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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这身才配得上貌合神离


    季执野皱眉看他,没等宁永强再退,一步上前,攥住宁永强的胳膊。


    “跟我去办公室。”


    “放手!”宁永强身上痛,但他的力气可不小,拳头也硬。一拳一拳没有章法地砸在季执野身上。


    乱拳中,有一拳正中季执野颧骨,打的他偏了过去。但季执野依然紧紧攥着宁永强的手。“别闹!”


    宁永强挣扎得愈发厉害,动作间竟是下了重手。俨然是季铮的痕迹。


    季执野沉下脸,使了巧劲,将宁永强卸力,双手反剪至身后。押犯人一样,押着宁永强往专属电梯走。


    宁永强使出浑身解数,想要脱身,都无济于事。


    电梯被他的动作,弄得左右摇晃。“别动,你想一起死吗?”季执野语气又急又重。


    宁永强斜着眼睛看他。


    这个男人此刻无比陌生。


    也可能是他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这一段路无比漫长。走出电梯,助理们慌乱地站起来,又惊慌地低下头。


    季执野没理。连绞带拽,拖着宁永强往自己的办公室走。


    挣扎间,宁永强撞在助理室外侧的透明玻璃墙上,玻璃里清晰倒映着他的样子。


    头发凌乱,衣衫不整,满脸通红,姿势怪异地被季执野绞着手提着走。


    也倒映着一个个助理的脸。


    宁永强想:原来他不是王八,他是小丑。王八不丑,他丑。


    下一秒,宁永强又被更加强硬的力道提起来,被季执野箍着往前带。


    办公室的门被快速砸上,季执野将宁永强推至旁边墙上,压住。


    “你TM放手!”


    “大强,你冷静点。”季执野语气徒然软了下来,“我可以解释。”


    宁永强脸贴着冰冷的墙面,气急败坏地骂道:“放开我!你个狗东西我算看清你了!你放开我,我们单挑!王八蛋!不要脸的东西……”


    “我是狗东西,是王八蛋。”季执野在他颈后亲了一口,哄道:“都结束了,别气了。”


    宁永强浑身恶寒。“滚!”他用尽力气吼道:“别恶心我!你放开我,我打不死你!”


    宁永强像头蛮牛,疯狂扭动。


    “大强你先冷静下来。”


    “冷静下来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


    季执野压不住宁永强,但又不想伤他,语气急道:“刚刚都是演的,演给程昱看的!你冷静,冷静我再跟你慢慢说好吗?”


    宁永强此刻也精疲力尽。听闻此言,忽然不动了。“说什么?”他问。


    季执野手上力道不减。


    “我想清楚了,你说得对,我应该告诉你所有的事……程昱、陈秋……所有我知道的事。”


    “陈秋?”


    还有陈秋的事?


    宁永强恍然察觉,之前他提起陈秋,季执野确实转移了话题。


    “那你先放开我。”宁永强放松肩膀,摆出顺从的姿态。


    他喘着粗气:“我给你机会慢慢说。”


    “真的?”


    “真的,我没力气了。”


    季执野看了他几分钟,然后低头亲在宁永强脸侧。


    宁永强没有反应,季执野松了一口气,慢慢松开手。


    宁永强得了自由,狠狠地抹了一把脸,再扭扭手臂,用尽全力反手挥出一拳。


    这一拳结结实实打在季执野的脸上。季执野摔在地上,喷出一口鲜血。


    细碎的血点溅在灰色大理石地面,一颗碎牙抛出完美的弧线砸在血点中。


    季执野半天也爬不起来。


    打完人,宁永强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连同他的情绪也都消失了。


    他靠着墙,茫然地看着地上蜷成虾米的季执野。


    缓过来一些,季执野踉跄着爬起来,几条血丝从嘴唇挂到下巴。


    他跌跌撞撞走向宁永强,像以前那样张开双臂,向前撞着将人抱进怀里。


    “我没事咳咳咳手疼不疼?要不再打一拳。咳咳咳咳……”


    随着咳嗽,季执野的嘴里又喷出些血丝,溅在宁永强脖子上。


    宁永强推开他。


    季执野一侧脸肿的老高,红红紫紫,配合着另一侧肿起的颧骨,颇为滑稽。


    “你要是高兴,可以接着打。”


    季执野又要抱他,被宁永强躲了过去。


    两次被躲开,季执野站在原地皱起眉。他摸摸嘴,指尖立刻沾上鲜血。


    季执野凝着指尖的血迹,眉头渐渐松开。


    他脱下外套,用力擦干净自己脸上的血迹。擦得差不多了,他又擦干净自己沾血的手。


    指尖刮向嘴和脸,这次没有沾血,他将外套扔在一边。


    “抱抱我吧,我很痛。”季执野望着宁永强,眼里带着一丝希冀,再次朝他张开双手。


    即使是季执野,现在这副样子也实在难看。宁永强低下头,不理会他的求抱。他说:“你说吧,我听着。”


    季执野眨了一下眼睛,确认宁永强不会抱他。眼睛里那点希冀灭了,他颓然地放下手……


    听季执野讲述完,宁永强大骇。他甩开季执野的手,推开办公室大门。


    外面守着的助理们炸窝似的让出道路。小陆罕见地面带担忧。


    宁永强向外疾走。身后传来惊呼:“季总!季总!您没事吧!”


    他没回头,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走进去,落锁。


    宁永强将脸埋进水里,待肺里再也榨不出一丝氧气,才露出水面。


    脸上的水流稀里哗啦往下掉,宁永强喘着粗气,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


    季执野做错了吗?没有错。


    这出戏太精彩了!如果他不是当事人,他肯定会为之鼓掌。


    可惜他是当事人。


    季执野够狠,抓住每一个时机。不仅利用他,也利用自己。


    即使没有昨天的争执,这个会议也会在某天给他当头一棒。


    现在想来,方秘书突然叫醒他,提醒他会议的内容,不就是让他上赶着咬钩。


    他随意走的每一步,都在为季执野的计划做铺垫。


    门外有人敲门,宁永强抽过洗手台的纸巾将脸擦干。


    他打开门,还是方特助,后面站着小陆。宁永强侧过身,只放他一人进来。


    “季总去医院了。”方特助说。


    “所以呢?”


    虽然知道方特助是奉命办事,但他现在还是很难给其好脸色。


    “您与季总不和的消息不胫而走。”方特助说:“季总请求您去医院陪他。”


    又要演了吗?貌合神离的夫妻?现在的状态还真是合适。


    “走吧。”宁永强说。


    方特助没动:“您要不要换身衣服?”


    “不用。”宁永强冷笑。


    这身才配得上“貌合神离”这四个字。


    第82章 “屎”到临头


    季执野的隔壁病房,宁永强走到窗边,看向窗外。


    赵宜站在他身边,安静地陪着。


    她和郑直来的时候,大强坐在离野哥最远的角落。也不说话,面无表情地看着地面。


    野哥更是可怕,毁着一张脸,只是盯着大强看。


    他们合计了一下,先把两人分开。她把大强哄到隔壁,郑直则留下了解情况。


    “我以为你会劝我原谅他。”宁永强说。


    赵宜摇摇头。


    最早公司给沈清黎支持的时候,她逼问过郑直。郑直告诉他野哥自有考量,让她不要多想。


    为此赵宜独自郁闷了很久,也不敢和大强联系。


    她一直不愿意相信野哥和沈清黎之间有什么,但这两天的消息让她不得不信。


    今天她特意跟过来,是想来看看大强。事情闹成这样,虽然野哥活该,但大强心里肯定很不好受。


    “你觉得我看起来可笑吗?”宁永强突兀问道。


    赵宜微微一怔,继而装作仔细打量的样子,眯着眼,夸张地摸着下巴围着宁永强转了两个半圈。


    “嗯……我只看出来……”赵宜笑着说:“你很适合穿西装。”


    一眼可辨的高级西装妥帖地包裹着宁永强的身体,勾勒出他高大、提拔的身形。


    肘弯、腰侧起了一些褶皱,并不是难看的死折,像是活动留下的痕迹。估计是揍野哥留下的。


    外套只扣了中间一颗扣子,微微敞开的下摆可见白色衬衣的一个角垂在外面。


    潦草,但不难看,更谈不上可笑。


    大强气质变了。最初见像海上随波逐流的浮游生物,现在则像扎根地底的大树,很沉稳。


    他们在娱乐圈生存的人,“感官”敏感得要命。


    “不过……”


    她又说:“衬衣下摆跑出来了。挺松弛的。”


    宁永强回给赵宜一个笑容。他将衬衫塞回裤子里,然后扣全西装外套的扣子。


    赵宜给不了他答案,只有他自己能给自己答案。


    这边,郑直沿着季执野的床尾来回走,偶尔停下看一眼床上的人,然后摇头。


    “你做事不能和大强提前说吗?两人配合着演嘛?怎么弄成这样!”


    怎么打成这样!这脸简直没法看!


    “《盲河》快首映了,你这样还怎么出席?顶着这张脸?”


    大强怎么往脸上打啊,挑衣服盖住的地方打多好!


    “之前谈好的,大强也出席。现在你们怎么一起出席?”


    郑直哒哒哒哒踩得更用力了。


    “别走了。”


    郑直:“我都快急死了!”


    早上赵宜急急忙忙告诉他野哥被大强打进医院的消息,他还不敢相信。


    网上舆论飞成那样,愣是没有一段录像。倒是季执野全副武装上车,以及大强沉着脸上车的照片在网上铺开。


    郑直以为是季执野故意散布的假消息,直到看到季执野这张脸……


    要不是早知道内情,郑直都怀疑季执野是不是真出轨了。怎么能打成这样。


    “你做了什么?”


    网上分析的一板一眼。季执野为沈清黎撑腰,宁永强得知真相,与季执野在公司大打出手。


    郑直知道才不是那么回事。


    季执野沉默。过了半晌他说:“他还好吗?”


    “你自求多福吧。”郑直摇头叹气。


    “对了,娱记都撤稿了。”


    像是想到什么,郑直表情变了一瞬,又很快恢复。


    “下面捂不住,反正效果到了。”


    季执野没什么反应。


    郑直到底还是没忍住:“我很佩服,你这么年轻,做事情想得深,想得透,对自己也狠。也不知道你们这种家族是怎么培养人的。”


    “但你不能什么事情都自己决定,就给别人开一个小口子,让人跟瞎子一样只能按你说的做。”


    “我们就算了,大强呢?”


    “大强会怎么想?”


    郑直停住脚步,用眼神质问季执野。


    病房内一时安静下来,季执野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


    如果重来一次,他依然会这样做。


    这场戏必须足够真,才能让程昱相信。


    “我跟他全说了。”


    “他会陪我继续演。”


    “但他还不愿意原谅我。”季执野睁开眼,自言自语般呢喃:“是不是多打几拳,他就能原谅我了。”


    郑直看他一眼,一个劲儿地叹气。


    他自己的感情都是一团糟,更不好教季执野怎么做了。


    病房里除了郑直的叹气声就什么都没有了。


    过了很久,病房门被推开。


    宁永强和赵宜走进来。


    郑直有些尴尬,按道理说两人吵架,他作为朋友是要被发卖的。赵宜显然站了大强的队。


    这事是季执野的错,但他那张脸说是毁容也不为过,十天半个月都不一定能恢复回来。


    作为一个经纪人,打架打明星脸是万万不能接受的,况且两人不久之后还要参加《盲河》的首映礼。


    消息都通知下去了,如果不参加,指不定怎么被编排。


    但要季执野顶着这样一张脸,两人又是这么不冷不热地状态,出席肯定又是一出好戏。


    郑直来这儿也是想解决这个事,看看两人到底怎么想的。


    “大强,来这里坐。”郑直指指面前的椅子。


    刚刚他特意将宁永强坐过的这张椅子从角落搬到季执野床边。其他几张可移动的椅子都搬出去藏起来了。


    宁永强看了一眼那椅子,走到季执野正对面距离三米远的那张L型沙发,坐下了。


    “我想知道接下来该怎么演。”宁永强说。


    “除了刚才在公司,我没对你演过。”季执野喃喃。


    他像是遭受了天大的打击,仿佛宁永强说一句不信,他就会伤心欲绝。


    宁永强摇摇头:“你演技太好了。我分不清你什么时候在演戏,什么时候不在演。”


    说完,宁永强不再看季执野,将视线落在自己的鞋面。


    他怕自己又再一次心软。


    “我知道错了。”


    季执野身体前倾:“我发誓不会再瞒你,如果再瞒你,就让我永远得不到你的原谅!”


    宁永强没有抬头。


    季执野急了,拔了手背的挂针就要下床。一时间,鲜血迸出。


    宁永强依然没有抬头。


    赵宜急得向前一步。野哥是渣男原本已经在她心里盖了棺。这会儿这样子,简直惊掉她下巴。


    她没见过这样的野哥。但看看大强,赵宜又站了回去。


    “我求你了,别动。”郑直赶紧按住季执野,压着他的肩膀小声说:


    “你逼他干什么?他这会儿还能坐在这里和你说话就是还有机会。你再逼他,他会……”


    他会看到你就害怕……


    郑直:“反正你别逼他!”


