤不到他。
结果门口放了一个食盒,里面正是他点的菜,不由得小脸一红。
不管了。
“上房?客官,上房已经没有了,最次下等房倒是还有不少,但跟上房比肯定是天差地别。”来这里寻欢作乐的人大都不太缺钱,一般普通房最快订完,其次是上房,下等房要的人最少,“若是您执意要上房,只能先在下面看看表演,等别人退房。”
“表演?什么样的?”
“就是歌舞表演,每日都是不一样的,客官也可以花钱点戏,想看什么都行,马上就开始了,您若是想看,小的给您找个位置如何?”
“可以。”许季平暂时不想见清商,又没有合适的房间,看看歌舞放松心情也好。
“客官是要大堂还是雅间。”
“雅间。”
“好嘞,小的给您找个好位置。”
许季平进了雅间,惊喜地发现这雅间里有一个不小的美人榻,睡他一个绰绰有余,要是实在没有上房,在这里将就一晚也不错。
==========作者有话说:==========
最近大头一章,小头一章的
第56章
许季平遣退雅厅的侍从, 刚刚坐下,外面的表演就开始了。
这个表演怎么说呢?
穿得挺清凉,但舞技确实不错, 能看出是精心排练过的,聊以消遣也看得过眼。
他撑着胳膊在窗户边看舞喝茶, 时不时有侍从敲门询问需不需要更换新鲜茶水与点心。
“您慢用,有事可以叫我, 我叫梨影。”送茶点的是一个很年轻的男子, 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脸上还有一点婴儿肥。
这里的服务比许季平想得更周到,他刚刚进这个雅间的时候, 里面的侍从都穿得十分轻浮, 现在进来这位梨影却穿着素净。
尽管他没有其他想法,这样稳重的装扮也确实让许季平选择询问一些好奇的问题:“稍等, 我想问问这里点戏是怎么点的?”
梨影说话也温温和和的, 抿着嘴浅浅笑着回答:“公子,只要摇响窗户边的金铃,就可以点戏,大致分为十两,五十两,一百两, 及一百两以上上不封顶三个价位。”
许季平一惊,这个价格可不一般:“这三个价位有什么不同吗?具体有哪些戏?”
“自然是价格越高越好,十两就是普通歌舞表演,五十两可以买下一个命令, 一百两可以让人到雅间里表演。客人是第一次来吧,您想看什么戏呢?”
“我想看《宝莲灯》可以吗?”
《宝莲灯》是一出充满反抗精神与热血色彩的戏, 少时爹娘带着许季平和他的玩伴去看过,回家之后,大家还要自己再演一次,因为是许季平的爹娘出的钱,所以许季平理所当然分配到主角沉香,好好过了一把英雄瘾。
虽然早有预料,但看见这位客人真的点了一出普普通通的戏,梨影还是感到有那么一瞬间的惊讶:“可以,《宝莲灯》是五两,先付款后演出。”
“好。”
“您的表演在第四场,大约三刻钟后开始。”
“唉唉,您不能进去!这里面已经有人了。”
外面突然一阵嘈杂,梨影刚刚要出门查看,门就从外面被推开了。
梨影劝阻来者:“公子,这个雅间已经有人了。”
清商上下打量他,用一种盘问的语气对梨影说:“你为什么在这个雅间?来干什么的?”
许季平从方才窘迫的境遇脱身,不可谓不气,清商分明就是在瞎说,自己根本不是他口中那种放浪形骸的人,定是仗着自己失忆了,信口胡诌。
“滚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梨影:“我是这位公子的侍从,是伺候公子的。”
清商当即命令:“你出去,我来伺候。”
“啊?”梨影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会从这位样貌气度都十分出众的公子口中听见这种话,还这么理直气壮,脑袋都空白了一瞬。
许季平一个眼神都欠奉,押一口茶:“你出去,别让我动手。”
清商催促梨影:“快出去。”
“梨影,你不要理他,到我身边来。”
梨影犹豫了一下,回到许季平身边站着,他是负责许季平的侍从,应当以许季平的命令为第一位。
外面来了一群人高马大的打手,准备捉拿闹事者。
清商自然不放在眼中,大步流星走到许季平旁边,挤开梨影,给许季平倒了一杯茶,姿态放得很低,“诚心诚意”道歉:“师兄,是我的错,我瞎说的,你没有喜欢……”
“啊!!”许季平慌忙大叫一声站起来,险些碰到清商的脑袋,“清商!我真是看错你了!我就不该带你过来,早知道,早知道就该和大师兄一起。”
许季平难以想象清商居然变得这么不要脸。
不是他脸皮厚,是哥哥太胆小天真,先不提那是他编造的谎言,即便是真的,他与哥哥的私房之乐也万万不会让外人知晓。
清商笑笑:“我只是想和你道歉,让你不要再那么生气。”
分明是威胁!
但确实很有用。
许季平憋屈地坐下了,外面的打手探头探脑观察了一会儿,发现似乎没什么事,只是两位客人之间的小矛盾,便自行离开了。
清商递给梨影一个眼神,示意他也离开,被许季平出声阻拦:“梨影留下。”
有别人在清商不会太胆大妄为,留一个人还是很有必要的。
“你在这里干了什么?”
许季平不想理他,梨影看看许季平,又看看清商,很不巧与清商对视上了,身子一僵,只好小心翼翼回答:“公子点了一出《宝莲灯》。”
“这是什么戏?”
“这出戏讲的是华山三圣母与凡人书生相爱生子,触犯天条被亲哥哥二郎神镇压。她的儿子沉香历经磨难,拜师学艺,最终打败二郎神劈开华山,救出母亲。”
既然是许季平点的,他肯定很喜欢,清商投其所好,夸赞道:“听起来不错,什么时候开始?”
“大概三刻钟后。”
“我加钱,下一场就演《宝莲灯》。”清商把一袋子钱给梨影,让他自行取用,梨影出去安排,房间里就只剩下许季平和清商两个人。
“哥哥,看完戏就歇息吧,时间很晚了。”
看见清商低声下气地和他道歉,许季平其实已经不怎么气了,但他不想这么快就理清商,他决定等今晚睡一觉,明天起来再思考要不要和好。
《宝莲灯》被提前到下一场,许季平看得很投入。
演出结束后,清商拉着许季平回房间睡觉,就从雅间走到客房那一小会儿的功夫,外面突然乱了起来,一些身着制服的人从门窗冲进来,出口在极短的时间内全部封闭了。
清商问许季平:“你知道那是什么人吗?”
