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踏上那座吊桥的时候,许明昱惊觉自己心里的恐惧似乎被另一种情绪完全覆盖。
说不好是什么感觉,也许心酸,也许震撼,硬要形容的话,像看完一出曲折离奇的悲情舞台剧般无力又怅然。
天色越来越亮,无需刻意观察也能瞧见远处绿意中飘起些许炊烟,鸟雀跃出,于山谷中盘旋,啼鸣和着两三犬吠回荡不休,山林和人家相继苏醒。
许明昱忍耐着双腿由于过度劳累传来的钻心的疼痛,从未像此刻般觉得自己极度娇生惯养,他一声没吭地走完吊桥,又捡起来时搁在桥头的木棍,咬牙硬撑随余白和邓一卓回到了学校。
老校长还在山下派出所等着,若是上课时间过了还没见着孩子,便按原计划报警,他人虽不在,电话却一个接一个地打回来,急问道:“你们回去了吗?路上也没碰着人吗?”
余白耐心道:“再等等吧。”
许明昱拄着木棍,一屁股坐在树底下的长凳上,好悬没直接躺下。
余白进办公室给他接了杯水:“去楼上歇着吧,今天……”
话音还没落,便听食堂里传出一声惊呼:“呀!你这个娃娃咋在这儿睡觉!”
众人的视线被吸引,紧接着猛地反应过来,拔腿飞奔赶去。
食堂的座椅墙面都很新,显然是后来加盖的,打饭窗口后边的厨房间里,食堂阿姨正抓着一个小女孩的胳膊不住念叨。
邓一卓率先一个健步冲上前:“小娟!”
这声喊吓得女孩肩膀缩了缩,她似乎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犯了错,低着头下巴点到胸口,抿紧嘴唇不敢说话。
还没等众人问,食堂阿姨的大嗓门便倒豆子般汇报了情况:“嗨哟,我刚才把鸡蛋煮起,说和个面中午蒸馒头吃,搬开面粉袋就看到她缩在那里头!”
也就是她身量小,才能钻进那面粉袋垒起的小空间里。
邓一卓掰着李娟的肩膀上上下下将人打量了遍,见她确实没什么事才松了口气,略带责怪道:“你吓死我们了!”
许明昱依旧坐在树下,远远地旁观着这场有惊无险的事故收尾。
天亮了,学生们陆陆续续地进入学校,邓一卓赶走凑热闹的小崽子们,将人带到了办公室仔细询问。
余白给李娟父母和校长打完电话报平安的电话时,看见他还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抿着,便去食堂摸了两个鸡蛋:“吃吧,这还是你捐的。”
许明昱放下水杯,一手拿着一个鸡蛋轻轻磕开,递回一个给他。
“李娟妈妈说的那些,你不用完全放在心上。”余白低头认认真真地剥着鸡蛋。
“为什么?”许明昱不解。
脸侧滑落的发丝有些遮挡视线,余白伸出根手指将它们别到耳后,柔声道:“这世上有很多像小娟这样的孩子,山区、高原、甚至非洲沙漠,他们毋庸置疑是可怜的,你可以出于同情,力所能及地帮助他们,但这并不能成为强迫你的理由。”
余白用一张纸巾接住剥落的蛋壳,将煮得白嫩光滑的鸡蛋放到许明昱手里,又拿过那个被许明昱捏来捏去,半天没动的,道:“慈善之所以称为慈善,因为那是完全主动且发自内心的,不求回报的慈悲善意之举,要是半点出于强迫,就成了绑架。”
许明昱小口小口咬着鸡蛋,侧头凝视余白侧脸,胸中好似有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在晨曦的微光中泛起阵阵涟漪。
余白的眼珠被日光映照,如同蒙上一层琥珀色的琉璃,他神色里有掩饰不住的疲惫,此此刻看起来愈发显得脆弱,仿佛只要轻轻一碰便会破碎。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说出来的话却那么温柔有力。
余白耐心地等着他把那颗鸡蛋啃完,又将手里新剥好的递过去:“所以不用纠结,明白吗?也别难过了,帮助他人前也得先照顾好自己,吃完去休息吧。”
他站起身,犹豫了一下,还是久违地在许明昱脑袋上揉了一把。
学生们渐渐多了起来,你追我赶地跑进校门,有些路过操场时会投来好奇的目光。
许明昱有些留恋地,小心回味发丝上残余的温暖触感,将剩下的半个鸡蛋塞进嘴里,含糊道:“我去睡觉了。”
上课铃声准时响起,大概是心境所致,许明昱觉得,今天那破喇叭里发出的声音好像没那么刺耳了。
他拿着浴巾走进浴室,打算简单冲个澡,水淋在身上时忽然脚腕一疼,低头才发现,脚腕被木板卡过的地方有道破皮的伤口,不严重,但还挺疼。
人的感知有时就是这么神奇,受伤的一瞬间其实并没有什么感觉,直到瞧见了鲜血涌出,才像经过一场漫长的梦游被人叫醒般,察觉钻入神经的疼痛,
许明昱换好干净衣服,倒在枕头上,盯着斑驳的天花板出神,那干枯瘦削的妇人跪在地上哀求的愁苦模样如幽灵般,总在眼前晃荡。
她只见过许明昱一面,不知他姓甚名谁,年龄几何,就从别人嘴里听说这是个会给孩子们新衣服穿的好心人,便将女儿全部希望系于他的同情怜悯。
并非道德绑架,也不是异想天开,这是她没有办法的办法……
想到这里,许明昱脑中灵光闪过,诈尸似的从床上弹了起来,胸中平静流淌的湖水骤然掀起轩然大波。
曾经他便简单分析过,按照时间纵向比对,余白的行事作风变化很大,有些甚至自相矛盾。
少年时的余白会对自己认为重要的东西寸步不让,比如教训那跟屁虫一样的小孩,让他自己乖乖坐进教室上课,也比如逼他接受领养。
然而现在,余白的做法却是一而再再而三的逃避,从搬来S市,到面对自己的纠缠,到一声不吭地离开。
但如果,这看似相反的逃避,其根本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是余白的另一种“寸步不让”呢?
余白清楚他无法为许明昱的未来提供半点助力,好容易辛苦攒下的身家也因为工作室经营不善而赔了个干净。
而许家不同,美院那场展会余白是看在眼里的,许云栋和董蕙就算手段不干不净,可以他们的地位和财力,指缝间漏出的丁点的东西,都是余白拍马都赶不上的。
虽然余白和妇人不同,他哀求的方式是以退为进,试图用消失配合许家放出的谎言,让许明昱成为真正的许家儿子。
许明昱从床头柜里拿出张知予的那份论文,翻看片刻,给唐律师拨了个电话:“两件事,第一帮我查一下C市福利院是什么时候拆的,第二把S市美院周崇老教授的住址发给我。”
不知过了多久,许明昱是被脚腕上冰凉而轻柔的触感碰醒的,刚想缩回脚,便听熟悉的声音响起:“别动!”
余白手里捏着根棉签,正坐在床尾给他涂药。
“几点了?”许明昱乖乖放松力道任他动作。
“早放学了。”余白放下药瓶,又拿起创口贴,仔仔细细地贴了上去,“怎么受伤了也不说?”
许明昱见状有些哭笑不得:“就是破了点皮,再发现得晚点怕是就愈合了。”
余白没理会他的打趣,指了指一旁桌上的饭盒:“起来吃点东西再睡。”
许明昱举起胳膊,就地伸了个二尺长的懒腰,又哐当一声砸回床上,虚弱道:“浑身疼,不想动。”
余白见他似是又要得寸进尺,立刻收拾表情板起脸道:“随便你。”
说完,起身要走,许明昱立刻腰也不酸,背也不疼了,伸腿一勾,将人拦了回来。
余白踉跄两步跌坐回床上,半路用手扶了扶,好悬没直接仰面摔躺下去,斥道:“胡闹什么!”
许明昱双腿环着他的腰,无辜地眨了眨眼,问道:“哥,你会在这儿待到学期末对吧?”
余白无奈道:“嗯,带完这半年。”
耍无赖的人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半天再没动作,余白被他箍在原地,两人就这么一躺一坐对视半晌,余白轻轻在那白花花的腿上拍了一巴掌,催促道:“起开!我要去办公室。”
许明昱翻身侧躺,枕着自己的胳膊似笑非笑道:“哥,我发现你当了老师之后,特别爱命令人呢。”
或许是这段时间被此人折腾得麻木了,也或许是讲台真能磨练出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镇定,总之余白没恼没羞,据许明昱观察,约莫只眼尾略略抽动了一下。
随即,余白抬起压在自己身上的那条腿,请它移驾回床上,然后理了理被许明昱弄乱的衣服,径直往门口去。
许明昱这次没拦着,抱着被子坐起来:“小娟呢?回家了吗?”
太阳已经落山,门框里长方形的天空呈现一种静谧的深蓝色,余白跨出门去,半侧过身答,叹了口气道:“没有,她不肯回去,邓老师还在办公室劝她。”
余白走后,许明昱又独自撑着下巴在床上坐了会儿才下床,打开饭盒瞧了瞧——一道番茄炒蛋,一道红烧茄子,似乎是怕他真饿了,量比平日里还要大些。
然而许明昱没什么胃口,也不知道是早上那两颗鸡蛋的功劳,还是他早把饿劲睡过了。
许明昱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嘴里扒拉饭菜,边翻看着唐律师发来的消息。
除了家庭住址,唐律师还顺手将周教授的生平都查了个底儿掉。
其实许明昱时常怀疑谭松江不是谭老爷子亲生的,否则能成功将如此人才从对家挖过来的智商,少爷怎会一点也没继承到。
不过,周崇的经历有些对不起唐律师的努力,普通地长大,普通地考学,比旁人成绩好,于是博士毕业留校做了讲师,再评级,熬资历,评教授,应付考核……
许明昱翻阅的指尖蓦地顿住,停留在十年前那次教授等级晋升上。
第72章 人都是会变的
那个饭盒不是食堂的餐盘,而是许明昱来了之后余白特意去买的,很厚的玻璃材质,分了三格,防止饭菜串味。
许明昱数数似的扒完米,又把盒子洗干净才下楼,刚到楼梯口便瞧见余白陪着李娟的母亲坐在操场旁的大树下,妇人怀里还抱着那里三层外三层的襁褓,正焦急地朝办公室里张望。
办公室里,邓一卓和李娟面对面坐着。
许明昱朝余白抬了抬手中的饭盒,又指了指办公室,示意自己是下来放东西的,然而他却没急着进去,而是靠在门口听了片刻。
里头的“谈判”大概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小丫头脑袋倔强地低垂着,无论老师怎么劝也不肯抬头,邓一卓把能说的话都说尽了,事情仍旧毫无进展。
女孩头上的两个辫子已经歪了,滑稽地挂在耳朵边,身上的外套却还是干净的,估摸着昨晚躲在食堂睡觉的时候,是将外套单独脱下来收好的。
“老师我不想回家。”李娟道,“回去了爸爸就不会让我来学校了。”
许明昱听着那细弱的声音,忽然想起昨天离开李娟家前,邓一卓张了张嘴却没能吐出来的那个数字。
许明昱抬腿跨进办公室,对邓一卓道:“能让我单独跟小娟聊聊吗?”
邓一卓犹豫了一下,还是叹口气暂时离开了办公室。
不到五分钟的时间,李娟便背着书包跟着许明昱走了出来,女孩的头终于抬起,看看大树下或坐或站的三个人,又看看身边的许明昱,许明昱道:“记得我跟你说的话。”
小丫头严肃地用力“嗯”了一声,随即蹬着两条营养不良的小短腿朝妈妈跑了过去。
邓一卓眯着眼睛打量许明昱片刻,凑近问道:“是只有这学期,还是到小学毕业?”
337块,还不够当初董蕙送他进的那个私立中学里,少爷小姐们买双鞋的领头零头,却是一个孩子走出大山的全部希望。
许明昱看着校门口与母女俩道别的余白,道:“不确定,那得看她怎么做了,毕竟自己选定的路得由自己负责。”
许明昱将手机揣进兜里,溜达着来到余白身边,用商量的语气道:“哥,明天周末,有空陪我去个地方吗?”