    季执野剔透的眼珠一瞬不瞬地看着郑直,评估他话里的可信度。


    郑直仿佛要被看穿,心虚地点点头。


    季执野想了几秒,然后乖顺地坐回床上。


    郑直暗暗松了下心神。“让医生给你重新挂针吧,挂针消炎效果好,不然首映礼你要肿着脸去了。”郑直故意这么说。


    他按响医护铃,医生很快赶来,将季执野的挂针重新挂好。


    等医生出去一会儿后,郑直才对宁永强说:“大强,《盲河》的首映礼你还想去吗?不想去就不去,不会有什么影响。”


    “要是去的话,为了舆论,你们还是不能这么……”郑直比了一下两人的距离,“这么生疏。”


    他避开“演”这个字眼:“你们俩是新婚,最好亲热一点。”


    宁永强点点头:“去的。”


    《盲河》对于季执野多重要,他很清楚,他不会用这个赌气。


    叶林回到家,跟经纪人简单提了一嘴,接了林氏公益形象大使的活,让他留意。


    经纪人在电话里笑着问他踩了什么狗屎运?难道那个综艺真让他和季执野、林钰处成朋友了?


    叶林觉得厌烦:“对,等着吧,很快就要屎到临头了。”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季执野让他假扮宁永强的出轨对象。这太离谱了。看宁永强的表情,他也被蒙在鼓里。


    叶林不想答应,可季执野开头那番话看似是给好处,实则在告诉他,他一家人都被他捏在手里。他没办法不配合。


    他不怪宁永强。季执野确实很难对付,那种掌控一切的感觉,让人恨得抓心挠肝,又无法反抗。


    所以宁永强给他发消息时,他原本是不想回的,但又有种感同身受的无可奈何。


    宁永强帮不了叶林,他甚至帮不了自己。


    要说季执野对宁永强的态度,叶林也琢磨出味来。就凭那令他尴尬得不敢回头的深吻,不像是没有感情的。


    在殡仪馆季执野虽然维护沈清黎,但从头到尾都没有碰过沈清黎一下,反而由郑直代劳。


    可到宁永强这儿,季执野那么冷的一个人,吻的那么……和他说事情,不时看一眼宁永强,十分关注。


    季执野不至于对着他演什么戏。


    叶林在床上翻了个身,没有对未来的恐惧,即使与有夫之夫“出轨”可能会毁了他的职业生涯。


    叶林接受良好。一来他没得选,二来想到宁永强蜷在副驾驶出神,他就堵得慌。


    季执野姿态摆得很低,像是没有要求的导演,让他自由发挥。


    季执野说这话的时候,宁永强在一边瞪大了眼睛,惊得说不出话来。


    还不等叶林同意,季执野就把宁永强带走了。取而代之,门口的保镖涌进来,把他堵在包厢里。


    叶林突然觉得冷,他裹紧被子。


    叶林清楚,这场戏没有人喊action,也没有人喊卡,在他假装被拖出去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


    迷迷糊糊,叶林睡了过去。不知睡了多久,他被经纪人的夺命连环call吵醒了。


    叶林半睁着一只眼,摸到被子里的手机,点开免提。


    经纪人扯着嗓子喊:“叶林!你做了什么?!”


    一嗓子将叶林的瞌睡虫全赶跑了。“什么做了什么?”叶林腾一下从床上坐起来。


    “季执野和林钰在公司大打出手,这跟你有没有关系?!”


    叶林心里咯噔一下。


    经纪人还在那头嚷嚷,叶林已经听不进去了,立刻把电话挂了。


    经纪人再打,电话那头显示占线。


    经纪人气得差点把电话砸了。


    昨晚挂断电话他就多方打听叶林说的好消息。可那几个人都拐着弯儿告诉他,他在异想天开。


    他一个在医药行业深耕多年的老同学,说话毫不留情。


    “林氏基因工程集团那走的利国利民的路子,跟明星八杆子打不着。不说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吹公益,也没请过人。他们集团一直以来的门面是程博士,程昱!之前集团的一把手,国外全奖博士。在遗传领域为国家做出巨大贡献,让两个男的可以体外拥有自己的孩子!公益形象大使的事,你别想了。”


    他当时像站在瀑布里,从头到脚被浇得透心凉。凉过之后又感觉燥得慌,红着脸打着哈哈把电话挂了。


    再一回想叶林当时的语气,经纪人也只当叶林在开玩笑。


    没想到第二天中午,立刻有集团的人联系他,谈这个天大的好事!


    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宁永强在公司打了季执野一巴掌的消息冲上了热搜。


    他当时脑子里唯一想到的是叶林的那句玩笑话:等着吧,很快就要屎到临头了。


    屎到临头?


    难道是死到临头?!


    经纪人的职业敏感性,让他很难不怀疑这事跟叶林有关。


    他昨天晚上打听消息的那几个人,也纷纷来电,话里话外试探,这事和他们叶林有没有关系。


    他现在借口查档期把这事暂时按住了,可集团的人赖在他们公司不走了!看这架势,是非要跟他们签合同不可!


    斗殴这事肯定与叶林有关。


    经纪人着急上火,但叶林一直联系不上。等联系上了,话还没说几句就挂断了,现在一直在通话中。


    他赶紧叫助理去找叶林,一边又堆起笑招待集团的人。


    解决完首映礼的事,郑直和赵宜要走,宁永强也想跟着走。


    季执野立刻说:“程昱的人一直盯着我们。为了平息舆论,我们这段时间应该同进同出,时刻粘在一起。”


    “没错,没错。”郑直帮腔。


    赵宜皱了皱眉。


    娱乐圈再怎么演,也不必同进同出,时刻粘在一起,保持频繁被拍到的频率就行了。


    赵宜刚张嘴,就被郑直捂着嘴拖走了。门关上,走廊还传来赵宜的呜呜声。


    宁永强无奈留了下来,他坐回沙发。


    季执野拿起手机,朝宁永强示意。


    “过来,我给你看证据。我手机里存着一些,等回家,我把剩下的给你看。”


    说着,季执野往床中间挪了挪,留出一个身位,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你想看的话就过来。”他又说:“不想看也行。”


    宁永强迟疑着站起来,他走过去,没在季执野暗示的地方坐下,将椅子往床头拉了拉。


    那个位置比之前近了一些,但又不是那么近,是医生换挂针会站的位置。


    季执野抿住嘴,瞪着那个椅子。


    “不看吗?”说着宁永强就要起来。


    “看。”


    宁永强拿着手机,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季执野看了,下意识伸手,按在他眉心,轻轻替他抚平眉间的褶皱。


    宁永强头也没抬,过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


    他猛地站起来。


    季执野的手停在半空……“我只是在……我不是故意的。”他尴尬地收回手。


    宁永强没说话。


    季执野抖着眼睫说:“对不起。”


    宁永强心很软,他不知道现在说什么是对的。


    这时,一个救命的电话打了进来,宁永强想都没想接了起来。


    是叶林的来电。


    第83章 教我


    “喂?大强?”


    叶林的声音显得有些急:“你没事吧?”


    宁永强身体一僵,看了眼季执野,捂住话筒转身往外走。


    “在这里接!”


    衣服被抓住,刺耳的滑轮声在头顶炸响,宁永强顿住脚步转回来。


    季执野上半个身体探出床沿,一条腿仍在病床上,另一条腿已然下了床,穿着棉质薄袜的左脚踩在地上。


    透明的塑料输液管绷成一条长而直的斜线,揪着塑料药瓶一路向下,隐没在季执野手背的透明敷贴之下。


    敷贴正中央一点点洇开一小块暗红。


    许是焦急的缘故,衬衫胸口处的一颗扣子开了,露出泛红的肌肉。


    “你和叶林……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吗?”季执野小声央求:“在这接吧。”


    宁永强想走。


    季执野不放。


    两相对峙间,塑料输液管倒涌进一团暗红的血,越来越浓,越来越往上走。


    宁永强盯着那团红,将手机拿远。“先松手……”他小声说。


    “不松。”季执野调整姿势,双脚同时落地。


    动作间管内的血又往上走了一截。


    “别再动了!”宁永强妥协:“我在这里。”


    季执野看着他,手上的力道慢慢松了。


    宁永强走回去按响医护铃,“脚收回去。”


    半年前因为车祸,季执野脑震荡过,这次挨他一拳,医生说有再次脑震荡的风险。


    CT做完,医生口头说暂时没发现颅内出血。但正式报告还没传回病房,还需要提防迟发性出血,现在不能贸然下床。


    季执野听话地将脚收了回去,眼睛还可怜地看着宁永强。


    宁永强站在原地,将手机放回耳边。


    “喂?喂?喂?”


    电话那头,叶林迟迟得不到回应,不确定地重复:“大强?喂?是大强吗?”


    “嗯,是我。”宁永强低声道。


    叶林松了一口气:“你现在在哪?还好吗?”


    “我没事。”


    宁永强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叶林拿不准他此时的状态。


    “季执野没为难你吧?”刚刚他隐隐约约听见了两人的声音,但含含糊糊的,听不真切。


    “不会,不用担心。”


    “要不要我过去?”叶林下意识问。


    宁永强侧了侧身体,躲过季执野的目光:“不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行……”叶林说:“季执野是不是在你旁边?”


    问完叶林又觉得自己问得莫名其妙的,心里有些空,嘴里也一股子苦味。


    “嗯。”


    “好吧,那等你有空了我去找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谢谢。”宁永强又说:“对不起。”


    听宁永强说对不起,叶林莫名有些不爽:“你说对不起干什么?”


    宁永强嘴唇张了张,到底还是没说出话来。


    叶林这边小助理着急忙慌地开门闯了进来,他烦躁地叹了口气说:“行吧,那你对不起着吧,改天去找你。我助理来了,回头说。”


    电话挂断,宁永强去看季执野的表情。


    季执野白着一张脸,幽幽地盯着他。对上他的目光后,又露出一个柔软的笑容。


    宁永强这才发现,手背上的针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拔了,针头垂在一边,一颗一颗缓慢地往下滴血。


    宁永强感到心悸。


    医生来的很快,宁永强赶紧给医生让出位置。他知道季执野在看他,宁永强偏过脸去,走到窗边。


    他支着胳膊靠着。身上的疼痛还在,忍着忍着,现在也习惯了。


    医生查看季执野的手。两个手背皆高高隆起,一片肿胀,不能再挂了。


    “季总,您这手背不能再挂了。”


    季执野缓缓折起衬衫袖子,露出皮肤白又薄的手臂内侧,与手背的惨烈形成鲜明对比。


    医生多加了一瓶药剂,挂好药,医生走过来,轻声嘱咐宁永强。


    “这药还要挂一个小时,病人容易昏睡,千万要注意时间。这针不能再不小心拔了,也不要自己拔,药渗到肉里很痛的,别再让他遭这个罪。”


    宁永强点点头,走回床边发现他的软皮陪护椅上多了一个中间空心,白布包裹的海绵软垫。


    季执野靠着床头,胳膊亮在外面。药起效很快,他的脸上有浓浓的倦意。触及宁永强的眼神,季执野又笑了,虚弱又讨好。


    “躺下吧。”宁永强喉咙涩得慌,他低下头扶起季执野的胳膊。季执野还在看他,宁永强微皱眉说:“快躺下。”


    季执野眨了两下眼睛,缓缓躺了下去。等他躺下,宁永强给他拉上被子。挂着水的胳膊小心放在被面,用一个小毯子盖着。


    胳膊挂水会冷,需要保温。宁永强把毯子边缘往他手臂下面拢了拢。


    “你在我旁边吗?”季执野歪着脑袋看他:“我很困,但我不想醒来看不见你。”


    漂亮的眼睛半阖,一下又一下缓慢眨着,在将将闭上时又猛地睁大。如此反复,直到宁永强在床边坐下。


    季执野很快就睡着了,半长的头发散在枕面,面容沉静,不怒自威的气势散去,更像以前。


    要是季执野只是大明星季执野,他只是宁永强,或许……


    或许他们连相遇都是奢望。一切的起点好像都是因为他是季家的季执野,而他是林家的林钰。


    宁永强微微起身前倾,小心捻起季执野脸上的发丝放到一边。


    看着看着,他的脑子也沉重起来,昏昏欲睡。宁永强抬头看看少了小半瓶液体的药瓶,低头在自己大腿处狠狠拧了一下。


    清醒一点后,他摸进毯子里,触到季执野的手,冰凉。


    毯子下,宁永强悄悄抬起季执野的手放入自己掌心,另一只替他捂热手指,一根接着一根。


    不知过了多久,季执野的手心微热,药瓶也只剩一个浅浅的底。宁永强再次按响医护铃。


    医生带着季执野的报告过来。季执野没有脑震荡,没有骨折,只是轻微面部挫伤。


    挂了针一周内就会消肿,只是脸上的青青紫紫完全恢复还需2至3周。


    宁永强低头听着,一言不发。


    医生拔完针,季执野也没醒。医生说是劳累过度,睡熟了。宁永强点点头,放下心来。


    宁永强又守了一个小时,方特助带着一堆的文件来了。怕吵醒季执野,他带方特助到隔壁房间。


    方特助把文件放到桌上说:“季总让我把文件拿过来。”


    “等他醒了,我会让他看的。没有其他事的话,你先回去吧。”


    方特助有些犹豫。宁永强问:“还有什么事吗?”


