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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我那姘头是不是该出席


    大型连锁超市不同地区的装修大差不差,但里面的东西还是有区别的。


    宁永强逛着发现这里的东西更精致、齐全,当然价格也更高些。


    顾及到季执野在等他,他没有细逛,跟着指示牌到相关区域买齐了蜂蜜、柚子和冰糖。


    又买了一些调味品、米、鸡蛋和蔬菜,最后还去生鲜区挑了一只老母鸡。


    身体不好就要喝鸡汤补补,老母鸡的功效最好,这是他妈妈教他的。


    宁永强准备回去就把鸡给炖上。他之前看过,厨房厨具很全,有高压锅。


    再把午饭也做了,这样就不用去外面吃或者让人送了。


    宁永强提着塞得满满当当的大袋子回来,候在门旁的小李想帮忙提。


    宁永强笑着说没事,侧身躲过他的手,拎着袋子钻进车里。


    他给季执野展示自己买了什么。季执野拿着方巾替他擦额头的汗,“会不会太累了?午餐可以让人送。”


    宁永强摇头,外面做的总归没有自己做的热乎。


    车子停在透明房门口时,季执野的两位特助已经候在旁边。


    看着等了有一会儿,现在日头正烈,特助们额头都在发亮,是细密的汗。


    季执野还想陪着宁永强做饭,靠在水池边看他把塑料袋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你去忙吧,别耽误在这。”宁永强推季执野出厨房。


    宁永强朝玄关看去,两个人板正地立着,手上还提着公文包。那公文包鼓鼓囊囊的朝外侧突出,一看就很重。


    “做好我叫你。正事要紧,别让人久等。”


    季执野这才不情不愿地出去。


    季执野出去后,宁永强关上厨房门,熟稔地从橱柜里拿出高压锅和餐具。


    淘米、处理食材、炖鸡、炒菜……待高压锅泄完汽,他一看时间,正正好中午十二点。


    这顿饭他做了一个小时,做了西葫芦炒鸡蛋、清炒小白菜、山药炒胡萝卜,还有一个老母鸡汤。他特意少油少盐,做的很清淡。


    虽然油盐不重,脸上还是感觉黏黏的,宁永强用水随意冲了把脸,从厨房走出去。


    书房门紧闭,特助们跟门神一样站在门两侧。他悄悄过去,阻止他们敲门,示意借一步说话。


    两人对视一眼,跟着宁永强走到玄关处。宁永强压低声音问:“他什么时候病的?什么病?医生怎么说?”


    两位是精英中的精英,面对宁永强的发问,其中一位说:“季总不会跟我们谈论私事,您说的我们也不清楚。”


    另一位补充:“之前季总一直加班,劳累过度,发过一次烧。医生看诊时我们不被允许在场。林先生,您多照顾季总。”


    特助们点到为止。宁永强皱着眉一句话也没说。吃饭的时候一个劲儿的给季执野夹菜。


    这里的碗都是精致小碗,他直接拿大一圈的汤碗给季执野盛汤。


    面前黄澄澄的汤里沉着两个饱满、脱骨的鸡腿。季执野哭笑不得。


    他把鸡汤推远一点,立刻收到宁永强倔强又受伤的眼神。季执野无奈又将鸡汤拉回去。


    在期待中,他喝完了一整碗鸡汤,吃干净鸡腿肉,还吃下垒得凸起的菜和半碗米饭。


    食物挤到胸口,季执野放下筷子,表示自己再吃就无法处理工作了。


    宁永强走过去摸摸他肚子,确实腹肌都被撑浅了,这才满意地收回手,拿过季执野的剩饭。


    “剩下的我帮你吃。”


    待两人都吃完饭,宁永强说出了他的想法。


    “我想去林氏学习。”


    “刘老师可以在公司教我。空的时候我就跟着韩老、周老学习,或者去各个部门轮转。”


    “我更想去每个部门体验一下。”


    宁永强想多了解一点集团的事务。他虽然笨但他有韧性,一年学不会,那就两年,两年不会就三年……总能学会的。


    总有那么一天,他能自己处理集团的事情。


    季执野看了他很久,久到宁永强脸垮了下去,才说:“带上小陆。”


    晚上,京市山间一处私密酒店顶层。郑直还没敲门,门就开了,房内伸出一只手将他拽了进去。


    房间没有光源,落地窗帘敞开着,窗外一望无际,繁密的星群照得屋内也有了几分朦胧的微光。


    郑直被沈清黎拖着压到床上。


    郑直重重陷入蓬松的床褥中,预想中的没有到来,他睁开眼睛,见到正上方沈清黎的笑脸。


    “今天的星星很亮,漂亮吗?”


    沈清黎跨坐在郑直腿上,俯身抓着郑直的手腕高举过头顶按在床上。那双桃花眼微微弯起,比窗外的星辰还要璀璨。


    郑直偏过脸去不看他。这沈清黎不知是什么恶趣味,总爱在这里,不拉床帘做事。


    咔哒、咔哒两声响,郑直心下一惊,用力抬手,手才抬起一点就被腕间的圆环拽着砸回床面。


    他抬头眯起眼去看,手上被软物包裹的手铐铐住,手铐下方连着一条铁链一直延伸到床侧,被焊死在哪儿。


    腿被沈清黎压住,双手举在头顶动弹不得。郑直冷汗直流,但他还是竭力维持平静。


    “你不用这么做,你想做什么都行,我配合你。”


    “我想做什么都行?”沈清黎笑得暧昧。


    “对,都行!”郑直咽了口口水,他说:“你先放开我。”


    沈清黎笑着摇摇头,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


    郑直一看就拼尽全力挣扎起来,铁链扯得哗哗作响,腿用力向上踢蹬。


    这东西不行!不能用!


    沈清黎从郑直身上翻下来,优雅得坐到一边,看他挣扎。


    他拿着那个小瓶子,兴致盎然地说:“不用害怕,这次不是我用,是给你准备的。”


    郑直怒从心中起,他大骂:“沈清黎!你去死吧!你敢给我用,我他妈撅断你!”


    沈清黎并不生气,笑意盈盈地说:“我今天很兴奋,不用这个你受不住。我是为你好。”


    郑直剧烈挣扎,嘴里叫嚣着,都是骂人的话。可无论他怎么翻腾,铁链都扯不断、挣不脱。


    不管他怎么试图激怒沈清黎,沈清黎也只是饶有兴致地坐在一边看他。


    半个小时后,郑直服软了:“你放开我吧,我受得住,别用这东西,求你。”


    沈清黎歪头看他,没有回答。郑直别开眼,控制不住地想起那一天。


    为了报复,他们给沈清黎用了小肖的药。


    他在隔壁房间监视,本以为会看到沈清黎的丑态,没想到沈清黎砸碎了花瓶朝自己的手腕狠狠划了一道!


