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松江端着一堆文件打开门,差点被满屋浓重的烟味熏个跟头。
许明昱窝在小沙发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灰,打眼一看,像棵行将就木,等死的盆栽。
谭松江把文件摔在他脚边,抢走他手里的烟头摁进烟灰缸里,开窗通风,一气呵成:“要烧香去寺庙,别在这儿污染环境!”
许明昱垂下眼皮扫了一眼几次下来快垒到小腿的文件,又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完全没有翻开的意思。
谭松江叉腰喘匀了气,拖了个小板凳跟许明昱面对面坐着,随即大概是觉得这个高度不太方便摆架势,于是干脆将配套的单人沙发推了过来:“我说许总,您还要忧郁多久啊?你不吃饭底下的员工还要吃饭呐,今天小张给我打电话都快急哭了,咱们自暴自弃的时候能别拖上无辜行吗?”
许明昱却甚反应,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那模样,谭松江估摸着再持续几天他就能参悟成佛了。
他弯腰在最新的文件对里翻了翻,拽出一沓厚厚的文件:“喏,按你要求修改的策划案,你看看,点个头。”
许明昱连指甲盖都没抬。
谭松江彻底服了,跳起来指着许明昱骂:“我让你别作的时候你当耳边风,现在又在这儿消沉个什么劲儿啊?”
策划案砸在小几上,掀起的灰尘洋洋洒洒扑了许明昱满脸,谭松江驴拉磨似的来回转了两圈,放缓了语气道:“‘要么反抗要么无视’这是你亲口教我的,余白是跑了又不是死了,我已经叫人去找了,咱别这样好不好?”
许明昱收回视线,用沙哑的声音问道:“还有事吗?”
这是下逐客令了,谭松江和他那死灰般的眼神僵持片刻,转身离开。
其实许明昱并非真的打算拿烟给自个儿熏死,每一根都只在点燃的时候才会吸上一口,被呛个死去活来之后就两指夹着那根烟,等它自己燃尽。
谭松江骂他放任消沉,许明昱觉得这说法不对,他不过在近乎自虐地通过各种方法回忆余白,如同电影般在脑子里逐帧倒放两人相处的各种细节,无论十年前还是十年后。
许明昱试图代入,解读那个人,抽丝剥茧,像进行一场高难度解剖,若是此刻余白在他面前,一定也会惊叹于许明昱对于记忆的把控。
许明昱记得自己刚到福利院就特别爱粘着余白。
福利院除了他们这种孤儿,还有些残障孩子,老师带不过来,余白有时会去帮忙,男孩就一步不落地拉着哥哥的衣角跟着他,余白经常回头就能跟这根绊脚小尾巴撞在一块儿。
于是为了俩人的安全着想,余白不知从哪儿找出根鞋带,一头栓在裤腰上,一头让他拽着。
从远处看,就是一个小萝卜头,串着个更小的萝卜头,可爱又滑稽。
后来福利院把崽崽送进了余白正在读的公立学校,按照年龄插班四年级。
入学报到那天早上,余白帮弟弟收拾好了新书包,跟老师一起领着他去学校的时候,男孩还乖乖的。
等进了校门余白该告辞去自己的教室,小东西却不干了,抓着余白的衣角,溜圆的眼睛里蓄满了泪花,任凭余白怎么哄就是不肯撒手,没办法,老师只好和余白的班主任请了假,让他给这死犟的小孩儿陪读了一天。
就算是暂时降级四年级,余白上课也很认真,做得一手好榜样。
晚上睡觉前,余白和崽崽面对面盘腿坐在床上,小大人似的,挺像那么回事儿地进行劝学。
“你要学会自己去上课。”余白板起小脸说。
小东西闻言又瘪起嘴吧嗒吧嗒掉眼泪,这次余白没惯着他,自顾自继续说:“得上学,以后才能自己赚钱吃饭。”
男孩听不懂,小小的身子偷偷摸摸往哥哥怀里拱,余白推开他下床,说:“你还这样的话就不准跟我一起睡觉。”
智能门锁输入密码的声音打断了许明昱的思绪,谭松江去而复返,这次他身边还跟着个人。
唐律师在玄关处犹豫了一下,谭松江摆摆手:“直接进吧,现在鞋底都比他这屋干净。”
重新在许明昱对面落座,谭松江往旁边挪了挪屁股,给他让出了点位置。
唐律师大概是嫌挤,选择站着,将一张打印出来的交易记录明细摆在两人面前,道:“余先生名下的银行卡都注销了,从这方面暂时查不到任何新增的消费记录,我还在疏通其他途径,得等等。”
是了,追踪郭文博的时候余白全程都在,肯定能想到这一点。
许明昱有些疲倦了地闭了闭眼。
“不过我在查消费记录的时候,发现他的银行卡在注销之前,收到过一笔十万块钱的大额汇款。”唐律师弯下腰,手指点了点其中一条,“余先生在收到钱后立马又原路退了回去,对方账户持有者叫做蒋乐淇。”
许明昱终于动了,身体前倾,努力睁开干涩的眼睛去看纸上的一排小字。
唐律师道:“我顺便追了一下这个账户,但交易记录显示,蒋乐淇从一个月前就不在S市了,两人并非一起离开的,且在这之后没再产生交集,虽然不能完全排除之后会和的可能性,但我个人认为概率较小。”
他取下上衣口袋里钢笔,继续往下滑了一段画了个圈:“蒋乐淇肯定要继续尝试联系,但在找到她之前我觉得可以先跟这两个人聊聊。”
谭松江也凑过来瞧了瞧,没看出什么名堂:“聊什么?”
“动机。”唐律师将钢笔收回口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透过镜片落在许明昱憔悴的脸上,“当我们在给一个人定罪的时候,通常会先追溯他的动机,犯罪意图的发起来源——也就是主动或被动,是量刑的重要考虑因素。”
完全沉浸于回忆的脑细胞中艰难地伸出一根触须,读懂了他的言外之意,许明昱掀起眼皮与唐律师对视。
良久,他起身,端起烟灰缸连缸带烟灰全部丢进了垃圾桶。
谭松江颇为意外地偏头上下打量了一番唐律师,啧啧称奇:“可以啊,竟然把这尊菩萨请下莲花台。”
唐律师那张面瘫脸连根眉毛都没颤动一下,平静地说:“因为你没劝到点子上。”
余白的离开,是许明昱心中最大的恐惧,十年前的真相,他几次尝试,哭过恼过,都没从余白口中撬出半点,刚准备着手自己查,中间一连串意外的发生便让此事暂时停滞于张知予。
这次余白是从他身边逃走的,许明昱就算把地球凿个洞都要挖出原由,然后把人逮回来。
许明昱用最短的时间冲了个澡,捡起表盘开裂的腕表重新戴上,再从谭松江带来那堆文件里挑挑拣拣,选了些比较紧急的,对两人道:“唐律师跟我去找卫瑶,另一个就麻烦你跑一趟吧。”
卫瑶,就是余白他们工作室那位前台小姑娘,年纪不大,笑起来有俩浅浅的酒窝。
唐律师带着许明昱找到她家的时候,小姑娘似乎刚下班,正从包里往外掏钥匙准备开门。
卫瑶见过许明昱几次,知道他和老板们认识,所以听到许明昱的来意颇为惊讶。
“你不知道吗?”卫瑶给他们俩各自倒了杯水。
单间里沙发比较狭小,许明昱的腿委委屈屈地蜷着有点不舒服,艰难道:“不知道”。
卫瑶挠挠头,摸过一旁的手机,飞快地翻出一篇帖子递给他。
帖子是两个多月前的,内容为吐槽南城市井一家新开的摄影工作室摄影师耍大牌,一而再再而三地随意拖延预约时间,洋洋洒洒写了几百字,最后结尾打上了工作室名字的tag。
其实同类型的避雷贴一天没十篇也有九篇,若是普通素人发的,或许事情不会发酵到无可挽回的糟糕地步,但坏就坏在发布这篇帖子的是个小有名气的网红,本身自带流量,以及她所说确实是事实。
“这个帖子火起来之后,余哥和淇姐吵过很多次架。”卫瑶坐在小板凳上撑着下巴,垂头丧气道,“结果基本都是不欢而散,反正取消预约的客人越来越多,新顾客越来越少,那段时间我们一周开门的时间不超过三天。”
许明昱点进了帖子底下的tag,满满一整页,全是有同样经历的人对原贴的附和,以及该粉丝出于维护偶像对工作室的谩骂,并在此基础上开始戴着放大镜逐帧分析员工的一举一动,更有甚者已经将此事升级到整个行业。
如蒋乐淇所说,寻帧走的本就不是传统影楼或商业摄影路线,艺术人像并非快销品,作品质量及摄影师本人的口碑几乎直接决定了成功与否。
如此一来,蒋乐淇最初由那本杂志打出的名气反而起到了反作用。
说着卫瑶像是想到了什么,对许明昱道:“你坐的沙发底下,对,就是左边那个脚下头垫的有张纸。”
许明昱抬起小沙发一角,将那东西拿了出来。
纸页被折痕分成数不清的小方块,有的地方都已经磨掉了颜色,皱皱巴巴地印着好些字——这是工作室的传单。
许明昱脸色变得难看了起来,他记得工作室开业的时候,因前期宣传效果不错,压根没做过传单。
第62章 为什么总对我绝情
卫瑶按照余白的吩咐,用工作室的账号发布了一则声明,陈恳地向被迫更改或取消预约的顾客道歉,并承诺补偿一次免费的拍摄。
或许是日渐严峻的形势终于将她从“艺术梦”中叫醒,也或许是看在老友的颜面各退一步,总之蒋乐淇默许了这一行为。
而那之后为数不多的客人,余白都会以九折为交换,拜托她们发布一条好评贴。
虽然未能完全扭转风评,可总归还是取得了一点效果,眼看到了这一步只需安安分分做好目前手中的事,勉力维持工作室的运转,静待时间将所有翻篇。
结果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那几天余哥不知道怎么了,精神好像有点恍惚,早上一般都是我提前去开门收拾卫生,但是那几天我到的时候都会看见他蹲在后门抽烟,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
果然,许明昱用力捏紧了拳头,废弃公园那晚他的试探没有错,余白又开始抽烟了。
卫瑶道:“后来客人到了,他去化妆,先是刮眉毛时不小心给人刮出了血,然后衣服订错了尺寸,最严重的事粉底液用完了,他忘了补货,只能临时去隔壁买一瓶。”
结果拍到一半,客人脸上就起了红疹。
补偿变成了二次伤害,任谁都不会善罢甘休。
雪上加霜,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怎么形容都行,总之蒋乐淇从医院回来后,只对余白说了三个字。
算了吧。
许明昱双手交叠,轻轻揉着自己被场馆里的中央空调吹得有些发麻指尖。
不远处,许云栋负手而立,脸上正挂着得体的微笑与几人交谈,忽而他侧过头去,以拳抵唇克制地咳嗽了两声。
许明昱将手揣进兜里,低头不甚在意地拿鞋底蹭了蹭地面。
这是他的画展,哦不,应该是用他的名字命名的,许家的画展,若再严谨一些,其实连名字都不属于他。
许明昱就像是许家别墅里,那棵摆在钢琴边的盆栽,因其与众不同的花期和模样被搬出来供人赏玩,人人都赞叹水浇得真好,肥施得真足,不清楚其实这花压根不叫鹤望兰,是个原本只能观叶的尼古拉大天堂鸟。
许家拿别人当傻子,指鹿为马,硬生生催生出了这场科学奇迹。
“画展过后,你就能算彻彻底底复出了吧?”谭松江晃荡到许明昱身边,由他引着,沿画作的顺序一副一副观赏。
许明昱皮笑肉不笑地“嗯”了一声。
谭松江忽然凑近,贴着许明昱嘀咕道:“说真的,老早我就想问了,他们这都是从哪儿找来的画,怎么看上去这么吓人。”
许明昱身子微微后仰,古怪地瞟了谭松江一眼:“怎么?你看不懂?”