    “这些文件很紧急,季总应该希望我立刻叫醒他。”


    宁永强愣了一下。


    “我可以看看吗?”宁永强说着,已经翻开了最上面一份文件。


    这些文件,有季氏的,也有林氏的。很多宁永强看不懂,但是每一份都涉及决策、责任、钱,关系重大。


    翻开某一个文件,宁永强停了一下,他看到自己熟悉的名字——陈生。


    粗略浏览,他合上文件说:“你去把他叫起来吧。”


    方特助应了一声,但脚步没动。


    宁永强明白方特助是什么意思。他苦笑了一下,文件看不懂,方特助在怕什么,他倒是能立刻明白。


    “我和你一起。”宁永强走出去,方特助跟在后面。


    方特助走到病床边,微微俯下身,低声喊道:“季总,文件送来了。”


    接连喊了三声,季执野缓缓睁开眼睛。有些茫然地眨了两下眼睛,看清眼前是谁,眉宇率先压了下来,戾气尽显。


    方特助往旁边让了一步,露出宁永强,下一秒,季执野面部柔软了下来。


    醒来后,季执野立刻开始处理文件。移动桌板移至身前,举手投足间,雷厉风行。


    方特助被打发出去。宁永强坐在旁边,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季执野从文件中抬头,对上宁永强的眼神,他了然,将文件一排摊开。


    “有感兴趣的吗?”


    宁永强看着那排文件,抽出一本,是今天季执野开会的内容,他在隔壁翻过。


    宁永强翻开文件,手指点在“陈生”那两个字上:“教我。”


    他想知道季执野打算怎么处置陈生。


    还有那个李医生。季执野说过,李医生是程昱医学院的校友,两人差了很多届。


    一个看脑子,一个搞基因,看着八竿子打不着,细究两人参加过同一学生组织,也多次出席同一场国际学术交流会。


    “李医生你还会放在陈生身边吗?”


    第84章 碰都不让碰吗?


    季执野看着他,翻开文件至某一页:“你看这里,陈生的监护权是当年法院指给基金会的,遗嘱里没有单列这一项,所以目前陈生的监护权挂在基金会名下。当年李医生是你母亲聘任的,你母亲、外公去世后,由基金会续签。”


    “陈生换不换医院,以及李医生的解聘问题,还需要基金会同意。”


    “或者说……你来决定。”


    宁永强:“我来决定?”


    “你是陈生的唯一血亲,你可以申请成为陈生的监护人。等监护权落地,李医生的聘任问题你有足够的权利做主。”


    “与基金会协议变更,这件事可以在一周内办完。如果基金会不配合,走司法程序,可能就要几个月了。”


    季执野声音沉沉:“如果基金会配合,反倒要小心。程昱突然提起陈生,引你去查,我相信不是废笔。”


    “我最担心的是陈生与芯片有关。”季执野说出他最大的顾虑。


    “那家精神病院我查过,地下的实验室早在两年前就搬空了,痕迹被抹去。”


    这件事情没这么简单,不是单纯如程安城所说的转移视线,拖延时间。


    “线索被抹除得干干净净,这件事不是他一个企业家能做到的。现在程昱躲在国外不回来,抓他也需要把人引回来。”


    季执野伸手,想握宁永强的手,被躲了过去。他的眼神暗了下去:“这就是我一定要演那场戏的原因。”


    “你永久授权给我,即使你出事了,我还在,林氏依然回不了他手里。这样他就不会轻易动你。”


    宁永强听着,心里想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最讨厌的就是季执野自以为是的为他好。什么都不跟他说,什么都自己决定。季执野这是把自己挡在他面前。


    宁永强很想质问他,如果是他出事呢?有没有想过自己。


    以他对季执野的了解,大概率也是自以为是地说我不会有事。


    “如果我们关系不好,利益最大化,他会来争取你。”


    季执野说:“目前掌握的证据足够让他定罪,但是芯片还没有眉目。我不能留下这个缺口,不能让芯片有伤害你的可能。”


    “可是你对陈生好像难以割舍……”


    季执野低下头,去碰宁永强的手,宁永强没有躲开。


    他捧起宁永强的手贴在自己尚且完好的左脸颊边:“我不想你难过……也害怕你遇到危险。”


    “我身边不是还有小陆。”宁永强抿唇。


    巴黎那两个人的死相他记得清清楚楚,还有季执野手机里血淋淋的芯片照片。


    “陈生的心脏不是没有芯片吗?”他艰难开口:“陈生这么个精神病人有什么可以利用的地方呢?”


    “我不知道。”季执野说。


    宁永强看着他。季执野笑了一下说:“我没这么无所不能。”


    宁永强一怔。季执野亲在宁永强掌心:“接下来我们得一起查了。”


    “先申请陈生的监护权,看看对面的意思。”


    宁永强一抖,把手抽出来。他重新拿起那份文件,就着季执野翻开的那页仔细地往下读。


    病房里安静下来。季执野看他:“你还没原谅我吗?”


    “谈不上原不原谅。”宁永强头也没抬:“我现在只想和你一起弄清楚。”


    宁永强又说:“等事情结束吧。”


    他们这件事牵扯了太多无辜的人,陈秋、叶林、沈清黎、程安城,每一个人都有可能面临危险。


    只有这件事彻底落地,他才能毫无顾忌地与季执野恩恩爱爱。


    天还没黑,季执野就出院了。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好看的眉眼,将肿胀的脸都藏在口罩之下。


    季执野原本还不知道自己的脸变成了什么样子,只觉得麻麻、热热的,丧失了知觉。


    直到去卫生间,看到镜子。


    难怪宁永强对他那样冷硬,装可怜撒娇也没用。这张脸连他自己也看不下去。


    季执野对着镜子露出笑容,随即沉下脸来。


    笑起来,简直恶心!


    难以想象他顶着这张脸在宁永强面前笑。


    宁永强明明……最喜欢他的脸了。


    季执野连卫生间都没出,打电话让方特助加急买了口罩,就这么严严实实地将脸包裹起来。


    面对宁永强,也躲闪起来,不拿正脸看他。


    回去竟还要与宁永强分房睡。


    宁永强没什么问题。季执野自己倒像个斗败的公孔雀,垂着脑袋,一步一步走向对面那个房间。


    从他的背影,宁永强品出了可怜的味道,不同于装出来的。


    “要不你在这儿睡吧,我不介意。”


    季执野停住脚步,“不用了。”说完头也没回地开门走入对面房间。


    门在眼前关上,宁永强有些错愕。他伤了他的心吗?


    宁永强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住。开门进去然后说什么呢?


    他一下子烦躁起来,这股郁气他已经很久没有了。


    以前只想着埋头干活,所有的力气都发泄在生存上,现在这种五味杂成,说不出来的感受,让他坐立难安。


    特别是面对季执野,让他无可奈何的季执野。


    冷静下来,扪心自问,他能看出季执野什么时候在演给别人看,但他不接受。


    他在医院刺人的话,想要的不过是不再被安排、被瞒着。


    想到这,宁永强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敲响房门。


    下一秒,季执野打开了一条缝,只露出眼睛,眼尾红红的:“怎么了?”


    一股属于医院的味道飘了出来。


    季执野在涂特效药。


    这药是新研发的,瓶盖大小接近万价,对于消肿化瘀有奇效。


    但医生不建议在肿胀期涂,因为痛。


    那种火辣辣的灼烧痛感没人能受的了,并且要持续半小时。


    “我帮你涂。”宁永强想推门进去。


    季执野抵住门:“别进来。”


    这次连眼睛都收回去了,一段蜿蜒的黑发发尾从门缝里翘出来,与他的主人分道扬镳。


    “医生说涂了很痛。”


    宁永强听见门背后有极小声的吸气声。


    “别涂了,等消肿再涂吧。”


    没有人回他,宁永强低声道:“季执野,让我进去。”


    “不……唔……”一声突如其来的痛吟,然后声音戛然而止。


    宁永强看准时机,用力推开门。


    猝不及防,季执野被推了个踉跄。他咬着外套回头,青红交错的脸上敷着一层透明的乳,一双眼睛带着惊慌失措的湿意。


    下一秒他就低下头,匆匆走到床边,拿起口罩戴上。竭力绷住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有什么事吗?”季执野重新转回来,眉头舒展。仿佛刚刚那个惊慌失措、忍痛到流泪的人只是错觉。


    “很痛吗?”


    季执野的眼睫抖了一下,然后他摇摇头。


    宁永强叹了口气,将床上的西装外套挂在手肘。“药涂好了吗?”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把床上分散的药瓶和盖子拿起来盖好。


    这栋房子除了主卧,其他几个房间都是作为功能区设计的。临时的大床一加,这里显得有几分拥挤。


    “跟我回主卧睡。”


    季执野眼睛一下子睁大了,眼里蒙着一层水雾,爬满红血丝。


    继而又像想到什么,将脸撇向一边,压着嗓子说:“不用了,我在这里就好。等……等脸上好了我就回去。”


    宁永强很气。这人做事雷厉风行,怎么现在又弱唧唧的,浑身写满了可怜。


    明明就想着回去,他说了又不愿意。宁永强急得去拉他,边拉边骂骂咧咧。


    季执野被宁永强拽着走,他能看到宁永强脑后的发旋,连宁永强的骂在他听来都是悦耳的。


    “等我脸好吧。”


    来到房间门口,季执野突然停下脚步。宁永强被拽得后退了一小步,被季执野扶住腰。


    “一个大男人,把脸看得那么重干什么?你不弄它它也会好的。”宁永强皱眉道:“这药医生说很痛,要痛半个小时!”


    要是知道季执野这么在乎他那张脸,宁永强就打肚子了。


    “别气。”


    宁永强没理他,梗着脖子要拽他走。季执野无奈,跟着他回了房间。


    回房间后两人都没说话,宁永强率先洗漱上了床。


    季执野在卫生间半天,最后一身水汽,戴着口罩回来了。季执野掀被上床,将后背露给宁永强。


    “不脱口罩睡吗?”宁永强问。


    “不脱。”


    第二天早上,宁永强是在季执野怀里醒来的。口罩戴在他脸上有些歪了,露出脸侧一点青紫。


    宁永强想替他拉好,不料手刚碰到口罩,季执野就惊醒了,猛地向后退。


    宁永强愣住了。


    看清发生了什么,季执野立刻按住脸上的口罩,“我去清洗一下。”他急匆匆从床上下去,进了卫生间。


    宁永强不满地咕哝一声:“碰都不让碰吗?”


    再出来,又是那个一身清爽,威严的季总,只是这口罩倒像是焊死在脸上了。


    早上宁永强和季执野来到公司,他就向基金会提出担任陈生的监护人。


    没想到基金会异常配合。


    会议一散,韩老、周老就将宁永强围住了。


    喜忧参半,一面是觉得他立起来了,一面又担心他与季执野做了什么交易。


    “你昨天打了那小子?”韩老问。


    宁永强点头。


    韩老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好小子!像你外公!”


    周老在旁边笑了一下说:“你们现在还好吧?”


    宁永强压低声音说:“没事,我们是盟友。”


    宁永强是故意这么说的。这关系比夫妻更令人信服,也好堵住二老的嘴。


    韩老皱起眉想说什么被周老拉住:“你心里有数就行,有事情可以找我们。”


    周老还想说什么,被突然上前的季执野打断。季执野在,二老也不便多说什么。


    二老走后,季执野和宁永强对了一个眼神。陈生这件事,确实不简单。


    第85章 清明,我会给你们烧纸


    陈生监护权的流程在走,宁永强每天都去看他。


    挑他午睡的时候,就这么坐在床边安静地陪他几个小时。


    季执野想要跟着,宁永强拒绝了。


    季执野带着口罩,垂着脸摆明了不高兴。他将小陆叫到自己办公室。


    一个小时后,小陆拿着一个通体黑色的盒子回来了。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套防弹衣和一把小巧的手枪。


    宁永强瞪大了眼睛:“这……这……不合法吧。”


    小陆:“合法的。”


    “啊?”


    宁永强想起季家地下的枪械室。


    果真有钱能使鬼推磨……


    病房里窗帘拉了半扇,陈生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被子拉高至胸前。两只手安分地垂在身侧,压住被子边缘。


    陈生手背青筋迸出,整个人形容消瘦。若不是胸膛在微微起伏,很像一具尸体。


    宁永强轻轻握住他的手,是温热的。


    “还活着。”李医生站在床侧的另一边,淡淡瞥一眼宁永强握着陈生的手。


    宁永强抬头看她,她温柔地注视着陈生。


    该怎么形容李医生看着陈生的眼神呢?