    顿时鲜血飞溅,他当时吓坏了,冲进去阻止……郑直到现在都还记得鲜血的气味和触感。


    沈清黎手臂内侧好几道触目惊心的划痕在往下淌血。那血腥甜冲鼻,持续不断滴在他后腰,温热、缓慢又粘稠地贴着他的皮肉滴在床上……


    他不得不听沈清黎的指令,塌腰、抬腿……不然沈清黎又会给自己来上一道。


    为了维持神智,沈清黎已经划了好几道了……


    在极度的恐惧与快感中,郑直得出结论——沈清黎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怎么这么怕。”沈清黎靠近精疲力竭的男人,“小肖那事我们已经两清了,用这个是怕你痛。”


    他从被子下拿出手铐,轻轻拉过郑直的腿,往他脚踝拷。


    郑直看准时机,用尽全身力气朝沈清黎脸上踢去。


    沈清黎偏头,轻而易举抓住他的脚踝。


    “呵呵,还挺顽强。”


    郑直被锁在床上,衣物被剪开丢在地上,他惊恐地看着沈清黎对着他的脸轻轻喷了一下。


    热度来得很快,眼前的沈清黎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在被情欲淹没前,沈清黎贴着他耳朵说话。


    “我爸明天发丧,三天后的遗体告别仪式,我那姘头是不是该出席?”


    “那天……我想见到你。”


    第72章 跟我来吧


    程安城不知道程昱安得什么心,不准他离开,但也不限制他自由。


    从手机上可以看到这是M国腹地的一座小镇,他上网搜了一下,鲜为人知,或许是他想错了。


    程安城不愿陪程昱演父慈子孝的戏码,戴着墨镜将这座小镇逛了一圈。他逛了一整天。


    程安城徒步走到小镇外圈,这里黄土松软,疏朗栽着植物,与飞机上看得并无二致,没什么掩藏的地方。


    也去了镇上唯一的bar。当地人热情又健谈,拉着他侃侃而谈。


    原来这里真的就只是M国人度假的小镇,镇上难得见到一个外国人。


    据酒保说程安城是这个月他见到的第三个外国人。


    “我是第三个外国人?那其他两个是什么样的?”


    程安城的外语说得很急,酒保反应了一下,才说:“另两位是背包客,流浪到这儿,很快就走了。”


    程安城有些泄气。他这次来是带着任务的,如果能套取程昱的信任,获得核心实验室的位置和罪证,即使是一丝线索,他相信季执野足够顺藤摸瓜,送程昱“上西天”。


    这样他就再无后顾之忧。不用担心陈秋和孩子被程昱威胁,他的妈妈也不会被程昱亵渎。


    想到这,程安城想起那个天真烂漫,对他说对不起,自称是他妈妈的女孩。


    在他的记忆里,他从没在妈妈脸上见过如此天真的表情。


    一个自小失去双亲、未婚先孕、背负骂名、因为一句“等我”苦苦守着一座房子,将幼子养大的女人,他的妈妈,怎么会天真呢?


    那个人只是承载他妈妈记忆的容器,可能连记忆都是经过篡改的。


    程安城忘不了自己提到爸爸被妈妈拎着衣领揍了一顿,忘不了妈妈将媒人扫地出门的泼辣,也忘不了妈妈临走前让他好好长大……


    吧台坐着的戴着头巾的M国人随着音乐开心地摇头晃脑,酒保边摇酒边和客人们谈天说地……


    年过四十的程安城像个没糖吃的孩子,在bar的角落,将脸藏进手臂中呜咽起来。


    程安城在bar呆了一晚上。直到酒保将他搀起来,告诉他营业时间结束,欢迎明天再来,程安城才摇摇晃晃地往回走。


    第二天中午,程安城醒来的时候眼睛肿成了核桃。他摸摸眼睛,没有墨镜!程安城猛地坐起来。


    房间都翻遍了也找不到,程安城的心坠入谷底。


    他快速洗漱完走出房间,看到程昱坐在客厅的实木沙发上,显然是在等他。


    他的墨镜赫然在程昱旁边的方几上放着!


    “你拿我墨镜干什么!”


    程安城怒气冲冲地走过去,拿起墨镜戴起来。


    “你昨晚没回来。”


    程安城没理他,作势要回房间。转身后他悄悄松了一口气,看来程昱没发现什么。


    “你妈妈很担心你。”


    程安城顿住:“说了她不是我妈妈。”


    “你强留我也没用,把陈秋和孩子还我,送我走。”程安城故意道。


    “你想要季执野和宁永强的消息我帮你收集了,季执野的出轨证据我也都给你了,你还要干什么?”


    “我求你放过我,让我过我自己的日子。”


    “如果我妈妈还在,她一定不希望我跟你扯上关系。”


    “她临死前说过她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认识你!”


    “你妈妈还说了什么?还提到我什么?”程昱的眼神飘忽又沉重,还有一些难以自抑的激动。


    程安城嫌恶地皱起眉:“你在装什么深情?不是你抛弃她的吗?”


    “我没有!”


    “哦?”程安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是说这么多年有人把你囚禁起来不让你去找我妈妈吗?太可笑了。”


    程安城不想再听程昱的花言巧语,沉下脸转身离开。


    他一只脚踏入房间,程昱的声音自身后缓缓响起。


    “是的,我当时被绑出国了。”


    就这一句,程安城便再也挪不动脚步。


    “我之前就想跟你说,但你一直不见我。我是小三的孩子,当年被送到你妈妈老家就是因为差点被原配发现。”


    “我对你妈妈一见钟情,我厌恶透了那种不见光的生活,厌恶透了自己。你妈妈热情、积极、阳光……是她把我从地狱里拯救了出来。”


    “可我妈妈被你带到了地狱!”


    “安城……你先听我说完。”程昱叹了口气。


    “那时,我想和你妈妈过一辈子。所以我妈找我,我就去见她了。我想告诉她,我要跟你妈妈结婚,然后永远陪着你妈妈。但是那次见面是陷阱,我被那个自称父亲的男人绑出了国!”


    “那个男人有老婆却来招惹我妈,又怕被有权有势的原配发现,就把我们送出国,送得远远的。”


    “我想过很多办法回来,也想过偷渡……但都被抓回去了。十年,我在国外十年,才终于能回来……可是回来又怎么样呢?我妈死了,那个男人死了,你妈妈也死了……”


    “我……我有找你,但你早就消失了。我只能一边找你,一边谋划报仇,一边想办法复活你的妈妈……”


    “人死不能复生。”声音刮着程安城的嗓子眼出来。


    “我有办法……”


    “那个男人是谁?”程安城打断他。


    程安城并不想相信程昱的鬼话,但这一切一切又都有了落点。


    他像沙漠中渴急的人,急于向路过的行人确认绿洲的位置。


    等了许久,程昱并没有说。程安城冷笑:“是说不出吗?”


    “是程青松,林厚德的父亲。”


    程……青松?林厚德的父亲?


    程安城拿出手机搜索。林厚德的父亲确实姓程,是林家的赘婿。


    程安城稳定心神:“那你下一步要怎么做?”


    “林钰回来了,你也被夺权了。既然你造出了那个女人,就和她好好过吧。放我回去。”


    “她快死了……”


    “你说什么?”