谭松江摸着下巴,神情严肃,似乎正努力调动着脑子里那点珍贵的艺术细胞,片刻后道:“也不是看不懂,就是吧……有点小众……”
这也不能怪他,那整墙凌乱的线条,阴暗的色块,乍一眼扫过去,还以为是哪部恐怖片的截图。
“往后站点。”许明昱道。
谭松江往后退了两步。
“再往后。”
谭松江又退了两步,站定。
“现在明白了吗?”许明昱抱着胳膊,“你到底有没有认真看过交上来的策划案。”
“明白什么……咦?”谭松江揉揉眼睛,拉开距离后,那些杂乱的线条互相勾连融合,竟形成了一个类似于箱子的空间,而大片大片的色块就如同蛰伏在黑暗里,看不见摸不着的可怖怪物,随时都会冲破纸面的束缚而出。
视线从画上挪开,落在许明昱身上,谭松江嘴唇嗫嚅几下,脑子里有隐隐约约的念头一闪而过。
“新品预告发了吗?”许明昱打断了他的思考。
谭松江没能抓住那点灵光,只得看了眼时间:“快了,差两分钟到十点。”
许明昱点点头,没有再继续聊下去的意思。
谭松江却不依不饶:“明昱啊,这个预告一旦发出可就再收不回来了,虽然咱公司的日均销量可能连美院门口的煎饼摊都比不上,但总归算个商业合作……”
谭父给谭松江的公司,是他早年随手收购的一个本地小服装品牌。
那会儿只要有途径从沿海地区倒腾两套衣服,挂个招牌就能成立个服饰公司。
若是好好做批发,倒也能多赚两年,但这公司的原老板带着全家老小去欧洲旅游一趟回来,竟陡然生出了梦想,再不满足于只做潮流的搬运工,非得亲身上阵搞原创。
奈何有心无力,没两年,外贸批发赚来那点钱全砸在了里面,最后灰溜溜将梦想打包卖给了谭父。
多年来,这家公司虽未能茁壮发展,却渐渐借着谭氏的名头被包装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本地品牌,不赚钱,但也没亏钱。
许明昱耸耸肩,道:“那能怎么办呢?这是我忽悠你爸把公司塞给你的时候就答应的条件,而且前期的营销都砸进去了,现在要收回来也来不及了。”
可怜父母心,谭父为了给自己家这混账少爷铺路,着实废了不少功夫。
许明昱自嘲似的勾了勾嘴角,迈步朝展厅外走去。
谭松江闻言一愣:“什么?你上哪儿去?”
“该做的准备工作做完了,该露的脸也漏了,剩下让他们自己折腾吧。”许明昱道摆摆手,示意他别跟着,“这地方我是一分钟也待不下去了。”
今天要铺出去的预告,打的旗号是与艺术界“天才少年”联名,但并未指名道姓是哪个“天才”。
而最早赶出的一批产品,此刻已经到了那些略有名气的模特或网红手中,接下来便慢慢在他们社交媒体中出现。
并不做直接的推荐,只说是朋友送的未发售新品,委婉夸上两句。
广撒网的明星效应促使品牌基本进入大众视野后,人们就该猜这个“天才”到底是何方神圣了。
有限的信息给人留足搜索联想的空间,在好奇心的驱动下,今天的画展便会被神通广大的粉丝们挖出来。
于是,他原本仅限于艺术界的名气,将会随之扩大。
许明昱规规矩矩地将车滑入停车位,散步似的进了墓园。
他已经很久没有来这个地方了,然而现在,比起这儿,他觉得那个空空如也的房子更像坟墓。
拍了拍灰尘,许明昱不尊不重地背对墓碑坐下,后脑勺枕着冰凉的石头,竟有些享受起这股凉意来。
刚过小暑,南方城市的气温已经两只脚迈过三十度,余白,也已经走了快半个月了。
唐律师圈出来的两个名字,一个卫瑶,另一个是一家化妆学校,据他们的负责人说,余白曾经在里面当过一段时间兼职老师。
赚来的那点钱,和蒋乐淇一起填工作室的亏空,还给卫瑶发上了当月的工资。
许明昱无法体会蒋乐淇的放弃给余白造成的打击有多大,也没办法想象他抱着一堆传单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被一次次拒绝之后的沮丧与憋闷。
那么无力,又笨拙的方法,他坚持了多久呢?
许明昱抬手敲了敲墓碑:“哥,你对旁人那么软的心肠,为什么总对我绝情?”
正思索之际,手机收到了唐律师的短信:“联系上蒋乐淇了。”
这个事说起来也很巧,蒋乐淇在离开前将T市的影楼盘了出去,收到的钱给了余白十万,但余白没要,原路退了回去。
而买主重新装修时,拆开吊顶发现管道渗水严重,那块地方在摄影棚的最里头,被各种棚布遮挡,导致蒋乐淇一直没能发现。
买主本想和她私下商议赔付,奈何蒋乐淇把铺面一卖,手机卡注销,人也潇潇洒洒远走高飞,压根联系不到,买家没了办法,只能选择起诉。
而接手这桩案子的,正好是唐律师曾经的同僚,于是把蒋乐淇的行踪以及现在的联系方式一起打包给了唐律师。
许明昱却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犹豫起来,他大概想明白了余白这次离开的原因。
读书,有出息,赚钱养活自己,是埋在余白心中,随着他身体的成长而日渐蓬勃的欲望。
优异的成绩支撑他面对流言蜚语时仍能挺直腰杆不为所动,跨越山水送到他手中的录取通知书构成了他立于人世间的脊梁。
这根脊梁,十年前断过一次,余白堪堪接上一半,并借此挣扎出一片小小的天地。
十年后,现实的重锤又将它砸了个粉碎。
事到如今,联系蒋乐淇能做什么呢?
谴责她太过理想主义,只顾沉浸在自己的梦里,完全不管他人死活?
还是对她痛陈余白的所作所为,求她帮忙把人找回来?
许明昱犹豫良久,不知要不要拨通这串号码时,电话铃声响起,蒋乐淇竟先打了过来。
“喂,是明昱吗?”
许明昱保持着原先的姿势:“是我。”
“我听说小余不见了?”
许明昱手指无意识敲着自己膝盖:“嗯,半个月前走的。”
那头沉默半晌,才道:“我的错。”
许明昱挑了挑眉,没搭腔。
“是我太自负,太想当然,根本听不进去别人的意见。”蒋乐淇越说声音越低,“对不起,你当初帮了那么多忙……”
“你什么时候回T市?”许明昱截口打断了她的自怨自艾。
“我刚下飞机,明早的动车回T市。”蒋乐淇道。
许明昱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往墓园外走去:“那见面聊吧。”
第63章 眷鸟
热带季风气候,雨热同季。
豆大的水滴打在树叶上啪啪作响,窗台连着地面全湿了,余白用了点劲将那扇滑轨不甚流畅的窗户关上,震落一片墙皮。
拍掉手上沾上的墙灰,翻出块抹布将地面和窗台一齐擦干净了,刚抬起头便听见大门外传来塑料摩擦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约莫二十岁出头的女孩正把刚脱下来的雨衣往墙上挂:“余老师早啊!”
余白朝她笑了笑,也回了句:“邓老师早。”
“这雨下起来没完没了,山里的路本来就难走,要是再发生个滑坡的,怕是得停课。”被叫邓老师的女孩说着,弹了弹额前沾湿的碎发,从兜里掏出两颗水煮蛋、一根玉米,问余白,“吃早饭了吗?”
没等余白回答,她便自顾自地将玉米掰成两半,又拣了一颗鸡蛋塞进余白怀里:“别客气。”
余白还没洗手,推拒未及,只好被迫接受此番好意,擦手道谢,拿着那颗鸡蛋仔仔细细剥起了壳。
C市偏远多山,这里是山区的一所小学,说是小学,其实并没有年级之分,山里受教育观念淡薄,导致孩子们入学时间不定,班里六岁至十岁的都有。
环境艰苦,老师们来了又走,课程安排断断续续,一篇课文讲重复是常有的事。
余白一个多月进山,恰巧寄宿在老校长家,闲聊时听他发愁数学老师离任,孩子们的数学课该怎么办的话,于是试探性地问了情况,被老校长救星一样地留了下来。
他专业不对口,只能新老师到任之前凑数做“临时工”,临时抱佛脚地跟着学校里的支教老师上了两堂课,便晕头转向地被推上了讲台。
所幸他学生时期成绩不错,加上山区孩子们的基础差,教的东西通常也深奥不起来,磕磕绊绊地讲上两天也勉强像模像样了。
“对了,我听校长说有好心人捐了批物资,今天应该要到了吧?也不知道这么大的雨车能不能开进山里来?”邓老师全名叫邓一卓,是个万事看得开的乐天派,她三两口把早餐装进肚子里,开始批改一会儿上课要讲的作业,“要是里面能有衣服鞋子就好了,我看班上好几个孩子的凉鞋都坏了,没有也没关系,等雨停了我抽空下山去趟镇里给他们买两双……”
她嘴上滔滔不绝,手上的事竟也没耽误,一心二用地相当熟练。
余白刚来的时候还想出于礼貌应个茬,却半天找不到空拍,后来才意识到,邓老师的此等绝技压根不需要捧哏,她一个人就能撑起台单口相声,便释然地将其同山间的鸟叫虫鸣一块划归成了背景音。
然而,邓老师那张机关枪一样的嘴,除了扰人清静以外大概还是属乌鸦的,好的不灵坏的灵。
当天下午,余白正跟满教室目光清澈且迷茫的孩子唾沫横飞地论着三角形周长,校长就急急忙忙推开了教室的破木门:“余老师出来一下!”
老校长约莫来得急,雨衣穿得歪七扭八,半边白发都被淋透了,待余白放下粉笔来到教室外,他才解释道:“半山腰有块山壁被暴雨冲塌了,砸到了送物资的车!”
余白一惊:“叫抢险队了吗?”
“叫了,我得去看看,你和邓老师守着,放学暂时不要让孩子们离开学校。”
校长嘱咐完就要走,余白却喊住了他,拿起雨衣就往身上套:“邓老师看着学生就够了,我跟你一起去。”
雨势比起早上小了很多,两人连三轮也没敢开,谨慎地沿着公路另一边下了半山腰。
抢险队已经到了,老远看见两人便大声警告不能靠近,校长停住脚步,喊山歌似的向救援人员解释来意,询问情况。
送物资的有两辆车,小轿车在前头装人,箱式小皮卡跟在后头拉货。
山壁塌陷的时候,轿车其实已经过去了,滚落的碎石砸在皮卡顶上,司机猝不及防被撞击声吓了一跳,下意识一脚踩了刹车。
但雨天路面湿滑,这一脚急刹踩下去,车子非但没停住,甚至边往前冲边打了个旋儿,车头撞上小轿车的屁股,而后整个车身都横了过来。
横遭变故,强烈的冲击震得司机双眼发黑,险些当场晕过去。
等到皮卡稳定下来,司机打算弃车逃生,崖边一棵失去泥土支撑的树轰然倒塌,裹着大大小小的石块直接砸在了货厢上,皮卡被砸得轮胎离地蹦起三丈高,司机则彻底失去了意识。
轿车惨遭追尾,屁股碎了个稀巴烂,却因祸得福远离滑坡路段,车上的人此刻已经上了救护车,准备送往山下医院。
远处,几个救援人员拿着锯子清理皮卡驾驶座车门前的树枝,尝试把司机给捞出来。
余白望着那一片狼藉的现场,或许是因为雨衣沾了水,他忽然感觉身上压了千斤重,整个人都在往下沉,呼吸不畅,连带着院长的喊话声都似乎隔着点什么,听不真切。
“……你跟着去!”
后背被人拍了一把,余白回过神来,也跟着提高了点音量:“什么?”