从C市开车回S市再快也要半天,许明昱便订了一大早的高铁票,赶在午饭之前到了S市。
谭松江已在出站口等候多时,前两回见面,他出于同谋的心虚,一直没敢跟余白直接接触,此刻见俩人结伴而行也面色如常,终于放下心来,这一放松,体内那股蠢蠢欲动的贱意便再也按捺不住。
他把墨镜往头顶一推,露出张阴阳怪气的可恶面孔,径直朝着许明昱迎了上去:“哟哟哟哟,这不是咱名震江湖的‘新世代天才艺术家’许先生么?有失远迎啊!”
许明昱拧开矿泉水瓶,将里头剩的两滴水往旁边草坪一倒,随即扬手朝来人脑袋上砸了下去。
谭松江一扭身子,熟练地躲开攻击,凑到观战的余白耳边道:“余哥,你瞧瞧,见面就动手,多没素质!”
余白却问道:“什么名震江湖?”
谭松江闻言愣了愣,一时有些摸不准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正欲遁走,便听许明昱道:“之前为了宣传联名产品,买过一些营销通稿。”
谭松江忙不迭连声接道:“对对,那些人写得夸张,我故意恶心他呢!”
他还在打配合粉饰太平,许明昱却先主动坦了白:“是我故意让他们写进去的。”
许明昱拿过谭松江手里的钥匙,拉开副驾驶车门对余白道:“具体的我等会儿仔细跟你说。”
美院附属家属院旁,银杏果落了一地,被来来往往的人踩踏,汁水崩裂,味道着实有些难以言喻。
许明昱停好车,在旁边的商店里买了画纸、颜料还有画板,和余白一块儿提着朝单元入口走去。
这楼恐怕是美院建校初期修建的,有些年头了,总共十二楼,只能步行,周老教授年纪大了,腿脚不甚灵便,早两年便搬到了一楼。
虽已入秋,天气渐渐凉爽,但抱着这么一堆东西也着实累得慌,许明昱敲响周教授家门的时候背上已经出了层热汗。
铁制防盗门隔了很久才打开,周教授虽早年丧妻,独居多年,但依然把自己打理得既干净又精神。
他穿着件深灰色夹克外套,头发梳得很整齐,鼻梁上还架着副银边老花镜,看清门口来人,脸上温和的神情立马变得冷漠起来。
许明昱倒没在意他摆在明面上的不友好,自顾自地问候:“老师近来身体可好?”
并非因为伸手不打笑脸人,周老教授没直接谢客的主要原因,还是许明昱在门打开的瞬间便一股脑将手里的画具全卡在了门口。
此行径虽强盗,但有效,余白看着许明昱一边言语尊敬,一边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他也不跟谁客气,进了门便在客厅里支起了画架。
“前段时间我办了个画展,给老师发了邀请函。”许明昱仿佛闲聊似的问道,“您没来呢?”
教授差点没被他不请自来气个倒仰,手指颤抖地指着两人,骂道:“我没空去,也不想去,你这是要做什么?”
余白无辜遭牵连,虽在车上便提前听许明昱预测了此番情景,却也没修炼出他那么厚的脸皮,生怕真给这位激得犯了高血压,忙用眼神示意许明昱先闭嘴。
许明昱对余白的暗示视而不见,三两下掀开颜料盒,开始往纸上招呼:“老师,您是我的绘画启蒙,我一直对您尊敬有加,但真的不明白,学生究竟是哪里做得不好让您这样生气?”
他满口恩情,语气却不带半分歉意,老教授在学校待了一辈子,实在没见过如此不要脸之人,简直叹为观止:“你做了什么自己心知肚明,难道非得让我明着点出来吗?行了,不用再说了,就当我没教过你,以后有什么事大可不必提我的名字!”
许明昱故意歪扯:“您的意思是,因为那件我该‘心知肚明’的事,许院长和您多年的交情也免谈?”
此话一出,周崇似是有什么顾忌般扫了旁边大气不出,装摆件的余白一眼,踱步到茶几旁,端起杯子抿了口茶,冷哼一声没有言语。
许明昱语气放缓了些:“我十三岁那年,您受许院长之邀,来到许家教我画画,我记得第一堂课的时候,您说过,这世上的有些事并非努力就一定有收获,美术这门便是其中代表。”
画板上那张画纸只有A4大小,大片的深蓝色铺展在上半部分,底下深灰与褐色交杂勾勒出一块块直立的长方形,几句话的功夫,许明昱将长方体分成了由进及远的许多块。
许明昱将一根拇指那么粗的画笔丢进水桶里,又拿起旁边那根细的,道:“‘艺术来源于对生活的感受,绘画就是将自己的思考和感触着墨余纸张,所以悟性最重要的,技法反而要排在其后’。这是您教我的。”
从他提起当年事开始,周教授便始终背着手立于窗前,连正眼都没有施舍半个:“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余白觉得,许明昱在山里的这段时间大概是和邓一卓进修了如何一心二用,说话间手上动作也没停。
“学画画两年,您对我的评价始终是天赋有余,但情感空洞,所以那期间,我的作业但凡拿给许院长看,就会被当场撕掉。”许明昱手腕轻抖,在炭灰色地面扫出片暖黄色的光晕。
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无论学什么底色都是苦,机械性重复练习同一种技法,与枯燥乏味的演算、背诵之间没有高低贵贱的分别。
可在这种万年如一日的苦熬中,若得到的只有贬低和否定,那金子也会被磨成废铁。
余白略略退后一步,用背抵住墙壁,仿佛这样才能寻得一点支撑似的。
“后来我想了很久,到底要怎样才能把所谓的‘情感’融入画面。”许明昱放下调色盘,将一把扇形的刷子整个塞进白色颜料盒中旋转两下,然后站了起来,“那时候我年纪还小,不太懂什么叫感情,只知道高兴和不高兴,我想,反正画什么你们都不满意,要不干脆画点让自己高兴的,于是就有了那副被你们塞进艺术馆的人物肖像。”
许明昱将那柄沾满颜料的笔刷竖直举起,贴近画板,手指用力拂过笔尖,一大片白色溅在纸面,落成了纷纷扬扬的雪花。
余白瞪大了眼睛,看着许明昱随手把笔扔进桶里,对窗前沉默地老人道:“我知道你为什么认定生日宴上那副画不是我画的,无非笔触和技法不是你教给我的任何一种,还有你无比看重的——情感表达……”
许明昱将画板转向周教授:“但老师你恐怕忘了,人都是会变的。”
第73章 隐秘的来源
茶杯被搁回茶几上,杯底与木桌撞击发出的沉闷声响仿佛敲在了余白心上。
此时此刻他有太多疑惑,比如许明昱明明承认过这幅画不是他画,现在为什么又改口了?比如许家除了撕掉他的画有没有做过别的?为什么之前从来没听他提起过?以及许明昱之后打算怎么办?
这些问题此起彼伏冒出头来,分不出个先后顺序,加之场合不对,余白只好背过身去,塞了一颗糖进嘴里,将繁杂的心绪随糖分一块儿咽回肚子。
周崇方才盯着那幅画研究了半晌,终于确认许明昱没有作假,才取下老花镜,放下那副一言不合便要断绝关系的架势:“既然如此,为何在生日宴上不解释?”
许明昱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上的颜料,礼尚往来般收起咄咄逼人的样子,笑道:“那你又为什么不当场‘拆穿’呢?”
上了年岁的人,眼睛会变的浑浊,视力也随之下降,科学的解释通常为因晶状体老化,玻璃体液化之类引起的正常磨损或病变反应。
许明昱其实十分排斥直面这样一双眼睛,他总觉得老人们那历经了无数日夜的沧桑目光,像是沉淀了岁月的浑浊像是一条干涸的河流,仿佛看上一眼,便会引着人忍不住想用泪水去滋润其布满裂纹的土壤。
然而此刻许明昱却毫不避讳地与周崇对视着,他撕掉师生身份的伪装般扯下纸胶带,将画平摊在桌上,道:“若是没有想要亲自站出来揭露事实的意思,又何必摆出这副样子。”
闻言,周崇沉稳的面皮裂开,露出不可置信的内里。
许明昱视而不见地直起身,对等在一旁的余白道:“走吧。”
“等等!”周崇截口喊道。
许明昱假装迈出去的步子顺从地收了回来。
周崇道:“你今天来到底想说什么?”
许明昱施施然道:“对嘛,您终于问到重点了。”
他从画纸袋里摸出张纸,扯下一角,咬开笔帽写下一排字:“也没什么特别的,有个朋友不方便出门,托我来请您去看看她,这是地址。”
他将那张纸条往前一推,与画并排放着,道:“您去探望过她之后,要是还有想说的再联系我。”
说完,利索地招呼余白,打算收拾东西离开。
半天没听见回音,许明昱疑惑地转过头,便见余白正表情空白地靠着墙壁,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哥?”许明昱也顾不上什么画架了,扶住人的肩膀,小声喊道,“怎么了?”
余白茫然的眼神飘忽半晌,始终围着许明昱身侧打转,落不到实处,胸膛像个破败的风箱,出气比进气多。
许明昱心脏猛地一沉,扣着余白肩膀的手指不自觉用上了点力:“哥!你说话啊,别吓我!”
这边的动静终于惊动那头的周崇,他疾步上前,帮忙托着余白的背,让人缓缓下滑坐在地上,道:“捂住他的口鼻!”
许明昱跟着半跪了下来,闻言忙抬起余白的脸用手掩住他的口鼻,手心温热潮湿的触感烘得许明昱手心发麻。
约莫过了几秒,耳边再次传来周崇的声音:“松!”
许明昱松开手,去瞧余白的反应,可症状却没有半点缓解,他刚勉强镇定下来的情绪又不受控制地焦躁起来:“哥!”
“他这会儿没什么意识,听不到的,再来!”周崇道,“隔五秒松手。”
如此折腾七八回,许明昱快要感觉不到自己掌心的气息。
他的身体还停留原地凭着本能动作,灵魂却几乎已经飘荡而去,回到了C市的山区小学校里。
许明昱刚找到余白的时候,凭着一股倔性嘴上不饶人地朝余白宣战,说得斩钉截铁,不达目的不罢休,其实心中比谁都恐惧,害怕余白又趁他不注意跑了,害怕余白讨厌他,害怕余白真的不要他了。
许明昱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像个变态似的贴着墙壁听隔壁的动静,或者站在阳台上守着余白房间的门,连那木门上有几道划痕都数得一清二楚。
只有等太阳升起,那屋里传出有人起床的声音许明昱才从混沌地狱的煎熬中活过来。
他殚精竭虑,反复演算计划着,严谨得仿佛一个研究如何拯救世界的科学家,然而事实上没有人需要他拯救。
偶尔绝望时,许明昱甚至会祈祷明天就世界末日,崩塌的山体将他和余白一块埋在这里,千百年后,若有幸存者挖开这破烂的大山,便能于最深处发现两具相拥而眠的骨骼。
忽然,手背上搭上了个冰凉颤抖的东西,许明昱麻木的神经诈尸似的弹了起来,连忙反抓住余白的手:“哥!好些了吗?”
余白任他抓着,没什么力气似的闭了闭眼睛。
“咱们去医院!”许明昱反复摩挲着他的胳膊,尝试把人从地上带起来。
周教授费劲地撑着膝盖起身,倒了杯温水送到余白眼前:“让他先缓缓。”
余白的指尖仍在小幅度地发颤,就着许明昱的手抿了两口水才攒够了说话的力气,抬头朝周崇道:“给您添麻烦了。”
周教授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问道:“你……明昱那幅画画的就是你吧?”
他话音刚落,许明昱感觉怀里的人身体蓦地一僵,才缓解下来的呼吸节奏似是有反扑的迹象。
许明昱将人抱得更紧了些,蹙眉打断道:“老师!”