    程安城转身俯视座椅上的男人。


    那个女人明明……明明那么有生气。


    “我做的每一代都活不过成年,她是活得最久的……这两天她的器官在加速衰竭,所以我才把你叫来。”


    “她……怎么会……”程安城朝那个房间看去。他确实没见那女人长久地离开房间。


    “她每次找你说话都是在忍耐,回房间她就要插上管子。”


    “可能你不相信,她很爱你,她记得她是怎么用尽全身力气把你生下来……”


    “不!你闭嘴!”


    “跟我来吧。”


    程昱看了程安城一眼,朝女人的房间走去,“来不来随你。”


    第73章 我会忍


    第二天早上五点,宁永强在季执野的怀里睁开眼睛。


    季执野清浅的呼吸拂在他颈侧,宁永强轻轻拿开季执野环着他腰的手,一点点将身体抽出来。


    一只脚踩中地垫,摸黑从床上翻下去。双脚落地,他蹲着听了会儿身后的动静。


    季执野没被吵醒,宁永强满意地站起身。


    床头灯突然亮了。


    “起来了?”


    宁永强转头,季执野枕着手肘,在看他。


    “睡不着。”宁永强转过身,拍拍他身上的被褥,轻声说:“你再睡会儿吧,早餐好了我叫你。”


    “我也起来。”


    说着季执野掀开被子。


    “再睡会儿,半个小时后我叫你。”


    昨天中午吃完饭他们就各自去公司。晚上八点他去季氏总部找人,季执野还在开会。


    开完会已是晚上十点,他一摸季执野的额头,滚烫!


    在他的坚持下,医生很快赶来,说是思虑过重,积劳成疾,再加上换季,才重新烧起来。


    送医生离开时他又多问了一句,才知道季执野不配合治疗,并且态度强硬。


    宁永强心中有气,学着他强硬的姿态,压着季执野的被子不让他起床。


    “本来就是要早起的。”


    季执野用脸拱宁永强的手臂。现在两人都忙,很少有相处的时间。


    “再睡半小时。”


    撒娇对宁永强没用。季执野沉默片刻,突然扶额说:“想起来了,早上七点有一个跨国会议。”


    “现在不起,遇上堵车,会迟到。”


    “真的?”


    季执野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破绽。这个男人的演技果真是顶好的。宁永强恨恨地想。


    “真的。”


    “你觉得我很好骗吗?”


    昨天晚上当着他的面,方特助才跟季执野确认过今天的行程。


    早上确实有会,但那会在早上八点。


    “提早了,不信你问方特助。”季执野拿过床头的手机,作势要打电话。


    “这么早,不要影响别人休息。”宁永强抢过手机。


    季执野笑了。季氏总经理助理的工资足够让他们心甘情愿24小时保持手机畅通。


    但这话可不能在宁永强面前说。


    两人收拾妥帖,季执野将一块百达翡丽戴在宁永强手腕上,“我们出去吃吧?做早餐来不及。”


    “去哪吃?”


    “去早餐店,就像在沛县你买包子的那种小铺子。现在很早,路上没什么人,很合适。”


    “我们穿成这样去吗?”


    虽然宁永强想去,但他现在这一身是国际大牌!价值不菲!


    这牌子季执野还是大明星的时候就是全球代言人。


    这次专属顾问带来好几排高定成衣,连同配套的衬衫、领带、袖扣,供宁永强挑选。


    季执野挑来挑去,替他选了几身临时穿的,陪同顾问来的裁缝替他量体,定制成衣。


    宁永强觉得不需要。季执野告诉他:“不要忽略穿戴。别人对你的第一印象是评价你的标准,不要给人轻视你的机会。”


    等品牌的人离开,他问季执野这个牌子的西装多少钱。季执野笑着告诉他:“依你此刻名下的资产来算,要是每天穿全新的,你可以穿400年。”


    他当时的心情都不足以用震惊来形容,简直是天崩地裂。


    季执野还说:“生物基因,大势所趋,你躺着都能赚钱。所以在外人看来,季氏是历史的巨轮,林氏就是明日之星,再等十年,也许就会有人说我吃软饭了。”


    想到这,宁永强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沮丧。


    “早餐店还要验资吗?这身衣服怎么不能去了。”


    季执野替宁永强打好领带,“别犹豫了,上班要迟到了。”


    “可是我不知道这里哪家好吃。”宁永强苦恼。


    他自己倒是吃什么都无所谓,可是季执野……


    “问小李吧。”


    作为季执野的司机,小李当然不是一名普通司机。


    小李在极短的时候统计手下人中意的早餐店铺,排查危险系数,最终提供三家不同类型的早餐店供二人选择。


    十分钟后,宁永强看着小李提供的两页纸质报告惊叹:这年头做大老板的司机真不简单。


    小李的形象一下子高大起来。


    宁永强选了一家最平常的。他在车上和季执野咬耳朵:“小李怎么这么厉害?你从哪儿招的人?”


    “家里培养的。”


    难怪。


    “那小陆也是家里培养的?”


    小陆脸看着嫩,却意外老成,话少到令人发指。昨天陪他到公司,气场大的像是去视察的。


    现在开着公车跟在他们后面,不像普通的保镖。


    “他?”


    宁永强点头。


    “以后你就知道了,有保密条款,现在不能说。”


    “保密条款……不能说?”


    “你可以相信他,他能保护你。”


    宁永强咕哝:“这么神秘啊。”季执野摸摸宁永强光滑的下巴。


    两人在小店斜对面下车。早上五点五十,天色已经微亮,路灯还亮着。


    路上偶尔有一两辆缓慢前行通行的汽车。行人很少,公交站零星站着几个等车的、睡眼惺忪的打工人。


    外卖骑手倒是有好几个,从早餐铺匆匆取了打包好的外卖,又匆匆骑着电瓶车走了。


    早餐店不大,却很干净,里面摆着六张小长桌,每张桌子四个小圆凳。


    有三张长桌子已经坐着人了,都是晨练完,浑身散发着热气的老头、老太太。


    店家是个大嗓门的热情人,宁永强在马路对面都能听到她大声招呼骑手喝杯热乎的豆浆再走。


    看到他们二人,店家的声音小了不少,还带着些许的不确定。


    “两位吃什么呀?在这吃还是带走?”


    店家边说边一个劲地看季执野,表情由困惑慢慢变得惊喜。


    “你 ……你好像一个明星啊。”


    宁永强拍着季执野的肩膀,笑着说:“很多人都这么说,帅吧!”


    店家竖起大拇指,“真帅!”


    确实像,但细看又不像。哪个大明星会这么早亲自来他们这小店吃早餐啊。


    店家往他们身后看,也没有摄像头。


    “那你们想吃什么?打包还是在这儿吃啊?”店家笑着又问了一遍。


    宁永强看看季执野说:“打包吧。”


    “在这儿吃。”


    季执野拉着宁永强走向最里面角落的桌子。


    宁永强让季执野背对着门口坐。季执野坐下前,他用餐巾纸将板凳和桌子全擦了一遍。


    纸上没有油渍,确实如肉眼所见的一样,很干净。


    “我去点东西。你想吃什么?”宁永强指着墙上贴着的产品列表,“这里东西挺全的。”


    “你吃什么?”