院长嗓子都喊劈了:“你跟救护车一块儿送那仨人去医院,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余白闻言,忙深一脚浅一脚地绕过公路,淌着荒草地,沾了一裤腿泥巴上了救护车。
直到关上车门,彻底看不见那变形的货车和满地碎石,肺部的挤压感才消失。
余白背靠车厢,雨衣还在淅淅沥沥往下滴水,医生见他脸色苍白得吓人,还以为是犯了什么病,作势要上前检查。
余白摆摆手,掀开雨衣的帽子急喘几口气:“我没事儿。”
镇上医院条件简陋,幸亏这几人基本也没什么伤,除了轿车司机。
那年轻小伙瘦瘦矮矮像根豆芽菜,大概从小营养不良,年纪轻轻骨质疏松,竟是个嘎嘣脆。
货车冲着车屁股怼的,后座的人只有点擦伤,副驾驶的女孩受了点惊吓,他却搁驾驶座上被安全带勒裂了锁骨。
医生都给做了处理,司机小伙暂时成了个独臂大侠,吊着个胳膊龇牙咧嘴地坐在大厅,和同伴一起等着救援队把最严重的皮卡司机送来。
余白出去买了水,想着回来找谁借个手机给老校长打电话,结果进门一看,那三人在背靠墙在医院大厅蔫头耷脑地坐成了一排。
见这情形,余白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搭话。
其中看起来年纪稍长的那位——听人喊他组长,接过水尴尬地笑了笑,朝余白伸出了手:“您是学校的老师吧?您好,我姓刘。”
余白也伸手和他握了握:“您好,余白。”
“这位是这次捐赠活动公益组织的负责人。”刘组长向左边那位姑娘偏了偏头。
互相问候的过场走完,余白在刘组长旁边坐下,陪他礼貌性地有一搭没一搭地扯了几句闲天,基本就是感叹当地的糟糕的天气,环境的艰苦,后悔出门没看黄历等等。
期间刘组长打了几个电话,似是跟公司那边汇报了情况。
终于在漫长的等待之后,抬着卡车司机的担架冲进了医院。
卡车正面遭受了山体滑坡的冲击,司机至今昏迷不醒,几个医生护士当即围了过来,翻眼皮的翻眼皮,上设备的上设备。
刘组长跟着追了几步,目送人被推进抢救室,眉头紧得简直能夹死苍蝇,却也无计可施,只能抹一把脸,强撑着转身和晚两步进来的校长以及负责人商量后续的安排。
余白的脸色自从见到现场后就没好过,呼吸困难的症状虽消失了,但血色始终没缓过来。
他从兜里掏出刚买水时顺手拿的糖,剥开一颗丢进嘴里——这是余白最近琢磨出来的,能暂时缓解焦虑的办法。
S市的心理医生开的药是处方药,早吃完了,药店买不到,余白为了不暴露行踪,也没打算再去找别的心理医生。
小地方的便宜货,一股劣质糖精味儿,和小时候蹲路边吃的那根冰棍有点像。
糖加过了头就变成了苦,余白含着满口苦涩的甜,无法抑制地担忧起许明昱的“后遗症”来。
他实在没想到当年的事给那孩子带来的打击这么大,许明昱绘画天赋高,若是就此断送在自己手里……
余白走的时候,将卡里仅剩一万多块钱分成了两半,一半用作包出租的车费,和路上的吃饭住宿,一半付了许明昱三个疗程的心理治疗。
不过按照许明昱的脾气,他估计这钱付了也是白付。
余白自嘲地笑了笑,便见老校长朝他走了过来:“公路还没清出来,你今晚凑合在旁边宾馆住一宿,明儿看看天气,帮忙一块儿把捐的东西弄上去。”
余白应了声好,又问道:“您呢?”
老校长叹了口气:“我跟刘组长在这儿等人出来,你先去休息吧。”
余白望向医院墙上的钟,发现已经晚上八点多了,忙活这一通,竟连晚饭错过了都不觉得饿,他道:“还是您去休息吧,我守着。”
好容易劝走了老校长,余白起身换到抢救室门口坐下,方才被打断的思绪连不上,他索性闭目养起神来,靠着冰凉的椅背竟渐渐睡着了。
余白没太睡死,中途醒来一次,掀开点眼皮看见刘组长的背影正往医院门口走,意识便又沉了下去。
半梦半醒间,余白恍惚感觉,似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在脸上划过,如羽毛般,克制又轻柔,仿佛带着无限眷恋,与失而复得的珍重。
加班加班我恨你…………
照这个加法 我也快成嘎嘣脆了TT
第64章 得救了
余白是被交谈声吵醒的,迷迷糊糊地侧头一看,那瓢泼的大雨细了不少,天也微微泛起了鱼肚白。
活动了下僵硬泛酸的脖子,余白起身,将就去卫生间洗脸,借冰凉的自来水赶走瞌睡。
卡车司机昨天半夜便已经被换进了病房,高高吊起的一条腿正好和开轿车的豆芽菜司机凑一双。
没在病房里找到其他人,余白推门下楼,发现刘组长正和豆芽菜蹲医院门口,一人手里夹根烟,不知在嘀嘀咕咕些什么,估摸是一夜没睡,脸上都挂着明显的倦色。
见他靠近,刘组长止住话头,递了根烟过来。
余白咬着烟嘴,将散落的发丝掖到耳后,偏头拢过刘组长手里的火机,火苗跳跃着,映照在他高挺的鼻梁上,略微有些烫人的温度忽然令余白想起昨晚,恍惚间那阵似有若无的凉意。
夹烟的手顿了顿,他问道:“你们公司有再派人来吗?”
此话一出,刘组长和豆芽菜均是一愣,随即刘组长点点头,道:“有。”
余白吸了口烟,继续问道:“人呢?”
豆芽菜紧紧闭着嘴,刘组长将打火机揣回兜里,苦着脸回答说:“嗯……路上吧,嗐,快别提了,等那什么,人到了,我俩估摸着少不了挨一顿臭骂。”
余白食指曲起,在细长的烟嘴上敲了敲,烧过的烟灰扑簌簌落下,惊讶道:“山体滑坡这种事儿也要怪你们?”
刘组长摆手,仰头长叹:“你知道的,人在职场身不由己,有时候没有那么多道理可以讲,还不是老板说什么就是什么,纵然有千万种借口,事儿没办好,出了问题,没错也错。”
他一个浓眉厚唇,肩宽背厚的中年男人,作出那副黛玉葬花的愁苦模样着实有些伤眼。
余白不是那种背地里跟人附和说嘴的性格,再接着问不下去,只好闷头抽自己的烟,任话题终止,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天色越来越亮,几天来好似永远也下不完的雨终于彻底偃旗息鼓,连带着头顶压得人直不起腰的乌云也悄然退场,露出多日不见的朝阳来。
天公作了美,半山腰的碎石很快被清理干净,老校长不知从哪儿弄来一辆小货车,让余白帮着刘组长把拖下山的皮卡上的货物挪进车斗里,趁着天晴的时候赶快运上山。
那些纸箱约莫有成年人半截小腿那么高,好些都被压变了形,刘组长却看都不看,拎起来直接就往货车里扔。
余白奇怪道:“不检查检查吗?”
刘组长速度极快,似乎干劲十足,脸不红气不喘地一连搬了好几个箱子,道:“不用,里头装的都是衣服,经得住折腾。”
似是怕他不信,刘组长还特意重重地将手里的箱子哐当一下砸进车斗里,
“那个……”余白道。
刘组长又抬手在箱子上拍了拍,截口打断道:“真没事,上山再检查也行。”
“我是想说,”余白坚持道,“这车是校长借的,砸坏了得赔。”
伤筋动骨一百天,原本负责开车的豆芽菜受了工伤,余白还以为刘组长会担起司机的重任,谁知这货滑不溜手净偷懒,借口没开过山路,径直翻进车斗里跟货物挤在了一块儿。
余白跟老校长和独臂大侠面面相觑片刻,无可奈何地上了驾驶座。
盘山公路有十八道弯,路面还没完全干透,他不敢开太快,一路小心翼翼,蜗牛似的爬。
半途看见后面跟上来辆黑色SUV,还以为是山上哪户人家的小辈,结果经过好几个岔路口,那车却丝毫没有转弯的意思,竟是要同他们去学校。
余白大声问刘组长:“后面是你们公司的人吗?”
刘组长支起身体瞧了瞧,又赶忙缩回来,支支吾吾道:“是慈善会那边的人吧,他们说了会安排人来帮忙的。”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进校门,在教室前的小操场停下,窗户里闻声立刻伸出几颗好奇的小脑袋,邓老师维持纪律的声音紧跟着传来。
余白下了车,笑着挥挥手将探头探脑的小家伙们赶回去。
刘组长从车斗中提出一个纸箱,看样子是要清点检查。
余白上前帮他托住纸箱底:“需要帮忙吗?”
刘组长神色古怪地瞥那辆SUV一眼,嘴巴被浇水粘住般闭得死死的,竟是直接忽略了他的问题。
余白蹙了蹙眉,没懂他这做派是什么意思,再要开口,却听见身后忽而传来阵脚步声。
山区学校的条件比不上城市,操场铺不起塑胶,最多能浇个水泥,还浇得不甚平整,一下雨,地面便会蓄起大大小小的水坑,深处甚至能和鞋底齐平,孩子们跑来跑去玩闹的时候总啪嗒啪嗒作响。
那脚步声很轻巧,鞋底听起来十分软,不似这穷乡僻壤卖冒牌货,走路如同踩钢板,大概是抵得上余白现在好几个月工资的精致物件。
余白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几十块钱买的便宜货,经过几日泥水的洗礼,变得灰头土脸,好不狼狈。
随即,又立刻意识到这番动作有些莫名其妙,刚想回头瞧瞧身后来的是谁,便听一个略带笑意声音贴在耳边响起:“哥,我好想你。”
于此同时,刘组长割开了那被水泡了一夜的纸箱,里面一件件整齐叠放的衣服上,赫然是那副再熟悉不过的雪夜街景!
余白的心脏漏了一拍。
他一夜没睡好,因驾驶高度集中过后疲惫不堪的神经骤然停摆,再无法对身体发号施令,整个人僵硬地愣在原地,脑中霎时只剩下一个念头——许明昱怎么知道他在这里?
其实并非许明昱神通广大,说来纯属瞎子纫上了针,赶巧了。
他和谭松江公司品牌联名的系列产品,前期铺垫效果相当不错,甚至超过了预期,那段时间,网上但凡有帖子提及,下面的讨论必会平地起高楼。
在此基础上,许明昱立刻让运营部门加大投入,“艺术评论家们”赚得盆满钵满,果然也没让人失望。
从“天才”这个头衔入手,延伸至许明昱的家庭,父母,学历,经历,溜完一圈,最后讨论讨论本次他与品牌联名的商业价值,还有未来身价。
不必全是红稿,一味的夸赞只会让人感到厌烦,适当地掺入恶评,有争议才会有热度。
而此批捐赠的物资,便是想在产品正式发售前,将这波热度从许明昱身上收归品牌。
也就是余白蜗居在山沟中,消息闭塞,加之他离开S市后连手机都没再买一个,太过两耳不闻窗外事,才没有第一时间将箱子上的logo与许明昱联系起来。
计划很完美,哪成想临门一脚遇到山体滑坡。
新晋小谭总乍听见消息,顿时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二话没说,当即就要往医院冲,被许明昱满脸嫌弃地拦下。
“冷静点,情况都没了解清楚,你过去给伤员站岗?”
许明昱拉了个视频会议,先让人发出事故通告,说明物资因何没按时到位,而后便吩咐在现场的刘组长清点物资情况。
“尽快报告缺口,同时压一下库存,第一批货别上太多,卖完后第二批缓两天再上,就说我们优先补充捐给山区的物资才导致……等等,你后面坐的人是谁?”
许明昱当时正好在C市,匆匆挂断视频,也不提守门还是站岗了,一脚油门连夜飙到了医院。
谭松江本以为许明昱找到余白后,必定又会爆发一场惊天动地的争吵,他们之间的矛盾太深刻也太久远,牵一发而动全身,最终只怕落得个两败俱伤的下场。
从最初谭松江便不看好这段感情,无关性向,仅仅因为他们无论身份还是想法都完全错位,说破了天也驴唇不对马嘴。
更要命的是,这两位祖宗闭口禅修得一个比一个功力深厚,简直让人叹为观止。
可他姗姗来迟,看到许明昱蹲在睡着的余白身前,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愤怒,也不全然欣喜,更像大限将至的绝症病人终于得到了救命灵药,也像人潮涌动的闹市街头,走失的孩子被恐惧淹没之际,总算等到前来寻找他的臂弯。
许明昱指尖颤抖,轻轻地,怕惊醒什么似的,蜻蜓点水般触碰了一下眼前人的侧脸,而后,谭松江看见他无声地笑了。
“得救了。”
若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也有个排行榜的话,谭松江觉得许明昱这厮必定能常年高居榜首。
毕竟像他这样万年如一日地死盯一个人,头破血流不放手的傻逼,世间属实罕有。
急诊科前通道口,谭松江绝望转身,一胳膊抓过墙角鬼鬼祟祟偷看的刘组长,强行拽着他往外走,咬牙切齿地低声警告:“听着,别告诉余白我们到了,问就说还在路上……”
那南墙怎么不干脆撞死他算了!