许季平不太确定:“好像是锦衣卫?像官兵。我们好像赶上抓捕了。”
“先回去休息,我们什么也没干,要抓人也抓不到我们头上,外面黑灯瞎火,总不能把这一栋楼的客人都赶出去睡大街。”
许季平想也是,与清商一起安安心心地回房间休息。
正如二人所想,这些身穿制服之人第一个抓的就是酒楼的负责人,封锁出口是怕人逃跑。
中途有官员挨个房间查问,清商使了个小幻术直接让人离开了。
一夜好梦。
次日许季平和清商一起来,发现门窗都被贴了封条。
隐匿身形出门,外面一改昨夜欢腾的景象,冷冷清清一片,人都见不到几个,原来中间用于表演的舞台现在也用于审讯。
舞台中间摆着一桌一椅,一个带着官帽的中年男子坐在上面,两边带刀侍卫依次排开。
许季平心中好奇,趴在栏杆上往下看。
中年男子姿态悠闲,不紧不慢问道:“谁先来?”
下面顿时此起彼伏地响起求饶声。
“大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个跑腿的。”
“大人我刚来没两天,活都没干熟啊。”
“大人冤枉啊!”
嘈杂一片。
“肃静!”男子呵斥一句,下面人顿时又如被掐住了脖子,一声不敢吭,“本官知道,你们当中不少人都只是干活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呢,只要你们老板,只要抓住了他,自然就放你们离开了。”
说罢,他拿出一袋银子,解开,稀里哗啦倒出一堆银元宝。
“能提供有效消息之人,最少可以拿一个离开,越有用的消息越值钱。”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看着满桌白花花的银子,没过多久就有人献上一个重磅消息。
“我们一直见到的老板,其实不是真正的老板,真正的老板是一位仙人,这个五层的酒楼能建起来,也是仙家手段。昨天,他能跑出去,八成是有仙人暗中相助。”
中年男子捋捋胡须,这他们倒是早有预料,此次前来并非毫无准备,但没想到对方那么滑不溜手,让他跑了。
“这些我们早就知道,你还听说过什么别的吗?”
“这……”那人苦思冥想,最终只想起一条不知真假的传闻。
“这消息小人也是道听途说,不知是不是真的。十多年前,有两位出身敦武乡的年轻仙人飞升仙界,走之前给自己的爹娘留下几件护身法宝。
前两年,附近有妖怪作祟,那对老夫妻心怀仁善,就将法宝献了出来。但据说,根本没有什么妖怪,是县令,老板,还有酒楼背后的仙人惦记宝物,但又不敢明抢,怕仙人神通广大得知消息怪罪,这才想出这么一个法子做局诓骗。”
“哦对,那对老夫妻叫许平安和郑秀,在附近做布庄生意。”
许季平瞳孔一缩。
许平安,郑秀,那不是他爹娘吗?
他们一贯心善,许季平无比确认,若是爹娘真的听闻附近有妖怪作祟,必然会献出法宝。
审问持续了一整个上午。
许季平也大概搞懂了。
这个酒楼背后的有一个仙人,正通过各种手段大肆收敛不义之财,引起了上面的注意,由于可能涉及仙人,上面就拨了一队锦衣卫在明面上围堵,再由一部分官兵乔装混入客人中调查,最后由一位从宗门中请来的仙家子弟抓捕酒楼老板。
不过结果却不乐观,最重要的老板没抓住。
结束上午的审问,那官员与身边乔装成带刀侍卫的仙家子弟交谈。
“那条消息很有可能是真的。根据先前的情报,这酒楼真正的老板最多金丹修为,我带来的法宝可以拦住元婴初期,拦截那人应该是绰绰有余的。
他居然跑了,手中必有更强大的法宝。”
“仙人,我们是否要去拜会一下那对老夫妻,他们手里说不定还留有余手。”
“是该去一趟,我们备上厚礼,这就出发吧。”
第57章
许季平家在一处很繁华的大街上, 街道宽阔平坦甚至可供五辆马车同时出行,街头行人如织。
许季平一边走一边同清商感叹:“这里比当年繁华多了。”
清商目光停留在一家首饰铺上:“我们要不要买点饰品给娘?”
许季平瞧了他一眼:“不是已经准备了吗?”
“那都是法器,总要有些寻常佩戴的。”
“刚刚另一家店买过了, 清商,你年纪轻轻的, 记性就不好了。”
“……我看这家店比上一家好。算了,不去就不去, 我们看看别的。”
“还买?”许季平不禁翻找自己的储物袋, 看看是不是自己记错了,方才一路上东西应该都置办齐全了,还能有什么要买的。
一抬头, 又见清商站在一家布庄前, 抬脚要进,赶忙拉回来:“你买什么布啊, 我家里就做这个生意, 你还去买别人家的布。”
“哦哦。”
许季平拉着清商,一声不吭地上下打量他,这家伙从上街开始就奇奇怪怪的,看了几眼,还真让他发现了不同之处。
“你什么时候编了小辫子,我都没注意, 今天早上起来编的?怎么臭美起来了?”
清商捏着细细的三股辫从许季平手里扯回来,耳廓泛红:“今天见你爹娘,我想正式一点,我做金照野的时候, 承蒙他们照顾,他们也算对我有恩, 不好太随便。”
许季平眼底闪过促狭的光彩,语气笃定:“你紧张。”
清商嗓门抬高了一些:“怎么了,我都没见过他们,不能紧张吗。”红晕从耳廓蔓延到脸颊,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意思。
“没什么好紧张的,我爹娘人很好,我看你见宗门里其他长老,都没有这么紧张。”许季平就几乎没见过清商这么紧张的样子,人都说近乡情怯,他这个阔别家乡十多年的不孝子都不见得有清商那么紧张,忍不住又说一句,“你平常不这样。”
“那不一样。走了,别杵在路中间,挡着人家做生意。”
家还在许季平记忆中的位置,到了门前,看见明晃晃的锁,许季平才想起来,现在是白天,爹娘应该都在店里忙,于是又调转方向,去找许氏布庄,也在原来的地方。
许季平混在来来往往的客人里进了店,敲敲柜台,说:“我要来见你们老板。”
掌柜的仔细瞅瞅面前两个年轻人,问:“公子是为什么要见我们老板?”