    “包子和豆浆吧,吃惯了。再点个这里的特色,豆汁吧。”


    “我和你一样。”


    桌子之间的空隙很窄,宁永强出去与店里的小工迎面撞上,他侧过身让路。


    西装下摆刮蹭到旁边的桌子,宁永强朝坐着的大爷道歉。


    不料大爷一咧嘴夸道:“嘿!没事儿,这有什么的。你们俩小伙子真帅!”


    “谢谢大爷。”


    宁永强脸红了。


    走到门口宁永强注意到小李在门外店家摆的红塑料凳子上坐着,手里拿塑料袋装的包子,边吃边看四周。


    很快,小李似有所感,锐利的眼神朝他射来。宁永强冲他笑了一下,小李点点头又快速划向四周。


    宁永强不打扰他,笑着跟店家报吃食。


    不一会儿店家就装好放盘子里了,店家让他回去坐:“你坐着吧,我给你端过去。这么多不好端,不要撒到身上了。”


    “没事。我自己能端。”


    “不行,你这衣服看着就贵,弄坏了我赔不起。”


    宁永强看看店家,又自己的衣服,没再坚持。


    早餐送到,还在冒着热气,宁永强迫不及待地去夹包子,被季执野按住手,“等凉一点再吃。”


    宁永强不满地放下筷子。不知该干什么,他就看季执野。


    这个男人真好看啊,即使背景是蒸腾冒着热气、狭小的早餐店,这个男人依然光彩夺目,难掩贵气。


    应该不是衣服的缘故,他相信季执野即使披身破麻袋,也会显得贵气。


    “在想什么?”


    “哦哦……没什么,我在想等会儿去公司该从哪里开始学习。刘老师会陪我一起,还是听他的建议好了。”


    宁永强低下头,慌乱地抓着勺柄搅拌豆浆。


    “这豆浆底下积着糖,要搅拌才能化开,不然越喝越甜。我帮你搅吧。”


    这大庭广众的,他不好意思说他觉得季执野太帅了,他看出神了。


    “是吗?”季执野笑了一声,他说:“那麻烦你了。”


    这家店的味道确实不错,客观的说比沛县那家好吃。但感情上来说,他更愿意吃老家的。


    快速吃完包子,喝完豆浆,宁永强端起豆汁,大口喝了起来。刚灌了一口,他就放下了碗。


    这玩意儿就跟夏天他们工棚里的味道一样,一股子强烈的脚丫子的馊臭味儿。


    宁永强嘴里含着这一口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斜对面那个大爷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是第一次喝,哈哈乐了:“头回喝就这反应,多喝,喝顺了就好了。”


    宁永强欲哭无泪,吐了既浪费粮食又显得他不尊重京市的文化,特别是大爷还打趣他。


    “很难喝吗?”


    宁永强嘴里一大口豆汁不上不下的,他朝季执野挤眉弄眼示意他别喝。


    季执野看看宁永强,拿过他那碗豆汁……宁永强急得站起来,咕咚一声将嘴里的豆汁吞了。


    “别喝!”他喊道。


    两人外面一桌的老太太被这声吓了一跳,捂着心口埋怨:“诶呦,小伙子嗓门真大,吓我一跳!”


    “抱歉抱歉。”


    宁永强双手合十道歉。待他去看季执野。季执野已经喝了一小口豆汁,表情未变。


    “你不觉得……味道很怪吗?”


    “是有点”


    “那你怎么……”没反应。


    季执野抬眼看他,微笑:“我会忍。”


    宁永强:“……”


    第74章 你们地底下有空间吗?


    两人吃完早餐,季执野将人送到公司楼下。


    季执野:“不管你去哪里,都带上小陆。如果有人要你表态,就说‘先提交报告给刘言’。不要当场答应任何事,也不要表达意见。一切交给刘言的团队,他们会帮你分析背后的利弊。”


    “知道了,你就放心吧。”


    两人简单道别,宁永强下车。季执野的黑车调转车头,消失在车流中。


    林氏的总部在市中心,研发中心、生产基地、公益项目群等散布在郊区,盘根错节,各有势力,远比一般的企业复杂。


    时间还早,宁永强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自己的办公室。


    昨天是季执野将他送上楼的,这间办公室与季执野的临时办公室在同一层。


    看得出来是一早就准备好的,不管是桌面郁郁葱葱的富贵竹,还是隔间休息室整洁干净的床铺。


    宁永强站在窗边俯瞰脚下的京市。七点一刻,天空完全亮了,带着点淡淡的橘调,与此刻微凉的空气适配。


    路上车流汇聚成几列长长的车队,走走停停,非机动车道上是浩浩荡荡的骑行大军。


    宁永强以前也是这骑行人中的一员,这时候应该在送最后几户的牛奶。


    一个人的境遇怎么会在一年内有如此巨大的改变。


    小陆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站到宁永强身边,和他一同俯瞰。


    有季执野的嘱咐,宁永强对小陆更信任了一点。他说:“我以前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小陆沉默。宁永强不在意,此刻他只想找个人说说话。


    “大家都觉得我幸运,连我自己都是这么觉得的。”


    “以前我当小工的时候,我们包工头负责接项目,我就跟着大伙儿干就行了。”


    “现在我成了建筑商,你说好不好笑。”


    小陆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宁永强笑笑没再说下去。


    刘言是宁永强明面上的助理,背地里的老师。刘言建议他先去运营部待一段时间。


    刘言对他说:“研发部那些博士你镇不住,去了没意义。销售部压力大,去了会添乱。工厂又太基层,现在去不利于快速成长……运营部实在干活的人多,你的性格适合去那儿。跟他们混熟了,集团的运作就能摸清楚了。我再跟你拆解对应的财务科目,你就能知道数字背后的意义。”宁永强深以为然。


    宁永强对运营部没概念,运营总监刘姐给他一张今日的日程表。


    “这段时间您就跟着我,我带您熟悉这里的运作。”


    宁永强看着那日程表。从早上九点开始,资源协调会、项目评审会、月度沟通会、部门会议、质量偏差复盘会……


    一直开到下午五点半……宁永强忍不住问:“每天都这么多会吗?”