第65章 我只要你
在别人热火朝天清点物资的时候,许明昱和余白一前一后站着的这一小片地方,时间仿佛停滞了似的,不时有探究的目光频频扫来,一触即走,余白却迟迟没有动作。
那场冲垮山壁的大雨大概也下进了他心里,在那好容易建起的城墙上戳了个洞,顿时水漫金山。
余白胸口似有千斤重石倾塌,死死地卡在喉间,将那些个愤懑、恐惧、欣喜不由分说地堵回肚子里,坠得他眼前发给,快要活活闷出一口血来。
下课铃声猝然响起,这破学校的喇叭也不知是哪个世纪的产物了,音质差得贝多芬来了都得捂着耳朵逃命。
尖锐的铃声惊得余白浑身一颤,紧接着便听见小崽子们叽叽喳喳往外跑的声音,浑身炸起来的鸡皮疙瘩还没消下去,便有个小女孩凑到他腿边,仰头小声问道:“余老师,那些东西是给我们的吗?”
余白手指发颤,在小女孩脑袋上揉了一把,强行挤出微笑道:“是,是啊。”
他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将自己的高度拉到和女孩齐平,指着远处被几个胆子大的小男孩围着的谭松江等人道:“都是外面好心的叔叔阿姨送给你们的,还记得老师说过这时候应该怎么做吗?”
谭少爷余光瞥见他往这边指,慌忙心虚地背过身去,装作万事与他无关的模样,就差没掘地三尺当场遁走了。
小女孩大概有些怕生,赖在余白身边犹豫半晌,还是听话地往卡车方向去了。
余白望着小女孩的背影,擂鼓般的心跳在这短短的对话中逐渐平息,方才濒临崩溃的情绪也随之蛰伏下来。
随即他站起身,径直往教师宿舍走去。
从始至终,都没有往身后看一眼。
见他走远,许明昱低下头拿鞋尖磕了磕地面,照镜子似的对脚下一片小小的水洼撇撇嘴嘴,环顾四周,闲逛般晃到教室门口,朝还在讲台上整理作业本的女老师打了声招呼:“你好,请问余老师教哪门课啊?”
呕哑嘈杂的铃声再次响起,赶着满世界撒欢的小崽子回到教室。
许明昱独自搬了张凳子跟个门神似的坐在教室后门,饶有兴致地看着在讲台上的余白。
“同学们好。”余白视若无物地移开目光,“把书翻到32页,上节课我们讲到……”
余白已经将那身沾了泥点的脏衣服换下了,不知是前一晚没休息好,还是逃跑计划彻底失败的缘故,脸色有些难看。
山区紫外线强,他整个人晒黑了不少,往日还算得上白皙的肤色深了两个度,这回任北风吹塌两栋楼也日系不起来了。
半长的头发依旧用一根皮筋随意地束在脑后,余白应该离开S市后就没剪过头发,据许明昱目测,那截小马尾约莫比两个多月前长了半个指节。
偶尔有几缕不听话的发丝挣脱束缚滑落而下,挂在脸侧,发尾与凸出的喉结遥遥相望,余白便会抬起手将它们掖回耳后。
都说七岁八岁狗都嫌,这个年纪的小孩对路边的一株野草都充满了好奇,更别说许明昱这么一个大活人了。
刚开始上课便有小家伙偷偷摸摸往后门瞟,被余白以敲桌子、抽问的方式制止,但枯燥乏味的知识难以俘获孩子们的芳心,四十分钟的课堂度秒如年,他们身体被困在此间,心却早已飞出了二里地。
最后一排离许明昱最近的小男孩胆大包天,竟敢在余老师的眼皮子底下凑过来压低声音和许明昱搭话:“你是新来的老师吗?”
许明昱瞥了男孩一眼,正准备提醒他收回脑袋,便听“啪嗒”一声脆响,余白将课本拍在了讲台桌上:“好看吗?”
他声音不大,里面却如同塞了把数九寒天的冰碴,冷得吓人。
余白来的时间并不长,脾气温和却是出了名的,孩子们平常都不怕他,可温和的人突然生起气来反而更让人心生畏惧,一时间,教室里落针可闻。
余白把磨秃了的半截粉笔扔回盒子里,拍拍手上的灰,抱胸道:“喜欢看是吗?来全体都有,起立,向后转!”
满屋子小崽子高矮胖瘦不一,像群参差不齐的树苗,不敢再造次,只得稀里哗啦地站起来面朝后门。
许明昱背靠墙壁,跟几十个下巴恨不得戳进胸口的小崽子大眼瞪小眼,差点被此场景逗得笑出声来,丝毫没有自己扰乱了课堂秩序的歉意。
余白穿过教室,抬手扶正方才妄图跟许明昱咬耳朵的男孩的下巴,道:“低头做什么,抬起来,好看吗?”
男孩将脑袋摇成拨浪鼓:“不,不好看。”
许明昱挑了挑眉,仿佛对此评价颇为不满。
余白又问:“还想看吗?”
男孩忙不迭:“不想!”
似乎为了证明真的不想看了,还紧紧闭上了眼睛。
余白转头对其它人道:“你们呢?”
几十道稀稀拉拉的蚊子声响起,余白这才让他们坐下,重新拿起粉笔开始上课。
可惜,他这招唬得住没见过世面的小崽子们,对某些人却没什么用。
许明昱依旧安安稳稳地坐在原地,丝毫没有挪动尊臀的意思,视线大喇喇地落在余白身上,流连于那随动作起伏不定的宽阔肩背,顺着小臂流畅的线条一直爬升至手腕,越过凸起的腕骨,见手背青筋和血管交错,指间原本细长的刷柄变成了粗短的粉笔,反而更衬托其骨节分明。
许明昱眯起眼睛,状似随意地翘了个二郎腿,他姿势懒散,眼神却深且沉,毫不掩饰目光中的欲望和贪恋,甚至将其织成一张严密地大网,兜头将余白裹了进去。
九月天的暑热还未完全褪去,余白被这样的目光盯得如芒在背,又不好当着学生的面把那混账东西打出去,只好强忍一脊背冷热交加的白毛汗讲完课,掐着时间,在下课铃声响起的同事便布置完了作业,逃也似的回了办公室。
刚准备甩上门,转头却见操场上的小货车已经不见了,便问正埋头批作业的邓老师:“外面的人和东西呢?”
邓老师道:“下山去了。”
这么一耽误,那阴魂不散的人果然追到了门口,补充道:“东西都被雨泡湿了,他们拉回去报废再重新换一批送来。”
邓老师不清楚他们之间的弯弯绕绕,闻声抬头惊奇道:“诶,是你啊,怎么没跟他们一起走。”
许明昱抬脚跨过门槛,端的一副彬彬有礼面皮和她笑着打招呼道:“我留在这儿住两天。”
“在这儿?”邓老师熟练地给手底下的作文打上分数,不解道。
许明昱似有若无地瞥了余白一眼:“嗯,这里环境不错,想住两天放松放松。”
他面朝邓老师,脚下步子却是迈向余白的,中途想起什么似的,又补充道:“我捐了点钱,就当交住宿费了。”
余白闻言,惊险地把滚到嘴边的“你能不能别闹了”几个字咽回去,板着脸,不着痕迹地退了两步,将凳子挡在身前,阻止许明昱继续靠近。
许明昱察觉他的动作,竟真的停住了脚步。
余白余光始终留意着邓老师,他心中纵有天大的愤怒,也不愿再有第三个人的情况下和许明昱吵架。
“我一会儿……”
他话还没说完,便许明昱从兜里摸出个东西,搁在余白办公桌上:“哥,你出门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还把手机忘家里了。”
许明昱曲起手指,在那钢化屏上敲了两下,嘱咐道:“以后可不能再这样丢三落四。”
口吻轻松,语气温柔,仿佛他真的只是晚饭后出来散了个步似的。
余白单手撑在桌上,低头看了看亮起的手机屏幕,又抬头对上许明昱的视线,蓦地一股深切的疲惫感涌上心头,什么话也懒得说了。
初秋季节,白日里溽暑未尽,夜间却挂上了丝丝凉意,许明昱胳膊肘搭着二楼栏杆对着空无一人的操场发呆。
山区海拔高,没了城市里好似永不熄灭的灯光,漆黑的夜空恍若一条缎带,月华如洗,繁星伴着虫鸣闪烁,仿佛人世间的一切宁静与祥和都汇聚到了此处。
“吱呀”一声,身后的房门从里打开,许明昱回头,余白端着个盆站在门里,见到他,迈出门框的那只脚迅速往回收去,收到一半忽又落了下来。
许明昱保持着半扭过身的姿势,视线顺着余白的目光停在自己手里那根未点燃的烟上。
余白大概是想说什么,犹豫片刻还是没说。
两厢沉默良久,许明昱忽然没头没尾道:“福利院被拆了。”
余白关门的动作一顿,面上却没有惊讶。
许明昱把玩着那根烟,翻来覆去地搓揉捻动,烟丝扑簌簌落下,烟纸筒中转眼便空空荡荡,他道:“我当年离开的时候,年纪跟这儿的小孩差不多,其实不太记得位置,是先去了一中,想凭着记忆找福利院,结果到了学校门口一看,街道早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时间最是冷漠,哪怕天翻地覆,它也不会停下脚步,人世的感情与苦痛在其流转之下,脆弱得如同海岸流沙,都是可遗忘消磨之物。
偏许明昱不认,他满腔偏执像一潭深不见底的酒,封存得越久越是醇香惑人,他自己第一个就深陷其中。
“我把那片走了个遍,边走边打听,最后还是一个老婆婆告诉我,福利院早被拆了,改成了居民楼,价钱还不便宜呢。”
许明昱将剩下的烟纸搁在栏杆上,向前一步凑到余白面前,把住门框,伸手揉开他拧紧的眉心,道:“你要是喜欢这里的话,我们搬回来好不好?在那栋居民楼里买间房子,就我们两个人住。”
他指尖还残留的烟草的气味,是余白惯常抽的一款,此刻他屋里的书桌上还摆着一包。
“少说胡话。”余白挥开他的手,将泡着衣服的盆放下,难得态度强硬,“明天你就给我下山回去。”
“你跟我一起吗?”许明昱油盐不进。
余白瞪着他。
许明昱道:“那我也不走,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我要是一辈子在山里教书种田呢?你也跟我一块儿?”余白道,“画廊怎么办?你辛辛苦苦这么多年挣来的名利也不要了?”
“那些都算个屁!”许明昱轻巧地说,“连你一根毫毛都比不上!”
“你……”余白听见这话,顿时气血上涌,一把揪起他的领子,然而喝骂将将冲到嘴边,就被许明昱中途截断了。
“实话告诉你,哥,我从酒吧认出你开始就是抱着这样的想法,不然你以为我做什么要隐瞒身份。”许明昱仰起脸不躲不闪地盯着他,“什么名什么利,我通通都可以不要,你喜欢?那拿走好了,我就要你!我只要你!”