周崇叹息似的抹了把脸,背过身去不再言语。
“回……”余白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许明昱好半天才听清,“回家。”
本想带他去医院,可又怕此刻执拗再刺激到余白,许明昱无奈妥协,先将人扶回了家。
车速放得很慢,许明昱不时侧头去瞧副驾驶上余白的脸色,见他只是闭目养神,并没有其它异常反应,才微微放下半颗心。
时隔几个月再次回到这间房子,家具摆件都维持着离开时的样子,地板桌面一尘不染,看样子是有人提前打扫过。
许明昱将饮水机里的陈水倒掉,重新换上新鲜的水,给余白接了一杯。
“哥?”许明昱喊他。
余白半靠在沙发上,掀开眼皮垂下目光瞧他。
“咱们去医院好不好?”许明昱小声跟他商量,“做个检查,让医生开点药”
余白这段时间在山上晒黑了两度的皮肤此刻白得几近透明,嘴唇都失了血色,他盯着许明昱看了会儿,伸手抚上他的脸:“吓着了吧?”
不问还好,这么一问,方才被强行按回去的恐惧与慌张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口,齐齐翻上来,许明昱眼眶顷刻间红了,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哥……”
委屈一旦开了闸,呜咽和话便乱了套,争先恐后往喉口涌,许明昱自己也理不清该吐出哪个,更觉难过,干脆一屁股坐在地毯上任眼泪往下砸:“你……你怎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生气了不说,生病了也不说,就知道吓我!”
余白被他恶人先告状的一通嚎给绕晕了,感觉此时任谁来看,都不会相信这个坐地上耍赖的家伙半个小时前还大尾巴狼似的威胁别人。
他又难受又好笑地揉了揉生疼的耳朵,支起身体捧住许明昱乱糟糟的脸:“好啦好啦,再哭长城要倒了。”
许明昱吸了吸鼻涕,刚要重新开口,便被余白用袖子糊了一脸:“公司那些人知道他们许总私底下是这样的吗?嗯?就该给你录下来,放你们会议室大屏上循环播放。”
“哥!”许明昱在袖子底下叽里咕噜地抗议,“你老把我当小孩儿哄!”
往常余白听见这句话,或许会笑笑便过,然而现在却心脏一疼,无限酸楚泛上鼻腔,余白捂着许明昱的眼睛,张了张嘴,差点没能发出声音:“明昱啊,你能允许哥一辈子都把你当小孩吗?”
许明昱动作顿了顿:“不行。”
脸上的布料移开,许明昱一把抓住余白的手腕,收起眼泪,用通红的眼睛瞪着他,严肃道:“余白,我今年已经二十五岁了,无论从法律上还是生理上都可以定义为一个成年男性。”
余白就着被他抓住的手,捏了捏许明昱因刚哭过鼻音还未褪干净的鼻尖,感觉指尖触碰之处早不似小孩那般柔软。
高挺的骨骼撑开了孩子瘦弱的身躯,眼前人确实如他所说,已经长大了。
余白抿了抿唇,沉默了下来。
两厢无言片刻,许明昱忽然立正一般盘腿坐好,将余白的手拉到面前,掌心向上摊开,轻轻勾住了那指尖,试探道:“其实那天晚上在李娟家,我的话只说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听起来有点……总之,你愿意听吗?”
余白脊背不自觉跟着挺了挺,点点头。
太阳渐渐隐没于地平线,火红的夕阳褪去,夜色顺着窗帘边缘钻进,偷偷占领房间,无声地包裹住他们,但没人打算起身开灯,黑暗是所有隐秘心思最佳的保护。
许明昱就在这夜色中缓缓开了口:“我以为你不在了的那些年,出于对自己的同情吧,其实我不止一次地怨过你为什么要抛下我,我甚至想过把那场车祸里所有的人,无论死的活的都找出来全杀了,用他们的命换你重新活过来,后来想想又觉得,你那么心软,怕是不会同意我的做法,于是只好改成用我的命来换。”
许明昱没办法自己控制对余白的渴望,在他算得上离奇人生轨迹里,所遇见的,承受的感情像是电磁的两个正负极。
无条件的付出与包容造就了他的独占欲,没来由的厌恶和排斥吞噬了他的同理心,许明昱失去了正常表达情感的能力,以至于多年后无可避免地将事情发展引向两败俱伤的极端。
“哥,一个人活着真的好难过。”许明昱的声音很轻,窃窃私语般,余白要很费力才能听清,“我本来不恨你的,但每次想起你的时候心痛得都快要炸开了,我受不了一闭上眼就开始想你,如果不恨你的话,我就快要痛死了。”
听我小鱼号令 开始对账!(严肃脸
第74章 我从未讨厌你
余白虎口那道伤疤的皮肤比旁边的要略微凸起些,许明昱拇指按在上面,缓慢又轻柔地打着圈。
“之前我跟你说的那些并不全是谎话,刚开始的两年,我确实画不出来东西,只要拿起笔,眼前飘来晃去的全是你的样子。”
笑着的,沉默的,匆忙的,温柔的,还有躺在血泊里面目全非的……
许明昱其实自己也觉得奇怪,他从未亲眼目睹过那场车祸,却总能凭着想象一遍一遍回顾心中最惨烈之痛,仿佛他也曾是亲历者。
“后来呢?”
手背的皮肤被许明昱拇指的纹路摩挲得有些疼,像是有人用铅笔又在上头划了一道。
“后来,我发现我渐渐记不清你的模样了。”
许明昱抬起头,余白却仍看不清他的表情,透进来的月光只能堪堪照出眼前人侧脸的线条,剩下的部分仿佛一道融进夜色的影子,余白努力睁大眼睛,才勉强分清那影子与黑暗的边界。
“当时唯一可以帮我回忆你的东西,就只有那座墓碑上的遗照了。”影子道,“我每年都会回来在墓碑前坐一会儿,但随着年龄的增长,照片上的人越来越陌生,有时连我都会怀疑那到底是不是你。”
许明昱曾近乎疯狂地压榨自己的记忆,试图从中摸索出余白长大后的蛛丝马迹,然而已逝的光阴又怎会倒映未来之人。
于是,画纸越叠越高,许明昱笔下身披日光的少年却渐渐向远方跑去,再不见踪影。
余白认真盯着月光勾勒出的那半个人影,他觉得自己大概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了,不然为什么这些话里的痛楚,半点都没有过渡给他,甚至好像连心脏的跳动也仿佛隔了一层似的。
他尝试着将手从许明昱怀里抽出来,才略略使劲,许明昱便顺从地松开力道,很乖地不再触碰他,而是起身打开了客厅的灯。
柔和的暖黄色灯光驱散了沉重的悲剧,许明昱在余白侧面的小沙发落座,从始至终他的声音都很稳定,像一条平静流淌的长河。
余白垂下眼去看自己的手,胸口空落落的,微微泛着酸楚,他骤然发现,这个前不久还恨不得跟人同归于尽的疯小子,好像眨眼间已经学会了如何收敛。
“哥,我说这些,目的不是想让你心疼我。”许明昱道,“而是想跟你道歉,我骗了你,无论是隐瞒身份接近你还是那幅画,其实只想利用你的愧疚把你绑在我身边。”
许明昱手指动了动,又克制地落下:“如果我过分任性的感情让你觉得不适,你打我骂我都行,能不能不要讨厌我?”
曾经的迫不得已是真实的,锥心之痛也是真实的,可如今,爱也是真实的。
半晌,余白沉沉地叹了口气。
许明昱洗澡总习惯留出个门缝,因此水声也更为明显。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秋雨,淅淅沥沥又缠缠绵绵,余白在侧卧的床沿坐了会儿,听见浴室的动静似乎停了,便拉开衣柜准备拿换洗的衣服。
余光扫过底下的抽屉,他动作顿了顿,还是犹豫着拉开,那张被撕成两半的录取通知书正安静地躺在里面。
余白弯腰将它拿出来,小心翼翼拂过中间不甚规整的透明胶带,似乎看见了那些年,许明昱独自在异国他乡的日子。
上学,打工,吃饭,下着大雪的街道,昏黄的灯光映照出他清瘦而孤独的背影。
空荡荡的房间里,许明昱开着灯,用胶带一点一点尝试复原这张录取通知书。
延迟的心疼忽然就像是被摁下了开关,浪潮般席卷而来,劈头盖脸把他淹没。
余白捧着那张早已过期的录取通知书,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重得他直不起来腰来。
侧卧的门被人推开,许明昱道:“哥,我洗……”
猝不及防,带着咸湿气息的吻,让许明昱的话音戛然而止。
依依不舍的别离,久别重逢的欣喜,锥心刺骨的愧疚,余白种种无法言说的感情似乎全融在了这个吻里。
许明昱扶着门把手,像是被吓傻了,竟一时不敢回应。
直到余白扣住他后脑勺的手松开,许明昱才如梦方醒:“哥?”
“我从来没讨厌过你,以后也不会。”
略带沙哑的话音还未落,许明昱已经重新吻了上去。
新换的床单仍旧带着熟悉的柠檬香,混着夜雨扬起窗帘带进来的水汽。
不知道是哪户人家忘记关窗,外开的玻璃窗被大风刮得来回摇晃,时而撞上窗框发出咚咚声响。
许明昱的胳膊挂上余白的脖颈便没再放下来,只在喘息间凑到他耳畔小声念道:“哥,我爱你……我爱你。”
一句又一句,说不尽道不完似的,余白只好无可奈何地堵住他的唇。
一片树叶被雨水打落,另一片便跟着跃下,飘飘荡荡地落进水洼,随月影摇曳,沉浮不由己,但好在月色总是这般不变的皎洁。
许明昱的手腕被余白抓住,拉高至头顶,他全身的力气都没了着落,一沉一浮间,觉得自己似乎要溺死在月色中。
“手……”许明昱叫道。
余白撩起被热汗打湿的头发,俯身问道:“手怎么了?不舒服?”
许明昱喉咙里带了点哭腔,扭了扭手腕:“牵着、要牵着。”
余白依他,十指相扣将人堵在床头与墙壁的夹缝间。
这场雨断断续续下了大半夜,许明昱闭着眼昏昏沉沉快要睡过去的时候,感觉身下的床铺隐约往上弹了一下,强撑着掀开一丝眼皮,见余白坐了起来。
“哥?”
这一声喊得像睡梦中无意识的呓语,余白还是听见了,回身摸了摸他的脑袋:“快睡吧,崽崽。”
第二天许明昱是被大门开关的响动声惊醒的,他猛地坐起来,不知牵扯到了什么部位,面色罕见地扭曲了一下,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昨晚发生的事。
四下望去,狼藉的地面显然被人收拾过,破损的录取通知书被妥善安置在床头柜,上面压着许明昱那只表盘布满裂纹的手表。
许明昱唇角不受控制地上扬,掀开被子爬起来,拿起床边的睡衣慢腾腾地往身上套,刚穿好裤子,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
他回过头,余白开门的动作忽然停在原地,目光似是不自然地躲闪:“我买了早餐,你收拾完出来吃。”
许明昱点点头,狐疑地随着他的目光往下扫,看到腰侧多了好几个青青紫紫的印子,像跟人打了一架似的。
他恍然大悟,思索片刻,干脆这么套着半个袖子出了次卧。
余白约莫把楼下的早餐店都扫荡了一遍,从油条豆浆,到面条面包,中式西式应有尽有,许明昱甚至还在桌上找到了一碗蛋炒饭。
他睡衣扣子也不扣,就这么敞着胸口在餐桌前晃来晃去,口中还不消停:“哥,我是有点累,但也没到需要坐月子……唔!”
此番全然不知羞耻的流氓行为被余白用一个小笼包终止了。
余白帮他拉好衣服,试图用这种方式遮掩自己的罪行,道:“别念了,能吃多少就吃多少。”
包子皮薄馅足,咬下一口肉汁便在嘴里爆开,满口油脂香气,许明昱满足地嚼了两下,还不忘伸手往手忙脚乱的余白嘴里也塞了一个。
“几点了?”许明昱边吃边道,“我买了下午回C市的票。”
“刚十点,你不多待两天?”余白给豆浆杯插上吸管,“昨天你不是让周老师联系你吗?”