“来叙旧。”
叙旧?
掌柜的有些奇怪,这两个人瞧着十分年轻,也就二十来岁,模样气质都十分出众,他在这里也干了几年,怎么从没听老板提起过这两号人物。
但他还是说:“那二位公子得稍等片刻了,我们老板今天有其他客人要见,公子若是不急,明日我们老板有空,随时都能见,也是一样的。”
“我不急,多久都可以等。”
掌柜的把许季平和清商带到店铺后面的一个会客室,路上恰好碰到许平安和郑秀送另外两位客人出门。
四人迎面碰上。
许季平目不转睛地看着爹娘,比起当年离开的时候,二老脸上免不得多一些皱纹,但头发乌黑,姿态挺拔,精神气也好,总的来说,已经非常好了。
许平安和郑秀原正在与那两位贵客说话,随意一瞥,也当场愣在原地。
掌柜的:“老板,这二位公子说是来叙旧的。”
许季平垂眸眨眨眼,将近在咫尺的泪意逼回去:“一别十多年了。”
郑秀抖着手指向许季平:“你,你,你可是……你怎么,怎么回来了?”
“自然是特意过来探望。”
那二位客人就是许季平在酒楼看见的官员与修士。
他们见这对老夫妻神色激动,有听许季平的话,只是双方久别重逢,善解人意道:“二位不必送了,好好叙旧吧。”
许平安强撑着冷静回了一句:“大人见笑了。”眼神却都舍不得从许季平身上挪开。
待其他人全部离开。
老两口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激动,抱着许季平老泪纵横。
“十多年了,你竟然回来了。”
郑秀捧着儿子的脸像是怎么看都看不够:“还和当年一模一样。”
许季平一面拭去母亲的泪水,一面自己也落下泪来:“儿子不孝,这么多年才回来。”
许平安:“当年你离开下界,仙凡有别,爹娘还以为此生不复相见,如今能再见,已是莫大的惊喜了。”
三人又哭又笑,半晌才冷静下来,到会客室坐下。
“这是我在上界的师弟,叫清商。”
清商腰背挺直,屁股只坐一半椅子,礼貌地打招呼:“伯父伯母好。”
“好好,真是一表人才,长得这样俊。”
郑秀有些担忧:“你现在到下界来,不会有什么事吗?”
“没事,上界对此并没有限制,之前不来,是修为不够。”
老两口又问起许季平在上界过得怎么样,因他许多记忆都丢失了,只好由清商代为讲述。
清商早就打好了腹稿,将自己这些年与许季平经历的一切和盘托出,包括自己是金照野转世的事也没有隐瞒。
许平安感叹:“竟有如此坎坷。”
郑秀心中五味杂陈,金照野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二人一起长大,一起去上界,没想到竟早早地就离去了,好在如今转世相遇,也算再续前缘。
“爹娘年纪渐渐大了,不知能与你再见几面,如今既然拜了这样厉害的师尊,在圣地修炼,又有师兄师弟作伴,爹娘也能放心了,日后那里就是你的家。”
许平安也点头:“你在上面不用太惦记我们,爹娘在下面很好,你当初留下的丹药,我们吃了,身体一直很硬朗,一根白头发也没有。托你的福,家里生意也越做越好,爹娘没什么遗憾的。”
“我听说这里前几年闹过妖怪,你们把我给的法宝送出去了?”
许平安点头:“是的,都是同乡,我们既然有办法解决,自然要出力。”
郑秀:“送出去也好,免得别人一直惦记。你不知道,自你走后,不知多少人来家里打听仙药,法宝,甚至有人夜里翻墙进来偷,怎么防都防不住。”
“我不是让你们不要告诉别人吗?”
“我们说没有,别人不信呐。”许平安嘱咐,“你这次来,也别给我们什么法宝了,我们在这里老实本分地生意,用不上那个。”
郑秀:“来的路上没人认出你吧。”
“没有,我都十多年没回来了,哪有人认识我。”
“这可说不准,以后出门,你把脸变一变,对外就说是远房亲戚,好多年不见了,这次来探亲。”
孩子回来了,老两口没心思再继续开店,借口接待亲戚,早早关门回家去。
许季平带来的法宝虽没送出去,但普通的吃食,饰品,摆件,等零零碎碎的东西也摆了一院子。
“这些是我的,那些是清商送的,吃食不要放久了,会坏……”
郑秀一边收拾东西到库房去,一边叫许平安收拾好房间后上街买菜,忙来忙去,许季平怎么劝都劝不住,只好等爹买了鸡回来帮忙处理。
清商和许季平一人一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拔鸡毛。
清商垂头拔了一会儿,对许季平说:“我今天睡客房。”
许季平嗯了一声,没抬头,专心拔鸡毛。
清商又说:“你一个人睡不害怕吗?之前不是都一起睡。”
“我不害怕。”
家里可能有种让人安心的神奇法术,许季平一到家,一见到爹娘,突然觉得过去那十年只是眨眼一瞬,他从未和爹娘分开过,包括他的房间,虽然爹娘说着没想过还能再见,但却坚持日日收拾屋子,许季平随便哪天来都能直接住进去。
“哦。”
“但是,你要想和我睡,可以晚上来找我。”
“……算了。”
听说凡间很讲究矜持,他还没有和许季平办婚礼,就主动跑去许季平的房间睡,岂不是很不矜持,会印象不好的。
“不愿意?!”许季平还真没想到能听见这个答案,“为什么?”
清商没回,而是压低声音,像是生怕被别人听见似的,对许季平说:“我们现在不是恋人吗?”
“……嗯,对。”
“那是不是要办婚礼?”
这件事他盘算一路了,现在到了家,他实在有点憋不住,想早早地把事情办成。
“婚礼?”许季平还真没想过。
清商有点急了:“恋人都是要办婚礼的,难道你想和我分开?”
“没有没有,你是怎么想的?”
“我想和爹娘坦白我们的事,在这里办婚礼。”
许季平:“你早就在想了是不是?我说你怎么不对劲,怎么到现在才告诉我,师尊都不知道,我们私自成婚合适吗?”