长久以来,余白刻意不去细想,小心避开的事实就这样被直接戳破,他第一反应竟是思考如何才能补救。
但许明昱并不给这个机会,趁他愣神之际,猛地借着衣领上的力道撑起身体,狠狠撞上了他的唇,牙齿磕破嘴唇也没有哼一声。
血腥味顺着唇缝漫至余白嘴里,流过口腔的伤口,与他的血液混杂纠缠,再分不清彼此。
第66章 猎食者
那天夜里的闹剧以许明昱后背狠狠撞上栏杆收场,他扶着栏杆站稳,拿拇指擦了擦唇角溢出的血迹,眼里甚至还带着笑意。
许明昱收起那些迂回婉转的小聪明,就以这样一副宣战的姿态,大喇喇地将目的摆在余白面前。
至此,余白终于意识到,曾经那只蜷在自己怀里瑟瑟发抖的小兽,不知什么时候长成了爪牙锋利的猎食者,而他,说不定真只有屈膝求饶的份。
第二天,许明昱被叽叽喳喳结伴上学的小崽子们吵醒,洗漱完下楼的时候,迎面撞见了教室办公室门上“闲人免进”四个大字。
许明昱眨眨眼,身子后仰,透过教室窗户看见了里头认认真真讲课的余白,和底下哈欠连天的学生,抬手摘下那张纸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闲人许明昱亲自动手,将余白对面的办公桌擦干净,摆上了台笔记本电脑。
邓一卓觑着他的神色,趴在一堆作业本后斟字酌句地问道:“你跟余老师……你们以前就认识?”
许明昱惊讶地偏头瞧她。
邓老师不知想起了什么,欲盖弥彰似的轻咳两声,已手掩口,压低声音道:“我不是故意的,但你们昨晚吵架的声音有点大……”
教师宿舍没分男女,是并排的房间,离着几堵不怎么隔音的转头墙,动静传到她耳朵里也不奇怪。
许明昱随意地点点头,本不准备多解释,又想起方才贴门口的那张纸,便改变了主意,装模作样地深深叹了口气,道:“唉,说来话长,我跟我哥闹了点矛盾……”
余白没期望光凭几个大字就拦住许明昱,所以看见他出现在办公室里也并未多惊讶,然而许明昱和邓一卓凑在一起叽叽咕咕的场景却令他脚步一顿,随即拿起桌上那张明显多出来的银行卡对许明昱抛去疑问的眼神。
许明昱好整以暇地退回“自己”的座位,打开电脑道:“是淇姐让我带给你的。”
见余白打算将卡扔回来,许明昱又补充道:“我替你拒绝过了,但淇姐说你要是不收下的话,这辈子就别想见到她人了。”
余白闻言只好手腕一转,把卡揣进了衣兜里的,将对面的许明昱当成了个透明人,转头对从他进来开始就埋头装鸵鸟的邓一卓道:“邓老师,一会儿二班的体育课是你带还是校长来?”
邓一卓蓦地合上教材,眼神飘忽道:“啊?嗯,是我,有事吗?”
余白被她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道:“刚才上课的时候,我感觉李娟同学状态不是很好。”
说到学生,邓一卓便认真起来:“小娟?她怎么了?”
余白回忆道:“她平常上课都很认真,今天看起来有点没精神,不过我问了她说没生病,麻烦你稍微留意一下吧。”
“好,我知道了。”恰好响起上课铃,邓一卓逃抱起课本去了教室。
办公室里只剩下了两个人,许明昱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来,正好和余白挪回桌上的目光擦肩而过。
余白似乎打定注意要彻底冷落许明昱,一连好几天不跟他说话,甚至眼神接触都刻意回避,下楼便备课上课,放学就把自己关进房间里,非必要不出门,连条门缝也不留,约莫是想用这种方式逼他放弃离开。
让余白失望的是,许明昱并没有受影响,仍旧每天雷打不动地出现在办公室,比以前在S市上班还准时,看架势是准备了一箩筐的耐心,打算跟他耗到底,
许明昱动作其实不多,除了安静地鼓捣电脑,就是观察余白的一举一动,偶尔给他接杯水。
许明昱知道,好不容易才抓到的人,不能把他逼急了,于是一开始的宣战过后,便退回临界点内,只守着那根线来回横跳试探。
这些看似正常的动作背后,是桌下不小心碰在一起的小腿,恨不得望进衣领里的目光,放下水杯时故意擦过的手背,每一样都会叫余白额角那根本就突突乱跳的神经愈发紧绷起来。
但他一触即收,也算准了余白投鼠忌器,不会因为这点不愉快就将两人的关系摊开闹大,只能憋屈地继续忍耐下去。
两人间的僵持一直维持到第二次物资进山。
这回由小谭总亲自带队,东西足足塞了两辆卡车,除了原来的衣服之类的生活用品外,还额外加了肉蛋粮油。
老校长抹着眼泪连连道谢,谭松江却摆手道:“这些吃的不是我们送的。”
老校长愣了愣:“不是你们,那是……”
谭松江朝远处树荫下欣赏风景的许明昱一抬下巴:“唉,谢就不必了,那小子没安啥好心。”
随即,谭总在老校长一脸疑惑中溜达到许明昱身边,抽出胳膊底下的文件袋递给他:“张薇送来的,”
那是沓泛黄的纸张,约莫有六十来页,厚厚一本,将塑料扣顶起老高,封面印着S市美院,署名处落的张知予三个字。
许明昱粗略翻了两下,确定里面好几张图都是曾在那个U盘里见过的,才重新把它收了回去。
“还有件事。”谭松江点了根烟,就着山间的风景惆怅道,“许云栋住院了。”
许明昱挥开面前飘散的烟雾,离谭松江远了点:“什么病?”
“叫什么慢性肺阻还是阻肺来着,张薇去医院探病的时候跟医生打听的。”谭松江被他嫌弃的态度气得鼻子都歪了,“不是你整天在家抑郁烧香的时候了?这点烟能把你熏死还是怎么着?”
说完狠狠嘬上两口,还是把烟掐了。
“董惠呢?”许明昱没理会他的跳脚,问道。
谭松江双手插兜,没好气道:“收到钱第二天就走了,你还盼着她会留下来给许云栋端屎端尿啊?”
许明昱难得没反唇相讥,手指轻轻磕着塑料文件夹,低头思量片刻道:“张知予告诉我,当年是有人把许云栋剽窃的论文放在了她车上,才导致她开车时心神不宁,最后发生了追尾。”
谭松江顺着他的思路想了想,忽然道:“他们怎么确保张知予那天一定会开车,万一她打车或者开车了但运气好没出事呢?”
许明昱道:“是啊,所以我觉得送论文的人很大可能不是许家那两位。”
“不是许家是谁?”谭松江脑子开始打结了,“难道除了许云栋和董蕙,还有其它人想害她?”
“不对,许云栋并不想让张知予死。”许明昱靠着树干,望向一旁来来往往搬物资挂横幅的人们,带着点讽刺的笑意道,“许云栋其人,就是个名不副实的草包,这辈子守着那点偷来的资本端架子作威作福,能称得上成就的,只有投了个好胎和娶了个做事无法无天的老婆,你要真让他做出点什么名堂铁定是不行的。”
谭松江被他这一连串恶毒的评价给镇住了,半天没接上话。
“我跟你们公司联名的事被他们知道之后,许云栋发了好大的脾气,骂我自甘堕落,反而董蕙一声都没吭。”许明昱继续道,“一是因为她本来就不太相信我会乖乖任人摆布,背后铁定有自己的打算,搞这么一出反而能让她安心,二是她为了掩盖当年的事,大老远跑回来辛辛苦苦帮许云栋收拾烂摊子,总得捞点报酬。”
“都什么年代了还来士农工商那一套?所以你让我把版权费分她一半是为了堵她的嘴!”谭松江恍然大悟地刻薄道,随即视线转向卡车旁的余白,“那这么说来,你当时故意告诉董蕙要把余白带去你的生日宴,也是给她挖坑?”
“几天不见居然长脑子了?可喜可贺。”许明昱挑了挑眉,“如果不这样做,她怎么会为了防止我耍花招铤而走险去找枪手?”
谭松江点点头又摇摇头,不解道:“但是这跟张知予出事有什么关系?”
许明昱睨了谭松江一眼,觉得还是小看了他,这少爷的脑子或许只长了半个,无奈提示道:“唐律师说过,想定一个人的罪,最重要的就是找到动机。”
许云栋偷学生的论文,本质上跟领养许明昱一样,都是想用别人的东西达到自己的目的,然而捂嘴的方式有千万种,杀人灭口是其中下下策。
“但如果,张知予差点就死了呢?”许明昱道,“你猜董蕙敢不敢补这一刀?”
正午艳阳高照,谭松江被这句话惊出了一身冷汗。
“我让你帮我带的东西呢?”许明昱猝不及防转开了话题。
谭松江还在感叹张知予真是命大,竟能在如此险恶的环境中活下来,随手一指校门口的车:“后备箱里。”
许明昱将文件袋塞进谭松江怀里,过去打开后备箱,先提下来一个半人高的行李箱,然后抱出个纸箱。
旁边的邓一卓好奇地探头:“打印机?”
许明昱点点头:“看你们总抄题给学生做,不是很方便,以后直接用这个吧。”
“真的吗?”邓一卓双眼放光,忙蹦起来去接许明昱手里的箱子,边往办公室里送还边兴奋地念叨,“你不知道,之前我们每次期中期末考都得先手写,然后大老远跑下山去找打印店印卷子,又费钱又费力,现在有了这东西就方便了……这行李箱是你的吗?看起来挺重的,一会儿我帮你抬上楼吧。”
两人一个抱打印机,一人推行李箱,路过余白身旁,邓一卓想起什么似的忽然刹住脚步,道:“呀!但是我们没电脑啊!”
许明昱偏过身子,目光似有若无有地在余白脸上绕了个圈,道:“是啊,我怎么没想到!不然先用我的吧。”
第67章 得寸进尺
许明昱就是故意的,余白心知肚明,但等他看见邓一卓将一沓新鲜出炉的英语作文范文分发给孩子们的时候,还是不得不承认,这么一台东西,确实能给教学带来不少便利。
但他不太想因此前功尽弃,虽然迄今为止所做的功好像都是无用功。
余白翻来覆去想了半宿,第二天早起一个小时,将教辅资料中要布置下去的题亲自按人头誊抄一遍,腰杆笔直地从许明昱面前路过,发了下去。
这么来上两回,余白有些遭不住了,腰杆是直了,但手快费了,他认真思索良久,觉得这个苦吃得简直莫名其妙,就按照原来的方式写在黑板上让孩子们抄似乎也没碍着谁?
可俗话说得好,再苦不能苦孩子,抄都抄了,此时改回去脸皮未免有些挂不住,于是余白又辗转半宿,将那部锁进柜子里的手机掏了出来。
翌日 ,邓一卓便收到了一条好友申请,外加一份编辑好的试题文档。
如此又撑过几周,余白渐渐不太好意思再麻烦邓老师了,毕竟英语也不总讲作文。
三十六计轮番数完,他终于无计可施,只好挂白旗亲身上阵。
当时许明昱正在改一个展会策划,微信忽然弹出条消息,只有生硬且倔强的两个字——谢谢。
抬头,对面的人刚好放下手机,脸虽然还绷着,眼神却已经隐隐透露出投降的意思。
许明昱嘴角难以抑制地上扬,心里在计划的第一步后头打了个勾。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从那天开始,余白面对许明昱便不好再过于冷漠,两人约莫从形同陌路进步到了相敬如宾,当然,这是余白单方面的。
秋意渐浓,日光不再如夏末那般晒得人生疼,只慵懒地给树梢勾上一条浅浅的金边,恰好够将叶子染黄。
余白帮食堂做饭阿姨给学生打饭的时候,许明昱通常就端把长凳坐在树荫下等着,待崽子们都乖乖吃上,那人就会托着两个大碗过来,递给他一个,然后跟路边要饭似的,一起坐在凳子上吃——这是最近才有的待遇。
然而今天,许明昱还没等到余白,先等来了一个小姑娘。
她脑袋上扎着两根细细的麻花辫,衣裳裤子虽都洗得发了白,但不像那些惯会调皮捣蛋的小泥猴总是黑一块白一块,很干净。
这女孩个子矮,细胳膊细腿儿,面容带着营养不良的腊黄,说话怯生生地如蚊子嗡嗡。
许明昱不喜欢小孩,男孩女孩他都不喜欢,所以平日里并不主动和学生们亲近,对她有印象,还是因为刚来那天,就是这孩子问余白那些东西是不是送给他们的。
此刻,小姑娘穿的外套上,就印着许明昱的画。
她揪着自己的衣角,慢吞吞地挪到许明昱跟前,踟蹰好半晌,才攒够了胆似的,小声道:“哥哥,你……你是不是很有钱?”