许明昱闻言古怪地瞟了对面人一眼,舔了舔嘴唇:“不是吧?刚尝到味儿就赶我走,你的故意的?”
余白忍无可忍地拿筷子往他脑袋上来了一下:“能不能有点正经!”
许明昱连躲都没躲,有恃无恐地看着他笑:“我是让他联系,但应该没这么快,他见到人之后多半得琢磨两天。”
“什么人啊?”余白问。
“张知予。”许明昱道。
余白刚拿起的鸡蛋脱了手,顺着桌面咕噜噜地滚了两圈,啪嗒一声掉了地。
许明昱毫不意外,吸溜了一口豆浆,弯腰捡起那颗鸡蛋,就着刚磕出来的裂纹慢慢剥着壳:“当年张知予在美院读研究生时,周崇和许云栋坐的是同一个办公室,许云栋为人清高自持规矩多,手底下的学生不敢打扰他的时候,就会去请教周崇,张知予也是一样。”
许明昱把剥好的鸡蛋放回余白碗里:“所以我猜,当年最先发现剽窃的人是周崇,那份论文,也是他放在张知予车上的。”
“剽窃?”余白已经从惊异中缓过来,旋即发现,许明昱所说之事,似乎还要更早。
许明昱点点头:“张知予的毕业论文,也就是最终导致我们分开的那场车祸的起因。”
余白大脑飞速运转,尝试将这堆信息和目前的状况进行联系。
然而还没等他理出头绪,许明昱又开了口:“所以,你现在愿意把当年的事讲给我听了吗?”
第75章 一场偶然连着意外
当年的事,要如何提起呢?
余白的视线从许明昱脸上移开,没着没落地飘过客厅望向窗外,这场雨下过,S市的雨季算是结束了。
刚认识那会儿,徐安和蒋乐淇也曾旁敲侧击地问过他——父母去哪儿了?为什么不上学跑出来打工?
那时候的余白对于遮掩情绪还不太熟练,无论之前在聊什么,每每转到这个话题必定引得落寞冷场,时间一长,徐安和蒋乐淇便也渐渐不敢再问。
这没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愿提起的过去,朋友间的友谊也并非靠这些秘密维系。
但他和许明昱得另算,亲人还是恋人,从任何角度看,当年那场不辞而别终归是他们间无法越过的心结。
“你能先告诉我,你知道了真相打算怎么办吗?”余白垂下眼帘。
许明昱扯了张纸巾擦干净手指:“当然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可他们毕竟养了你这么多年……”余白道。
许明昱盯着余白光洁的额头看了半晌,身体微微前倾,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撩开余白侧脸的落发,道:“前天在办公室,我答应帮李娟交学费的时候跟她提了条件,要她每学期拿成绩单来换,要是掉出前五就会停止资助,你知道这是谁教我的吗?”
余白哑然片刻,道:“但你跟他们不一样。”
许明昱道:“我当然跟他们不一样,我对小娟只有同情,没有利用。”
余白下垂的视线无可避免地落在盘中许明昱为他剥的鸡蛋上,他记得,离开福利院那天早上,李老师也给了他两个煮鸡蛋。
县里的福利院条件不好,鸡蛋一向是奢侈之物,那两个热乎乎的鸡蛋是李老师自己花钱从外面的早餐摊买的。
余白拎着收拾好的行李包走出宿舍楼——其实他没什么好收拾的,轻飘飘的双肩包里就几件衣服,证件资料,一张录取通知书,外加给人看店端盘子挣的几百块钱而已。
李老师将两颗鸡蛋塞进他怀里,一路目送他离开了这个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
十年前高铁还未开通,城市间穿梭的依旧是老式的绿皮火车。
车站人头攒动,不时有兜售瓜子零食的小贩来往吆喝,余白买完票,寻了个角落将鸡蛋剥开小口小口地装进肚子里,随后的大半个小时,他一边留意着广播,生怕错过了检票时间,一边盘算起之后的生活。
到了S市应该是下午了,得先去见崽崽,余白又在心中默念了两遍当初那对夫妇留下的住址。
要是想尽可能的省钱,最好找个包吃包住的暑假工,S市理工大一学年的学费要四千,余白不清楚两个月的时间能不能凑得齐,要是凑不齐就得申请助学贷款。
还好,余白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往检票口移动,高考这个最大的难关已经过了,往后的事总有办法。
淡粉色的车票被他攥得快要汗湿,余白将它递给检票员的时候,还提前在胸膛上抹了两把,抻开展平。
对于未来的憧憬和期盼盖过了即将面对一座陌生城市的恐惧,他还有个弟弟,算不上举目无亲。
履带与铁轨摩擦,火车嘶鸣,甩开满目灰败的街道,载着大好的年华,奔向不知是福还是祸的大都市。
尖锐的手机铃声打断了回忆,余白揉了揉鼻子,起身绕着沙发转过两圈,才找到不知什么时候掉进茶几底下的手机。
“谭松江。”余白把手机递给许明昱,“你先接吧。”
正谈到重点,许明昱本打算直接挂断,转而又想了想,十点就起,这可不是谭少爷周末应该有的作息。
许明昱按下接听,打开扩音:“什么事?”
“诶哟祖宗!你可算是接电话了!”谭松江那边一阵乒乓乱响,听着像是跟家具打了一架,他嚷嚷道,“张薇刚联系我,说张知予不见了!”
“不见了?”许明昱惊道,“什么时候的事?”
谭松江道:“疗养院刚通知的她,人具体是什么时候不见的还在查监控,明昱,这是谁干的?”
“除了那两位还能有谁?”许明昱掐了掐眉心,“让张薇在疗养院等着,我马上过去。”
他还是大意了,许云栋窝在家里养病,董蕙远在国外,许明昱本以为这是个探查当年真相最佳时机,但他前脚刚见过周崇,后脚张知予便失踪,说明有人始终在关注着他们的动向。
是董蕙留下的人吗?还是说她压根就没走,离开只是故意放给他的假消息?
许明昱花两分钟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余白已经在玄关等着了。
“哥,你不用陪我了。”许明昱道,“我估计要过几天才能……”
余白拿起鞋柜上的车钥匙,打开门:“我跟校长请了两天假。”
“嗯?”许明昱略微意外地抬头。
余白道:“你不是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吗?路上慢慢讲给你听。”
气温又冷了些,余白将车开出地下室,关上了许明昱那侧的窗户,隔绝掉外界的噪音,车里显得无比寂静。
许明昱没有催他,往导航里输完地址便乖乖等着。
车转出小区辅道汇入大路车流,余白才理清思绪般开口:“那年,S市的火车站还不是城东这个,是在城北,我早上九点的车,下午两点到的,不太认识路,绕了半天才找到公交站。”
方才出门时还晴着,这会儿又下起细雨来,雨水滴在前挡风玻璃上,汇聚成细细长长的一条,湿气不知从哪个缝隙渗进了车里,浸染许明昱的皮肤。
“我手里只有个地址,还是问了路边商店的老板才知道该坐哪路车。”余白讲得很慢,这些陈年往事像是在他心中过了不知道多少遍,个中细节都历历在目。
“103路。”许明昱接道,“三环内圈环城公交,途径张知予的家,还有美院。”
“对,103路。”余白点头,随后又沉默了片刻才接着道,“虽然上车的人很多,但因为是始发站,还是能抢到了一个座位,我一直坐到汀兰北街那块儿,大半车厢都空了,一转头,面前落了个文件袋。”
说到这里,所有还空白的部分就都填上了。
周崇发现了许云栋剽窃,然而他只是个凭借自己的努力一步步爬上来的普通人,比不得年级轻轻便坐到教授位置的许云栋有背景。
加之许明昱记得,那段时间正赶上美院教授晋升评选,而许云栋不用,他正忙着准备升任副院长。
周崇不敢得罪许云栋,可按照他的性格又无法对这等腌臜事坐视不理,于是思来想去选了个折中的法子——在103路公交上随机扔下那个文件袋,若是没人理会,便作罢,若是有人捡了……
“那份文件袋没有署名,里面还放了张便利贴,写着一个电话号码,我问车上的一个乘客借了手机打过去,电话那头的人告诉了我一个地址和车牌号,让我把东西放在车盖上,便利贴自己揣着,过两天再给他打电话,他会给我一百块钱感谢费。”
一百块钱,现在的两人看来根本不算什么,但对于当年本就苦于攒学费的准大学生来说,确实是笔不小的报酬。
“地址就在两站之外的小区,我把文件送到,转头又上了后面那辆103路……然后就是连环追尾。”
原来是造化弄人吗?一场偶然连着意外,碰巧捡到那个文件袋的是余白,而又碰巧,余白送完东西之后还要继续坐103路公交车。
余白险而又险地在红灯前刹停,声音发涩,呼吸也急促起来,许明昱抚上他发僵的手背,安抚道:“剩下的路我来开吧。”
两人交换位置重新上路,许明昱没再接着提当年,主动转开话题,聊起了别的事:“那个心理咨询,我后来有继续去。”
余白的注意力被吸引,身形也放松了些。
“其实我一开始就没有跟医生聊画画的事情。”许明昱单手打着方向盘,拐过一个环岛。
“那你都聊些什么?”余白问。
“多了去了。”许明昱狡黠地眨眨眼,“西方美术史、东方美学、莫奈的印象派和蒙德里安的抽象派……还有包豪斯的空间概论。”
余白失笑:“你快放过人家吧。”
“不过你找的这个医生还真挺负责的,都快被我念睡着了也要撑够时长。”许明昱语气轻松,像是顺带提起,“我还问了他你的病情,他说是病人隐私,死活不肯告诉我。”
余白笑容渐收,半晌,道:“其实走之前,我跟董蕙见过一面。”
许明昱差点在绕城高速上一脚踩下刹车:“什么时候?”
“我第一次带你去做心理诊疗的时候,就在咨询室旁边的咖啡厅。”余白道,“当时我也由于要不要约她见面谈一谈,下去买烟的时候就看见她站在门口。”
看来董蕙对他的生活还真是关心,许明昱扯了扯嘴角:“谈什么?”
余白胳膊肘撑在车窗边,盯着前方不断倒退的柏油路:“也没什么,那会儿不清楚画是你本人画的,比较担心。对了,你是怎么把画卖给董蕙的?”
许明昱张了张嘴,半天没能说出话来,霎那间,他忽然想起了谭松江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人不是让你这么糟践的。
可能是我太喜欢在重要节点写下雨了 今天出门没带伞被突如其来的暴雨淋得很狼狈
下一章我会随机抽取一个人陪我严肃淋雨(恶毒
第76章 开始对账吧
他们几乎是和谭松江前后脚赶到疗养院。
由于两个月前,余白决定将这辆车留在S市自己净身出户时打扫得太过整齐干净,以至于此时此刻他们竟未能在车上翻出一把伞,无奈余白只得脱下外套顶在头上,护着许明昱跑过前花园。
好在雨势不算大,只微微湿了一层外衣。
然而令人始料未及的是,大厅里等着他们的不止有张薇,还有一个张峻德。
去年见到张峻德,他正带着女儿对许云栋点头哈腰,想要卖一卖同门情谊为女儿换取前途,如今也不知是仗着早出生几年,忍不住年龄带来的优越感要耀武扬威一番,还是觉得斗不过老的,压一压小的也行。
总之,张峻德屁股稳稳坐在大厅沙发上,胳膊肘搭着椅背,仰起下巴对几人道:“哟,这刚问候完谭家小少爷,明昱也来了。”
随即责备似的对女儿道:“你说说,为家里这点小事麻烦朋友们做什么?”
许明昱脚步微顿,打量完一旁面色铁青的张薇,心下已然明白了七八分,恼火道:“张叔今天不在家插画品茶,怎么有空跑这儿来?”