    刘姐很耐心地解释:“我们这个部门就是所有环节的中枢,开会能让各个环节高效对接。今天会议还说少的,周一会再多一点。林董您先旁听几场会,感受一下节奏。”


    会议确实高效,没有多余的废话。刘姐简单介绍了他,就直接开始会议内容。


    开了一早上的会,宁永强头昏脑胀的。小陆显然也不太适应这种高强度的会议,和他从会议室出来,眼神同样发虚。倒是刘言听得认真。


    会议后,刘姐委婉地提醒宁永强:“林董,您带助理旁听没问题。但有些内容涉及机密,如果提早外泄,影响很大。”刘姐的眼睛瞟向刘言。


    “好的,我知道了”宁永强点头。


    会议间隙,韩老、周老结伴来运营部看他。除了韩老、周老,林老也拄着拐杖特意来了一趟。


    林老年事已高,除了重大事项一般不来公司,这次是专门为林钰站台的。当然也是来提醒他,别忘了去见陈生。


    厚德的死一直压在林老心中。程昱会议上那番话将这最难忘怀的旧事重新挖了出来,他希望能在死前能看到事情的真相。


    第二天,厚德精神病门口,宁永强仰望着顶楼那几个红色加粗的大字。


    这是林氏旗下的精神病院,在他生母和外公相继去世后的第三年,与养老院、福利院、希望小学、临终关怀院等一系列众公益项目共同建造的。


    名义上是纪念林董事长,实际上是为看管陈生。


    宁永强要来的消息早已通知下来,院长带领一众空闲医护人员站成两排横在门口。


    “林董,欢迎欢迎,欢迎您的到来。”年过半百的院长陪着笑,躬身朝宁永强伸出手,“我是马建国,是这里的院长。”


    精神病院是最烧钱的项目,这么多年一直不倒还不是因为里面那个陈生。


    林家的辛秘在底下都传遍了,陈生害得这新林董丢了。这次林董回归,还高调地说要来他们这儿。


    指不定是要报仇!这么大才找回来,又没感情,据说还吃了很多苦。


    可这一身穿戴,这气质,马院长只能归结为龙生龙,凤生凤。


    马院长偷偷打量宁永强,被旁边面无表情的小陆抓了个正着,他赶忙收回视线。


    九月早晨的阳光还有些晃眼,宁永强盯着那只皮肤松弛,指甲修剪得很短的手看了几秒,才伸手握住。


    “我这次来是想看看……陈生。不要这么多人在这儿,大家做自己的事就好。”


    在什么位置说什么话,这对于宁永强来说已不是什么难事。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马院长边说边挥开还站着的人,往前走一步开路,“陈先生在顶层,专门的电梯在住院部进门左拐的地方,您跟我来。”


    宁永强跟着他走,小陆跟在宁永强身后半步。


    精神病院大门是两道门,外面一道是自动钢制门,里面还有一道是铁栅栏门。


    四面的围墙有两层楼那么高。与高墙相比人是那么渺小,宁永强有种走进去就再也出不来的感受。


    走进大门倒是出乎意料的宽敞,有一整片的草坪,那草坪和一个小型小区差不多大。


    踩上去脚感不对,绿色也是那种扎眼的绿。宁永强用脚用力扒了扒,扒开一个角,露出下面水泥地面。草坪是假的。


    “这是防止病人吞食泥土和植物,才全都浇上水泥,铺了假草皮。”马院长嘴上解释,心里飞快转着。


    难道林董是来找茬的?还是来摸底的?难道是程博士倒了连累他们了?


    程博士明面上自请出国参加调研项目,谁看不出来是被边缘化了。他们这里这么多年一直是博士照拂的,难道这次真要没了?


    马院长脸上堆着笑,心里已经准备了几套表忠心的说辞。他这儿干了半辈子,万一林董要整顿,他可得站好队。


    宁永强点点头,但心里又隐隐感觉奇怪。依他的经验,绿化搞水泥地,要么是地基太浅,要么是防开挖。马院长的说辞也有道理。


    宁永强跟着马院长坐上电梯。“这里的病人呢?”他问。


    一路走来,宁永强都没遇上什么人。除了最开始那两排,医生护士或者是病人都没见到。


    “怕他们冲撞您,都收在病房里。”


    “收?”宁永强皱起眉。


    马院长惶恐,惊觉自己这话过于谄媚。对于在乡下长大,吃了很多苦的林董来说,这话大错特错!


    “我的意思是,他们病情不稳定,您是生人……恐怕会刺激他们的情绪。现在相对应的医生护士在给他们做检查。”马院长补救道。


    “我们始终坚持林董事长待人接物的初心,对病人是无微不至的关照。医护人员都是有经验、履历优秀的人才。这五年我们院保护性使用率、不良事件发生率基本等于无……”


    “你们地底下有空间吗?”


    宁永强注意到电梯没有负层按钮。


    一般医院都建有地下停车场,没有停车场也会有太平间、仓储室或者设备层。


    这座精神病院的停车场在围墙外围,是地上停车场。


    可即使这样,也该有设备层或者仓储室吧。


    第75章 明天我自己去


    马院长愣了一下,没想到林董会问这个问题,他略一思忖说:“具体的我不清楚,只知道当初这块地做过评估,不适合规划空间,所以我们停车场设立在外面地上。”


    院长解释间电梯已经到了。宁永强走出电梯,前面是一面墙,分左右两个方向。


    马院长引导宁永强往左边走,“这边是我们专门为陈先生开辟的医疗空间。手术室、影像房间、检查室都在这里。这间是陈先生医疗团队的办公室。”


    办公室摆着七个工位,空荡荡的,不见人影。“有五位刚刚在门口欢迎您,还有两位跟着李医生在给陈先生做日常监护。”马院长说。


    “李医生是?”


    “李医生是团队的负责人,她的办公室在陈先生那侧。”说完,马院长直觉不妥,又多嘴道:“陈先生早年查出脑部有肿瘤,李医生是当年脑领域的天才。您的……”


    马院长欲言又止。


    “没事,你说吧。”


    “您母亲在世时亲自去请的李医生给陈先生治病。前年做完手术,陈先生有癫痫的风险,李医生才把办公室搬到了对面……”


    宁永强感到奇怪:“这有什么好吞吞吐吐的?”马院长尴尬地笑了一下。


    待宁永强见到李医生和陈生,他明白了马院长那尴尬一笑是什么意思。


    李医生是女性,年约四十的冷淡高知女性,这是宁永强对她的第一印象。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对着陈生会露出温柔的表情,哄小孩子似的让陈生和他问好。


    见到他们二人,李医生微微颔首,然后走到沙发旁边。她弯下腰,对着窗帘延伸出的阴影伸出手,轻声说:“陈生,出来和林哥哥问好,好不好?”