若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余白,许明昱大概连问都会不问,直接掏出银行卡,若是个不相干的陌生人,他便连搭理的兴趣也没有转身就走,但这个小女孩,许明昱有点拿不准了。
他看了看远处忙得热火朝天的食堂, 略微思考片刻,俯下身试探地问道:“你要钱干什么?”
或许是他语气太过生硬,吓到了这孩子,也或许是方才的一句话已经耗干了她好不容易积攒的勇气,总之,女孩憋了半天,差点把衣角揉成咸菜干,也没能多吐出半个字,慌忙转身跑了。
下午第二节课下课,余白从门口的抽屉里掏出串钥匙离开了办公室,几分钟后,食堂后面忽然响起电动三轮的突突声。
许明昱诧异地看着余白骑着那辆黑红经典配色的电动三轮,后面还拖着个车斗,走两步便随发动机的声音发出锅碗瓢盆似的响动,一时竟忘了要把人喊住。
三轮都快爬出校门了,许明昱才想起来追。
“哥!”他两步上前,抓住车把手。
余白险些撞到他,忙捏紧刹车,别开车轮:“撒手!你不知道危险……”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不管不顾地打断了,许明昱不仅没松手,甚至还加重了力道,神情能称得上慌乱:“你去哪儿?”
余白反应过来,心里一痛,语气不由放柔了些:“下山买东西,一会儿就回来。”
听见确定的回答,许明昱面色渐缓,一抬腿也挤上了车:“我也去。”
三轮车座位太窄,两个人大男人挤得腿挨着腿,余白眼皮跳了跳,指着旁边落了一层灰的汽车道:“你开自己的车去。”
“你愿意坐?”许明昱问。
余白被噎了个无话可说,许明昱眨眨眼,抬手搂上了他的腰,笑道:“没关系,哥你开什么我都愿意坐。”
余白无语片刻,猛地将油门拧到底,小三轮瞬间飙出去二里地,硬生生开出了腾云驾雾的感觉。
车上的许明昱猝不及防,身子后仰,扶着余白腰的手不小心松开,之后再也没能找到机会放上去。
余白捏着一张清单,驾驶着那辆恐怕比他年纪还大的三轮在镇上来回穿梭,一路照着上面挑挑拣拣,东西虽然都不贵,但基本已经是这穷乡僻壤里能买到的最好的了。
许明昱跟在他屁股后面打转,冷眼旁观,意识到这些东西应该都是给学生们买的,不免有些吃味:“橡皮、钢笔就算了,可乐、汉堡买来干嘛,饭不够吃吗?”
余白将一个约莫A4纸大小的快递和买来的东西,全部放进车斗里固定好,平静道:“我答应过孩子们,成绩有进步会满足他们一个小愿望,你也是……算了。”
许明昱闻言追上他的脚步,连声问道:“我也是什么?我进步了也可以许愿吗?”
余白推开他凑上来的脸:“你有钱有能力,要什么东西得不到,轮不上我。”
许明昱覆上他握车把的手,道:“哥,话不能这么说,我想要什么,别人不知道你还能不知道吗?”
余白被他摸得浑身一激灵,猛地缩回手,左右张望,见没人注意到这边才低声喝道:“许明昱!”
许明昱顺势抢过车把,不以为然地嘱咐道:“哥,快坐好,要走了。”
车身抖动,余白能感觉到腿侧传来另一人的体温,目之所及是许明昱的侧脸和拧紧油门的双手。
小村镇没那么多规矩,就算有也很少被人放在眼里,马路上满是拉货的汽车、摆摊的三轮、载着一家五口呼啸而过的电动车,鱼龙混杂,若遇上占道经营的店家,便再难挪动半寸。
许明昱应该没驾驶过如此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交通工具,外加路况过于复杂,方向控制便相当困难,开出去不过两条路,额角就见了汗。
余白紧紧抿着唇,胸口不住往外冒酸水,那双手他牵过,握过,甚至亲吻过无数次,闭着眼都想象上面每一寸皮肤纹理的走向,除了右手中指生了一层握笔留下的薄茧外,没有任何劳作的痕迹,这辆破铜烂铁实在难以与之匹配。
“哥,时间不早了,咱们吃完饭再回去吧?”许明昱偏头问道。
“好。”余白努力压抑着情绪,却又不免受其影响,多嘴道,“你想吃什么?”
许明昱小心翼翼地将三轮车停在一家小店门口,余白抬头看了眼招牌:“面?”
许明昱心情颇好地跳下车,撒娇似的:“你都给学生买那么多东西了,请我吃碗面不算过分吧?”
随后,他径直走进店里,朗声点了碗最便宜的素面。
余白提着东西跟进来,蹙眉将素面改成了牛肉面,还额外加了个煎蛋。
低头见许明昱正笑盈盈地一边擦桌子一边瞧他,蓦地醒悟,坏菜了,这恐怕是顿鸿门宴,还得他自个儿出钱!
一顿丧权辱国的晚饭后已是金乌西沉,上山的时候方向盘于是又交回了余白手里,许明昱举着瓶汽水懒洋洋地坐在旁边咬吸管,拿他哥的侧脸下汽水。
等他们跋山涉水回到学校,教师办公室的灯竟还未熄灭,余白将那袋给孩子们的礼物提进去,见邓一卓还坐在办公桌前埋头写着什么,便随口招呼道:“怎么还不休息?”
邓一卓抬头转了转酸痛的脖子,虚弱道:“马上,等我备完明天的英语课就上去。”
“要不以后体育课之类的都我来带吧?”余白提议道,“你能轻松点。”
邓一卓摆摆手:“没事没事,你能答应留下来上完这学期,已经是帮了我们大忙了。”
许明昱靠在门口等他,听见这句话竟没露出半点意外。
回房间洗了个澡,许明昱拖着谭松江带来的那个行李箱隔壁敲开了余白的房门。
原本快把箱子撑爆的衣服,许明昱只整理出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他不由分说地塞进了余白房门
“我托谭松江去家里拿了两件衣服,都是长袖外套,降温正好穿。”许明昱得寸进尺跟着挤进门,将行李箱摊开直接往余白衣柜里挂,“之前给你买的,尺码不适合我,你不穿的话……”
话还没说完,楼下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人同时转头,房门口出现了邓一卓焦急的身影:“余老师,李娟、李娟家打电话说她没回家!”
第68章 翻山
丢了孩子肯定是要找的,许明昱闻言只能遗憾地暂停此次蹬鼻子上脸的骚扰,同余白下楼。
具老校长所说,今天下午最后一节课上完,李娟和往常一样,跟几个相熟的孩子结伴离开了学校。
他们家住在另一个山头,每每天还没亮就得起床,先下到山腰,跨过中间一座长长吊桥,还得再翻过半个山头,才能到学校。
“之前家访的时候我去过她家,走山路约莫要一个小时。”邓一卓道,“今天五点放学,再怎么样她六点半也应该到家了。”
许明昱皱眉道:“成年人走一个小时,孩子的话应该会更慢吧?”
余白摇头:“别看他们年纪小,这些孩子都是走惯了山路的,真比起来,说不定比成年人更快。”
老校长道:“李娟的妈妈见天黑了人还没回,赶忙问了同学,说是半道上小娟突然想起来作业忘教室了,要回来拿,就跟他们分开了。”
“他们是看着小娟倒回来的吗?”邓一卓问道。
老校长顿了顿:“这就不清楚了。”
余白摆手:“先管这些细节了,找人最重要,校长你沿公路去山下镇子看看,天亮还没找到人就去派出所报案,我跟明昱走山路往她家的方向找找,邓老师麻烦你留在学校等家长那边的消息。”
邓一卓道:“不行,山路岔道太多,你们俩刚来,万一再迷了方向就糟了,还是我跟你们一起去。”
“晚上的山路不安全……”
余白想劝她,怎料邓一卓一挥胳膊,道:“我片山我家访走了多少回了,熟得很,比你们可强多了。”
“行了别争了,让小邓给你们带路!大山里迷路可不是闹着玩的!”老校长道,“找孩子要紧,你们的安全也得保证!”
这被山风吹出满脸沟壑与银丝的老头子,平日里说话总带着三分讨好,脚上常年踩着一双皱皱巴巴的布鞋,怎么看怎么穷困愁苦,此刻板起脸来竟显得十分不容置疑。
他说完也不等别人提出异议,把手电筒往余白手里一塞,转身骑上三轮就走。
三人再不敢耽搁,也动身朝山路去了。
出了校门朝右拐,有条只够一人宽的小道,道边野草长得东倒西歪,一看就是时常被人踩踏。
夜里的大山虫鸣喧嚣,余白走在最前面,衣角伴着微风拂过草叶沙沙作响,月光在手电光的映衬下暗淡许多。
他们边走边向草丛与树林里张望,大喊李娟的名字,声音飘飘荡荡,遭树干石壁折射几个来回,又不知钻到什么犄角旮旯去了。
山路本就难行,更何况是黑漆漆的夜晚,约莫走了半个钟头,许明昱膝盖有些发软,站在山崖边的陡坡下喘着粗气,不可置信道:“这种路,那些孩子每天要走两趟?”
“就算这样他们也很少迟到。”没了树林遮挡,邓一卓手电的光打出去老远,隐没在崖下流淌的江水中,“这片山区只有一所小学,很多孩子都是从别的村子过来的,唉,以后上了初中更麻烦,得去镇子里,虽然能住校,可好多孩子家里根本交不起住宿费。”
余白拽住山壁上垂落的枝条,朝许明昱伸出手;“抓着我,注意脚踩实了再使劲。”
然而这样的环境下,许明昱也不忘见缝插针地轻轻在那温热的掌心搔一下。
余白实在是服了,但此刻没空跟他废话,只能先不轻不重地以眼神警告。
绕过山崖,顺着斜坡进入树林,渐渐地连邓一卓也再没多余的力气说话,余白做主,寻了片空地暂做歇脚。
“这孩子到底跑哪儿去了?”邓一卓擦了擦额角的渗出的汗,恨不得能长出双翅膀,眨眼间飞完整座山。
出来得太急,没顾得上带水,许明昱口中干渴,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道:“咱们这么漫无目地地找也不是个办法,山上有什么孩子经常去玩的地方吗?”
趁他们休息之际,余白已经转完了小片树林。
“山上的孩子没有固定玩耍的去处,随便往草丛一钻,逮只蝈蝈就能玩一下午了。”他踩着落叶噼里啪啦地往回走,“况且据我了解,小娟不是那种贪玩不着家的孩子,学习认真,很文静听话,这两天我也没见她有异常的举动,邓老师你呢?”
邓一卓摇摇头:“之前你说看她没精神,我留意了,没看出什么不对,第二天上课状态就恢复了。”
许明昱按照他们的描述在脑子里搜索一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那女孩是不是经常扎两个辫子?”
又抬手在自己腰间比了比:“这么高,说话细声细气的,今天穿了我们捐的衣服。”
邓一卓约莫是休息够了,点点头站起身:“是她。”
许明昱蹙眉道:“她家里特别困难吗?”
说完似乎也察觉到了此话有些不妥,补充道:“我的意思是,她家里最近是不是出了点经济上的问题?”
然而他的补充好像没起到什么作用,毕竟这穷乡僻壤往上数三代经济都不会宽裕。
余白却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问道:“为什么这么……别动!”
许明昱正打算迈出的步子霎时间停住,疑惑地望着几步之外的两人。
突然,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一阵恶寒自脊梁骨席卷而上,许明昱背上不由乍起一层冷汗。
他不是山里或农村长大的孩子,甚至可以说自出生起,见过覆盖面积最大的绿植就是市政公园的人工草坪。
不过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就算许明昱不清楚后面到底有什么东西,也能从两人的目光里察觉情况不妙。
“别转头,慢慢往前走。”余白小声道。
许明昱脖颈僵硬,背上像背了块钢板,好半天才缓缓抬腿往前迈了一步。
“刚才你想告诉我们什么?小娟家里怎么了?”余白看着他,声音很轻,几乎快被虫鸣掩盖。
许明昱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紧绷的神经被余白的提问分去一半,边保持匀速移动边道:“今、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她跑来找我……”
一步、两步,就快够到余白的衣袖了!