张峻德呵呵笑了两声,仍旧没起身,只稍微换了个姿势,拉长了右边身子掏出烟盒:“毕竟曾经是一家,咱做人不能太绝情,能帮衬的就帮衬一把,你说对吧?来,抽一个!”
谭松江觑着两人的脸色,大概琢磨出了话里的意思,他蓦地上前一步,险险拦住许明昱那能把人喷得当场吐血的嘴,免得双方就地打起来,抢先接过烟套话道:“张叔说得没错!哈哈……那咱现在处理到哪一步了?找到带走张阿姨的人了吗?”
“这是哪儿的话?”张峻德一拍大腿,“找什么人啊?知予是我接走的。”
“啊?”谭松江暗道不好,与许明昱换了个眼色,“您什么时候接走的啊?”
张峻德仿佛没看见他俩的小动作,在随和与装腔作势间摇摆,左支右绌扮成了个四不像:“昨天傍晚,你看看,这疗养院条件还是差了点,我想着知予既然醒了,索性给她换个好点的地方,也有利于恢复嘛!你说是不是,小薇?”
张薇偏头不肯接话,张峻德也不在意,兀自补充道:“昨天急急忙忙地忘了办手续,现在才来补。”
这就是纯粹睁着眼睛说瞎话了,许明昱一把火压到极致反而有些想笑,懒得看他演戏,转身就走。
谭松江忙打了个招呼跟上,他扔下自己的车不管,钻进了许明昱的后座,车门刚关,当即骂出声:“这老匹夫摆明了欺负我们拿他没办法,他跟张知予非亲非故凭什么帮人转院?我看绑架还差不多,故意恶心人来的!”
许明昱蹙眉,忽地按下车子的启动键,却不踩油门离开,仍一声不吭停在原地。
“咱们接下来怎么办?”谭松江探头至两人中间,看看左边,再看看右边,见气氛不对,眼珠一转又缩了回去。
约莫安静了有一分钟,谭少爷便耗光了所有耐心,重新向前一窜:“你们谁吱个声呗?”
许明昱拿舌尖顶了顶腮帮子,伸手将谭少爷那颗碍事的脑袋拨了回去,从余白外套兜里摸出颗糖扔进嘴里,才道:“再等等。”
“等什么?”谭松江话音刚落,便见疗养院大楼中一前一后走出两人。
张峻德不复方才与许明昱他们说话时做作的和善,难看得紧,而张薇撑着把透明伞隔了两步跟在他身后,神情在扫到门口停着的车时似乎有略微的松动。
刹那间,就在张峻德还未琢磨出这几人为何还不离开,犹豫要不要再上前糊弄两句时,只见旁边身影一晃,透明伞哐当落地,张薇约莫是拿出了百米赛跑的劲头,不过片刻便已经到了车前。
谭少爷别的都不好说,唯独这看眼色的能力一流,几乎修炼出了条件反射,未等大脑反应过来,手却先打开了车门。
人将将钻进来,车子便猛地窜了出去。
“卧槽!”谭松江被车身骤然弹出去的冲力推得差点一头撞在驾驶座椅背上,“哥哥姐姐们,下回有这安排能提前通知一声不?”
“没安排,临时的。”张薇气还没喘匀,伸着脖子向后张望,“还行,没追上来——今天早上出门我爸就给我逮住了,逼着我来签字办手续,还好我提前让疗养院那边把监控发了我一份。”
说着,她摸出手机点开视频递给前座:“他说的是实话,人确实是他弄走的。”
视频里,张峻德依旧穿着今天这身藏蓝色polo衫,黑西裤,他进了大厅,先是环顾四周,随后与导台前的护士说了句什么,便径直走向电梯,上了三楼。
张知予被带走得很迅速,监控显示张峻德进病房不过五分钟,便推着轮椅出来了。
而张知予竟就安安静静地坐在轮椅上,任由他将自己推出大楼,甚至推出大门。
许明昱忙着开车,视频内容只听余白解说了个大概:“这不难,或骗或哄,或者直接威胁都行,张知予身体还在恢复期,面对张峻德这么个身强力壮的男人,她那点反抗约等于无。对了,照这么看,难道当年的事你爸也有参与?”
张薇耸耸肩:“他要是有参与那种事的脑子,也不至于大半辈子一事无成,靠败家过活。”
余白不认识张薇,但谭松江以前跟她有过几面之缘,对这女孩的印象也是内向文静一类,今天听她这样评价自己父亲可算是大开眼界了,不禁侧目。
张薇擦去脸上的雨水:“我当初借他把你的消息放给许云栋的时候就试探过了,他完全不知情,这次估摸着又是拿了什么好处,才愿意出面帮忙。”
听见这话,许明昱冷哼一声。
余白半侧过头,像是对张薇一个人,又像是对着许明昱,语气显得有些急促道:“既然你爸当年没参与,现在他们应该也不会让他知道,当务之急是张知予,她不能出事!”
张薇方才顾着跟张峻德怄气,余白又始终没吭声,因而未来得及留意他的模样,此刻细看那露出来的半张侧脸,竟分外眼熟,张薇惊呼:“你是余白?你没死?”
随即又反应过来,从她与许明昱湖边谈判那天开始便意识到,余白这个名字就算埋进地里,也是许明昱此生最不可触碰的底线,然而今天她却发现这底线不仅没死,竟还活生生地被带到了两军阵前!
张薇飞速思考着,忽然一条不可思议的念头跃至心头:“等等?你认识我小姨?难道说你的假死跟她有关?”
此话既出,连带着许明昱也沉默下来——他也在等待答案。
SUV在画廊前停下,唐律师已经等候多时了。
今天是周末,一楼值班的前台姑娘乍见许久不露面的许总还以为碰上查岗,可还未等她起身问候完,许总已经带着一串人风驰电掣地上了二楼。
小姑娘挠挠头坐下,支着半只耳朵放风,重新掏出手机摸起鱼来。
穿过空无一人的工位区,关上办公室的玻璃门,各自落座。
张薇犹疑的目光扫过旁边文质彬彬的男人。
谭松江介绍道:“这位是我们家的唐律师,很可靠。”
许明昱补充道:“你骗我没钱打车的那天晚上我就托他查过你了。”
张薇略显尴尬地垂下目光。
许明昱说完,似乎想起了什么似的,偏头凑到余白耳边道:“我那晚夜不归宿是真的在忙正事。”
余白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许明昱的意思,耳朵尖蓦地发起烧来,一路上紧张不安的情绪也随之微微缓和。
许明昱借由悄悄话扶在余白后背的胳膊感受到他的放松,随即回正身子,敲了敲桌面:“好了,开始对账吧。”
这章改了三遍 有些晚了 跪…………
第77章 为你粉身碎骨我也愿意
“记得在医院醒过来那天,我一睁眼看见的就是董蕙。”余白道。
他算是比较幸运的,除了左小腿外,其余都是些皮外伤。
“董蕙告诉我,我是和许云栋的一个学生一起被送进医院的,不过她受伤比较严重,我醒的时候她还在抢救。”余白回忆道。
那时才是余白刚到S市第一天,年纪太轻,又孤身一人,对当头砸下来的祸事全然没有主意。
余白接过许明昱递过来的水杯,微微抿了一口:“董蕙问了我的情况,让我安心待在医院养伤,车祸的事她会帮我处理,然后当天下午我就被换到了条件更好的双人病房。”
“双人?”许明昱蹙眉,“另外一张病床住的就是张知予?”
余白点点头:“没错,但她是第二天昏迷着被送进来的,医生说她是因为撞击造成腹腔出血,还给上了呼吸机。”
说到“呼吸机”三个字时,余白的眼神有明显的躲闪之意。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久没开口的唐律师突然出声道:“余先生的情况我们就不谈了,但张知予是有亲属的,难道车祸之后警方和医院没有第一时间联系亲属吗?”
张薇道:“有联系我妈妈,但她当时在国外出差,辗转赶回来已经是三天以后了,而且……车祸发生的时候我只是个初中生。”
余白顺着她的话继续道:“董蕙给我请了护工,嘱咐她先帮着照看一下张知予,第三天早上,医生查完房,护工跟我说她有事要出去一下,可一直等到下午也没回来。”
余白想着,自己只是骨折,除了行动不方便,其它倒没什么,但隔壁床那女孩不能始终没人看顾。
便吊着一条腿下床坐上轮椅,打算去护士站找人给董蕙打个电话问问。
路过张知予床前,似有一股臭味隐隐从被子底下传来,余白翻来覆去嗅了半天,既觉得私自掀陌生人被子不太好,但又怕因此真耽误了病情。
犹豫半晌,余白安慰自己似的小声说了句“抱歉”,伸手微微掀开张知予的被子望里瞧了额一眼。
仅仅半天没人照看,便已是满床狼藉,那护工早上离开的时候,竟连尿垫都没给换。
余白“呀”了一声,重新给她盖好被子,转到床头,撑着护栏与呼吸机勉强起身,摁响呼叫铃,想拜托护士来帮忙收拾一下,并暗自琢磨着,待会儿一定得把这件事讲给董蕙听。
“护士还没到,心监先响了。”余白抬手抹了把脸,“后来……后来董蕙告诉我,是因为我乱碰呼吸机,导致冷凝水倒流,污染管道,所以张知予才会……”
董蕙把余白安置在医院旁边的一处民居,吩咐他不要乱跑,剩下的事情大人们会帮忙沟通。
那将近一个星期,余白如同坐牢一样被关在那间小小的房子里,他腿上还打着石膏,连给自己倒杯水都得扶着墙慢慢挪动。
日光透过防护栏照在身上,将余白切成豆腐一样的小块,他翻过身背朝窗户,心底是烈日也烤不干的恐慌。
每天都会有人来敲门,隔着一扇薄薄的门板骂他,喊他杀人犯,余白不敢说话,甚至连大气也不敢出,只能缩在床铺一角堵着耳朵,祈祷着那人快点离开。
董蕙每回来送吃食的时候,余白都要跟她确认张知予是否还活着,似乎只有那女孩还正常呼吸才能让他稍稍有些底气,能安慰自己不是杀人犯。
不过短短几天留下的阴影,导致之后好几年,余白听见敲门声心跳都会加速。
“等等。”张薇打断道,“你是说我们家有人找过你,要追究你的责任?”
余白下意识以为她在责怪自己:“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
张薇抬起一只手止住他的忏悔:“这里跟我知道的情况对不上,医院那边的结论确实是冷凝水倒灌没错,但责任在护士没有发现呼吸机档位过高,最后的处理是开除当值护士,医院赔偿,我妈妈赶回来之后一直在ICU门口守着,后来更是没离开过医院,我们压根不知道有你这个人存在。”
“那是你爸那边的人?”谭松江试探道。
张薇摇头:“他要是有这么负责,我妈也不会离婚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蠢的人也明白事实究竟如何了。
余白茫然挨个扫过或站或坐的几人,似乎有点不知该如何反应。
蓦地手腕被人抓住,余白转过头,看见了许明昱担忧的脸色,他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想要安慰许明昱自己没事,可刚张开嘴,喉咙好似被人掐住,竟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许明昱将人半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没事了,没事了。”
谁也没出声催促,默契地垂下眼给余白留足平复情绪的时间。
背着本不属于他的愧疚,得活得多难熬啊。
片刻的失控后,张薇开口接上话题:“也就是说,那场呼吸机堵塞的意外其实另有隐情。”
许明昱冷笑道:“住双人病房,家属不在场,护工请假,留下两个病人单独待在病房里大半天,这不是想弄死一个再冤死一个还能有什么?‘呼吸机档位过高’这几个字里怕是大有文章。”
从车祸发生,到张知予彻底昏迷,中间不过三天时间,能盘算出这么场一石二鸟的计划,董蕙还真是急智过人哪!
许明昱拍着余白后背的动作轻柔,目光却凛冽地如同三九寒霜。
半晌没吭声的唐律师此刻推了推眼睛,往众人头上浇了盆冷水:“且不说这些都是推测,就算真的是事实,证据呢?”