    宁永强这才注意到沙发与窗帘交汇的那团阴影是个人,那里蹲着个人。


    那人很瘦,背脊顶着病号服向外凸。腿很长,对折着双手抱住,脸藏在膝盖里。


    头发不长,头顶有两个发旋,后脑勺处一道狰狞的疤痕若影若现。


    “那是脑手术留下的疤。”马院长适时朝宁永强解释。


    陈生缩着不动。李医生从口袋里拿出一颗彩色包装的水果糖,手指轻轻捻动,发出窸窣的声响。


    “出来吗?出来吃糖。”李医生耐心地引诱。


    宁永强注意到那个人的脑袋抬起了一些,接着窗帘布下悄悄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向后够,揪住李医生的白大褂下摆,像赖皮蛇扭着布料慢慢往上爬……


    陈生的手又白又干瘪,筋脉根根浮起。他的手指甲很短,修得很圆润,一看就被照顾得很好。


    那只手爬到一半爬不动了,更准确地说是拗不过来了。李医生弯弯眼睛,双手握住了那只手,往他手心塞了那颗糖。


    “起来吧。”


    李医生轻轻拉了一下,十分自然地,陈生就背对着二人站了起来。


    陈生站起来后,宁永强发现,这个男人很高,估计快一米九。


    可这么高的身形,几乎没有肌肉,像一个立着的筷子,风一吹就能倒了。


    “转过来吧,有哥哥来看你了。”李医生将陈生翘起的衣服下摆理顺。


    马院长看看宁永强的脸色,捂着嘴小声说:“陈先生现在的状态大概……大概相当于四、五岁的孩子。”


    陈生小心翼翼地转回头,一只手紧张地攥着李医生的手,另一只手扒拉着裤子口袋,眼神乱飘。


    李医生拉着他慢慢走过来,陈生垫着脚尖,一小步一小步地蹭到宁永强面前。


    自陈生转来过,宁永强的目光就一直凝男人的脖子上。陈生的脖颈正中央有一道十厘米左右,细长凸起于皮肤表面的旧疤。


    随着陈生的靠近,宁永强艰难地抬头,将目光移至男人的脸上。


    男人两鬓微白,成熟、瘦削的面庞呈现出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眼尾的纹路深刻,可眼睛确怯生生的。


    陈生盯着地上看,黑漆漆的眼珠子不时转上来瞟一眼宁永强,然后又飞快转下去。


    宁永强不自觉将声音放轻、放缓,“我是林钰。陈生,我是你的儿子。”宁永强看着陈生,期待他的反应。


    陈生歪起脑袋看宁永强。


    突然他朝宁永强吐了一口口水,那口水正中宁永强的脸。吐完后陈生咧开嘴开心地笑了。


    马院长大惊,慌张地掏着自己的口袋。找不着纸巾,扯着袖口就要往宁永强脸上擦。


    正好小护士慌里慌张地送来纸巾,马院长赶紧抢过来,手忙脚乱地往宁永强脸上按,边按边道歉:“林董!都怪了我!怪我忘了提醒您!陈先生之前有吐人口水的毛病……但是很久没吐了。”


    “抱歉。”李医生将陈生拉至身后,略带歉意地说:“林董去洗手间清洗一下吧。”


    宁永强去洗手间洗漱,恒温的水流淌过脸颊,他抬起脸,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自己这张脸捯饬捯饬有五分像林厚德,今日见陈生,才发觉最像的应该是陈生。


    他的眼珠子像陈生,他的鼻子和嘴巴,与陈生的几乎一模一样。


    这样宁永强才更加确定,陈生那一笑是带着恶意的。


    宁永强走出卫生间。马院长忐忑地解释:“四五岁心智就是这样的,看见什么都好奇……觉得好奇就吐口水……他不是故意这样的……”


    自己这“铁饭碗”可都在林董的一念之间!马院长绞尽脑汁,思考该怎么和林董解释陈生的事情。


    宁永强摇摇头表示自己不在意。


    陈生此时已经坐在窗边的小板凳上玩积木。他低着头,脖子皱在一起,那道肉疤被挤得老高,异常显眼。


    “他脖子上的疤是怎么回事?”


    马院长顺着宁永强的目光看过去,明白他问什么,回道:“哦哦,那是前年刚做完手术,陈先生有癫痫的征兆,一不小心划了自己的脖子。就是因为这件事,李医生才把办公室搬过来,寸步不离地照顾。”


    “寸步不离?”


    “您别误会。李医生她很有医德,陈先生就像个小孩子……”说多错多,马院长陪了个笑。


    “不用紧张,我没其他意思,就是想多了解他在这里的生活。”


    “除了吐口水他还做过什么出人意料的事吗?”


    “出人意料的事?”


    “对,就是那种让人吃惊的事。”宁永强想了想又补充:“或者有没有好转的时候,像个正常人那样的。”


    马院长沉吟片刻说:“陈先生刚来院里的时候是植物人的状态,睁着眼睛,但对外界没有反应。”


    “可是有一天他突然有了反应。那天他突然撞倒医护人员,冲向卫生间,把自己锁在里面。”


    “保安破门的时候,他在……”马院长犹豫道。


    “他当时在干什么?”宁永强立刻追问。


    马院长满脸纠结,像有什么难言之隐:“林董,依陈先生的心智,是会做出一些不理智的行为……要是我说的事惹您生气……您……”


    “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说就是了。”宁永强皱起眉,怎么这么磨叽。


    马院长识相地说:“保安破门的时候,陈先生正抱着马桶,将头伸进马桶里……”


    “伸进马桶里?伸进马桶干什么?他恢复意识了?”他是想自杀吗?


    马院长摇头:“他在……喝水……”


    什么?宁永强眉头皱得更紧了。


    “后面护士没看住,他还往医生、护士身上扔脏东西……这种情况持续了半年,直到陈先生动完手术才好转。”


    马院长看宁永强的脸色:“这些院里都有记录,特意留了当时的监控视频。”


    “这些年院里陆续换了最先进的仪器,都没查出原因。也请M国最权威的脑科医生诊治过,都没有结果。不过可喜的是,陈先生的情况稳步恢复。”


    宁永强深呼吸,压下莫名烦闷的感受。难以想象一个正常的男人怎么会变成这样。


    宁永强:“这些记录都传给我。”


    马院长应下,去安排记录的事。


    陈生玩积木玩得很入迷,宁永强搬了一只小板凳坐到他一米处。


    陈生每玩一个小时,李医生就会走过来温柔地拍拍他的肩膀,拉他起来在窗户边走一走。走满十分钟,又放他回去玩积木。


    陈生坐回来时才发现宁永强也坐在这儿,他吓了一跳,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但立刻他的注意力就又被积木吸引走了。


    陈生没再做出像吐口水这样惊世骇俗的事,他又把宁永强当空气无视了。


    就这么过了一早上,陈生突然将一块积木丢到宁永强面前。


    宁永强疑惑,拿起积木。积木是普通的长方体形状,黄色的,小小一块。


    见陈生一直盯着自己手上的积木,他又将这积木放到陈生面前。“给你。”宁永强对陈生说。


    陈生看看那积木,又看看宁永强,垂下眼睛,把那积木拿起来拼到自己的小车上。


    宁永强感觉这是陈生的示好。两人平和地坐在一起吃了午餐,陈生没有排斥他。


    男孩之间的感情就是这样来的快。宁永强感觉再多待一会儿他就能和陈生处成朋友,没准还能听陈生说话。


    马院长说过,陈生声带退化,只能发些含糊不清的音节,只有李医生听过他开口。


    午餐结束,宁永强还想陪着陈生,李医生冷淡又明确地拒绝了他,理由是宁永强难以反驳的——陈生需要休息。


    宁永强无奈要了陈生的作息表,决定以后常来陪陈生。


    离开精神病院,宁永强直奔季氏总部。当车开到岔路,宁永强改变主意,他对小陆说:“回林氏吧。”


    季执野很忙,他现在过去肯定会打乱季执野的工作节奏。宁永强打算先回去翻阅马院长给的资料。


    宁永强看了所有记录。


    陈生的情况比院长描述的更加触目惊心。喝马桶水只是最轻的一项,陈生还……还吃自己的屎!