    很像他看自己亲手建成的房子,但比那热切;也像季执野看他的眼神,但比那轻柔……说不清。


    宁永强放开陈生的手:“李医生,您照顾他这么多年,辛苦了。”


    “林先生客气了。”李医生替陈生掖掖被角,“陈生对我来说,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宁永强哑然。


    陈生这两个字李医生说得自然,在他面前一点都不遮掩,好似根本不在意他这个儿子是怎么看的。


    李医生应该已经知道陈生的抚养权在变动,不然也不会特意来找他说话。


    为什么呢?她凭什么呢?


    宁永强想着,食指在床边轻轻敲了一下,仅一下,他就愣住了。


    这个动作是季执野思考时一贯会做的。


    宁永强收回手。“难道不会遗憾吗?一直困在这里?”他问。


    李医生将鬓角跑出的头发勾回耳后,乌黑的头发里夹着几根白发。


    她的颈项细长,保养得当,像天鹅一般优雅。微微低下头看向宁永强,像神女俯视人间。


    “听院长说,您在申请陈生的抚养权。”


    “嗯,是啊。”


    宁永强贴着床侧搓了搓手,搓掉掌心的汗,“我想给他转院,找最顶尖的医生治好他。今后李医生想去哪家医院,林氏会安排。”


    李医生没说话,帮陈生拉了拉被子,然后走了。


    宁永强出了精神病院的门,外头的太阳晒得他恍惚。再看身后的高墙,带陈生离开的心更加坚定。


    宁永强走向停车场,突然小陆拦住他,手伸进口袋。


    宁永强不免也紧张起来,定睛看去,他们车子旁隐约站了一个人,背对着他们。


    他同样手伸进口袋,摸向那把小巧的东西。


    这时,那个站着的人转过身来,看到他们,微微扬了扬手。


    是小李,季执野的司机。宁永强松了一口气。


    小陆却还是挡在他前面,紧张的姿态并没有完全放松。他跟着小陆从另一侧靠近汽车。


    “你们不熟吗?”宁永强问。


    不都是季执野的人?


    小陆没回答。


    走到车边,小李说:“季总在车里等你。”


    宁永强这才注意到,他们车子旁停了另一辆车。他实在不认识汽车,没发现这是季执野的车。


    车门缓缓打开,季执野坐在里面。扶手内的储物抽屉将收未收,露出满满的文件。


    季执野前面的折叠桌板敞着,上面倒是干干净净。


    宁永强扫过塞得爆满的抽屉,以及来不及折起来的桌板,问:“这么忙为什么还过来?不是说不用来?”


    “担心你。”


    这句话的杀伤力好比受了委屈想憋着,但亲近的人突然问你怎么了。


    宁永强坐上车的身形一顿,他做好后清清嗓子说:“脸怎么样了?”


    出院已经过了四天,那药季执野一直在偷偷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抹。


    “消肿了。”


    “给我看看。”


    季执野捉住宁永强伸出的手:“等完全好了再看。现在淤青很重,比那时候恐怖。”


    “如果坚持抹,最多一周就能恢复到之前的样子。”


    “能赶在电影首映前恢复。”


    提到电影首映,宁永强自知理亏。“对不起。”他说:“我不应该打脸的。”


    “你确实不应该打脸。”季执野笑了。


    宁永强看他。季执野凑近宁永强,那双眼睛好似有魔力,要将人吸进去。


    “我早就知道了,你就是个颜控。我一不漂亮,你就心硬得很。”


    “你别这样……”


    宁永强想躲,被季执野掰住脸。


    “别躲。”令人心颤的尾音,“我只是很久没被你好好看过了。”


    宁永强怔住。季执野离他那样近,语气那样软,眼睛那样深邃,让他一不小心就望进了他心里。


    心跳不可避免地失去控制。


    “你可以不原谅我,但是你不能回避我。我在改,你要给我奖励,有奖励才有动力……”


    季执野还在诱哄,他越来越近,很轻很轻地隔着口罩在宁永强唇上蹭了一下。


    柔软的布料滚过宁永强的嘴唇,他的脸腾一下红透了。


    季执野抑制不住喜悦,眼睛闪了闪,额头贴着宁永强的额头说:“我好高兴。”


    宁永强深吸一口气,不自觉软下语气:“你先松开我。我还有话跟你说。”


    “你还会给我奖励吗?如果我表现好的话?等我脸好了,你会愿意……像刚刚那样给我奖励吗?”


    季执野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内亮得惊人。


    是那样的近,近到浓密的睫毛几乎触在宁永强脸上。


    “嗯。”


    得到肯定答复,季执野放开他,退回到安全距离。等宁永强跟他说正事。


    车子缓慢行驶,小李在前面开车,小陆开着宁永强来时的车跟在后面。


    宁永强平稳地与季执野说了在医院发生的事。


    “不知道李医生怎么想的,如果她是程昱的人,按理说应该急了。我这几天特意等陈生睡了过去,就等她表态。现在看来她是无所谓走不走的。”


    季执野手指轻点座椅,宁永强看得心脏一颤,随即转移视线。


    “或许……”


    “什么?”


    “有可能陈生离不开她,所以她笃定你不会解聘。还有可能那个关键不是李医生,而是陈生……”


    “不会的!陈生心脏没有芯片!”宁永强打断他。


    “那个芯片不是只能让植入者死亡吗?你们不是已经解码了吗?”


    季执野:“把陈生交给我,你不能再去看他,是不是也不愿意?”


    宁永强惊惧交加,愤怒地瞪向季执野。


    “别这么看我。”季执野撇过脸去,叹了口气:“不会这么做的,我改了。”


    “那个芯片固然只有这个作用,但是程昱这个人太聪明,万一……”季执野不想徒增焦虑,他说:“万一陈生真是那边的人,万一他在装疯呢?”


    “不会的!”宁永强肯定道:“但凡你看过陈生的录像你就知道了,一个正常人不会做到这种地步。”


    季执野想说他看过,但看宁永强这种护犊子的姿态,他不能再说了,再说两人的关系没准就难以挽回了。


    “如果陈生离不开李医生你打算怎么办呢?”季执野说:“你能狠得下心吗?”


    “狠不下也得狠下吧,李医生是程昱的人,那她对陈生来说,就是定时炸弹。”


    “陈生的脑瘤已经痊愈,至于精神方面,我会给他找更好的医生。”


    宁永强沉默了。


    他想起今天李医生说的话,做的事,看向陈生的眼神。


    他也想起每一次来,看在眼里的,陈生对李医生的依恋。


    可是他不能冒这个险。


    长痛不如短痛。


    李医生的空缺他会补上,就当是他这个做儿子的补偿。


    宁永强点点头。


    陈生转院那天宁永强去了,季执野陪着。


    宁永强亲眼看着陈生发疯一样将房间里的东西砸向医生护士;啊啊叫着,对着他依恋的李医生伸出手。


    看着他被一群人压倒,然后注入针剂;看着他颓然垂下手,被五花大绑地推上车。


    李医生站在角落,眼里含着泪,但站得稳稳的。他在等陈生证明自己需要他。


    多么残忍。


    宁永强心下更加坚定了要让陈生离开她的决心。


    麻醉剂用量不高,足够陈生安全抵达季执野为他准备的房子。


    季执野并没有将陈生送去其他疗养院,而是将他送到了林氏原本的房子。


    那个房子里,陈生与宁永强的亲生母亲共同生活过。那是孕育宁永强的房子。


    这一决定季执野与宁永强商量过,对陈生的病情有好处。


    陈生被移到主卧大床上,床经过改造,有必要的束带。


    他像精疲力尽一般,呆呆地望着上空,仿佛刚刚的挣扎已经将他消耗殆净。


    不管宁永强怎么和他说话,怎么安慰他,他也只是呆呆的,像个人偶。


    这栋别墅在尽量还原原有设施的情况下,改造成适合精神病人康复的疗养院。


    有专业的医疗团队进驻,各项仪器齐全。


    即使如此宁永强还是放心不下陈生,想要搬过来住。


    季执野知道劝不动他,在医生给陈生做检查的时候,带宁永强回去收拾东西。


    在临出门时,突然有一个紧急的视频会议。


    季执野不想开。在宁永强的坚持下,他只好让宁永强一个人离开。


    宁永强走后,季执野沉下脸,按断视频,快步走上二楼。


    主卧,他挥退所有的人,锁上房门。床上陈生了无生气,黑洞洞的眼眶,两个眼珠仿佛摆设。


    季执野掏出与宁永强并无二致的小手枪,枪口黑黢黢的套着消音器,对准陈生的脑袋。


    他冷酷道:“对不起,我不能让林钰受到伤害。岳父,我这一枪也算是送你和岳母团聚。清明,我会给你们烧纸。”


    季执野扣动扳机。


    第86章 我答应你


    宁永强回来的时候,季执野还在旁边房间开会。


    陈生恢复了些人气,束带被解开,他蹲在床与床头柜的夹角,歪着头,脸朝床头,贴在枕下的被子上。


    眼睛闭着,很安详。


    宁永强走过去,学着李医生的样子,轻轻叫陈生的名字。


    陈生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他小心翼翼地向眼尾移动眼瞳。


    眼瞳皱缩,陈生一下子跳起来,呜呜叫着,挥着两个拳头疯狂捶打宁永强。


    两名强健的护工立刻抓住陈生的手臂向后扭。


    “别伤他!”宁永强惊叫。


    季执野从隔壁房间出来,将宁永强拉离混乱区。宁永强一走,陈生立刻安静下来。


    头发花白、神采奕奕的医生,身后跟着几个同样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步履匆匆地绕过他们,走进房间。


    宁永强靠在门边,偷偷从半阖的门缝往里看。


    偶然与陈生对上眼神,又引起他的失控。


    宁永强不敢再看了,收回目光,靠着墙,看着悬空的璀璨吊灯出神。


    陈生的世界很简单,宁永强是新出现的,他一来,李医生就走了。理所当然,在陈生眼里他是那个坏人。


    季执野握住宁永强的肩膀安慰:“先听医生怎么说。”


    不多时,医生出来了,带给宁永强两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第一个好消息是陈生除了有些贫血,身体一切正常。常规脑部检查只发现一块异常,是多次开颅切除脑瘤留下的软化疤痕。


    另一个好消息是这座房子带给陈生的刺激很大,麻药褪去后,陈生对这个房间有明显反应。


    还有一点,他对宁永强产生了固定指向的怨恨。


    坏消息是陈生需要与宁永强隔离开来。两人不要见面,以免刺激过度,导致陈生身体出现问题。


    说到坏消息,医生给出详尽的解释和建议。


    “陈先生现在很不稳定,林先生在场的时候他的攻击是定向的、持续的,这种强度的攻击如果反复出现会消耗他的体力,也可能伤到他自己,更坏的结果是刺激他的既往病史。


    我建议是先隔离两周,观察他的反应,再评估见面的可能性。林先生可以通过监控观察陈先生的状态,也可以过来远远瞧上一眼,但是目前不要再出现在陈先生的视线里。”


    宁永强无力地点点头。


    搬过去的计划断了,宁永强像个守财奴,一有空闲就打开手机监控,查看陈生的状态。


    陈生的活动范围大了,宁永强发现他经常在几处地方流连。


    主卧旁边的婴儿房、厨房以及花园里的开裂秋千架。


    宁永强把这些地方都记了下来。陈生午睡的时候,宁永强走进那间婴儿房。


    房子经过仔细打扫。淡蓝的墙面微微发白,走近细看,墙面有不显眼的龟裂纹。


    虽然在高清监控镜头下已经将这间房间仔仔细细看过,但看到正中间那张木质婴儿床,以及满屋子形态各异的木质玩具,宁永强还是忍不住讶然。


    这些木头都没有上漆,时光残酷,呈现出微黄的哑光质感。轻轻摸着,仍旧光滑圆润。


    宁永强缓缓摸过到他膝盖的摇摇木马,憨态可掬的小熊猫,栩栩如生的小兔子……最后是婴儿床。


    该怎么形容这张婴儿床呢?


    宁永强并拢手指四处比了比,婴儿床用的都是三指厚的板材,显得十分稳固。


    稳固但不死板。床头做了两个精巧的圆耳朵,朝外一侧板板正正刻着“林钰”二字。


    宁永强蹲下来,仔细端详那两个字。


    不同于机器的圆融,“钰”字那一点,刻得格外深。像是终于要迎来胜利的曙光,而留下的深重一点。


    他坐下来,靠着这两个字,坐了很久,久到陈生的午睡临近尾声。


    离开前,抱着莫名的心理,他推开旁边一看就是同款无漆的实木衣柜。


    一打开,成排的小衣服,是崭新的。


    季执野开完会,回到办公室,发现宁永强在这里等他。宁永强陷在沙发里,低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连他进来也没察觉。


    季执野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在想什么?”他问得轻柔。


    宁永强抬头看他:“婴儿房里衣柜里的衣服是你准备的?”