是啊,隔了十年之久,就算当年留下了蛛丝马迹,此刻怕也随着时间湮灭殆尽了。
“那……”谭松江愁道,“这么大的委屈,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许明昱道,“要不是想找到当年的真相,那我们是为什么要坐在这里。”
他声音顿了顿,抬头对上唐律师的视线:“你说的没错,我们手里没有证据,不过,我们找不到,不代表所有人都找不到!”
唐律师读懂了他的意思,道:“准备得差不多了,随时都可以开始。但有一个问题,在目前的情况下,他们确实不敢直接杀了张知予,但不代表不可以想办法让她再次昏迷,如果事情真到了这个地步,论文剽窃由谁来提?”
许明昱沉默,若周崇与此事扯上关系,势必会牵扯到他当年晋升的事——年限不足却因为有许云栋的担保被破格提拔,估计一世清名都得毁在这里。
许明昱还未收到周崇的联系,连他是否肯出面作证都还不确定,更别说由他举报剽窃了。
唐律师后腰离开办公桌,站直身子往外走:“知道了,我这边先开始动。”
两步后,他回头朝还呆坐在原地的谭松江道:“谭总,该回公司了。”
谭松江瞅瞅他,又瞧了瞧许明昱的脸色,磨磨蹭蹭地站起来道:“那我先回去了,你好好照顾余白哥,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等等。”许明昱喊住唐律师,“那个护工,你帮忙留意一下。”
唐律师点头。
等人都离开了,许明昱才敢低下头去查看余白的脸色。
“哥?”他声音很轻,仿佛想让余白听到,又怕惊动了他。
余白微微侧了侧脖子,良久才抬起头来,眼眶很红,似是哭过,却又未见一滴眼泪,他咬牙道:“明昱,当年他们说,张知予的家人要我赔钱偿命,但许云栋是张知予的老师,所以他们可以借这个面子帮我从中调和,我还以为他们是好心,所以原来整件事都是场骗局吗?”
许明昱捧着他的脸,学着余白的样子,用温热的手掌捂住他的眼睛:“我说了,报仇抱怨,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
余白艰难挣扎才得来的前途,往后或许辛苦却安稳的生活,全都毁在这场意外带来的阴谋中,他煎熬十年,竟只是他人顺手用来实现目的的工具罢了。
“他们告诉我,出了这样的事,就算能顺利解决,也不适合再跟你见面了。”余白苍白的嘴唇颤抖着吐出剩下的话,“倘若之后被人翻出来,不光我要被人遭受指指点点,你也会被人议论,所以……”
应该是黑暗带来的安全感,许明昱感觉手心有源源不断的湿意流淌而过。
“嘘……”许明昱隔着手掌,轻轻吻了余白的眼睛,“我知道了,咱们先回家。”
此刻并非深夜,房间里却窗帘紧闭,光线一片昏暗,许明昱将余白的脑袋搂在怀里,手指轻轻穿梭在脑后的长发间。
两人明明都醒着,却没人说话,只有轻微的呼吸声仿佛融成了一片。
良久,余白才出声道:“我去看过你,那时候你正在画画,我就站在别墅前门的树下面,只看了一眼。”
只敢看一眼,多了就不想走了。
许明昱道:“我当时什么表情?”
余白道:“没看清,只记得你坐的凳子很高,我还想,那么高的凳子,跳下来的时候会不会容易摔跤。”
许明昱很轻地笑了:“还真摔过,打翻了洗笔的水桶,苏姨悄悄替我收拾的,没被董蕙发现,免了一顿罚。”
“我还以为他们对你很好。”
“他们也这样认为。”许明昱道,“许云栋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我们为你付出了这么多不求回报,你该心存感激’,说得多了,怕是他自己都信了。”
余白往后退了些,和许明昱拉开距离,伸手摸着他的脸颊:“对不起,是哥不好,信错了人,让你白白受这么多年苦。”
许明昱侧脸压在枕头上,闻言装模作样地思索片刻:“我也觉得是哥你的错,你必须得想办法补偿我些什么!”
见他露出这副耍赖的表情,余白便知道此人怕是又在打什么坏主意,心情不由轻松许多,索性也就随他闹:“我想不出来你要什么奖励?”
许明昱翻身而起,跨坐在余白身上,居高临下道:“这都不知道!那我只好自己来取了!”
他一颗一颗解开余白衬衫的扣子,口中还不肯停歇:“哥,我一直都很想问,你穿衣服为什么总是这么规矩?想得三好学生吗?”
余白皮肤随着他指尖所过之处寸寸发麻,喉结翻滚。
“可惜我没办法给你发奖状,倒是能在这儿……”许明昱挑开最后一颗,继续下移,挑眉道,“现场印上一个,要吗?”
……
余白将在浴室便没撑住睡过去的许明昱搁回床上,替他掖好被子,独自一人转到了侧卧。
许明昱当初虽然翻出了他的录取通知书和照片,但拆开相框,在那照片背后,其实还有一张车票,是从S市开往最北边的城市。
那是当初董蕙给他的,看完崽崽最后一眼,董蕙甚至贴心地开车将他送到了车站,盯着他登上火车。
余白坐在车上,呆呆地望着不断倒退的风景,半个月内,两趟火车,心情与境遇竟是完全不同。
余白抱着来时的那个包,茫然和颓败占据了他全部思绪。
直到火车缓缓停下,广播开始催促月台抽烟的旅客上车,他才如梦初醒,仿佛针扎似的跳起来,一瘸一拐地往车门挤。
赶在最后时刻跳下,余白已是满头大汗,他像逃离什么般随着人流朝出站口跑。
走出车站,站在拥挤的广场中央,余白回头,望着头顶巨大的“T市火车站”几个字,眼泪忽然就汹涌而下。
余白将车票从相框中取出,两下撕碎,丢进垃圾桶里,关上门躺回床上,伸手搂过沉睡的许明昱。
他一朝失误,弄丢的东西已经太多,今后再不会叫人抢走什么了。
翌日,竟是许明昱先醒,余白走进客厅时,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杯咖啡,许明昱裹着件睡袍,正边喝边回消息。
“喏,新豆子,尝尝。”许明昱抬了抬下巴,眼中满是期待。
余白顶着那亮晶晶目光端起杯子尝了一口,咂咂嘴道:“嗯,很香。”
许明昱立刻笑得东倒西歪:“得了吧,哥,你撒谎也不提前做点准备。”
余白叹了口气,接住他支起来的腿,使劲捏了一把:“是你让我评价的!”
说罢低头,见许明昱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上大喇喇地写着一行标题——青年天才画家许明昱作品造假!
密密麻麻的新闻报道中,间或夹杂着几个红字以突出重点,洋洋洒洒地阐述此次事件的中心:前段时间复出的青年画家许明昱,与本地服装品牌联名的作品,竟早就由别人注册了版权,而版权登记上的名字,赫然就是其父,S市美院院长许云栋!
余白心中猛地咯噔一跳,随后又迅速冷静下来,抬头看向对面的许明昱。
许明昱笑容未减,凑上前在余白唇边印下一个咖啡味儿的吻,道:“变聪明了嘛!现在能反应过来这些都是我策划好的了?”
余白舔舔嘴唇,终于品出了新豆子的香味,问道:“这些新闻不会对你以后的发展有影响吗?”
许明昱仰起脸,笑道:“那又怎样,为你粉身碎骨我也愿意。”
第78章 条件
闻听此言,余白表情一滞,难得正色下来,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许明昱摊在桌上的手机先响了。
这会儿刚过九点,新闻却是一个小时前,卡在上班族们通勤路上发出的,料想除了咖啡之外,没什么比别人家的八卦更为提神醒脑的了。
“反应还不算太慢。”许明昱收回踩在余白大腿上撩闲的脚,点开了扩音。
“我还真是小瞧你了。”手机喇叭给董蕙冰冷的声音增添了几分机械感,显得更为不近人情。
许明昱扯了扯嘴角:“过奖,比起你来还差点。”
董蕙压根没对他的口头讥讽做出什么反应,这或许就是她和许云栋差别最大的地方。
一条短信跳进屏幕,是个本市一个私立医院的地址,董蕙道:“你爸住院了,你应该过来探探病。”
她甚至没等许明昱回答,便径直挂断了电话。
“董蕙真的没走!”余白道。
许明昱嗤笑一声,跳下凳子双手交叉举过头顶,当着余白的面伸了个二尺长的懒腰。
余白焦虑地扶住了他的腰,仰头道:“我陪你去。”
许明昱顺势探出爪子,手指没入余白的长发中胡乱揉了两把,将人家柔顺妥帖的头发祸害得一团糟:“害怕见到她吗?”
那精致美丽的面孔一遭翻过脸来,竟是如此阴险可怖,余白抿了抿唇,似是借着这个动作不知从何处汲取到莫大勇气似的,摇了摇头:“与其说是害怕,不如说恶心。”
就算余白否认恐惧,许明昱也没打算真让他和董蕙见面,在停车场就把人拦下了。
车门打开前,余白终于还是没忍住,拉住了许明昱:“等等。”
许明昱转头,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手背:“没事的,董蕙叫我来多半是谈条件的,我四肢健全能跑能跳,她不敢把我怎么样。”
“我知道,我是想说……”余白吞吞吐吐片刻,仿佛没组织出合适的语句般叹了口气,直起身子牵着他的手,郑重其事道,“比起粉身碎骨,我更想让你陪我吃饭睡觉,明白吗?”