    不仅吃自己的屎,还将自己的屎藏起来……有时会突然扔向医生和护士!


    这种情况整整持续了一年!


    除了这些陈生还……那些视频宁永强不敢看第二遍。


    宁永强笃定陈生确实是精神失常了。


    晚上,季氏总部,季执野办公室。宁永强倒苦水一样,将他今日在精神病院的所见所闻,以及陈生那些事迹向季执野倒了个遍。


    “有些地方不对劲儿。”宁永强下结论。


    “先喝口水。”季执野端着水凑近宁永强的嘴。


    宁永强就着季执野的手喝了一大口,然后说:“我觉得医院没有地下室很奇怪,那么大块地,地底下不利用太不值了。”


    季执野将水放回桌面,搂着宁永强的腰,在他脖颈处嗅了嗅:“还有呢?”


    “还有那个医院的摄像头很多,特别是陈生的病房,院长给我的一些视频是多角度拼接地。很多年前就有很多摄像头!我感觉那摄像头比录综艺的时候房间里的还多!”宁永强肯定地说。


    季执野没回话。“你正经一点。”宁永强推他,说着要从季执野腿上起来,“这是在办公室……回家再说。”


    “你坐好,我不动了。”季执野将手从宁永强的衣服里拿出来,他抬起头正色道:“还发现了什么?”


    “最重要的一点是,我觉得李医生对陈生的态度很奇怪。”


    “哪里奇怪?”


    “就是觉得李医生对我有敌意。他和陈生很亲密,这很难说清楚,我怕我想错了,我再观察观察。”


    “你别再去了,交给我吧。”


    “交给你?”季执野的语气不像商量,宁永强来了兴趣,他想知道要是季执野会怎么做,“你想怎么做?”


    “找个名头,把陈生弄出来,慢慢研究。”


    “不行。”宁永强下意识拒绝。


    陈生慢慢转好,李医生功不可没。万一是他多想呢?


    很难找到像李医生这样医术好,了解陈生,又对陈生好的医生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季执野观察宁永强的表情,“我的意思是先把陈生从精神病院移出来,至于李医生,可以让她继续担任陈生的主治医生。”


    只是这样宁永强势必要面对来自各方的压力,集团的声誉、精神病院的机构利益、陈生的监护权归属、基金会那几位的意见、陈生的精神问题……


    最重要的是芯片这个定时炸弹,程昱手中最危险的牌,他们一直找不到关键。


    他想过陈生会不会是那个突破口,可根据陈生心脏的核磁共振图片来看,陈生与那巴黎两人不同,他的心脏处并没有芯片。


    “等我再看看吧。”宁永强拍拍他的手,让他放松。


    季执野没再坚持,将宁永强抱得更紧了点。


    两人靠着说了好一会儿话,方秘书敲门提醒季执野半小时后会议开始。


    宁永强颇有微词:“怎么这么晚?这会不能挪到明天早上?”


    季执野笑了:“明天我要去沈清黎父亲的追悼会。”


    “哦哦,那我通知一下刘姐,明天不去公司了。”说着宁永强掏出手机。


    事情太多他都忘了这茬儿。这两天手机各个app都在推送沈清黎的父亲——创世传媒的老板沈国安去世的消息。


    “明天我自己去。”季执野按住宁永强发消息的手。


    “啊。”


    宁永强回过味来,明白季执野去是要做什么。他点点头说:“哦。”


    现在还不到宁永强上场的时候。季执野看他,知道他这是吃醋了。


    他深知宁永强是体验派,报备是一回事,但真要演还是需要情绪酝酿。


    “再让我抱一会儿。”季执野抱紧他,没再多说什么。


    第76章 先去吃饭,再去抓奸


    殡仪馆


    几名安保守在门口,成群的记者站在黑长线划定的区域。现场人皆黑衣敛眉,安静等候前来吊唁的人。


    “师父,除了咱们娱记,还来了很多其他口的记者。”帽子男凑近旁边的眼镜男,“我问过,有财经口的,社会口的,还有几个是杂志社和电视台的。”


    帽子男小声说:“难道不只我们得了消息?”


    不止一次有人拍到沈清黎出入季执野的经纪公司,都被上头按下。


    之前撞季执野的那两人现在还在医院躺着,野生的更不敢挖这内幕。


    这次他们得了许可,稿子都已提前拟好,就等人出现拍照抢发。可看这架势,这首发难抢。


    “别说话了,等会儿照片拍漂亮一点。”眼镜男低声说。


    他们是公司的人,这块肥肉总会落到他们头上。老板让他等消息,可能会有专访。


    创世传媒的艺人出现,上一秒还挂在脖子上或端在手上的摄像头纷纷举了起来。


    会议结束,已至饭点。刘总监过来请示,宁永强表示先去吃饭吧,他在这里休息一会儿。


    运营部的同事鱼贯而出,会议室只剩下宁永强和小陆。宁永强揉着太阳穴,翻看手机。


    开会时他手机静音,一打开叶林的两条消息跳了出来。宁永强点开,五条消息撤回了三条。


    第一条是十点发的“我也在追悼会,你在哪儿?”


    最后一条是十一点半发的“你现在在哪儿?”


    宁永强连忙打字:“我在公司,刚开完会。”


    对面秒回:“你看新闻了吗?今天的追悼会你怎么没来?季执野都来了。”然后突然撤回,又发:“今天追悼会怎么没来?”


    看来追悼会季执野做了什么,才让叶林如此斟酌用词。宁永强回:“我要开会。发生什么事了?”


    “开会?你还有心情开会?位置发一个,我看看你在哪里开会。”


    宁永强无奈摇头,老实发了个定位过去。


    回完叶林,宁永强打开微博。意料之中,微博又炸了。他退出又重进,季执野参加沈清黎父亲的追悼会的消息在最前排。


    宁永强随意点开一个视频。视频很短,几十秒。季执野一身黑衣,戴着口罩,在郑直和一群保镖的掩护下进入殡仪馆。


    视频背景是疯狂响起的快门声和安保维持秩序的声音。点开弹幕按钮,无数的弹幕从眼前飘过,掩盖所有的画面。


    宁永强扫过那些弹幕,有感慨季执野瘦了,有夸奖还是那么光彩照人,更多的是在讨论季执野和沈清黎的关系。还有许多条弹幕提到他的名字,都不是什么好话。


    上午十一点,追悼仪式已经结束,参加的人员陆续从殡仪馆离开,但还没有人拍到季执野的离开的画面,季执野工作室的负责人郑直也不见出来。


    殡仪馆外的记者、粉丝越聚越多,警察也被惊动,出警维持秩序。


    宁永强刷了十几分钟,叶林的微信电话就打了过来。宁永强接起来。


    “快下楼!”叶林说。


    “下楼干什么?”宁永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在你公司楼下!”叶林又说。


    宁永强当即站起来往会议室外走。小陆紧跟其后。


    “我车在你公司左手边那幢写字楼的地下停车场,B1-A-27,黑色别克,你直接过来。”


    宁永强来不及问清楚,叶林就将电话挂了。


    宁永强急匆匆往电梯走,突然他停住脚步说:“小陆,叶林来了我去见见他,你能跟之前那样悄悄跟着吗?”