    “是”


    季执野说:“不过那些不是随便找的。当年的衣服,放了二十多年,已经发黄,发硬,变脆。为了陈生的身体着想,我只好找人仿照了一批。”


    “你看到的所有衣服,与二十多年前给你准备的一模一样。”


    宁永强的眼眶渐渐红了。


    “还有一样东西,我刚刚让人从老宅拿过来了。林家空了,一些东西都被爷爷收了起来。”


    季执野起身,走到办公桌边。他蹲下来,按了一串密码,锁开了,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两本厚厚的册子。


    “本来想晚上拿给你的,但你来了,就提前给你吧。”


    宁永强双手接过,沉甸甸的。


    册子的外皮是用木头做的,里面用活页装着厚厚的纸张,每一张写过的纸张都塑封封好,以至于二十多年过去了还是这么完好无损。


    第一本册子封面板板正正刻着“迎接新生命”,第二本册子刻着“宝贝出生啦”。


    宁永强抖着手翻开第一本册子。


    第一页贴着一张B超单,下面有两行字,字迹不同。


    清秀的字迹:“今天第一次见你,好小,好像一颗小珍珠。”


    板正的字迹:“今天是爸爸最开心的一天之一,期待你的到来。”


    宁永强低着头,肩膀轻颤。季执野轻轻环住他,给他力量。


    宁永强翻开第二页。这次是一张年轻男人低头数着脚下成堆木材的照片。


    照片里年轻男人高大,英俊,身材匀称,神情严肃地好像在做十分重要的事。


    照片是在林家花园拍的,至于这个男人……


    宁永强认真看了一会儿才认出。


    是陈生。


    年轻的陈生。


    底下清秀的字迹写着:“小珍珠,爸爸在准备给你的礼物。爸爸很厉害哦,妈妈的秋千就是爸爸做的。”


    板正的字迹:“你和妈妈都是爸爸的宝贝。”


    宁永强轻轻翻过去,下一页,一个女孩坐在餐桌前对着镜头苦着脸,她的面前摆着一碗汤。


    这个女孩应该就是林瑜,他的亲生母亲。女孩面容姣好,看着是苦着脸,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闪着狡黠的光。


    清秀的字迹:“妈妈不想喝汤,好清淡!好想吃火锅、炸串、烧烤……但汤是爸爸亲手做的,为了爸爸和小珍珠,妈妈也会努力喝下去。”


    板正的字迹:“妈妈就喝了两口。”


    第四页,照片里,婴儿床初具模样,陈生拿着砂纸在打磨。阳光打在他的身上,形成完美的明暗面,将人衬托得愈发英俊。


    清秀的字迹:“小珍珠,爸爸好帅呀是不是?爸爸说等你的婴儿床做好了,他还要给你做衣柜,做玩具。妈妈觉得做衣柜好麻烦,买就好了,但是爸爸一定要做,这几天晚上都在偷偷画图。爸爸好爱你,小珍珠你要快快长大呀!”


    板正的字迹:“妈妈也好爱你,她想给你做衣服,可是总是戳到手指,爸爸不准她做了。作为补偿,会给你买很多很多很多的衣服。”


    宁永强闭上眼睛,想起那个衣柜,以及衣柜里挂满的婴儿服。


    这本册子很多次宁永强都翻不下去,但他又鼓起勇气翻过去。


    最后一页是在医院的照片。陈生拥着病床上的林瑜,他们中间摆着刚出生的他。


    林瑜另一侧站着一个和蔼,两鬓微微发白的男人。宁永强想这应该就是林厚德,他的外公。


    三人脸上都带着不加掩饰的喜悦,唯独他,裹在襁褓里,张着嘴,闭着眼睛,在嚎。


    清秀的字迹:“小珍珠你今天嚎得好大声,太有力气了!好厉害!”


    板正的字迹:“宝宝要健康快乐长大,我们都爱你。”


    底下多了一段话,字迹苍劲有力。


    “妈妈叫你小珍珠,外公给你取了个大名,叫林钰。小钰是我们林家的珍宝——外公。”


    眼泪吧嗒吧嗒落在塑封面上,掉一颗宁永强就抹一把,唯恐把书册弄湿了。


    季执野拿过书册,擦干后合上,放到一边,继而拥住宁永强:“不哭。”


    宁永强将脸在季执野肩头,狠狠蹭了一下,然后吸吸鼻子,轻轻挣开他的怀抱。“我没事。”


    宁永强拿过另一本“宝宝出生了”。这一本延续刚刚的形式,只不过大多都是他婴儿时期的照片。


    抱着奶瓶喝奶的他,熟睡的他,躺在婴儿床里拍着床杆的他,换了新衣服的他、趴在陈生肩头的他、被陈生举起来的他、站起来的他……


    都是他。


    板正的字迹,字里行间都在记录他的成长。


    清秀的字迹有时缺席,但每次都会歉意地表示:“小珍珠抱歉啦,妈妈出差去啦。你要乖乖的,不要折腾爸爸,妈妈回来给你带礼物,爱你。”


    每每这时,板正的字迹会在底下补充:“妈妈心里挂念宝宝,有时间就会打视频回来。”


    这本册子在某一天戛然而止,还是那个清秀的字迹,痛苦地写着:“都是妈妈的错,妈妈把你和爸爸弄丢了,妈妈会不惜一切代价把你们找回来。”


    明明上一页还是陈生抱着他,悄悄记录下对妻子的思念,对于她将要回来的喜悦,以及计划带他去买一束红玫瑰。


    那束红玫瑰宁永强不知道买没买成,但之后发生的事他清楚。


    自己丢了,陈生疯了,林瑜死了,林厚德也死了。


    宁永强的眼神冷了下来。“我该怎么做?”宁永强抓着季执野的手臂,“到底该这么做才能让程昱付出代价?”


    季执野替他擦去眼角的泪。即使程昱落网也不会付出生命的代价,程昱手上的东西足以保他。


    如果程昱活着,林家头上始终会悬着一把刀。“如果我死了,你会这么伤心吗?”季执野突然问道。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一时兴起,但又认真地过分。


    “不要开玩笑!”


    季执野站起身,背对着他:“只是觉得变故就在一瞬间,谁都不能预料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宁永强沉默,他抓住季执野的外套下摆,缓缓收紧手指:“你不要有事。”


    季执野轻轻笑了一声,没回头:“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怎么不转过来?”宁永强跟着站起来。


    季执野回头,佯装不悦道:“叶林刚刚去林氏找过你。”


    很快他就破功了,叹了口气,抱紧宁永强,用撒娇地口吻说:“本来不想跟你说的,但怕你生气。”


    “我想过了,把叶林牵扯进来是我不对。我忍受不了他扮演你的出轨对象。”季执野半真半假地说。


    “反正那边还不知道他就是那个人,就这么算了吧。他下次去林氏,你和他说清楚,该给的不会收回。为了他的安全,你以后别见他了。”


    宁永强心里惴惴不安,总觉得季执野不对劲,他抓紧季执野身后的外套。


    “怎么了?”季执野问。


    “你不会有事情瞒着我吧?”


    “我有什么事情?”季执野笑着拍拍他,“放心吧。”


    “你不要有事。”宁永强将脸埋进季执野肩膀。


    “我答应你。”


    第87章 以后都不用演了


    漆黑扁平的通讯器亮着绿灯:“他打算电影首映那天动手。”


    季执野轻敲桌面没说话。


    “你这个东西既然能屏蔽程昱的追踪,能不能……让我和陈秋说句话?”


    “她不在国内。”季执野说:“事情很快就结束了。”


    那头,程安城沉默半晌说:“好。”


    这两天宁永强一直很不安,他不是失眠多梦的人,可这几天,一睡着就会做噩梦。


    梦里他跟在季执野后面,泥泞糊脚的黄土裹在鞋底,每走一步都像要陷进地里似的。密集的雨水汇成一条小河,向山下奔流而去。


    那座土墙又厚又破,几次直播因为信号都断了,季执野不耐拧眉。


    宁永强心里莫名焦躁,他努力贴过去,被季执野瞪了一眼后就再也挪不动脚步。


    脚仿佛生在了地里。


    他看见土墙在摇动,季执野背对着他打字。他想大叫让他离开,不知从哪儿伸出来的大手将他死死掐住。


    土墙倒下时,他听见季执野的声音:“如果我死了,你会这么伤心吗?”


    宁永强猛地睁开眼睛。喉咙发不出声音,冷汗水一样流个不停。


    他缓慢转动脑袋,看见黑暗中季执野的脸贴着他的。季执野安然地抱着他,睡得很沉。


    宁永强不由松了一口气。


    长夜漫漫,醒来后怎么也睡不着,宁永强回想季执野说那句话的场景。


    背对着他分明是不敢面对他。后来提起叶林,也像是在转移话题。


    还是一样的招数!宁永强烦躁地推推季执野。


    突然被打扰睡眠,季执野皱起眉,缓缓睁开眼睛。


    黑暗中宁永强的眼睛像烧红的铁。


    “怎么了?”季执野眯起眼凑近,摸摸宁永强的脸,又摸摸他的脖子。


    “怎么流怎么多汗?”季执野惊道。他盖住宁永强的眼睛,摸黑打开床头灯。“做噩梦了吗?”


    宁永强拉下季执野的手:“梦到你被土墙砸死了。”


    季执野用力回握他的手。


    “我在旁边喊都喊不出来。”


    “对不起。”


    “季执野,你知道吗?”宁永强说:“人在极度恐惧和悲伤的时候是发不出声音的。”


    季执野抬眸,躲过宁永强的视线,揪住睡衣袖口,去擦他额头的汗。


    “别擦了。”宁永强再次拉下他的手,“你知不知道我的意思?”


    “别怕,我不会有事的,那是梦。”季执野说:“梦都是反的。”


    “不是的,梦也会成真。”宁永强眼里的红灭了,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我爸爸去世前,我也做过这样的噩梦。”


    “现在想想应该就是……预兆。”


    “不会的!”


    宁永强自顾自地继续说:“他不愿意接受治疗,觉得自己是我们的累赘。我当时想只要我努力赚钱,赚够钱把家里的欠的钱还清了,他也许就想通了,肯治了。”


    “他死的时候我没在家,那天我打工的餐馆接了午市包场,一直吃喝到晚上。晚上来不及接散客,包场的客人多给了钱,老板很高兴,让我们提早下班。我回到家的时候……”


    宁永强顿住,像自行车链子突然掉了,车子戛然而止。他粗重地喘了一会儿,轮子才又继续转起来。


    “妈妈躺在地上,旁边是空着的安眠药瓶。爸爸在床上已经……没有气息了。”


    “我当时腿软了,喊也喊不出来,只会给妈妈做胸外按压和人工呼吸。”


    “妈妈胸口有了起伏后,我想打给医院,接通了发现发不出声音,就像被人掐住脖子。最后我拼命挤出一点声音……”


    宁永强嗬嗬两声,竟是真的发不出声音一般,最后“声音”二字竟像变调的哨子声,尖得劈了叉,虚得刺耳。


    季执野按在他胸口,命令道:“闭上嘴巴,跟着我深呼吸!”


    “谢谢。”几次深呼吸,宁永强缓过来了,他继续说:“胸外按压和人工呼吸,都是爸爸住院时,我在医院学的,想着总会有用。那天也很幸运,我提早下班了。”


    “我真的太幸运了,救妈妈是,救你也是。可怕就怕,有一天我不那么幸运了。现在我拥有的东西比以前多得多,我怕老天把这份幸运收回去了。”


    “那天你问我,如果你死了,我会那么伤心吗。现在我告诉你。”


    宁永强的眼神重新变得滚烫:“我虽然不是我妈亲生的,但我是她养大的。”他就这么倔强地看着季执野。


    季执野沉默了。


    宁永强一下子慌了,急得坐起来,厉声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对不起。”


    宁永强一把攥住季执野的领口,手握拳高高举起。只是看到季执野的眼神,他又停住了,滚烫的眼泪随即滚了下来。


    宁永强胡乱扯着季执野的领口吼道:“你又想做什么为我好的事?你想干什么?想去死吗?”


    季执野垂眸不看他。


    “既然决定要死,说那什么鬼话是为了让我愧疚?你以为你这样很深情?你到底想做什么?!你说啊!”


    季执野依旧沉默。


    宁永强崩溃了:“你不能有事!我拜托你!千万不能有事!”他俯下身,用力抱住季执野的脖子。


    宁永强抱得很紧,肩膀一抽一抽的。季执野任他抱着,心疼地抚摸他的脊背。“怎么这么爱哭。”


    宁永强哼哧哼哧,把眼泪鼻涕都抹在季执野的睡衣上。


    待宁永强发泄差不多了,季执野拍拍他的背,半开玩笑地说:“作为林氏的继承人,百亿集团的负责人,动不动就要跟人去死可不行。”


    “你少拿这个压我。”宁永强直起身体,脸还是湿的,“谁爱当谁当!”


    季执野坐起来,与他平视:“我没有压你,我说的是事实。”他轻柔地替宁永强擦脸,“脸都哭皱了。”


    宁永强躲开。“你不就是想用责任拴住我?我告诉你,要是你真出事了,我就把林氏送给你爷爷。反正有你爷爷在,林氏不会倒!”


    季执野弯弯眼睛,笃定道:“你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不要故作了解我!”


    季执野很轻地摇了摇头:“你不会就这样弃林氏不顾。还有你的妈妈和陈生,你也放不下他们。”


    “你不要拿这个话激我!”宁永强心里刺痛:“难道你觉得,在我心里,你就不重要吗?”