许明昱愣了愣,半晌才理解了余白话里的意思,他瞳孔微微颤动,继而轻轻口凉气,慌忙低下头,再抬起来时眼底有晶莹闪烁,许明昱弯起眼角,额头与余白相抵,笑道:“好,以后我天天都陪你。”
许明昱一手揣在裤兜里,拿指尖敲了两下手机屏幕,那头的余白听到这个声音,便明白他已经到达病房门口。
许明昱脚步稍作停顿,直接拧开了把手走了进去。
宽敞舒适的单间,甚至能用窗明几净来形容,连护工的陪侍床都铺了软垫,许明昱在山区住的那个教师宿舍连这房间的一块地砖都比不上。
护工大概早被支了出去,许云栋半躺在病床上,带着呼吸面罩,手上还挂了吊瓶,往日中气十足的训斥不见踪影,他此刻连出声都费劲。
董蕙没守在病床上边,而是坐在了一旁的沙发上。
许明昱拿脚后跟抵上房门,只在门口站了两秒,约莫够环视病房一圈,便侧头对董蕙道:“看完了。”
许明昱朝病床上眉头能挤死蚊子的许云栋抬抬下巴:“这不还活着嘛。”
见他一串动作不像来探病,倒像是在逛公园,董蕙眼角小幅度抽动,借着喝水移开目光,仿佛眼不见为净。
“坐。”董蕙道。
许明昱抱臂站在原地没动弹。
双方陷入僵持,董蕙搁在膝盖上的手指敲击频率逐渐加快,许明昱知道,那是她耐心快要告罄的预兆。
果然,片刻后,董蕙涂满唇膏的嘴角翘起,她道:“当年我果然没预料错,你早晚会长成个吃人狼崽子。”
许明昱锋利的眼尾一挑,似乎对这个形容颇感新奇。
“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在许云栋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把版权登到他名下的?”董蕙道。
许明昱耸耸肩:“因为他蠢。”
床上的许云栋轻微挣扎两下,表示着他的不赞同与愤怒,然而对话双方并不在意他的意见。
“他既蠢又傲慢。”许明昱轻蔑地笑了笑,踱步到病床前,“他清楚你们当年对张知予做过什么,还敢在明知道张薇是张知予侄女的情况下,把她留在身边。”
自以为拥有一切,随便施舍点东西别人就该感恩戴德,就该趴在他脚下摇尾乞怜。
许明昱抬手,曲起手指弹了弹吊瓶,俯下身自上而下地打量许云栋:“怪不得当初董蕙要跟你分道扬镳。”
许云栋猛地睁大眼睛,胸口如同一只破败的风箱,不住往里灌着气。
床头那堆乱七八糟的仪器里的数字随着他“嗬嗬”的喘息声疯狂乱跳,尖锐的呼叫器自动拉响,许明昱倒退两步,为冲进病房的医护人员腾出地方,挑衅的视线越过乱糟糟的病房投向另一边的董蕙。
十分钟后,许云栋的情况重新稳定下来,医生直起身子,目光在从头到尾都没挪动位置的董蕙,与面色平静的许明昱间逡巡片刻,不知脑补出了怎样一场家庭伦理大戏。
医生抬手抹了把额头渗出的细汗,还是选择了站得更近的许明昱:“病人目前需要静养,不能太受刺激,家属有什么事建议还是等病人状态好些再慢慢商量。”
这话说得相当委婉,许明昱还没答话,董蕙先站了起来:“好,那我们出去说,麻烦用一下你们的会议室。”
她拎起手提包,率先走出了病房。
医生和一旁检查设备的护士面面相觑,踟蹰两秒,忙追上董蕙的脚步为她带路,他不知道这位病人什么来头,但见过院长亲自前来探望,算不上巴结,但适时行个方便准没错。
“钱,房子车子还是跟哪家合作的机会,按你的心意挑一个。”
空荡而密闭的小会议室会放大声音,董蕙的话不住回荡在许明昱耳边,从左耳飘到右耳,再从右耳滑回左耳。
寥寥五个字,空灵又淡漠,仿佛神话电影中高高在上的菩萨于九霄云殿垂下的怜悯。
此番不着边际的想象令许明昱思绪短暂地开了一下小差,觉得有些讽刺地好笑。
但凡存于世间,便是菩萨也得被划归进三六九等,要衬托一部分人高贵强大,就必得拿另一部分贱如尘埃之人与之形成对比。
共工怒触不周山,厄里斯抛下金苹果,神话传说为了展示仙人们为一己私欲酿下的祸事有多大,动辄便是天倾地覆,万千凡人灰飞烟灭。
而凡人若要些什么则需得“求神拜佛”,待仙者们哪日心情好了,才挥挥袖子掐出个影子来问一句“你所求为何”。
讲来讲去,下等蝼蚁不过衬托神明们的边角料。
然而讽刺之余,许明昱的胸口又被一根针狠狠扎了一下——如此恶劣又傲慢的话,他也曾对余白说过。
许明昱用舌头从左到右把自己嘴里的牙数了个遍,又将手揣进兜里,捏住了微微发烫的手机,好似能通过通讯信号触碰到那头的余白,堪堪压下心中的愤怒与酸楚,他懒得理会董蕙开出的所谓条件,直截了当道:“你把张知予藏哪儿去了?”
“张知予?”董蕙反问道,“我藏她干什么?”
“现在十点半。”许明昱抬起手腕看了眼腕表,“你还有半个小时的时间考虑。”
谁知董蕙听了这话,反应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明昱啊,你真的觉得光凭许云栋一个小小的版权侵占就能对我造成什么天大影响吗?”
“说不好,毕竟你早就和他离了婚,这责任再怎么也追究不到你身上。”许明昱摸了摸下巴,“连带每个月分给你的那部分钱,你也可以说,是借账户给我走账避税,最多交点罚金,再请个律师走走人情,就能全身而退。”
董蕙好整以暇地点点头,似乎对许明昱的分析很是满意:“既然知道天高地厚,那就趁早收手。”
接下许明昱又话音一转:“这么看来,你是真的完全放弃了许云栋,那你为什么还费心费力跟我谈条件?”
他身子猛地前倾,锋锐的眼神几乎要将董蕙面上的那张人皮射穿,直直戳进她腐化而肮脏的内里:“余白多年来一直被蒙在鼓里,张知予从始至终针对的都是许云栋剽窃她的论文,你本来可以完全置身事外,何必多此一举?”
一瞬间,许明昱清楚地捕捉到那精致眼妆覆盖下转瞬即逝的慌张。
“看来今天我们是达不成交易了。”许明昱缓缓退回桌子一侧,作势要告辞,临走到门口,他忽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对董蕙道,“我能最后问一个问题吗?”
董蕙仍旧脊背笔直地坐在原地,身上的小香风套装连褶子都没多出一条,仿佛她穿着的不是柔软的布料,而是套刀枪不入的坚硬铠甲。
许明昱道:“许云栋这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空有名头的蠢货,你究竟是怎么忍受给他擦屁股这么多年的?”
闻言,董蕙眉头狠狠皱了皱,约莫是被许明昱的用词污了耳朵,她哼笑一声,涂得亮晶晶的指头捻起手提包,从容而优雅来到许明昱身旁:“在这个世界上,有个名头,可比脑子聪明值钱得多。”
说完,她推开会议室的门,脚下的高跟鞋撞击地面,如同峡谷中回荡不休的战鼓,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第79章 母亲
快到午饭时间,医院里进进出出的病人和家属多了起来,许明昱等了五分钟电梯还没来,索性转头改走楼梯。
他顺着栏杆扶手往下走了两层,脚步一滞,想起方才董蕙最后那句话,心头忽然升起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
这股异样感驱使他摸出手机,只来得及跟余白含糊解释一句,便拨通了谭松江的电话:“声明先别发,内容要改一下!”
许明昱一边和谭松江吩咐着,一边快步跑向停车场。
他原本是想由品牌方出面,提出联名与版权注册中的时间差,以暗示此次侵权是许云栋的个人行为,对许明昱和许家的利益进行切割。
至于那些钱,许明昱本就没指望靠这点钱就能拿董蕙怎么样,当初是想借此将她从国外弄回来,现在看样子,董蕙本身就是要留下的。
“许云栋的命只能靠药吊着了。”许明昱拉开车门坐上去。
谭松江咋咋呼呼的声音透过听筒涌进许明昱耳朵里:“叫运营部的负责人来一下……啊?怎么会这么快,他之前不是已经出院了吗?”
“具体我一会儿跟你细说。”许明昱单手和安全带较劲半晌也没能怼进扣眼,最后还是余白看不下去替他扣上了。
那光洁柔和的侧脸在眼前晃来晃去,为仔细调节松紧而下垂的睫毛纤长而浓密,忽而上下翻飞,扫得许明昱心痒难耐,百忙之中凑上前偷了个香。
“行,那你是现在就过来吗?我给糖糖发消息。”谭松江道。
许明昱吧唧一口亲在余白脸颊上,像只偷腥的猫儿,冲惊讶而无奈的人露出个狡黠的笑容,顺手在导航里输入谭松江公司的地址:“糖糖?”
谭松江语气十分理所当然:“唐律师啊。”
许明昱脑中浮现出那似乎快要和正装焊在一起,二十四小时永远保持冷静与理性的男人,实在无法将如此甜美的称呼与之匹配,踟蹰半晌,憋出一声:“嗯。”
声明延迟了一个小时,最后踩着上午下班的点发出。
品牌方不仅指出联名合作签署的时间在版权注册之前,还一纸诉状将许明昱告上了法庭,表示要追究他的违约责任!
原本的计划里节奏没这么快,因为许明昱打算先试试能不能想办法找到张知予,而现在的情况好像有点容不得他慢慢筹划了。
余白翻着那则通告:“这是为什么?不应该告许云栋侵权吗?”
唐律师推了推眼睛:“这是两码事,艺术家与品牌联名,有作品保密、版权维护义务,一旦被他人抢注,那么许先生就需要承担违约金,并赔偿项目损失。”
“所以对许云栋的追责要放在明昱之后?”余白道。
“不是。”许明昱从他手中抽出手机,“正常的顺序应该是先追责许云栋,最后到底是谁泄露的我和品牌方单算,当然不算也行。”
许明昱将那则声明翻到最后一段:“……本司协同画家追究侵权行为的同时,追究画家本人违约责任的决定,基于画家与侵权者系亲子关系……”
也就是说,他们直接将品牌从纠纷责任方择出,用泄密来强调许明昱同为受害者的身份,并陪同下场清算许云栋。
这哪里是追责,简直是摆明了站队。
余白抿了抿唇,不再继续追问,而是默默退到许明昱身后,给他们留出商量与讨论的空间。
许明昱却一把将他拉了回来:“现在计划变了,有些事得提前准备。”
余白猝不及防被他拽了个踉跄:“准备……什么?”
“有件事需要哥你去办一下。”许明昱道。
二十分钟后,在场的人兵分两路风驰电掣地离开了办公楼。
许明昱将手头准备好的所有证据交给唐律师,全权委托他处理与许云栋的侵权事宜,而后开车将余白拉到火车站,目送他险而又险地赶上了最近一班开往C市的高铁。
“用得着这么急吗?”谭松江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嘿,再看下去,五指山也得被你望穿了!”
许明昱白了他一眼,低头拿鞋底蹭了蹭地面:“我总觉得许云栋的病恶化这么快不太正常,要真是……余白待在山里教孩子读书比在我身边安全。”
“成吧。”谭松江叹了口气,“余白哥性子还是太温柔了些,做事没你那么下得去手。”
哪知听见这话,许明昱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古怪起来。
谭松江不明所以:“怎么了?”
“没事。”许明昱摸了摸自己后脖颈,轻咳两声,“走吧。”
谭松江:“这个时间,我妈应该到美容院了。”
许明昱关上副驾驶的门,闻言叹了一口气。
其实许明昱一直都有点害怕谭夫人,这种害怕无关任何维度的暴力,而是一种受到无法招架之热情而产生的负担与逃避心理。
他还记得当年单方面向谭松江展示如何反抗孤立后,这娇生惯养的少爷不知怎么想的,突然开窍一般,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和家里人抖了个干净。
于是第二天,许明昱顶着嘴角的淤青,无视同学们异样的眼光径直离开学校,甫一踏进许家的门,便见客厅里董蕙正和谭夫人坐在一起聊天,旁边还附赠了个谭松江。
许明昱刚想礼貌性地问好,便见谭夫人已经站了起来。
她那天穿着条碎花长裙,许明昱还记得裙摆扫过手臂时顺滑的触感,以及长发随动作摆动带起的阵阵清香。
谭夫人半弯下腰,笑着向许明昱伸出手:“你好呀明昱,我是谭松江的妈妈!”
许明昱被吓得向后身子微微向后仰了仰,余光瞟向董蕙,见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才小心翼翼伸出身后紧张地绞在一起的手:“阿姨好。”
谭夫人得到他的回应,笑容更甚,干脆蹲下身来,碰了碰许明昱脸上的淤青:“很疼吧?”
许明昱摇摇头,这点小伤,对他来说真不算什么。
“怎么会不疼呢!”谭夫人佯装严肃道,“疼就是疼,疼了就要说!”
然后她又牵着许明昱的手坐回沙发上,将茶几上的几个巨大纸袋往许明昱面前推了推:“阿姨这次来是想谢谢你帮松江出气的,看看,喜欢吗?”
都是些男孩爱玩的游戏机和昂贵的球鞋。
许明昱看看那些纸袋,又转头看了看董蕙,还未来得及读懂那眼神里的意思,注意力便被谭松江引走了。
他扯过其中的一个纸袋,取出里面的包装盒:“上个月才发售的最新款,已经被抢完了,这是我妈托人从国外给我带的,送给你。”
说完又补充道:“我没拆开过。”
许明昱抬头对上他目光里的期待,犹豫半晌,第一次没经过董蕙的允许擅自点了头:“谢、谢谢你,谢谢阿姨,我很喜欢。”
“哎哟!”香风兜头罩来,许明昱猝不及防被拢进一个柔软温暖的怀抱,猛地瞪大了眼睛,耳边是谭夫人清脆的笑声,“这孩子真乖!太可爱了!”
“对了,宝贝。”谭夫人捏了捏他没受伤的半边脸,“虽然你这次做得很棒,没有被欺负还帮助了松江,但下次再发生这种事,一定要先告诉大人,好吗?”