就在此时,邓一卓不知将手里什么东西朝旁边抛了出去,东西砸在断枝残叶上,发出“扑通”一声闷响。
那窸窸窣窣的声音猛地变了方向,余白迅速拽起许明昱的手腕,三人转身拼命向坡下跑去。
许明昱百忙之中回头张望一眼,只见一条通身翠绿,约莫成年人拇指粗的小蛇昂着头从树梢飞跃而下,朝着邓一卓扔出的东西便扑了过去。
许明昱一身鸡皮疙瘩地被余白拽着,狂奔至林子边缘才停下来,累得连害怕都顾不上了。
“李娟、她问我,问我有没有钱……”许明昱撑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地补全方才的话。
见同样爬了半个小时的山,又经此极限冲刺,余白竟只是呼吸急促了些,便实在没憋住,损道:“哥,你平常是背着我,偷偷、备战奥运了吗?”
余白却没空理会他这难得的活泼,蹙眉追问:“你给她钱了?”
“没有,她只是问了一句,我反问她要钱做什么,她没回答直接跑了。”许明昱好容易顺平了气,道,“依我看,她既然在提前想办法弄钱,多半不会发生走丢之类意外,应该是主动躲起来了,而且很可能是躲去了镇子上,咱们在山上打转没多大用。”
余白思索片刻,赞同了这个观点,道:“那就直接去她家吧,仔细问问前后两天孩子的情况,沿途再试着找找……你还走得动吗?”
许明昱其实就差晕过去了,闻言还是强撑着直起身来,跟在两人身后。
余白脚步微滞,抬手从旁边的树上选了两根树枝掰断,清理干净枝杈和碎屑一人递了一根。
借着简易的手杖又赶了十来分钟的路,水声托着一座吊桥出现在三人面前。
吊桥很窄,铁索连接两端山体,一个个金属扣松松地挂在上面,随山谷穿堂风摇晃,发出金石碰撞的脆响。
木板与木板之间的缝隙足有成年人一个脚掌宽,透过其间,能看见底下静静流淌的江水,那水没有灯光映照,只微微反射星点月光,显得幽暗又深不见底。
离地百丈高的山谷吊桥,与废弃工地别墅顶楼是两码事,许明昱眼前阵阵发黑,不由自主踉跄后退一步,竟生出想要掉头逃跑的冲动。
余白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此刻全然忘记保持什么狗屁距离,环着许明昱的腰,拿一侧肩膀抵住他的后背,用一个近乎拥抱的姿势,使他能够借力站稳,担忧道:“没事吧?”
邓一卓抬手蹭了蹭鼻子,尴尬地转过身面朝吊桥,道:“那什么,其实我一个人去也可以的。”
许明昱闭上眼缓过两分钟,靠着余白的肩积攒了点力气,寻了个地方放下木棍,又把手电揣进兜里,道:“行了,走吧。”
这次变成了邓一卓在前,余白垫后。
邓老师属实是个奇人,除了气力差了余白些许,此等山崖峭壁走起来,竟也不在话下。
她甚至一手提着手电,一手只虚虚地拉着铁索,一步接着一步,每次落脚没有丁点犹豫,很快便与后面的二人拉开了距离。
许明昱心惊胆战地望着那健步如飞的背影,默默重新将找个健身房办卡的计划提上日程。
他正寻思着,突然一步踏空,踩进了木板间的空隙里!
体虚小鱼第八百次发誓要狠狠锻炼!?へ?
第69章 进一步痛,退一步难
都说人在临死前,脑中会迅速闪过这一生的种种,幸福的、迷惘的、放不下的、被轻易割舍的,爱恨嗔痴不一而足,俗称走马灯。
许明昱一脚踏空,兜里的手电随着身体的摇晃滑出,撞在铁锁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随即落下桥去。
直至那光柱没入江水,再看不见时,他心里想的却是,还没来得及真正和余白在一起,也没来得及给自己和余白选一个安逸舒适的合葬墓,他竟然就要断送在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深山里?
然而木板缝隙虽大,却达不到容一个成年男人通过的程度,于是当许明昱脚腕才堪堪陷进去,便被余白一把拦腰捞住时,人还是懵的。
“天呐!你们没事吧?”前方传来邓一卓的惊呼,许明昱惊魂未定地抬头,见她竟已经平安站在了山道上。
“没事。”许明昱小心翼翼地将脚收回来,重新站稳,示意余白可以松手了。
余白安抚似的在他胸前拍了拍,鼓励道:“继续走,看准备再落脚,速度慢点也没关系,我跟着你的。”
许明昱呼出一口浊气,重新向前迈步:“哥,我连这么高的吊桥都能走过去的话,你总该给我点奖励了吧?”
余白与他保持步调一致,尽力不造成吊桥更大的晃动,闻言觉得有些不合时宜的好笑。
他知道许明昱有用闲聊转移注意力缓解恐惧的意图在,但没料到这小子趁火打劫的功力如此深厚,居然好意思跟一群平均不满十岁的孩子较劲。
余白一边觉得好笑,一边又发起愁来——许明昱已经在山区待了小一个月了,画廊那边老板长时间缺席真的没问题吗?还有许家,许明昱跟他们的关系到底该怎么办?
“哥?”许明昱微微偏过半个头,问道,“怎么不回答?”
余白抬手将他的脸按了回去,道:“先好好走路。”
许明昱不乐意了,嚷嚷道:“你怎么可以这样?厚此薄彼!”
余白叹了口气,许明昱放在他身上的感情太深太重,那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拗有时甚至会让他毛骨悚然。
凭心而论,凡人一辈子,若是能寻得一颗满眼都是自己的真心,便能算得上不枉此生了。
以至于重逢前,余白压根没想过竟有人渴望他到愿意放弃所拥有的一切。
但这个人怎么就是许明昱呢?
余白珍爱的,宁愿化作垫脚的顽石也要托举他发光,盼着他振翅高飞的那个孩子。
余白在心底叹了口气,问道:“你的手表怎么坏了?”
许明昱默然片刻,赌气似的道:“谁让你一声不吭就走了。”
“等找到小娟,我重新给你买一块吧。”余白道。
“真的?”许明昱两步跨过剩下的木板,转身惊喜道。
余白看着他眼里闪动的光亮,平静道:“嗯,五十块以内随你选,我给孩子们的奖励都是这个数。”
许明昱却并未表现出任何嫌弃的意思,仿佛凭着这个承诺再爬五座山都不在话下。
三人暂做修整,继续朝李娟家的方向而去。
丢了一个电筒,许明昱索性直接摸出手机照亮,效果弱些,但也没耽误赶路。
李娟家所在的村子距离吊桥不近但也不算远,就是路更陡了,有些地方几乎可以算直上直下。
许明昱有心别拖后腿,无奈体力实在跟不上,接下来的路几乎全余白时不时拽一把硬撑,就在他濒临崩溃之际,远处终于传来了呼喊的人声:“邓老师?是你们吗?”
邓一卓忙高声应答。
加快脚步走近才看清,那是个身穿藏蓝色补丁外套,身上带着浓重的汗味的汉子,他裤脚沾满了草屑,显然已经在山上打转多时。
那男人不会说普通话,和邓一卓交流始终用的方言,许明昱虽也是C市出生,但毕竟离开多年,加之C市周边地区的方言语调各有不同,所以只能听懂小部分,便一只耳朵尽力听着,分出点心思四下打量起村子来。
一间破旧的砖瓦房,前方用石头铺出块院坝就能算作家了,更有甚者,连砖房都盖不起,干脆连房子都是泥巴砌的。
这里比学校所在的那座山更穷,山道两旁应该是村里人家的田地,许明昱借微弱的月光粗略扫过,崎岖的地形中勉强开垦出一个个小方块,中间用木桩连根棉线以作分界线,田里种出的那点粮食,约莫要够自己家吃饱的话,剩下的还不一定能卖得了几块零钱。
每日面朝黄土背朝天,衣服补了又补,若再遇上天灾,日子如何能够过得出来?
那汉子带着他们沿村道向前,一户平房院前站着个妇人,满脸焦急地望着他们过来的方向,见只有几个大人,焦急随即转为浓重的失望与担忧。
“还是没找到娟女子吗?”她不信邪般又问了一遍。
汉子抬手抹了把脸,语气烦躁:“老师来了,进去再说!”
妇人便不敢问了,只连连点头:“是是,先进去喝口水。”
屋里陈设极其简陋,堂屋只一张方桌并四条凳,靠墙的柜子旁还有张挂着蚊帐的床,床上的婴儿正四仰八叉地呼呼大睡。
大概是几人进来的动静吵醒了他,婴儿呜咽两声,毫不客气地咳嗽着哭了起来。
汉子扯亮头顶光秃秃的灯泡,指使妇人道:“把娃儿抱进去哄。”
邓一卓摆手道:“没事没事,不吵的。”
妇人忙不迭掀开蚊帐抱起孩子,对他们露出个比哭还难看,满是歉意的笑容,推门进里屋去了。
方桌前的几人对视两眼,邓一卓介绍道:“这位是咱们学校新来的余老师,这位是许先生,前两天孩子们领回家的新衣服新鞋子就是许先生捐助的。”
汉子闻言立刻站起身,胡乱在身上擦了擦,向许明昱递出双手,连声道谢。
弗一接触,那双指甲里满是洗也洗不掉的黑泥的手,其粗糙程度便大大超出了许明昱的想象,上面每寸皮肤都被老茧覆盖,微微使力时甚至磨得他皮肤生疼。
等汉子拘谨地重新坐下,余白才开口道:“我们沿路都找了一遍,没找到小娟,校长已经下山了,也没见到人的话就会直接报警,小娟还没满十岁,派出所马上就能立案派人帮忙寻找。”
他话音刚落,邓一卓立刻就接上:“咱们先不用太着急,小娟是山上长大的孩子,对两边山路再熟悉不过,不一定就出事,孩子嘛,总是贪玩的,说不得一会儿就自个儿回来了。”
男人配合地点头称是,再次道起谢来。
许明昱发现,他面对妻子和面对年龄还没他大的老师,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态度,话里话外对妻子的不耐烦,在与老师们对话时全然消失无踪,似乎只要顶着“老师”这个名头吐出的每一粒唾沫星子都是金子,是圣旨,是令他深信不疑的真理名言。
许明昱幼时读过普通公立学校,也读过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私立中学,长大后被送去国外“深造”,见过多种多样对老师的态度,有的尊敬,有的不屑,有的亦师亦友,独独没见过如此低声下气,着实令人大开眼界。
“我们大晚上的打扰,就是想和你们了解一下,小娟最近有没有跟家里闹矛盾,或者有别的奇怪的地方?”余白略略撇了许明昱一眼,尽量委婉地问道。
男人搓着手思索片刻,犹豫道:“没有,娟娃子是家里的老大,平时放学回来就洗衣服煮饭,很懂事,从来不给我和她妈添麻烦。”
许明昱盯着自己面前锈迹斑斑的杯子,最终还是没去碰,继续忍耐口中干渴。
他没有老师的身份,不用担心给谁抹黑,对除了余白以外的人,说话做事向来没顾及,于是直言道:“你们平常会给她零花钱用吗?或者,她近两天有没有主动找你们要钱买什么东西?”
男人本就微微驼着的背,似乎又因为这句话弯了几分,但粗糙黝黑的脸依旧紧绷着:“我们这种屋里头,能吃饱饭就谢天谢地了,哪有多的钱给她!”