    “我知道我很重要。”季执野笑了,像黑夜里盛开的昙花,万千花光:“但是我了解你,也相信你。”


    “你是我见过最顽强,最有担当,最柔软的人。”季执野深情地说,手缓缓抚上宁永强的脸。


    “你不要花言巧语!”宁永强大力拍开他的手。


    季执野僵住了。“不要难过了。”他说。


    “你说吧,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宁永强好似突然间被抽干了力气,“我不生气了。”


    季执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表情渐渐松弛下来。他语气轻松:“我还没说话,你就自己脑补了一大堆。我说对不起,只是想让你首映那天不要去。”


    宁永强一愣。


    季执野:“程昱会在那天动手。”


    “所以你不想让我去……你想自己去?”


    季执野不置可否。


    “我不能和你一起去吗?”


    “一切都安排好了。”季执野没有回答他:“会没事的。”


    “那我呢?一起去吗?”


    “我不想让你置于危险之中。”


    “不是说都安排好了吗?”宁永强诘问道:“会有危险对吗?你想一个人面对危险对吗?”


    “如果我不问你,你准备怎么让我不去首映?”


    “又要关起来吗?”


    季执野躲闪宁永强的目光:“我只是没想好怎么跟你坦白。”


    “首映礼就在后天。”宁永强戳穿他。


    房间内安静下来……宁永强感到压抑,他下了床,唰一下拉开窗帘。


    屋外一览无余,埋在地下的零星小夜灯闪着昏黄的光,远处的警卫还在值守。


    “为什么是首映礼?”宁永强盯着窗外,“程昱沉寂这么久,为什么选在那天动手?”


    “因为李医生死了。”


    “李医生死了?”宁永强惊愕地头皮发麻,他直直地转过身,“怎么死的?”


    那陈生?


    陈生会不会也……


    此时季执野也下了床,站在他一步之外。


    “陈生转院以后,我们的人接走李医生,请她聊聊。刚开始询问她就死了,死状和巴黎那两个人一样。我们在她的心脏处也发现了芯片。”


    “报警了吗?”宁永强话音陡然升高,在夜深人静的当下显得格外心虚,“不对,李医生是死在你的地盘上?”


    季执野默认。


    “她这么突然死了,警察肯定会怀疑你……一个活生生的人死了,又是被你带走后死的……程昱和芯片有关的证据找到了吗?还是应该报警……这件事可以密而不发吗?你……”


    “别急,你别急。”季执野安抚道:“已经没事了,与我无关。”


    宁永强茫然地看着季执野。


    “警方那边没事了。”


    宁永强深吸两口气。


    “李医生确实与芯片有关。”季执野说:“现在棘手的是……”


    “不管我知道多少,程昱急切想要除掉我。出席首映礼是个好机会,把我们俩一起除掉。”


    “他还不知道他的儿子站在我这边。”季执野保证:“你放心,这次首映礼,我不会有事。”


    “真的吗?”宁永强不确定:“万一消息是假的?”


    “不会。”季执野拍拍他的肩:“我确认过。”


    “后天万无一失。”


    “就不能不去吗?”宁永强终于问出来了。


    感情牌可耻但有用。他暗暗握拳:“你妈妈肯定也不希望你陷入危险。”


    季执野望向深重的黑夜:“躲过这一次还有下一次。”


    “这次不仅是他为我设的局,也是我搭建的戏台。我也等不下去了。”


    宁永强张着嘴,消化他话里的风暴。他突然意识到,季执野这才是真正要给他交底。


    让他别去,那么季执野会做什么呢?一切都安排好了,安排的是什么呢?


    “首映地点选在两个男主初次相见的海岛,跨海大桥之后会有一段长长的沿海公路,程昱选在那里。”


    跨海大桥?宁永强心下一沉。京市的跨海大桥只有一座。


    那是……季执野父母出事的地方。


    季执野讽刺地笑了:“二十年了,他们还是只敢在这一条路上动手。”


    宁永强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这个给你。”季执野手指冰冷,抓过宁永强的手摊开,一个漆黑扁平的东西放入他手中。


    宁永强认识,在老宅他抢过一个。那个被他留在老宅的枕头底下。


    “后天将计就计,我会假死。公司的事爷爷会处理,至于林氏,你尽力去做。我死了,程昱会回来的。程昱一回来就会被抓。”


    宁永强弓起背,感到胃在抽痛。


    “我会第一时间给你消息,你知道这个怎么用的对不对?”


    宁永强蜷起手指,拢着手里的东西,感受棱角硌在手心的触感。


    “绿灯亮了,就是我的来电。”季执野说。


    没有退路了,就像季执野说的,躲过这次还有下一次。


    他不该添乱的。


    宁永强低下头,干巴巴地说:“假死以后,你想让我怎么演?”


    “你不用演。”


    只要季执野死得够真,宁永强做什么,程昱都不会在乎。


    季执野一只手环住宁永强的背,一只手握住他脑后,将人抱住。


    “以后都不用演了。”


    宁永强偏过脸去。


    季执野永远是正确的、胜券在握的。宁永强唯一能做的就是拿着这个通讯器,等他的消息。


    宁永强突然很想知道,自己如果是长在林家的林钰,从小接受精英教育,就像季执野一样。季执野还会不会这样,什么事都替他决定?


    如果今天他没察觉不对,季执野这一盘大棋,他还有没有资格观战?


    宁永强没问。


    因为答案他已经知道了。


    第88章 绿灯亮了,就是我的来电


    当提前预知有事发生,时间便不在弹指一挥间流逝。就像用拍立得照相,咔嚓咔嚓,被切割成无数个瞬间。


    宁永强不止一次醒过来,每一次醒来又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清醒着煎熬,不如睡觉。


    最后一次睁眼,阖着的卫生间门缝晕开一条竖直的白线,中间被一个虚影挡住。


    宁永强眨眨眼,发现季执野坐在床边看他。适应黑暗,整个空间不可避免地亮了起来。


    季执野脸上的口罩已然摘下,还没上妆的脸美貌如初。“醒了?”季执野问。


    宁永强撑着手肘坐起来:“几点了?”


    “七点。”


    “你怎么不叫我?”说着宁永强掀开被子,“我和你一起走。”


    季执野弯弯眼睛,揉了一把他的头发:“慢一点。”


    季执野的妆造定在八点半,此时郑直已经在造型师工作室做准备工作。


    这是季执野退圈后第一次公开亮相,又是他母亲的作品,郑直慎之又慎,连着打了两个电话,确定季执野能否准时到达。


    七点二十分,考察好的路线出了一场不大不小的车祸,将汹涌澎湃的车潮截断成涓涓细流。


    在交警的协调下,几车道的车缓缓汇入最右边的车道,通过狭窄点,再“奔腾入海”。


    照这速度,宽裕的时间突然变得紧迫,来不及与宁永强在店里吃完早餐,再送他去公司。


    宁永强观察一会儿车流,又低头看一会儿手表上的时间。


    “不急。”季执野说:“我跟郑直说了晚点。”


    “不用!”宁永强说:“不吃早饭了。”他抓住季执野的手,又强调:“不用改时间。”


    “怎么了?”季执野关切地问。


    万一延期了,出了差错怎么办?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万一因为往后推迟了时间,导致某个环节没有协调好,季执野出事怎么办?


    宁永强越想越心焦,他抓着季执野的手紧张到发抖:“反正不要延期。”


    季执野看着宁永强,“好吧,听你的。”他另一只手轻柔地顺着宁永强的脊骨抚摸:“放轻松。”


    宁永强渐渐平静下来。


    其实可以不送他去公司的。宁永强难得任性,很想与季执野多待一段时间,可这时间也不能超出原本的计划。


    大早上遇车祸,不是个好兆头,但这是迷信,没有理由让季执野放弃他的筹划。


    最后两人在车里吃的早饭。宁永强捧着肉包,咬一口发一会儿呆。察觉季执野一直在看他,他才把剩下一半的包子塞进嘴里,嚼嚼嚼嚼,咽得差不多了他说:“你快吃吧,别看我了。”


    宁永强的愁是写在脸上的。季执野没说什么,拿出手帕,轻轻擦除他嘴边的油渍。


    擦完,季执野将手帕对折,看着是要塞回口袋的样子。“手帕给我吧。”宁永强突然从季执野手中将手帕抢了过去,迅速揉成一团塞进自己裤子口袋。


    “肉包子味道大,你还要去参加首映礼……再换一条。”


    宁永强越说越小声,头顺着塞手帕的动作垂着,露出头顶的两个发旋。


    再往下看,发尾连接脖子处,有一撮头发脱离大部队,斜岔着向外伸。


    季执野伸出手,手指插入宁永强发丛,贴着滚烫的头皮,沿着发尾的方向轻轻梳动。


    季执野手指冰凉,宁永强一下子不动了。待圆润的指甲刮过他颈后,宁永强猛地抖了一下,立刻缩着脖子拉开两人的距离。


    “头发乱了吗?”宁永强咧嘴笑着,抬手随意吧啦了两下发尾后,故作轻松道:“你手好凉啊。”


    季执野收回手,他轻轻叹息:“会没事的。等程昱落网,我就回来……”


    “我知道!”宁永强打断他,继续笑着说:“毕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是吗?”


    汽车缓缓驶下地下停车场,该是分别的时候了。宁永强没再看季执野,转身拉开车门。


    一股强力把他拽了过去,他被很用力地抱住,像是田野里的稻草人,身上被粗麻绳一圈圈勒紧。


    还不等宁永强回抱,季执野便放开了。这个拥抱很短,可能只有两秒。他替宁永强拉开车门:“走吧。”


    属于季执野的味道贴近又离开。“哦。”宁永强听从指令下车。


    车门在他眼前缓缓关上,宁永强再也看不见季执野的脸。车门关上后,黑色汽车便毫不犹豫地朝前使出停车位,打方向朝出口开去。


    黑车彻底看不见了,宁永强低下头转过身,狠狠踹在刷着黄色漆的四方柱上。


    上班早高峰,停车场里一些下车准备上班的打工人骤然撞上大老板发怒,纷纷捂嘴绕道,从另一边拐上去。有几个八卦、胆子大的,躲在旁边偷看。


    踹完柱子,宁永强理理衣服便朝电梯走去。守在旁边的小陆适时出现,冷脸扫过躲着的几个人,沉默地跟在宁永强身后。


    办公室的门关上,小陆难得开口:“刚刚有几个人偷看,要不要查监控找出来?”


    宁永强躺进椅子里,疲惫地摇摇头:“不用这么兴师动众。”


    “不查监控也行,我记得他们的长相。”小陆说:“可以帮你把他们揪出来。”


    “揪出来又怎么样呢?看就看吧,谁规定不能在停车场踹柱子的?再说我鞋底也不脏,也没留下脚印。传出去顶多说我跟季执野闹矛盾,骂我没素质。”


    小陆沉默站着,仿佛刚刚提议的不是他。


    “这不是你的职责吧,你是不是……”宁永强竖起尖刺:“在可怜我?”


    小陆脸上无波无澜:“没有。”


    “对不起。”宁永强用手臂盖住眼睛:“我不是故意对你发火的,你让我一个人静静吧。”


    “不管是谁都不要放进来。”


    “好。”小陆转身,在触上门把的时候他说:“不用担心,上面也在关注。”


    宁永强登时放下手臂:“你说什么?”


    回答他的是小陆的关门声。


    宁永强琢磨小陆话里的意思,他拉开西装外套,从内侧口袋里掏出那把小手枪,摆在桌面。


    这把枪他一直带在身上,但一次也没有拿出来仔细看过。他总是怀着敬畏、恐惧,虽然小陆说是合法的。


    小陆的话与季执野的脸在他脑中交替闪过,不时一些零碎的记忆从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蹦出来。


    “以后你就知道了……有保密条款……不能说。”


    “我的职责只是保护你。”


    “警方那边没事了。”


    ……


    宁永强拿起那把枪,漆黑、冰凉的枪身只有一个巴掌大,他缓缓抚摸过枪体,在枪柄最底下摸到一个钢印,是一串编号。


    宁永强心脏狂跳,他把枪放回西装内侧,突然间他感觉自己没那么怕了。


    一切都会顺利的,他想。


    宁永强不停刷新微博。首页一片岁月静好,季执野的名字挂在前排,宁永强几次点进去,都是在讨论季执野今日出席首映礼的话题。


    反复几次他便不再点进去了。手机界面常亮,滑到热搜那面,静静等着。


    早上十点,一个标题#跨海大桥发生严重车祸#,突然出现在热搜前排。


    宁永强看到,心脏都停了,全身毛孔都竖了起来。


    不会的!不在大桥上!季执野说过,在大桥过去的沿海公路。


    虽是这么想,宁永强还是颤着手点开了那个标题。第一条消息是目击者发布的一个现场视频。


    冲天的火光在跨海大桥引爆,一辆黑色奔驰S680Guard冲破护栏,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后直直坠入海面,30米的高度差,在海面砸起一堵巨大的白墙,桥上几辆车撞在一起,浓重的黑烟几乎遮天蔽日。


    宁永强眼睛红得几欲滴血,他从椅子里刷一下站起来。


    他现在能认出季执野的车了,这辆冲出护栏的车是季执野的,今早还送他来公司。


    万一又是骗他的呢?