师尊知道才不好办。
“怎么就私自了,你爹娘不是知道吗?而且回来一次不容易,这么远,谁知道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也是。那是你娶我还是我娶你呢?”
说服许季平的过程还挺顺利,清商喜滋滋笑起来:“都可以。”
许季平故意逗他:“那我娶你,你嫁到我家来,日后叫我相公,小郎君,叫一声。”
“相公。”清商小小地叫了一声,脸上是止不住的甜蜜笑意,眼角眉梢都往上扬,浸着幸福。
许季平没想到他真叫了,还叫得很开心,反而红着脸,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我叫过了,你是不是也该叫叫我。”清商满眼写着期待。
“……夫人。”小而快且十分微弱的两个字从许季平唇缝飘出,下一刻就如同火烧眉毛似的反驳,“算了算了,还是按原来的叫吧,这么叫太奇怪了。”
“不奇怪,我没听见,你再叫一下。”
“你耳朵聋了。”
第58章
清商和许季平干完活, 一人提着一只鸡去找许平安和郑秀坦白。
许父在炒菜,许母在杀鱼,看见二人提着鸡过来, 用下巴指指地上的篮子:“放那就行。”
两个人磨磨蹭蹭放下鸡,对视一眼, 许季平深吸一口气:“爹,娘, 我和你们说个事。”
“什么事?”
“我, 我有恋人了。”
郑秀一下就把鱼放下了,惊喜万分走到许季平面前细问:“真的!是哪家的仙子,有这样的喜事怎么不早说, 长什么样?你师尊见过没?他满意吗?”
许父手里的锅放不下来, 一边着急忙慌炒菜一边问:“叫什么名字?有画像吗?”
“师尊,师尊见过了, 他早就知道。你们也已经见过了。”
“我们见过?”
郑秀怪道, 她何曾见过哪家仙子,若说仙人,她也只见过清商一个人,等等……
许母思绪一顿,瞟了一眼清商,清商也回望她, 眼珠子黑黢黢的,看得她心里一突。
“是我。伯父伯母,我和师兄是恋人。”
许父当即放下锅,大惊:“男的!”
清商生怕二老接受不了, 赶忙解释:“在仙界男子相恋很常见,不影响要孩子。”
许母惊讶过后陷入沉思。
男子相恋, 她不是没听说过,刚刚查封的酒楼里不就都是男子在做皮肉生意,但出入那种场所的都不是正经人家,正经人家成婚讲究阴阳调和,自然是男女相配。
可话又说回来,既然在仙界男子相恋不影响子嗣的事,那是男是女也就无所谓了。
清商和许季平在一片沉默中慢慢将心提到嗓子眼,清商更是后背冒冷汗。
最后不知过了很久,还是只短短一瞬,郑秀首先扯出笑脸:“那,既然不影响子嗣的事,就,呃,娘没什么意见……老头子。”
“那那……爹,爹也觉得挺好。”
“娘,爹,我肯定和师兄好好过日子!”
“啊哈哈,好好,你们先出去吧,厨房油烟大。”
清商积极表现:“我会做饭,我留下来帮忙。”
“不用不用,你们去外面待着就好。”
晚上吃饭,清商又主动谈起成婚的事。
许母许父脸色已经完全正常了,听他说起这件事,只说:“我知道你们仙界不在意这个,可凡间不一样,怕是不好大操大办。”
清商:“没事,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想让你们知道,旁人知不知道无所谓,毕竟路途遥远,来一趟不容易,下次再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抓紧机会办了,日后,师尊那边会办一次结侣大典。”
“那就好,那就好。”
听见他说这话,老两口心里还挺慰贴。
说白了,他们现在做不了儿子的主,他们就是不同意又能如何。
清商虽前世与自家有些缘分,但到底是前世了,转世之后,前尘不再,那点情分算不得什么,凡间那些仙家子弟,哪个不是眼高于顶?难为他正正经经一个仙人千里迢迢从仙界赶来知会他们两个凡间的老太婆老头子一声。
一顿晚餐在其乐融融中结束。
到了半夜,老两口躺在被窝里还在琢磨儿子的婚事。
许平安一声长叹:“没想到我有生之年还能看见儿子成家。”
“清商从前是金照野,那他与季平也算有累世的缘分,性格好,虽是男子,却不影响子嗣,又师出同门,可见真是门当户对的好姻缘。”郑秀都想好了,“虽然不能大操大办,但也不能太敷衍,赶明儿从库房拿些好料子,把红绸挂起来,然后快快叫人裁两身婚服。”
“趁着做衣服的时间,我去置办蜡烛,瓜果,床铺……”讲着讲着,许父又乐起来,“你说我们要是活久点,能不能见到他们俩要孩子,我努努力,再活个三十年。”
“你想得美。”许母啐他一声,转头却又说,“这还真讲不好。”
二人正说着,突然听见窗外一声扑通,顿时坐起来,以为家里又进贼了。
披上衣服跑出去,才发现清商已经把贼人拿下了。
许母许父提着灯笼凑近一看,竟是白天与官员一起来拜访他们的那个公子姚承。
姚承心中惊诧,没想到自己一个照面,连对方脸都没看清就被按在地上了,自从来了这地方,他就没遇到过其他修士,谁承想这老夫妻家里藏了这等能人。
许季平蹲下来,灯笼的光打在他脸上,映出如盈春水一般的眼眸:“这小贼有些眼熟。”
许平安赶忙拍拍许季平的肩膀,把姚承扶起来:“误会,都是误会,姚公子快起来。”
“姚公子想来是捉拿贼人误入此地,都是误会,误会。”这些年来家里的小贼不计其数,郑秀心里门儿清是怎么回事,但还是主动为姚承找借口,毕竟他是跟着官员办案的人,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不好意思,家里小辈不懂事。”
清商放开姚承,姚承拍拍身上的灰,顺着许母许父的梯子往下爬:“是,是误入此地,没想到你们家还有身手这么好的人。”
他视线在二人身上一扫,没有发现任何灵气。
那个按他的,不必说肯定是修士,旁边那个,姚承不太确定。
不对,有问题。
他们过来查案,刚让人跑了,偏偏这么巧,许家就来了个当修士的小辈。
小辈。
姚承含着这两个字在口中咀嚼,思绪迅速转动,许老夫人和许老爷六十左右,要说小辈,怎么也得差个十来岁,年龄最多四十几,自己是金丹后期,按住自己的人修为至少也是元婴。
要知道,五十岁修出金丹可以称赞一句“不错”,三十入金丹境就配得上“颇有天资”四个字。
四十几的元婴绝对是人中龙凤,他应该听过。
这么想着,姚承忍不住又看几眼清商。
长得也不差,更不应该无名无姓了。
反正许家老爷夫人对自己态度还行,这两人应该不至于抹了长辈的面子对自己动手,问一句试试:“在下姚承,师承逍遥派,不知这位公子叫什么名字?师承何处?”
