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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章 “你是神仙吗?”


    阿遥好像被人安了个八倍镜,不仅看得远,还特别清晰,八公里外,百米高树上,叶子的纹路走向都一清二楚,甚至还能穿透密集的障碍物,不管多粗的树干,多厚的石壁,都变成了一层透明的塑料纸,越过湍急的河流,最后定格在一个巨大的天坑。


    坑里站了一个人。


    此人身长玉立,卓然高挑,身穿墨黑织银长袍,袖口银边,白玉带束,黑发长至脚踝,散而不乱。他背向阿遥,被几团浓重的黑雾围困。


    这人并不急躁,眼眸微垂,视野缓慢扫过。他的气场挺拔又厚重,打量这些东西,就像看几团会发出噪音的垃圾。


    阿遥看不清这个人的脸,但从打扮上讲,他像自己在多吉家看古董电视时,里面蹦跶的人。多吉管这种人叫演员。但电视里那一团团飘在空中的黑雾是特效,专门做给观众看的。


    如今在黑丛林,阿遥不是观众,黑雾也不是特效!


    阿遥僵坐在原地没敢动,也不眨眼,时间一久,泪水簌簌往外扑。不过离谱的事情见多了,他现在情绪还算稳定。


    直到见那几团黑雾倏地原地窜高,悬压在那人头顶。黑雾中心被搅出一个黑洞,从洞里伸出数不清的枯瘦的,指甲比镰刀还长、还尖利的鬼手,攻向目标!


    这些黑影跟阿遥刚看过的全息投影里的黑影,不论气息还是恶念,都毫无二致!


    这些东西为什么会在这里?


    是巧合吗?


    阿紧紧闭眼,愣是一声没喊。他双腿扑腾,下意识后挪规避伤害,顺手捞来一截断枝,抵在身前作防卫……


    “……”阿遥懵了懵,默默低头,看见断枝,眨眨眼睛。


    这残枝都被蚂蚁啃出好多洞了,比村长的骨质还脆,什么都抵不住,我拿来干什么?阿遥就闷声不吭地扔掉残枝,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他脑筋转得也慢,还是没想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不能再这里待下去了,得赶紧跑。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边事态发展如何,那人怎么样了?阿遥还想看一眼。


    于是又望过去。


    男子足间轻点虚空,修长的身躯拔起数丈,鬼手裹挟黑气轰然拍至,他只斜身,微微后仰避开,目光在鬼手上轻点一瞬,好像觉得太没意思,就不再看。


    衣袂的银边翻飞出悠长残影,从他指尖凝出一道玉白色的光,像一把折扇,可迸发的光影又像一把可以劈碎银河的剑,爆出细碎的火星。于是刀锋破空,飞向黑雾,利落地将它们捅穿!


    啊!


    林间回荡刺耳的锐响。


    跟阿遥看过的一样,黑雾散了又聚拢,只是这次谨慎很多,飘在三丈远与男子对峙。


    那人漫不经心地开口,说:“我没出去收拾你,你倒先来找我了?”


    “以为披上一层圣人的皮,受愚蠢人类的跪拜,就是高高在上的仙者?你永远摆脱不了自己龌龊的来龙去脉?”这声音尖锐酸牙,像腐烂在腥泥里的臭虫,全是怨气,“兄长,禁制我的天道同样会天雷劈到你头上!想收拾我?你出不去这里!”


    男子不甚在意,淡淡说:“那又如何。”


    黑影非挑衅者本尊,只是它打嘴炮用的传声筒,且嘴炮不痛不痒,怪没意思。


    男子轻轻一跃,出了天坑,不欲再给他眼神,“自己玩去吧。”


    “玩?”这声音笑起来更加惨不忍睹,尤其还混着明晃晃的威胁,“兄长一直保护的人,现在还能找到吗?”