    季执野在瞒他、骗他上驾轻就熟,万一他临时改计划呢?


    宁永强诡异地冷静下来。他拿出口袋里那个通讯器,绿灯还是暗的。


    他将通讯器摆在自己的正前方,又点开电视台的直播看了一会儿。


    记者面色紧绷,缓慢而清晰地播报现场情况:“据本台最新消息,跨海大桥发生一起严重交通事故,一辆重卡严重超速突然撞击中央护栏,冲向对侧车道,一辆黑色汽车被逼,冲破外侧护栏坠入海面。违规重卡与黑色汽车后面另一辆重卡相撞,造成连环车祸,现场桥上火势凶猛,救援车辆和船只已抵达,目前伤亡还需进一步统计……”


    宁永强踉跄两步,白着脸撑在桌面,瞥一眼桌子上的通讯器,绿灯没有亮起。


    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也灭了。


    小陆没等允许,自己推门走进来了,然后反锁。


    宁永强虚着声音问他:“不是说上面也参与其中吗?”


    小陆一贯面瘫的脸上也很不好看,像是挫败又像是内疚:“对不起。”他站得笔直,唯独那个脑袋怎么也抬不起来。


    “我不信!”宁永强盯着小陆,声音尖锐又发抖:“你打电话,现在就打!”


    小陆抬头,面上虽是不忍,但纪律让他坚定地摇头。


    “我只是想知道现场的情况……”宁永强央求:“你只需要告诉我人还……”宁永强像是被噎住,他顿了一下说:“我的丈夫不是也在替你们做事吗?”


    小陆胸膛起伏,他拿出设备,又是那个又黑又瘪的通讯器。


    宁永强盯着那东西,眼睛眨也不眨。


    绿灯亮了。小陆竖起食指,对着宁永强在嘴边比了比,然后说:“现在什么情况?我要一个解释。”


    “陆队,情况有变。对面突然在跨海大桥发难,桥上伤亡惨重。季总的车已沉入海底,汽车窗户全破,但人还没有找到。已经安排人继续搜救,生还概率不大……”


    那声音还在继续,宁永强已经听不见了,他看回季执野留给他的通讯器。


    “绿灯亮了,就是我的来电。”


    那个代表活着的绿灯始终没有亮起来。


    第89章 你就不能学学沈清黎?


    十点十五分,一个小号突然说:这车好像是季执野的车。


    上一秒还沉浸在将要见到偶像喜悦中的粉丝们如坠冰窖。


    “不会的!”“造谣吧!”“你别咒人!”“胡说八道!”粉丝群情激愤,瞬间在底下骂了万楼,那个小号被骂得销了号。


    咒骂持续了半小时,渐渐地,他们不再骂了,他们开始反复翻看现场的照片和视频,一遍一遍对比。


    车牌不甚清晰,但车型确实是季执野回归季家后一直坐的那一款。


    “不会的!”


    “昨天电影的主创们和被邀请的记者们都已经上岛了!这辆车不是他的!”


    “我不信!”


    “我问了岛上的记者朋友,确实没见到季……”


    “完蛋了,我的人脉告诉我哥哥昨天没上岛”


    “不会的……”


    ……


    恐慌在蔓延,面对粉丝们的疯狂询问,《盲河》官号、季执野工作室、郑直个人账号、后援会、大粉账号、娱记、财经号、甚至连季氏控股和林氏基因工程集团都集体保持沉默……


    首映礼的红毯活动在下午一点半进行。大桥车祸的消息传上海岛时,叶林正在岛上的酒店化妆。


    刷到疑似季执野出事的消息,叶林惊愕地站了起来。


    化妆师正在给他涂唇釉,这一下唇釉直接画到了下巴。“对不起,对不起,叶老师,不小心画到下巴了。”化妆师边道歉边去掏化妆箱里的棉签。


    “麻烦先等一下,我有点事要处理。”


    “诶……”化妆师抬头,人已经不见了,“可是唇釉还没擦……”


    噔噔噔……叶林敲了三下门。门开了,是副导演开的门。他的叔叔牛导背对着他,正在打电话。


    叶林默默走进来,房门被轻轻关上,一时间,房间里除了牛导的声音再没了其他声音。


    “人找到了吗?”


    “我准备取消首映礼,电影的话撤档吧。”


    “找不到他,你让我怎么如期上映!”


    “好吧……”


    长长的叹息,牛导挂断电话,但没有转过来。


    “王副导,你去通知一下,就说……就说跨海大桥突发重大事故,伤亡惨重,首映礼取消了。电影……电影推迟上映,帮我……帮我先向大家赔罪……辛苦你了。”


    “你放心。”副导演说完就出去了。离开前他拍拍叶林的肩,做口型说:看好你叔叔。


    房门关上后,牛导的身形猛地晃了晃,“叔叔!”叶林上前扶住他。


    牛导粗而短的眉毛一下子蹙紧,眼睛里还有湿润的液体,神色却已经沉了下来。


    他盯着叶林看了几秒,“是你啊,什么时候来的?”牛导眉头渐松,拍拍叶林的手,示意他没事。


    叶林扶着牛导在旁边的编织单人沙发坐下,“来了有一会儿了。”


    “你也坐。”牛导抬手,叶林坐到他对面。


    “你都听到了吧,出事了。”牛导突然间泄了气,好像一下子老了,鬓边也长出了白发。


    “你来是想问谁?”牛导盯着自己的侄儿看,“问宁永强有没有在那辆车上?”


    “所以网上的猜测是对的?”叶林感觉眼前一片眩晕,“真是季执野出事了?”


    牛导颓然地点点头,“但是车里没有宁永强,我刚刚给郑直打电话,车里只有季家那小子……”


    说着,牛导的喉咙唔地一声泄出一点泣音。


    “叔叔!”叶林急得蹲到牛导面前。


    “我没事。”牛导面部抽动,沉稳严肃的国字脸上,悲伤像要溢出来了。


    下一秒悲伤决堤。“是叔叔的错,叶林啊,一切都是叔叔的错。”牛导垂下脑袋,双手用力抓住自己的头发揉搓,将头皮揪得通红。


    “当年就是我给齐焱的剧本,她就是为了那部剧出的车祸。二十多年了,她的儿子又在同一座桥出事……这个地点是我选的,是我选的!她的孩子也是我害死的!我就是个罪人!”


    “叔叔!”叶林按住他猛扯头发的手,“您选这里是想让她看到自己的剧本被拍出来,您不要自责。”


    牛导兀自陷入自责,什么也听不进去,叶林没再多说什么,防止他再伤害自己,安静地蹲在地上陪他。


    过了一会儿,牛导冷静下来了,他抬起头,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


    叶林跟着他站起来,脚下一股钻心的麻痒,让他也撑在了扶手上。


    “我没事了,你去吧。”牛导说:“我洗把脸也出去了。”


    牛导已经恢复了往日沉稳、严厉的模样,除了那双湿湿红红,微肿的眼睛。


    “我刚刚给郑直打电话,是沈清黎接的,他还算冷静。”像是终于印证了什么,牛导咬牙切齿道:“不管你们几个在搞什么,人现在还没找到,你不准!不准去找宁永强!听见了吗?”


    “你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份!”


    叶林沉默。


    自从公益代言人事件那天起,他就被狗仔盯上了。他的爸妈、叔叔、经纪人都没能从他嘴里撬出原因,季执野那边的好处一个接一个,让人不寒而栗。


    最后还是他妈妈拍板,他手里还没完成的合同尽快完成,没拍或者拍到一半的代言统统解约。


    这一段时间,叶林忙得团团转,一直没去找宁永强吃饭,也没做答应季执野的事。


    现在季执野生死未卜,宁永强那儿他说什么也不能不管不顾。


    牛导气得吹胡子瞪眼,刚刚哭过的眼睛一下一下龇着疼。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小子是一定要去找宁永强的!


    “你现在找他会是什么后果?那些记者会怎么写?要是被拍到,你让宁永强怎么办?你怎么办?这些你有没有想过?你想一辈子背着小三的罪名?”


    牛导恨铁不成钢:“你就不能学学沈清黎?那么大的事,人家还能冷静地转述季执野的意思!”


    叶林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暗暗握拳:“叔叔你快去吧,外面需要你。”


    “你!你啊!诶!”牛导愤怒地冲进卫生间。


    哗哗的水声响起又停止,叶林一直站着没动。牛导走出来,看到他跟蛮牛一样站着,又是重重叹了口气。


    他这侄子从小被捧大的,既讲理又不讲理,讲理讲得也是自己的理。多说无益!牛导无奈转身拉开门。


    “叔叔,我身上什么负担都没有了,实在不行我就去做幕后。我会小心的。”


    牛导没回头,冷冷哼了一声就出去了。


    房门砰一下被甩上,叶林缓缓坐了下来。和叔叔说是那么说,但他也不知道这时候该不该联系宁永强。


    联系上了又该说什么呢?自己的关心对他来说有用吗?会不会将伤痛撕扯得更深?


    演过那么多的戏,面对过那么多次已知的事故和死亡,熟练的台词仿佛烫嘴,光想想就很羞愧。


    理智告诉叶林暂时别打扰宁永强。


    可他放不下……


    叶林还是拿出私人手机,打开两人的聊天页面,发现自上一通电话后他们再无交流。


    宁永强不会主动找他,再怎么艰难都不会找他。


    两人的相处一直是他主动,所以他现在该以什么立场表达关心?宁永强会接受吗?


    想着,叶林按灭手机屏幕。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门口发出轻微刷卡声。门打开一个小夹角,他的助理孙明做贼一样伸头往里看。


    看到叶林,眉毛抬了抬,鬼鬼祟祟闪身进来:“林哥,你真的在这啊?牛导没说错。”


    “怎么了?”叶林吐出一口气,向后靠在椅背。


    孙明摊开手,一个钥匙躺在他掌心,:“牛导说桥上暂时封了,只能从海上走。这是准备的交通艇,艇上有司机,他让你悄悄走,想干什么要记得甩开狗仔。岸边牛导安排了自己的车送你,被拍到就说是代替他慰问的。他让你好好表达他的歉意。”


    孙明小心观察他哥的反应,然后大声念出牛导一定要他转述的原话:“牛导还说:‘兔崽子你要是敢乱来,老子封杀你,让你连幕后都做不成,趁早滚去马路上捡垃圾!’”


    “什么嘛……”叶林咕哝了一句。


    “所以林哥现在走不走?”孙明说:“其他老师和记者都被牛导叫到一起了,他让你赶快走。”


    叶林刚想起,立起来的肩膀又重新垂了下去,他摇摇头:“算了。”


    就在这时,放在腿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条微信消息弹出。


    叶林一下子抓起手机,急迫地点开消息,看完他愣了一下。


    宁永强找他。


    在这个时候找他?


    他在向他求助!叶林立刻得出结论,低头噼里啪啦打下一行字。


    发完他刷一下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去哪啊?”孙明一头雾水地跟上。


    “东西给我。”叶林停住脚步,朝孙明伸出手。


    孙明一下子懂了,忙将手里的钥匙放到叶林手中。


    叶林越走越快,孙明跟在后面小声叫着:“林哥,哥,你妆花了,口红画到下巴了,擦一擦,擦一擦诶。”


    坐上交通艇,与海上的搜救团队打了个照面,叶林心情复杂。


    桥上的火灭了,滚滚黑烟咆哮着直冲天际,螺旋桨声与鸣笛声仿佛充斥整个世界。


    叶林隐约能听见凄厉的哭嚎声。


    这茫茫海面,无论刚刚冲撞形成的水柱多么惊人,现在也重新归于平静。


    季执野,还有他的司机,或许都葬送在这大海里。


    叶林对季执野谈不上感情,只是觉得可惜。


    想起刚刚宁永强给他发的消息:“叶林,你知道程安城在什么地方吗?只要告诉我他在哪就行。”


    这里面或许另有隐情。在巴黎,程安城就旁敲侧击,跟他打听过宁永强的消息。


    叶林能做的只有带宁永强找到程安城了。


    第90章 季执野还活着


    林氏基因工程集团前面花坛灌木丛外站着许多人,好些保安在花园中来回走动提防。


    叶林顾不得许多,按照指引驶入地下停车场。


    车下去的时候,他偶然一瞥,看见宁永强站在入口处的阴影里。宁永强的身后还站着一个看不清脸的男人。


    叶林闪了两下车灯,挑了个最近的停车位停稳。


    宁永强从阴影处走出来。身后的男人也渐渐露出脸,是一个叶林没见过的年轻男人。


    随着宁永强的走近,叶林俯身几乎趴在方向盘上。宁永强脸上很平静,就这么透过前挡风玻璃与叶林对视。


    宁永强来到副驾驶旁,叶林拉直身体。副驾驶的门开了,一时间,叶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谢谢你能来。”宁永强声音没什么温度,语气也淡,“我们换个车吧,更安全。”