许季平眼睛微眯:“逍遥派……行事确实逍遥。”好像有印象,但仔细一想又什么都想不起来。
清商就直说了:“衔日崖紫微星君座下四弟子清商。”反正这边也没人知道。
“原来是紫微星君高徒,失敬失敬。”姚承得了答案,没多留,冲四人抱拳道歉,“今日实在是打扰了,日后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提,算是我的赔礼。”
许母许父连连摆手,姚承脚尖轻点,又从墙上翻了出去。
出去之后姚承立刻查了半天,却并未查到什么“衔日崖紫微星君”,更无“清商”这个名字,心中疑惑,莫不是诓骗他。
为保万一,他传信给师姐,求她帮忙打听一下,依然一无所获,他当即确定这人就是在诓骗他。
唉,也是,他与那人才见一面,又不是什么体面的方式,不肯说实话也是常理。
不过姚承将清商放在心上,并上报告给了咸州府同知关高朗,此次案件牵连甚广,他出现的时机又太过巧妙,实在很难不让人怀疑。
关高朗让人暗中监视调查,却只得到许家似乎在准备婚礼的消息。
至于为什么是“似乎”,因为许家虽然家中已经挂上红绸,加急订做了两套男子婚服,频频外出采买鸡鸭鱼肉,红烛瓜果,从外头看却丝毫不见痕迹,也没有宾客登门,更无聘礼嫁妆迎来送往,遮遮掩掩的。
奇怪。
而且,许家老两口何来两个需要操持婚事的儿子?
若非要说有,只能是传闻中那两个前不久才到来的“远房亲戚”,既然是远房,怎么会由许家操持婚事?
奇怪,实在是奇怪。
这场婚礼处处透着诡异,姚承再次传信回师门,这次师姐明荔也一并过来了。
“我天天看你的传信,实在是不太放心啊,过来看看。”
姚承一喜:“哪有天天传,我这也是怕出岔子。师姐,事不宜迟,我们今晚就去探探情况,我觉得他们肯定有问题。”
月黑风高夜,许宅内灯火通明。
明荔与姚承师姐弟压低姿态,猫儿一般贴着墙根掠过,很巧,房间的窗户没关,二人对视一眼,准备过去窥探一番,谁知刚刚踏出一只脚,肩膀上就悄无声息多了一只手,顿时心头一凉,僵着脖子缓缓回头,许季平正笑吟吟地看着他们。
“来做客要走正门,二位客人。”
被抓进房间,明荔果断跪下,此人修为高深,远在自己和师弟之上,识时务者为俊杰,先认怂保命,其他的再说:“前辈,今天是我们鲁莽了,晚辈愿献上厚礼赔罪。”
姚承跟着跪下,心如死灰,真是失策,没想到这两个人年纪轻轻,修为竟然都如此高深。
到底是何方神圣?!
许季平靠坐在椅子上,翘着腿,姿态闲散,语气却不那么和善:“你们为何一再私闯民宅?惦记传闻中的宝物吗?逍遥派修的就是这种逍遥?”短短数日接连遭贼,许季平不敢想自己不在的时候家里到底是什么情况。
姚承:“……前辈,其实不是因为这个。是因为我们注意到许家最近似乎在筹备婚事,但这婚事却没有宴请宾客,反而遮遮掩掩,有些奇怪,所以就……”
“那上一次呢?”许季平语气冰冷,“你们到底是来查案,还是借查案之名行不轨之事。我真的很好奇,传闻中,许家到底有什么宝贝值得你们一个两个都如此惦记,搅得两位老人不得安宁。”
他当初是给爹娘留了宝贝,但绝不是什么旷世奇珍。
“不论你当初是想借用,还是直接拿走事后补偿,不问自取,都是偷,你查案是正义,可借正义之名,行不义之事,就是虚伪了。”
姚承头垂得很低,终于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是我的错,晚辈日后一定不会了。”
房间内氛围正十分压抑,郑秀突然敲响房门,许季平走过去将门拉开一半,就听郑秀说:“季平,我想了,床空着不好,咱们虽然不能找小孩来压床,但隔壁家正好养了一公一母两只很漂亮的狸奴,我明天就说家里有鼠患,抱了来给你们压压床,怎么样?”
“都好,听娘的。”
“对了,你们今天没碰上面吧?成婚前碰面不吉利。”
“没有,我都在房间里。”
“那就好,我再和清商叮嘱两句。”
合上门,许季平脸上还带着未散去的笑意,地上两个人正满脸震惊地望着他,见许季平回头,又赶忙把头低下。
许季平若有所思。
人总得为自己的行为做点补偿,但他也不想太刁难这两个家伙。
嗯……这么办好了。
第59章
直到姚承打开妆奁, 明荔拿着眉笔站到许季平身侧时,二人仍在恍惚中。
事情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许季平坐在梳妆镜前,催促:“到底会不会?不会早说, 别浪费我的时间。”
明荔回过神,赶忙回答:“会会会。”
然后神情严肃地开始给许季平画眉。
是的, 家里缺一个会上妆的人,原来许季平他娘准备揽过这个活儿, 可手艺实在不好, 化了不如不化,就作罢了。
如今既然有免费的劳力,不如叫他们试试, 虽然这次婚礼只是小小操办一下, 但毕竟是大喜的日子,也是他和清商的第一次婚礼, 许季平想尽可能正式一些。
干活的主要是师姐明荔, 姚承负责在旁边递东西。
空隙之间,他忍不住想,眼前这人真的是仙人?传说中那个已经去上界的仙人?自己有那么幸运,碰上了仙人?