许明昱张了张嘴,本想告诉他,正常情况下,像小娟这个年纪的孩子,差不多已经渐渐形成自己的思维,开始有爱恨喜恶了,可环顾满屋尘土烂瓦,又将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
那是正常情况下,李娟家压根够不上正常情况。
刹那间,许明昱好像有点理解当年余白为什么宁愿忍受整整两年的分离,也要逼他接受领养,走出那座灰扑扑的县城。
若是他没有坐上许家的车,此刻又怎么会连一座山也爬得磕磕绊绊,一座木吊桥都过得惊心动魄,怎么会杯子里的连一点铁锈味都难以下咽。
若是他如愿像个累赘般待在余白身边长大,或许不用经历那刮骨割肉般的十年,那么此时此刻,他又哪来的资本强迫余白容忍他的得寸进尺和离经叛道。
进一步是痛,退一步是难。
他沉默地听着余白和邓一卓的询问,在这方天地间独自回望过去,满心怨愤竟全成了无理取闹,无处宣泄。
车轱辘话来回倒腾七八遍,两个人说得口干舌燥也没能打听出什么来,只得罢休。
男人道:“要不就歇在家里吧,你们看这天乌漆嘛黑的,下山实在太危险了,我喊娃她妈把小娟的屋收拾出来,你们莫嫌弃,先将就一晚上。”
那薄薄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妇人的面容在昏暗的灯光映衬下愈发显得黯淡,她用条布将婴儿缠在背上,半弯着腰站在门槛后,眼睛里装着藏不住的愁苦与哀求。
半晌,还是一声不吭地按照丈夫的要求收拾床铺去了。
孩子们终于要对上颗粒度了(欣慰脸
第70章 出路
余白疲惫的揉了揉眉心,对邓一卓道:“邓老师你去休息会儿吧。”
邓一卓打了个哈欠,发愁道:“连小娟一根头发都没找到,我怎么睡得着?”
“一会儿我跟小娟爸爸再出去找找。”余白盘算道,“明天咱俩至少得出个人去给孩子们上课,要麻烦你一个人带两个班了。”
虽忧心李娟的安全,但学校里除了她之外还有几十号吱哇乱叫的小崽子,邓一卓无法,只好勉强点头答应下来。
许明昱没闹着要跟余白一块儿出门,也没提出该如何分配卧室里唯一的床铺,他难得安安分分地在长凳上坐了一会儿,随即起身,闲逛般绕着堂屋打转。
这个占地不足五十平方的客厅勉强够他横着迈七步,再竖着迈七步,许明昱状似无意地参观完靠墙的柜子,见旁边贴着几张黄底红字的奖状,名字都是李娟,奖状再往前便是卧室木门。
方才小娟爸爸以帮忙收拾为由离开方桌进了屋,此刻站在许明昱的位置,正好能听见夫妇俩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妇人声音里带着点哭腔:“娟女子能跑哪儿去,大半夜外头黑黢黢的,我这个心头悬得遭不住。”
男人态度依旧是不耐烦,训斥道:“你悬啥子嘛,我们山头也没得熊瞎子,你还怕她遭狼咬起走了嗦!我看她就是不学好自己跑了!还劳动别个老师上上下下地找!”
妇人似是终于忍受不了般埋怨:“别人不晓得你女儿你还不晓得吗?她再听话也不过了,多半就是你打她那巴掌太狠了,娃儿就是想上学有啥子错!”
男人显然遭这句话激怒,音量控制不住地拔高:“你的意思是她耍混脾气,我打她还打错了……”
他还没吼完,木门忽然吱呀一声从外面打开,许明昱单脚踩在门槛上,面色颇为不解,但吐出来的话却很是尖锐:“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在你们家,发展到扇巴掌这一步难道还不能算‘闹矛盾’吗?”
他出现得太过突然,床前的妇人手里捏着张被单,瘦削的脸上那习惯性等待承受丈夫怒火的忍耐神情还来不及褪去,双眼迷茫地望向许明昱。
许明昱等着解释,男人略显尴尬,三人一时相顾无言。
直到方桌旁的余白和邓一卓察觉到事情有变,纷纷凑了过来,女人才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将手中的东西以及丈夫此生最重视的面子一并扔下,干裂的嘴唇弗一启开,泪水先汹涌而出。
“我们家穷,以前只有娟女子一个的时候还好,后头又生了弟弟,弟弟胎弱,生下来老得病,时不时感冒发烧,我真的是怕给他买药,前脚踏进药店后脚钱包就要见底,小娟她成绩那么好……”妇人抹了把眼泪,一屁股坐在了简陋的木板床上。
背上的婴儿大概受母亲情绪感染,小脸皱了两下,跟着不甘示弱地嚎了起来。
妇人只得重新将堪堪冒头的情绪压制回去,解开布条把孩子抱到胸前,站起身边拍边晃地安抚。
“开学之前,她爹说不让她去学校了,娟女子当时没吭声,结果还是瞒到我们自己跑去了。”妇人顿了顿,仿佛有些难以启齿似的,抱歉道,“实在不好意思,这学期的学费现在还是欠起的。”
听到这里,许明昱扭头去看身后两人,发现他们对此事竟也是满脸茫然。
而那位从刚才开始便一不吭声的丈夫蓦地插嘴道:“你们放心,我就是砸锅卖铁也会补上。”
邓一卓没忍住蹙眉道:“所以就是因为你就因为这个事打她?”
妇人替丈夫解释道:“因为我又怀了。”
这下许明昱是真不懂了:“你又怀了跟她一个小孩儿有什么关系?”
话刚出口,许明昱便感觉到,身后的余白轻轻在他腰上捏了一把,疑惑回头,便见他朝自己微微摇了摇头。
许明昱不懂,但余白和邓一卓清楚他们是如何打算。
那妇人怀里的婴儿体弱多病,在这种吃了上顿不见下顿的家里能不能平安长大还未可知,他们养老的指望不能全压在这么个不确定上,必得再上层保险才放心。
至于小娟……
外面的声音难以翻越十万大山,贫瘠的土地结出的干涩果实只够勉强果腹,再无法滋润出别的什么。
妇人抱着襁褓的两条胳膊细如竹竿,双手指节却很粗大,许明昱实在难以相信这两种情况会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更无从想象那粗布下一把瘦骨伶仃的身躯,要如何孕育一条新生命。
她愁苦的面容像根针似的扎得许明昱胸口如同漏了气的气球,天大的火也被浇灭了,他干脆退后一步,让出位置给余白,转身靠在门口柜子上,不愿再看。
“从医院回来,她爹又跟她说读完这学期就不准去学校了,娟娃子发脾气,我第一回看她发那样大的脾气,她爹就打了她……”妇人道。
良久没人接话,屋子里安静衬得山风愈发喧嚣,许明昱觉得自己简直能从中听出万千控诉命运不公的血泪来。
好半晌,余白才疲惫道:“今晚不用出去了,这种情况下小娟就算听到了有人找她也只会躲得更深,咱们天亮直接回学校,既然她闹脾气要上学,等到了上学的时间她自己就出来了。”
妇人闻言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确认道:“果真吗?”
“还骗你不成吗?跟你说了她自己会出来!”男人挥手打断她的絮絮叨叨,“快铺床。”
余白看了眼时间:“你们也别忙活了,我们坐会儿就得回。”
谁知妇人动作却更麻利:“不忙不忙,应该的,真是太谢谢老师了。”
最后那张床只有邓一卓撑不住躺了上去,夫妻俩也抱着孩子睡下后,许明昱罕见地没争分夺秒去撩余白的嫌,他提起裤腿,就这么面朝院子在堂屋门槛上坐下,望着外头黑洞洞的夜空发呆。
“哥。”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许明昱小声问道,“你有烟吗?”
余白上前一步在他旁边坐下:“不是讨厌烟味吗?”
“我不抽,闻闻。”许明昱道,“我记得在公园咖啡馆遇到你的时候,你就是来抽烟的。”
“胡说,我是去买咖啡的。”余白道,“没有烟,糖吃吗?”
“哄小孩儿呢?”许明昱说着,还是朝他摊开手掌。
余白真从兜里掏出颗糖放进他掌心,轻轻笑道:“是啊,我看你恐怕永远也长不大。”
许明昱剥开糖纸把糖扔进嘴里,随即皱起脸抱怨道:“难吃。”
“不吃还给我。”大概是此刻氛围太过平静,也或许是察觉到了许明昱低落的情绪,余白竟舍得开玩笑。
许明昱用舌头将糖推到牙齿外边,脸颊鼓起一个小小的包,不屑道:“小气。”
随即他斜靠着门框,没头没尾地转开了话题:“当年我刚得知你的‘死讯’没多久,董蕙就跟许云栋离了婚,紧接着我被孤零零地扔去国外,整天面对听不懂的语言,混乱的治安,严重排外的本地人,当时我感觉我是天底下最可怜的人。”
余白没插嘴,只安静地听着。
“那几年我晚上睡觉常常做梦,梦见我躲在一个很小的柜子里,外面的天空就跟现在的夜色一样黑,但没这么通透,有实体似的,能把人吞进去。”许明昱道,“我不敢出去,只能躲在里面。”
“我想,你会来救我的,就像小时候,我每次不睡觉躲在衣柜里,你就跑来又哄又骗地把我拉出去一样,但是我等了好久,你始终没来。”
余白放在膝盖上的手,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每次做完这个梦,睡醒想起你已经丢下我‘死了’,我就觉得我更可怜了。”许明昱语气很平静,仿佛一个阅尽千帆后看破红尘的老僧,“之后我给帮那些自称当代艺术家的傻子卖画,应聘进公司负责哄闲得发慌的有钱人办画展,再到独立接活……其实这些所谓的成就真的没办法让我获得什么成就感,反而我每前进一点,都会觉得自己越来越可怜。”
他转头看着余白的侧脸:“我这样,是不是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
余白抿了抿唇,竟一时想不出该怎么回答。
他无法指责许明昱,因为如此听来,许明昱走的每一步都并非出自他心中所愿,可余白更不敢劝慰,因为其中荆棘,皆由他亲手造成。
颠来倒去组织半晌,余白只憋出一句:“每个人的情况不同。”
“是吗?”许明昱叹道。
这世上人人都有难处,有的怨怪爱而不得,有的苦恼壮志难酬,当年令许明昱痛苦挣扎的是生死别离,而现在摆在李娟家面前的恰恰是生计罢了。
天边微微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余白叫醒了睡成一团的邓一卓,随后同听见动静起来相送的夫妻俩道:“学校八点半才上课,你们可以晚点再过来,或者等人出现我们打电话通知你们也行。”
夫妻俩忙不迭点头答应,不住道歉表示给老师们添麻烦了。
直到三人就快要走出院门,院中忽然响起凌乱的脚步声,许明昱回过头,猝不及防撞上妇人蓄满泪水的双眼。
她用那双因劳碌而畸形的五指胡乱抓起许明昱的手,弓着腰哭道:“邓老师说你给学校捐了衣裳,你能不能、能不能救救娟女子,她成绩好,肯读书,考试一只都是第一名,不信你问邓老师……”
妇人抬头,又去拉邓一卓的胳膊:“是不是啊,邓老师?”
邓一卓因没睡饱而有些宕机的脑子蓦地没反应过来,迷茫地点头:“啊?是的。”
妇人如蒙大赦般松了口气,像是落水的人终于盼来救命浮木似的抓着许明昱不放:“你给娃儿捐衣服,你是好心人,我求求你了,她以后有出息肯定报答你!”
哀求还不算,她说着膝盖一弯,竟是打算直接给许明昱跪下。
男人晚了半步,冲上来拽她,嘴里还骂着“丢脸”、“像什么样子”之类的话。
许明昱居然一时间没能将人撑住,妇人被丈夫拽了个踉跄,摔到在地,却压根看都不看他,只顾着朝许明昱连连作揖。
“我把她生下来,没本事给她找条出路,我这辈子就在山里面了,娟女子不能跟我一样,她要出去啊,她得出去啊!”
许明昱被着混乱的场景惊得手足无措,想要上前扶她。
恍惚间,妇人的声嘶力竭哭喊与那女孩细若蚊蝇的试探重合,十万大山齐齐和鸣,许明昱耳膜嗡嗡作响,半天缓不过神来。
待他清醒,余白和邓一卓已经掺住了抽抽噎噎的妇人。
邓一卓柔声安慰道:“咱们校长当初留在山里,不就是为了帮山里的孩子读书吗?没事啊,咱们帮你一起想办法。”
许明昱半伸出的双手缓缓放下,视线越过妇人,落在那柜子旁,一张张整齐排列的奖状上,轻声问:“她上完小学,要花多少钱?”
这张本来该昨天晚上发的 好像最后没点上发布(晕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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