    “好。”叶林从车上下来。


    “他是我的保镖,小陆。”宁永强微微偏头,简单介绍身后的人,“他和我们一起去。”叶林没有异议。


    叶林走在宁永强旁边,大概走了五米,他看见一辆停着的奥迪A8。


    宁永强替他打开后座车门。叶林道了声谢,坐进后排,他顺手拉了一下车门,没拉动。


    叶林也有一辆A8,这辆车的车门显然重得反常。


    还不等叶林再拉,宁永强在外面推了一把,门关上了。关上门后,宁永强从另一侧上车。


    保镖这才坐进驾驶室。所有车门关上,车内安静地过分,空气仿佛也滞涩起来。


    叶林不动声色打量这辆车,没有天窗,扶手处多了两个按钮。坐在车上的感受也完全不同, 车动起来底盘又沉又稳。


    小陆:“叶先生,请告诉我位置。”


    “哦哦,江南岸小区18栋。”


    叶林看向宁永强,解释道:“我托人问了,程安城今天没去片场,一直在影视城旁边的房子里。我也是这小区的业主,可以直接进。”


    宁永强自坐进车里,就像个待机的机器人,面无表情,眼神没有焦点。


    听了叶林的话也只是虚虚点点头,再没有多余的反应。


    叶林嘴上像打了结,之前在路上酝酿良久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


    车很快到了江南岸,陌生车辆门卫不放行。门卫警惕地走过来,叶林按车窗按钮,车窗纹丝不动。他诧异地回头看宁永强,宁永强恍若未觉。


    叶林费力推开车门露出一个头:“是我。”


    门卫立刻笑眯眯:“是叶老师啊。”道闸缓缓打开。


    叶林的助理孙明等在自家车位旁边,远远看到一辆A8驶来,又停在他前面。


    孙明伸长脖子看了半天,车牌不认识,也看不见里面。再绕到前面,只能看清驾驶室开车人的轮廓。一看就不是叶林。


    叶林打开车门下车,孙明一脸疑惑地迎上来:“哥,你换车牌了?开车的谁啊?”


    “让车先倒进去。”两人走到旁边。


    孙明边观察那车,边小声说:“哥,密码搞到了,但要是程老师怪罪下来……我们这么做跟那些私生有什么区别?”


    “没事,有事我兜着。”叶林说:“等会儿你在外面守门,不用跟着进去。”


    孙明:“我办事,你放心,保证守好大门。”


    车停稳,小陆和宁永强一前一后下车。


    看到车上下来的是谁,孙明眼睛都直了。被宁永强旁边的司机看了一眼,孙明立刻低下头。


    可转念一想,他凭啥瞪我啊,都是在老板面前办事的,孙明又挺直胸膛,抬起头。


    就在他低头时,那三人已经走出四五米,孙明赶紧跟上。


    到了程安城门前,叶林侧了侧身,孙明会意,走上去按了几个密码,滴一声,门开了,他闪身退到最后。


    察觉到一道锐利的目光一直追随他,孙明看过去,还是宁永强身边的那个司机,孙明翻了个白眼。


    孙明守门,三人轻轻走入室内。房子是大横厅的户型。进门左手边是厨房和小房间,入眼是超大横厅,另一侧为一道走廊,并排三个房间。


    室内光线昏暗,米白的遮光内衬拉着,外面一层厚重的窗帘拉了一半。


    客厅空荡荡的,飘着一股有腥又湿的味道,进门处的地上都是水,零碎的玻璃到处都是。水草、小石头、沙粒散在正中央,几尾锦鲤躺在地上,了无生气。


    宁永强往前走,嘎吱踩在玻璃上。叶林忙抓住他胳膊:“小心。”


    宁永强看看叶林,摇摇头。


    “你们在干什么?”一道沙哑的男声突兀响起。


    客厅尽头的走廊入口处,程安城一手抱胸,另一手拿着红酒杯,斜靠在墙边。


    额前的头发没有喷发胶,随意垂在眼下,白衬衫领口大大敞开,胸口挂着几道红酒渍一路染红衬衫,没入亚麻休闲裤中。


    优雅又颓废。


    突然,宁永强像活了过来,攥紧拳头,不管不顾就要往程安城方向冲,脚下碎玻璃踩得嘎吱作响。


    “小心玻璃!”叶林吓得抱住宁永强。宁永强力气很大,挣扎间差点将叶林甩出去。


    小陆冲宁永强说了声对不起,三两下将宁永强的胳膊卸了下来。


    叶林大骇,抱着宁永强不知所措。


    宁永强身体还激烈挣动,手臂则软软垂在身侧,随着惯性摆动。


    几分钟后,他安静下来,说:“小陆,帮我装回去吧,我不乱来。”又对叶林说:“放开我吧,没事的。”


    小陆评估宁永强话里的可信度。“我没想动手,我发誓。”又是两三下,小陆将宁永强胳膊装了回去。


    “在这演什么?你跟我来,我们单独谈。”程安城喝了口红酒,指指宁永强。


    “其他人就在这随便找个地坐吧。”说完,程安城摇摇晃晃走进最里面那个房间。


    叶林皱眉:“还是不要去吧。”


    小陆:“我陪你一起。”


    宁永强摩挲着口袋里的手枪:“我自己去,我就是来问清楚的。”


    小陆守在门口,宁永强走进去,把门带上。


    房间比客厅也不遑多让,一片凌乱。窗帘倒是拉开的,显得亮堂许多,床头的台灯倒在地上,琉璃灯盖碎了,东一块西一块,闪着五彩的光。


    程安城站在混乱中背对着他。宁永强握紧手枪。


    程安城:“对不起。”


    宁永强瞬间感到胸口发紧,心跳变快。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向后退,撞在门上。


    砰砰砰!


    “宁永强?你没事吧?”小陆喊道:“再不回答我撞门了。”


    “我没事!”


    敲门声停止,宁永强扶着门站直身体:“不用道歉,我想知道这是你们的计划还是……”


    程安城把酒杯重重按在斗柜上,叮一声,杯柄断了,红酒顺着柜面摊开。


    程安城转过来,头发遮住了他的眼睛:“我也希望这一切只是计划。”


    宁永强有些茫然:“一切不都在你们的计划中吗?”


    “是啊……不是都在计划中吗?”


    程安城呵呵笑了起来,越笑越癫狂……笑够了,他撑着柜子喘气,几滴口水滴在柜面,与深红的酒融为一体。


    程安城抿住嘴,用力吸了一口气,慢慢直起身。他说:“原因出在我。是我太自以为是了。我算什么,四十几岁了,被人几句话就骗了。”


    程安城踩着一地碎渣走向宁永强,“他问我首映礼的流程,问我季执野的消息,连同车祸安排,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复仇、一家人团聚都是幌子!”


    “我和季执野都被骗了。他依照我给的信息谋划,没想到程昱另有安排……哈哈哈”


    “你走吧,不要和他硬刚。”程安城走到宁永强面前才停下,声音哑得厉害:“他比你想的恐怖,他在国外有很多实验室……他背后很强大……你玩不过他的。”


    “我不走。”


    程安城从头发缝隙中看宁永强,嘴角勾起一抹嘲弄。


    宁永强说:“程昱会落网的,我也会在这里等他。”


    程安城神色复杂。


    宁永强不再看他,转身想要离开。


    “等等!”程安城叫住他:“我知道我没脸求你,可是陈秋和孩子是无辜的。”


    程安城语气突然变得危险:“还有机会,我来解决程昱。”


    宁永强:“不必用你的牺牲来换,程昱会落网的。他说程昱会落网的。”他们都知道这个他是谁。


    程安城自顾自地说:“陈秋和孩子就麻烦你多照顾了,你们是同学,我相信你。”


    “财产的事,我会让律师找你……给你一半,剩下都给她和孩子。”


    程安城顿了一下说:“还是别告诉她钱是哪来的,找个名头,说是中奖了也行。”


    程安城又说:“你能替我保护她们吗?我怕程昱阴魂不散。”


    “也不用提我,她……她应该不想见到我……”


    “她们健康快乐就好。”


    程安城说得颠三倒四,但从头到尾都像在交代后事。


    “陈秋高中时就很喜欢你。”宁永强没有回头:“如果你死了,她不会健康快乐的。不要作无谓的牺牲。”


    宁永强打开门,小陆站在门口一脸担忧地看着他。他走出房间,站在一边的叶林立刻迎上来。


    宁永强对叶林说:“我没事,麻烦你了。”


    叶林鼻头一酸,眼泪都要下来了。就在这时,他手机响了,一看是牛导,赶紧接了起来。


    牛导的声音震天响:“你现在在哪儿?”


    “怎么了叔叔?”


    “我问你在什么地方!”


    叶林看看面前的两人,小声说:“江南岸。”


    “和宁永强一起?!”


    “叔叔你怎么知道的?”


    “我真要掐死你这个小兔崽子!季执野的车刚掉海里你就带着人回家是吧!你自己好好看看热搜上怎么写的!”


    叶林吓得捂住手机,走到厨房接电话。


    电话那头牛导火冒三丈:“被人拍了都不知道!不是让你开我的车!你坐什么宁永强的车!你露什么脸!你就这么嘚瑟?!”


    骂够了,牛导喘了口粗气说:“你们都别动了,我联系人处理!在家好好呆着!看你干的好事!真是要疯了!”


    叶林挂了电话,白着脸走回来:“出事了,先别出去,外面都是粉丝和记者。去我家吧,就在17楼。”


    这边小陆也接到上面的指示,让他提供宁永强的确切地址。


    他偏头,跟宁永强耳语:“跨海大桥的肇事者锁定了,与林氏有关。警察跟我们不是一个系统的,他们要对你例行询问。现在上面在问我地址。”


    “我们自己去。”


    宁永强对叶林说:“我们先走了,叶林你对我的好,我会一直记着,以后有事,你就说话。”


    “你要去哪儿?”叶林拉住宁永强的胳膊:“你现在车都开不出去,外面堵着都是人。你自己看!”


    叶林打开一个视频给宁永强看。


    江南岸小区外面围满了人,密密麻麻,全都眼圈通红,神情激动。有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鲜红的大字,有人对着镜头喊,扬言要让两个奸夫不得……


    叶林赶紧退出视频。


    “走不出去的,先等警察疏通,我经纪人也在赶过来。”叶林说:“是我不小心,被偷拍了。”


    “警察在找我,我必须要去。”


    宁永强垂下眼睛:“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宁永强听到“对不起”就会应激,可现在除了说这个,他说不出其他话。


    他不能像季执野那样,游刃有余地用钱和资源做酬劳,也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值得作为回报的东西。


    “警察找你问车祸的事?”


    “事已至此,咱们谁都别怪谁。”叶林说:“你就在我家等,反正外面也要警察疏散。”


    两人僵持不下时,物业管家在业主群通知,有激动的粉丝已经爬墙进了地下车库。


    为了安全,宁永强和小陆跟着叶林回了他在17楼的房子。


    小陆用叶林的备用机给熟人打了电话,了解情况。


    原来这次事故的肇事者是两年前从林氏精神病院出院的患者。


    季执野汽车后面卡车的驾驶人员也是。


    看来之前的计划确实是障眼法。程昱找的并不是那些有前科的社会边缘人。


    他真正想用的是这些与林氏挂钩,没有案底,足够让宁永强陷入舆论漩涡,从林氏精神病院出院的精神病人。


    宁永强坐在椅子上,垂首看着面前的手机。


    手机屏幕明明灭灭,许多陌生的号码不停给他打电话、发短信。随便一眼,都是咒骂的话。


    宁永强给郑直和赵宜发了一条安好的消息,就关机了。


    现在外面闹得天翻地覆,他和叶林被骂奸夫,不知道季执野会怎么想。


    宁永强拿出口袋里的通讯器,绿灯还是暗的。宁永强眼前又蒙了一层水雾。


    叶林守在一边不敢打扰,见宁永强哭了,偷摸推过去一包纸。


    “谢谢。”


    看着看着,黑色通讯器上的指示灯亮了……


    宁永强眼泪瞬间狂飙而出。


    叶林吓了一跳:“你不用……”


    一个突然出现的声音打断他。


    “大强,我没事。安心,等我回去。”


    叶林一下子就听出来了,是季执野的声音。


    虽然不同于以往的冷和实,是微微发虚的,像是从这个黑色小东西里飘出来的一样。


    季执野说完,绿灯就灭了。宁永强这才反应过来,他紧紧攥着那东西,贴在耳边,脸上是湿淋淋的笑容。


    “叶林,我没听错吧,你听到了吗?”宁永强声音很轻。


    “嗯,你没听错。”


    叶林在一旁看着,心里发酸,但他又替宁永强高兴,“是季执野的声音。”


    “季执野还活着。”


    宁永强拿下通讯器,按动按钮,绿灯没有亮起。


    他不停的按,绿灯还是没有亮。


    “不对啊,明明按动就能通讯的……”宁永强呐呐,拇指用力按着那个按钮,像要把它按穿。


    绿灯还是没有亮。


    小陆打完电话走过来:“是季执野单方面切断了通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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