那是许明昱第一次知道,母亲可以不对孩子歇斯底里,冷眼相待,除了责骂和操控之外,还有奖励和夸赞。
那以后,他虽然与谭夫人见面的机会不多,可每次碰上都会遭遇一套拥抱摸脸和夸夸套餐。
许明昱对此说不上讨厌,但仍很难习惯,于是干脆想方设法避开。
车子越接近目的地,许明昱便愈发坐如针毡,谭松江见他这副样子,心下了然,难得这小子还有怕的人,真嘲笑假安慰道:“我妈现在稳重多了,真的,不骗你,前两年她就不怎么在睡觉之前跑来强行给我晚安吻了。”
许明昱嘴角抽了抽,艰难地将差点脱口而出的一句“谁家儿子二十来岁了还晚安吻”给咽下去,换成了:“阿姨真浪漫……”
这家美容院是谭夫人固定做保养的地方,法式装修,大厅大理石地砖被擦得锃光瓦亮,水晶吊灯高高悬在头顶,不同于别家甜腻刺鼻的香水,许明昱只闻到了一股淡雅清新的味道。
前台的女员工认识谭松江,一见他便微笑着将人往贵宾室引:“二位稍等,太太正在换衣服。”
两人相对而坐等了片刻,谭松江凑上前问道:“我妈朋友是挺多,但跟董蕙关系也就那样,后来董蕙离婚去国外,她俩更是没什么交集了,怎么想着来问她?”
许明昱正跟余白发消息,闻言头也没抬:“你第一次见董蕙是什么时候?”
谭松江道:“就打架那回,她来学校把你领走。”
许明昱道:“在这之前,你有听阿姨提起过董蕙吗?”
谭松江摇头。
“这就怪了。”许明昱把手机反扣在桌子上,“人分三六九等,无论哪个阶层,都有自己的圈子,要是没有意外或者机缘,很难跨越阶级混到别人圈子里去。”
“阿姨家里父亲从政,母亲是学术界有名的人士,虽然她没能继承二老的衣钵,但面子还是有些的,而谭叔……”许明昱食指拇指并在一起搓了搓,“虽然领域不同,但最多算跨界,没有谁比谁第一等。”
谭松江挠了挠头:“你的意思是怀疑许云栋和董蕙不是同一阶级的人?”
“你妈妈的那些朋友,无论姓张还是姓刘,圈子里是不是都一清二楚?”许明昱问道。
谭松江思索片刻,点点头。
“那董蕙呢?”许明昱道,“你有听谁提起过她家境如何,有几口人,父母叫什么名字吗?”
第80章 御景新城
余白轻点刹车,缓缓将车停在了路边,许明昱说的没错,C市变化太大了,若不是有导航,他还真不一定能凭着记忆找对地方。
那扇每次推开都会吱呀作响,扰民的大铁门已经不见了踪影,换成了两根高耸的石柱,石柱中间架着一块烫金匾额。
不知是抬高房价的营销手段,或者纯粹为了跟风好听,现如今许多小区,无论占地面积堪比鸟巢还是鸟窝,总爱起个“××城”的名儿。
这建于福利院原址的小区也不例外,余白背靠车门,站在街边抬头轻声念出了那匾额上的四个大字——御景新城。
他其实记不太清得那个需要坐半天充斥着尘土与各种饲料味道的大巴,再徒步翻越好几个山头才能到达的,山窝里的家了。
对余白来说,福利院的日子虽然依旧贫困,但却过得十分安稳,不必半夜惊醒,不必再疑心被丢弃,毕竟他已经被丢弃了。
或许他的父母也是爱他的,没有随便找个什么野林子让他自生自灭,还费尽千辛万苦带他进了城,特意丢在了福利院门口。
而余白也确实在这里找到了归宿,找到了活下去的意义,第一次知道没投到好胎的孤儿,仍旧有与其他人公平竞争的权力。
不知来处无妨,要紧的是该往哪儿去。
余白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定了定神,抬腿往街边的便利店走去。
小区门口的私营便利店通常是某个住户自己开的,店面不大,只卖些基础的生活用品,来往的客人也基本都是邻里,哪家上午添了个胖小子,下午老板就能知道,消息流通速度不亚于村口扎堆嗑瓜子打牌的大爷大妈。
余白拉开冰柜拿了瓶水,想了想,又拣了盒薄荷糖,结账的时候,他特意换了口不怎么熟练的C市口音,问老板:“大哥,我打听一下,一中怎么走?”
“一中?老校区吗?”老板从收银台后站起来,尽力向外探出身子,“路口倒左,十字路口直走就到了。”
余白道了谢,感叹似的:“这到处都拆了又修的,我好久没回来还真找不到路。”
老板是个有点胖的中年人,圆脸小眼睛,笑起来十足憨厚喜庆,他乐呵呵地报了声价格,接上余白的话:“就是噻,城市建设就跟养娃儿差不多,一天一个模样,我们这块儿原先是福利院得嘛,想起来了不?”
“哦!对对对!”余白装作恍然大悟,“门口有扇铁门那个!怎么拆了呢?”
十分钟后,余白回到车上,给许明昱发了条消息。
“福利院确实是七年前拆的,但是在拆之前就已经关停荒废了很久了。”写到这里,余白的指尖在屏幕上方停顿片刻,抬手抹了把脸继续道,“听说是因为十年前走失了一个孩子,警察找了几天,最后只找到了尸体。”
那家便利店的老板说,他们家门市原本在福利院对面,早些年是他爸经营的,那孩子丢的时候,警察还上门走访过。
后来孩子的尸体在大约三公里以外的小水沟里被找到,捞起来的时候早已经肿得面目全非。
四肢健全但智力欠缺,这孩子活着的时候尚且鲜少有人过问,更何况是死了。
那条水沟地处偏僻,附近没有监控,警方只好简单地查过沿路的几个摄像头,见他确实是独自一人在街上晃悠,没有可疑人员跟随,便迅速结了案。
福利院老师因此被问责,再加上无人资助,当地政府规划城区改造尚且忙不过来,干脆直接关停了福利院。
余白等了二十分钟,许明昱一直没有回信,他略略估计了一下时间,感觉来得及在天黑前赶回学校,于是发动车子,朝发现尸体的小水沟驶去。
三公里的距离,开车五六分钟就到了,成年人步行约半个小时,一个孩子,还是智力欠缺的孩子,一路磕磕绊绊,所花费的时间怎么也得翻一倍。
水沟还是那条水沟,可模样已经大变。
受地势所限,C市的城市改造总体朝南边平原发展,这块儿位置更靠近山区,通往下属乡、县的道路崎岖不平,开发难度略大。
当地居民因为学校等配套设施逐渐南迁,便也随之往南边搬,福利院周遭反倒变得荒凉起来,成了城市垃圾处理地。
原本清澈的水流被临近的垃圾处理厂污染,当初肥沃的田地蝇虫环绕,早没了庄稼生长的条件。
余白以手掩口也挡不住阵阵恶臭,只好屏住呼吸,退远了些。
十年不仅可以叫一个孩子长成大人模样,也能轻易改写他所熟知的一切人或物,令它们变得陌生而又恐怖。
余白叹了口气,明知会是这个结果,还是忍不住想来亲眼瞧一瞧。
他转身朝停车的那条马路走去,计划着回了学校先给许明昱打个电话仔细讨论讨论。
余白从小就替老师照顾那些孩子,他觉得,那些孩子且不说何如悄无声息地从老师眼皮子底下溜出来,光是弄清楚福利院大门朝哪边开估计都费劲。
若这事儿真有蹊跷,估计还得想办法拜托唐律师找找福利院老师的下落。
刚穿过杂草丛生的人行道,便见一个穿着破破烂烂的老人正拖着一个大麻袋,围着他的车打转。
“大爷,您找什么呢?”余白远远见着,大声喊道。
那老人没理他,竟扶着轮胎慢慢向下蹲。
余白只得加快脚步:“大爷!”
老人抬起头,满是汗珠的脸上,两只浑浊的眼睛望向他,嘴里发出不清不楚的音节,颤着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原来这大爷不是不理会他,而是耳朵不好使,真的没听见。
余白提高了音量:“我说——您找什么呢?”
老人指着自己耳朵的手指,于是转向了车底。
余白蹲下身一看,车底不知什么时候钻进了一只小橘猫,只有巴掌大,四条小细腿估计刚发育完全,兔子一样在车底钻来蹦去,不时埋下脑袋好奇地左闻右嗅。
老人咿咿呀呀地比划半晌,伸长了手去够那只猫,无奈动作太迟缓,猫儿随便倒腾两步便轻易避开。
“我来吧。”余白提溜了一下裤腿,单膝跪在地上,将一只手伸到车底,先保持不动,趁那小家伙好奇地凑过来嗅闻的时候,猛地一捞。
余白手掌托着小橘猫的肚子,把它举到眼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笑着训斥道:“以后不能再往车底下钻了知道吗?当心轧着你!”
小家伙发出了细细软软的抗议。
老人接过小橘猫,让它坐进胸前挂着的布兜里,嘴里啊啊两声,估计是在说谢谢。
余白拉开车门,从扶手箱中扯了两张湿巾擦手,又四下翻了翻,没找到吃的,便将方才买的两瓶水送给了老人:“刚买的,可以喝。”
老人点点头,抱着水朝余白作揖,余白侧开半步摆摆手,老人于是拖着麻布袋,揣着猫,缓慢往远处的水沟走去。
余白目送着一人一猫渐远,才驶上回学校的路。
沿着国道再往东,约莫一个小时的车程,天也渐渐黑了下来,中途,余白接到了许明昱的电话,说是刚和谭松江的妈妈聊完,也正在回家的路上。
“等我把这边的事情安排好,就过去找你。”许明昱声音里带了些许疲惫,却是笑着的。
国道又窄又曲折,时不时还有大车经过,余白仔细观察着路况,心疼道:“你别折腾了,我抽没课或者周末回去就行。”
许明昱道:“周末就两天,你路上再赶也得搭进去一天,更折腾,还是我过去吧。”
余白略微皱了皱眉,还想劝,就听许明昱撒娇似的哼唧了一句:“哥,我好想你。”
余白于是没坚持,放软语气哄了他两句,又叮嘱开车小心,便挂了电话。
县城人们起得早,休息得也早,才刚过八点,道路两旁的店铺基本都准备打烊,大发慈悲地归还了过往车辆的路劝,交通因此顺畅不少。
许明昱的车虽是辆大型SVU,外观看起来稳重,开的时候却并不费劲,甚至连这样陡峭十八弯的山路爬得也十分轻松,余白摸了摸鼻子,不禁感叹老话说得没错,确实一分钱一分货。
学校操场边昏黄的路灯还亮着,几只飞虫在灯罩徒劳地下上下翻飞,余白刚停好车,邓一卓便闻声从教师办公室里探出头来:“余老师?不是请了两天假吗?怎么今天就回来了?”
随即发现只有他一个人,追问道:“明昱呢?”
余白笑了笑:“他还有点事要处理,今天辛苦你和校长了,明后天我多上两节,你喘口气。”
邓一卓爽朗地摆摆手:“嗐,这算什么,前段时间你没来,我天天都都是这个状态,习惯了!咱这穷乡僻壤,老师太难找,找到了也难留住,就怕耽误了娃娃们。”
谁也没想到,她竟是一语成谶。
余白连着几天奔波不停,着实疲惫,只记得自己刚和许明昱打完电话,转眼便被闹钟给吵醒了。
他拖着困乏的身体站上讲台,活动了两下僵硬的脖子,疑心昨晚睡觉姿势没对,怕是有些落枕。
“课本翻到45页,我们今天讲……”话刚说到一半,教室后门突然被邓一卓从外面打开。
余白心跳在看清她脸色的瞬间猛地漏了一拍,没来由的恐慌顺着脊梁爬上了后背。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正想吩咐同样不明情况,交头接耳的学生们暂时预习着,放在讲台上的手机也不甘示弱地炸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谭松江!
周末连着发烧了两天 这破天气 宝宝们注意身体TT
(周五发烧周一退 半点不耽误当牛马 怒了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