思及此处,姚承不禁神思恍惚,仔细回想这些天的经历, 眼神又暗下来,好像也不是很幸运,可不管幸不幸运,仙人为何要回凡间办一场遮遮掩掩的婚礼, 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明荔手指灵活地为许季平描眉,画唇, 淡淡扫上胭脂,镜中人容貌本偏清雅,如今精心一雕琢,抹上艳丽的胭脂,反倒透出些异样的艳丽。
窗外夜色沉沉,虫鸣此起彼伏,外头打更人手持梆子,在昏黑的大街上笃笃响,扯着嗓子喊出“天干物燥,小心火烛”,铜镜映照出身后灼灼跃动的橘黄的烛光,大红喜字已贴上墙。
明荔,姚承师姐弟二人分站许季平两边,只在镜中露出小半个身体,神色略显凝重。
尤其是姚承,往日躲在被子里偷看的各路志怪小说此时一哄而上占据了他的大脑,他喉结上下移动,咽下口水,觉得眼前这场景像极了某个在成婚之日被父母棒打鸳鸯后自尽的新郎心怀怨愤,化身厉鬼,四处寻求长辈祝福。
按照常见的情况,如果许母许父高兴地为他操办婚礼,他会在婚礼完成后杀掉老两口,如果许母许父不愿意操持,他会立刻杀掉老两口。
而误入此地的他和师姐,当然也会成为他的盘中餐。
天呐……
酒楼那边还没个着落,这边又出了岔子,姚承简直要眼睛一闭昏死在地。
许季平对着铜镜左右转脸,满意点头:“可以,明早我和清商的妆都由你来画。”
“好。”明荔搓搓手,“前辈,那我们明天化完可以走吗?”
“不可以。帮我擦了吧,我要休息了。”
不可以……不可以……
三个冷冰冰,硬邦邦,毫无温情可言的字砸在姚承头顶,他愈发觉得自己真的要完蛋了。
许季平把两人赶出去守门:“爹娘问起来就实话实说。”
明荔和姚承尝试逃跑失败后回到许季平房间门口就地坐下,院落空荡荡,风一吹,红绸随风飘动,孤零零,惨凄凄。
姚承顾不上什么男女有别,死死抱着师姐的胳膊,语带哭腔:“师姐,咱们不会要死了吧,我还年轻。”
明荔屈指敲他额头:“叫你少看点小说,自己吓自己。”
她觉得应该不会,她没有从这个人身上感受到任何类似厉鬼的痕迹。
这位前辈也未曾对他们动手责打,除了训斥他们私闯民宅等不当行为,并未提及其他。而且他们俩不是什么都来得及干吗?不至于这就要动手杀人吧,两条人命也是不可轻视因业障。
明荔一通分析,最后总结:“应该只是小小惩戒一番,我们老实点,不要再闯祸了。”
姚承听完放松多了,放开师姐的胳膊,转而抱住自己的膝盖:“那师姐你可千万别离开我,我觉得那个叫清商的前辈没有这个许前辈好说话,我上次来没见他笑。”
“你去偷东西还想人家跟你笑,想得真美。而且许前辈笑也不是冲你笑,人家冲自己亲娘笑。”
“那你觉得他到底是什么人?”打破对厉鬼的幻想,姚承开始有点激动,“他真的是……”
“嘘——小点声。”明荔也有点激动,说到关键之处,甚至隐去声音,恐有冒犯,“如果他是……那另一个是不是也……”
突然,二人声音一顿,只见眼前红色婚服衣摆垂落,循着衣服向上看,来者面色冷淡,正居高临下地俯视二人,不容置疑地命令:“跟我过来。”
明荔与师弟对视一眼,对师弟方才的评价产生了一些认同。
这一位前辈,好像,确实,不太好说话。
进了房间,清商撩袍坐下,明荔和姚承还没站稳,就听他抱怨:“大喜的日子,你们偏要这几天来找晦气,真是不吉利。”
二人从容跪下,等待训斥。
“明天就要举办仪式了,你们偏在这时候惹他生气。”
大喜的日子就是要事事顺利,婚后才会顺利,中途若有人搅祸,必是不祥的征兆。
清商本就是背着师尊,半哄半骗半求来了这次婚礼,更容不得中间有任何波折。
他本想着哥哥训斥过了,自己就不要再训斥了,保持好心情,可这二人一出房门就四处乱窜试图逃跑,失败后又坐在哥哥房门口张着嘴巴一直说个不停,丝毫不知道给人清静。
这满院子的红绸,房间的喜字是看不见吗?
别人马上就成婚了,明日的事情那么多,今天不好好休息,明天怎么能以最好的状态举办婚礼,一点眼力劲儿也没有。
婚礼他一辈子也就办两次,临门一脚了,家里遭贼,清商越想越气,骂了二人一句又一句,好不容易才平复心情。
喝一口茶,告诉自己,不能太气,不能太气,大喜的日子是不能生气的,不吉利。
明荔,姚承二人被骂得一脑袋包,只会低着头一直机械地道歉。
好不容易清商平复了心情,叫二人起来:“你们给我上妆,我看看怎么样。”
明荔胸腔一凉,暗道一声:坏了。
果不其然,她按照之前给许季平上妆的方法给清商也画了一遍,清商立刻从额头到下巴一路挑毛病。
“额头的粉,这一块有一点不均匀,左边眉毛比右边短了,眉梢也不对称,嘴巴太红了,淡一点,脸颊可以再红一些,你们给他化妆也这么糊弄吗?”
反正就是横看竖看总有地方不满意,总觉得还要再好一点,更好一点。
清商并不觉得自己在刁难这两个人,他只是在精益求精,人生大事,再认真也不为过。
明荔和姚承被使唤得两眼昏花,好不容易弄完了妆,又被要求梳头,忙忙碌碌一直到天蒙蒙亮才勉强干完,被清商放回许季平放门口。
刚到门口,许季平也醒了。
他有点激动,醒得早。
听见外面的动静,知道是两个人回来了,叫人进房间,见他们灰头土脸的,就明白被清商使唤得够呛,忍不住笑了一下。
明荔和姚承重新见到许季平,顿时如蒙大赦,看见他笑,更是恍如眼前生花,神思一荡。
起初挨清商的骂,他们觉得许季平这里更好,后来被清商使唤,又觉得还不如挨清商的骂。
说来说去,还是这里好。
见他们面露疲惫,许季平没有立刻就让二人给自己上妆,拉家常一样与二人聊起来:“昨晚干了些什么?”