    话音落下,男子身形一晃,瞬移到其中一团黑雾前,原本微风拂面的温润霎时不见踪影,枯寂的死气与戾气铺天盖地,方圆草木瞬间死灰一片,且不断蔓延,眼看就要波及正躲在不远处围观的阿遥。


    阿遥看得远,但听不见他们的对话,只觉事态瞬息万变。进展到这一步,他的鬓发已经被冷汗浸湿,脑细胞疯狂呐喊“快跑呀”,可腿就是动不了,眼睛也挪不开,直愣愣看那男子。


    男子浑然不觉,长发松松散散地盖住面颊,却盖不住狰狞的凶恶。他抬手捅进黑雾中,手腕青筋暴起。黑雾释放的炙火烧得他皮肤焦黑,快速愈合后又再度皲裂,如此反复,伤口深可见骨。可他连眼皮也懒得动一下,重重地从黑雾里扯出一个东西!


    这东西乍一看相当邪门,形状像个刚出生的婴儿,眼窝深凹,嘴里两排尖锐的牙齿,一口下去,连骨带肉,啃掉男子半截手臂。


    男子指节泛冷,萦绕黑气,掐住那东西的脖子拎起来对视。他像看一团即将归西的烂肉,不想让这东西死得太痛快,又实在碍眼。男子抬起另一只手,修长好看的五个指节居然也长出了像鬼手一样的长刃,黑气沿刃面闪过,比任何东西都要锋利!


    他露出的下颌线冷硬凌厉,锋利的指节定在婴鬼的脑袋上,慢慢用力,扎进头皮。


    其实那玩意儿没有实体,可就是有皮开肉绽的声音混杂着恶心的黏腻感,在丛林里“吱吱”作响。紧接着头骨碎裂声,伴随脑浆翻涌的动静。男子再一抬手,从婴鬼的脑子里取出一个冒着黑气的圆球,玻璃珠大小,飘悬在男子掌心,是婴鬼的元魂。


    男子面无表情,将其捏碎。


    婴鬼承受魂飞魄散的反噬,凄厉的哀嚎和垂死挣扎的森寒像阴兵过境,试图重获生机,可他没有任何机会。男子踩死一只蚂蚁,冷漠地把脏东西随手一扔,比丢垃圾还顺手。


    “很快会轮到你。”他隔着虚空,不知警告谁。


    阿遥围看全程,登时觉得天灵盖凉飕飕地抖,好像已经不在自己脑袋上了。他胸口发闷,神识恍惚,脸色僵白


    阿遥不懂这种情绪算不算害怕。应该是怕的,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上一秒还漫不经心、慈悲为怀,下一秒就突然暴戾。


    喜怒无常,比恶鬼还恐怖。


    所以他到底是谁?为什么在黑丛林?


    或者……他一直都在黑丛林吗?


    唔,是这鬼地方的原住民啊。阿遥不合时宜的联想。


    男子居高睨视脚边这摊将散未散死魂,眼尾的厌恶稍稍一顿,随后幽幽抬眸,好像是突然感受到由丛林某处投射而来的目光,微微偏头。


    动作带起微风,吹开他散落的长发,露出阴鸷层叠的眼尾。


    阿遥的注意力不在这上面,男子的鬓发被风吹到耳后,蓝色玛瑙耳坠恍了阿遥的眼睛。他头皮猛地炸开!


    阿遥见过这耳坠,就在刚刚景区的湖边,把挂坠还给他的人,耳朵上就带着这个玛瑙耳坠!


    太巧了,阿遥忍不住怀疑自己莫名其妙闯进黑丛林,到底是不是本意,还是被什么东西引导。事到如今想不了太多,阿遥对离奇事务的接受能力已经到极限了,再多就要爆炸!他不能再耗下去,得先找个没有鬼的地方躲起来,再找路出去。


    阿遥翻个身,忍着屁股疼,走不了就爬,手脚并用,把自己伪装成野兔子,专往草堆里钻。他难得加快速度,爬得都顺拐了,只是顾前不顾后的,一脑袋撞树上。


    “啊呀……”阿遥摸摸脑袋,又委屈了。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婴鬼死到临头,竟还能生出一缕细小的黑烟,伴随怨入骨髓的诅咒,箭似的冲向阿遥!