“给清商前辈上妆,梳头。”
许季平要他们细讲,明荔和姚承就细讲,尽管努力让言辞委婉,许季平还是从字里行间窥见了真相的一角,笑个不停。
明荔和姚承觉得清商刁难,难伺候,许季平却明白他是紧张,觉得清商甚是可爱,因而忍不住笑,随着二人的言语,他在心中描绘上完妆,梳完头后清商的模样,想着想着,不禁感叹:“真可爱。”
明荔和姚承:“……”
回忆完昨晚坎坷的经历,许季平让他们给自己上妆梳头,然后一人给了荷包,里面装着一个光彩莹润的仙石。
这东西在飞升之前用不了,飞升之后能用了,也不值什么,即便他们有办法将仙气转化成灵气,单单一个仙石对修炼起不了多大作用,图个吉利罢了。
“收着吧,去去晦气。”
二人不知这是何物,却能感受到里面超乎寻常的浓郁力量。
姚承先忍不住问:“前辈,这是……”
“小玩意儿,不值什么,日后若是仙途坦荡,你们会有很多。对了,不要用它修炼,会伤及根本,届时多年修为毁于一旦可就糟糕了。”
姚承原以为这是什么宝物,听他这么一说,又觉得是烫手山芋,哦一声小心翼翼地收起来了。
“今天婚礼结束就放你们走,不要绷着脸了,笑一笑,今天可是吉日。”
二人闻言心下一松,真心诚意地弯起嘴角。
姚承看得出这位前辈脾气温和,收了礼物,胆子也大起来,想问问自己最关心的问题:“前辈,你是不……”话还没说完,就被师姐一个眼神制住。
前辈想说自然会主动说,没主动说就不要随便问。
今日整个流程都由许母许父主导,许季平等着他们过来叫自己就行,眼下时辰还早,他很有空,拉着二人问过去十年有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大事……”明荔仔细回忆,“似乎都算不上,各个门派之间有些摩擦,都是小打小闹,没什么大事。”
“可有什么少年英杰崭露头角?”
明荔报了几个名字,许季平一边听一边拧眉回忆。
“……这些人其实早就有些名声,只是从前金照野前辈声名太盛,才显得不起眼,后来他飞升了,其他人才有机会闻名于天下。”金照野声名鹊起的那个十年,是无人能与之争辉的十年。
明荔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许季平的神情,传闻中,金照野与许季平少年相识,一路走到飞升,感情十分深厚。
许季平回忆不起太多关于那些人的东西,听见明荔最后的话,他点点头,眼神柔和:“他一直很厉害。”
第60章
两条红绸一段并在一起, 系成大大的同心结,另一端即将牵在两个新人手上。
明荔和姚承一边跟在许母许父身边帮忙干杂活,一边频频用目光去瞅那个大大的同心结。
如果说两个普通修士在凡间查案时似乎碰上了仙人, 这听起来很像一场不平凡的机缘;可要是说,这个仙人是回家探亲, 顺便偷偷摸摸成亲的,那听起来就很像野史里瞎编的各种八卦逸闻。
许母许父不清楚为什么这两个人会突然来帮忙, 但许季平和他们说可以随便使唤, 他们没太放肆,只是让二人打打下手。
许母包好二十个白菜肉馅的饺子,水开下到锅里, 煮到飘起来再盛入两个红色大碗里, 一只碗十个,用的筷子也是红的, 由她和许平安分别端到许季平和清商的屋子里。
郑秀先将饺子翻一个面, 再喂到许季平口中,嘴里说着吉语:“吃了翻身饺,翻过旧日子,婚后生活红红火火,好事成双,十全十美。”
白菜肉馅的饺子入口, 许季平终于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今天是他成亲的日子,万般喜悦与甜蜜在口中一抿,就化作千万只扑扇着翅膀的彩蝶,直叫他视野昏花模糊。
跨出房门, 天空是一片清艳的蓝,东面的天空漂浮着几朵轮廓清晰的云, 灿烈的日光自云朵缝隙中穿射出道道光束,云后是撞开一片的融融浅金。
清商从房间走出,恰与许季平对上双目,两双形状不同的眼睛里是如出一辙的欢喜。
许季平几乎不化妆,这是清商记忆中,他第一次装扮得如此艳丽,红衣胜火,目夺霞彩,眉似远山,目光中颤动的欢喜更是瞬间令清商如同酩酊大醉,神思激荡。
他要成亲了。
清商心如擂鼓。
他们要成亲了!
许母许父引着二人进入另一个房间,里面已经备好了一盆清水,二人在同一盆水中洗手洁面,以示洗去尘埃,身心洁净,而后又坐到同一张席上,食用同一牛身上的肉,以示同甘共苦,相互扶持,最后二位新人各剪下一缕头发,系在一起,拜堂前的仪式才算走完了。
出门,明荔与姚承分别站在两边,将同心结两端递到二人手中,然后,胳膊肘挎着一个装满谷豆的竹篮,许季平与清商每向前走一步,他们就撒一把豆子。
“一撒家宅兴旺,二撒福寿安康,三撒夫妻和睦,四撒四季平安,五撒五福临门,六撒六六大顺,七撒七星高照,八撒八方来财,九撒九九同心,十撒十全十美。”
一步一步,踩着祝福向前。
走到客厅,许母许父已经坐在椅子上,二人转身面向门外。
明荔高喊:“一拜天地。”
姚承:“二拜高堂。”
明荔:“夫妻对拜。”
姚承:“礼成。”
拜堂结束,落座开席。
姚承和明荔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一个位置,战战兢兢坐下,只敢吃自己手前面的一盘菜。
午席结束,流程就走完了,许季平放明荔姚承二人离开,自己则与清商回到他们的婚房,也是原来许季平的卧室去。
房间里龙凤红烛烧得旺,大红喜字进门就能看见,床铺帷幔都是喜庆的红色,桌上还有劈成两半的合卺酒葫芦。
清商高兴极了,把许季平按在床上用力亲了好几下,然后就那么趴在他身上,语气既兴奋,又怅然若失:“相公,婚礼怎么这么快就结束了。”
他期待了好几天呢。
许季平捂住他的嘴巴,被他喊得脸热:“别这么叫。在这里不好太高调,日后回水云殿,禀明师尊,就能大宴宾客好好办一次了。”
“可是我们已经成婚了,为什么不能叫你相公,我想这么叫,我都嫁给你唔唔唔。”
“以前怎么叫,现在还怎么叫,也一样的。”
清商挣开他的手,直起身:“不一样,以前不能叫你相公,你要是不愿意听相公,我叫你娘子也可以,娘子娘子。”
许季平根本拦不住他:“这里是下界,让别人听见算什么。”
“我又没在外面叫,在自己房间叫都不行。”清商气恼地背对着许季平躺下,脸蒙在红彤彤的龙凤呈祥被子里,“我难道这么见不得人,你是不是不想和我成亲,你嫌弃我是男的。”
“没有的事。”许季平好性儿地去哄他,退一步说,“那你不要再爹娘面前叫,只我们自己关起门来叫行不行。”
清商转回来:“等回去了,我可以在外面叫吗?”