    “兄长,我怕给你带了礼物,你会喜欢的。”


    即便相隔几百米远,阿遥依旧能感觉一道混着恶意的劲风,视若无睹地来取他小命。他慌不择路,爬得更快。


    然而人倒霉时刮彩票都能倒欠钱,明明眼前是平路,潮湿的泥土被枯落的树叶铺了一地,谁知阿遥刚爬过去,枯叶稀里哗啦下沉。


    “啊!”


    阿遥仿佛一脚踩进捕兽的陷阱,他条件反射地要抓住什么让自己别再往下掉了,却无济于事。


    黑丛林里有悬崖,深不见底。


    阿遥的视野越缩越小,眼前光景越沉越暗。他不怕死,就是怕疼,不论哪种死法都疼。他又想起村长以前说的话——人死之前要吃饱饭。


    阿遥难过的闭眼,这回没哭,咬咬牙忍住了。他自我安慰,摔死总比被鬼扒皮抽筋好。


    还有阿遥这回信了,进来黑丛林,真的出不去,那多吉是不是也死了?


    蛮好的,饭搭子有了。


    阿遥的思维太跳跃,东想西想,脑细胞都绕地球转两圈了,他的身体还在自由落地中。


    “……”


    怎么还没到底?阿遥疑惑地琢磨。他抿着唇,紧闭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心脏怦怦乱跳。周围还是乌黑,像天光破晓前,伸手不见五指的凌晨时分。这种时候五感就会异常敏锐。


    阿遥听见了水声,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为什么会熟悉呢?阿遥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他在给自己设计一个好看的落地姿势,就算摔扁了也要好看。


    可是在重力的作用下,大脑并不能很好的控制身体,阿遥勉强扭腰,没扭过去,正沮丧呢,瞳底倏地白光一现!


    “唔!怎么又来。”阿遥蹙眉,又要闭眼,想眼不见为净。


    可是白光柔和,没有鬼气,也不可怕。


    白光稍稍暗下去一点后,阿遥感觉自己也没有再往下掉了,好像悬在半空中,腰被一双有力的手稳稳托住。那双手的掌心干燥,其中沁人心脾的温度透过他破口的藏袍传进血液,缓慢流淌,暖到心脏。


    阿遥好懵,睁开眼,又惊了惊。他落在来人的怀里,被他紧紧抱住了。这人会飞,应该不是人。阿遥侧耳贴在他的胸膛上,听见沉稳有力的心跳,怀疑他可能也不是鬼。


    那是什么?


    那人神闲气静,不说话,等阿遥先说。


    但阿遥其实有点怕,看他两眼就把目光收了回来。因为这人没有脸,准确说,他戴了一张面具。瓷白色的面具上没有五官,显得仓促又诡异。


    阿遥胆颤,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七上八下的犹豫片刻,终于鼓起勇气,找回了自己比蚊子还小的声音,“你……你放开我。”


    那人轻笑:“放开你就掉下去了。”


    阿遥:“……”


    他又说:“摔到了很疼。”


    “那那、那先落地再说。”阿遥除了吃在行,也非常识时务,一听有道理,立刻扒拉紧了,“别放了。”


    “好。”


    来人穿一身白衣,看不清款式,手感不错。他周身的气味也好闻,湖底的冷冽混着若有似无的温柔。


    阿遥贴得紧密,听得仔细——这具身体的心跳频率没有变化。他情绪稳定,不是大魔头。


    “那个……”阿遥抬头,恰好那人也低头了。


    阿遥就忘记要说什么。


    那人耐心地等了半天,没等到下话,他觉得阿遥紧张,担心他晕过去,便主动开口问:“你想说什么?”


    阿遥眨眨眼,他缓过劲了,血气回来些,双颊白里透粉,呆呆软软,人畜无害。


    简短沟通后,他们对彼此的戒备心似乎少了。


    阿遥感觉很奇妙,他好像能在对方这张没有五官的面具后,精准找到眼睛。他伸出一指,小心又缓慢地在面具上轻轻一戳,问:“你是神仙吗?”


    作者有话说:


    阿遥:遇到好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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