“不可以。”
清商嘴角下撇,瞧着不太情愿,许季平使劲儿晃他,最终还是点头了:“好吧。”
洞房花烛夜,不知是不是喝了合卺酒的原因,清商像条发了疯的狗一样在许季平身上乱啃,相公娘子,师兄哥哥一通乱叫,还一直催着许季平也出声。
“叫一叫,叫一叫,有隔音结界,不会被别人听见的。”
许季平面朝下趴着,身下是大红色被褥,胳膊露在外面,雪白的皮肤上尽是水光淋漓,还有几个咬出来的牙印,原是咬枕头的,被清商抽走了,他只好咬自己,最后也没咬几下,就被清商拽着胳膊翻了个面。
他羞涩难耐,惊慌地用胳膊遮脸,哀哀求饶:“别看我。”嗓音是带着沙哑的哭腔。
可清商从未见过他的娘子,他的相公,他的师兄,他的哥哥露出这种情态,神都被勾走了,什么礼义廉耻,全都抛到一边,手掌圈住小臂,莹白的软肉从指缝鼓出来,微微一用力,就拉开来遮挡脸颊的胳膊。
清商是学剑的,而许季平却多修法术,光凭力气,根本比不过清商。
慌乱地想翻身重新趴回去,好像见不到清商的脸,就能多保留一些廉耻,但最终都是徒劳,许季平只好自欺欺人地闭紧双目,嗓音软软地同清商商量:“把蜡烛熄了吧。”
清商摇头,汗水滴在许季平胸膛:“蜡烛要烧到天明,若是,早早熄灭,我们就,不能,白头到老,举案齐眉了。”停顿片刻,他用谴责的语气对许季平说:“哥哥,你不要一直咬我。而且,你又不是凡人,熄与不熄,有什么区别吗?”
许季平不再言语,咬住下唇,没多久,就被一根手指撬开,耳边是清商的声音:“相公怎么有这种坏习惯,咬完这里咬那里,我从前都不知道,日后我这个当妻子的,肯定好好约束你,好叫你改了这坏习惯。”
“不准说,不准说了。”
“为什么不能说,夫妻之间,不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坦诚以待吗?忠言多逆耳,我真心待你,你怎么如此不知好歹?”
许季平眼睛闭上了,耳中却尽是清商胡言乱语,忍不住回一句,清商便有五句十句劈头盖脸砸过来,明明在强词夺理,语气里却满是高尚,好像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他好。
他明白了,在这种时候,脸皮厚的人注定比脸皮薄的人强,索性闭上嘴,管那厚脸皮的说什么,愣是一句话也不说。
清商又不满意了,他不想唱独角戏,再次伸手撬许季平的嘴巴,他累了,眼前昏花,实在没什么力气抵抗,不知不觉就让他得了逞。
许季平好像浸在水里,眼前,耳边都是汪洋大海,听不清,看不清,手脚也被黑色的水草缠住,动弹不得,恍惚了好一会儿,突然瞧见窗外亮了,才挣扎着说:“天亮了,要起床……”
清商没听清他在咕哝些什么,就把人抱起来,头按到胸口,耳朵凑过去细听,半晌才从沙哑与抽噎中勉强分辨出“天亮”“起床”,他抬眼看了一下,垂头拍拍背:“还有时间,可以再休息一会儿。”
许季平怕睡过了,趴在清商胸口缓了一会儿就靠着床坐起来,喝了两口清商递过来的灵液,精神才真正恢复清明:“现在是什么时辰?”
“马上卯时,距离辰时用早膳还有一会儿,你歇着吧,我来收拾。”
许季平又重新躺下去小憩,清商速速收拾好一切,还没有忘记把许季平脸上身上,所有可能露在外面的,不方便见人的痕迹都用幻术遮一遮。
对老两口而言,过去的一夜是辗转难眠的一夜。
郑秀:“老头子,你说清商既然是嫁到我们家,那以后孩子应该也是他来生吧。”
“按道理是这样,但你看他人高马大的,季平性子又软,会不会私底下做不了他的主。唉……他对我们说嫁,但季平不是说,仙人成婚是不分嫁娶的吗?”许父辗转反侧,他不太能想象自家儿子大肚子的模样。
许母安慰自己:“想开点,说不定他们根本怀不上。听姚承说仙人怀胎不易,而且是修为越高越难。”
“那我老许家不是绝后了吗?”
“想那么远干什么,就是不绝后咱们估计也见不着了。而且仙人讲究传承衣钵,和咱们不一样。”
在许母的开导下,许父逐渐想开了。
夜空繁星闪烁,变幻万千,在两位弟子离开的日子里,翁永一直通过星象与卜算关注二人的安危,今夜也是如此。
“嗯……”翁永仰头看了又看,眉头渐渐皱起一个“川”字。
是他看错了吗?不是去探亲?为何这两颗星突然挨得如此之近,这是分明是……
忽然,他袖口一动,一个小型八卦盘突然掉出来,翁永顿感奇怪,这袖子是并非寻常衣袖,内有乾坤,怎么会无故落下东西,弯腰拾起,盘面显示上上大吉之兆,可他分明还没有催动八卦盘。
沉默片刻,他试着开口:“……恭喜?”
巴掌大的罗盘恢复原状,凭空堆起小山一般的红喜糖,稀里哗啦落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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