    小陆:“好的”


    宁永强坐上电梯,给季执野打去电话,没有人接。他又给郑直打电话,响了两声,提示对方正在通话中。


    宁永强不信邪,想给赵宜打电话,但想想还是算了。


    电梯缓慢下降,宁永强看到电梯门上倒映的小陆的脸。对了,小陆是季执野安排的人,那他的一举一动小陆应该都会汇报给季执野。


    宁永强再次拨打季执野的电话,手机依然传出机械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


    宁永强挂断,将手机塞回口袋。既然打不通,那就不是他不报备的问题。


    现在是午休时间,写字楼地下停车场不时有车辆驶出,宁永强自觉戴了一个口罩。


    B1-A-27就在电梯出来右转第三个位置,宁永强走过去,从车头往里看并没有人。


    他观察四周,正对车尾,隔着三排汽车的位置,有一个穿着蓝白条纹夹克,浅色牛仔裤,戴着鸭舌帽的男人。


    男人背对着他,斜靠着旁边丰田的车门,与驾驶室的人聊天。


    宁永强不确定那人是不是叶林。从这背影看男人身材极好,但作为一个大热的男艺人,这行为也太接地气了。


    宁永强藏在能观察到这片区域的角落,给叶林发消息。消息发出,那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当即拿出手机。


    叶林看了消息,转过来看向车子的方向,没见到宁永强,他又转了回去。与车内人又说了几句话后,朝车子这边走来。


    那辆丰田随即开出车位,往出口的方向驶去。


    叶林走到车子边,打开车门,没看见人。这时宁永强才从角落走出来。


    叶林朝他招了招手。叶林脸上裹得严实,帽子、口罩一个不少。估计是脸小的缘故,宁永强看过去,连他的眼睛都看不见。


    宁永强走近。“上车吧。”叶林打开驾驶室的车门坐进去。宁永强跟着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


    “那辆车里的人是谁啊?”宁永强问。


    “哦,那是一直跟拍我的记者。”叶林拉过旁边的安全带扣好,“我让他今天别拍了。刚去完追悼会被拍出去吃饭会影响我的声誉。”


    “还能这样吗?”这种事还能商量?宁永强疑惑。


    “那哥跟我很久了,熟了。”叶林笑得很得意。


    “不会有其他人拍吗?”宁永强不放心。


    “其他人都去赶大新闻了,暂时顾不上我。”叶林意有所指。


    他盯着宁永强看,想从宁永强脸上看出点异样。按道理说消息现在都满天飞了,宁永强不可能没看见。


    沈清黎明摆着想要上位,季执野也半点没有把这事压下来的意思,宁永强怎么能这么冷静?


    “你看新闻了吗?季执野去了沈国安的追悼会。”叶林强调:“沈国安是沈清黎的爸爸。”


    “我知道,他跟我说过。”宁永强回得坦然。


    宁永强面上不显,心里还是囧得慌。他之前刚跟叶林信誓旦旦,下一秒就要面临季执野“出轨”的情况。


    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还是分得清的,只能等以后真相大白再道歉了。目前只能装傻。


    叶林笑了,他发现这人脑子就是缺根筋。


    季执野都抛下他单独去沈清黎父亲的追悼会了!还在这傻愣愣地开会。


    叶林家里和沈国安有交情,他刚出道就是踏着创世娱乐这个跳板,他去追悼会情有可原。


    季执野什么身份?不说他退圈了,即使他没退圈,他和沈国安也八竿子打不着。


    这次光明正大出席,不就是告诉圈内人,沈清黎背后是他吗?


    追悼会上季执野简直嚣张至极。创世娱乐的某个股东提了一嘴对沈清黎的不满,季执野带来的保镖直接捂嘴将人拖了出去。


    剩下的谁还敢说什么。那做派就差把沈清黎是我的人写在脸上了!


    沈清黎“伤心过度”,季执野的“亲信”郑大经纪人亲自扶着,还给端水、擦汗。这简直是正宫的待遇!


    叶林想起来就恨得牙痒痒的。宁永强还说他自由,老公都被人抢走了,还不自由吗?


    他女神就是被季家毁了,没想到他朋友也要步这后尘。叶林决定这次一定要宁永强认清现实。


    “追悼会上……发生什么事了吗?”宁永强问,“怎么这么看我。”


    记者都被拦在外面,宁永强想知道追悼会内发生了什么。


    叶林叹了口气说:“把安全带系上。”


    “去哪?”宁永强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两人同时低头盯着宁永强的肚子看。“饿了?没吃饭?”叶林问。


    宁永强点点头。


    叶林发动车子,宁永强慌忙又问了一遍:“我们去哪?”


    “先去吃饭。”叶林狡黠地笑了一下,然后沉下脸严肃道:“再去抓奸。”


    第77章 闭嘴!


    宁永强脱口而出:“不行!不能去!”


    叶林重重踩下刹车,车子急停在出口斜坡的拐弯处。叶林惊疑地转过来:“你知道?”


    “只是突然想到……”宁永强握紧安全带,冷静地说:“殡仪馆外面都是记者,你带我去抓奸被拍到怎么办?季执野身边都是保镖,咱俩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了。闹大了不好收场。”


    宁永强这番话倒提醒了叶林。他只考虑了如何让宁永强伪装成他的助理混进殡仪馆,并没有考虑到抓奸的实操和后果。


    娱乐圈的抓奸摆在明面上的是伤心欲绝人的鱼死网破,没在明面上的大多是势均力敌双方的博弈。


    叶林想到那个被捂着嘴拖出去的股东。自己和季执野的差距只怕比手指和大腿的差距还大。


    他这一冲动不仅影响自己,可能还会影响家里人。


    可宁永强该怎么办?叶林看向宁永强,发现宁永强自始至终只是平静地看着自己。


    叶林不禁想:这还是宁永强吗?还是那个半年前战战兢兢问他衬衫多少钱的宁永强吗?


    自联系不上宁永强开始,叶林一直关注季林两家的消息。其实不用他刻意留意,依季执野的话题度,两家企业有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大肆报道。


    叶林此刻才清晰意识到,是他一直陷入固有思维,觉得宁永强还是那个剧组小工,还是那个不小心弄坏他衬衫,一直追着要还他衬衫钱的底层人。


    即使宁永强的身份早已被季氏揭露,即使他一眼就能看出宁永强现在身上穿的是顶奢的手工西装,即使面对季执野有可能出轨,宁永强还能冷静地分析他抓奸的可行性……


    “所以你都知道了,对吗?”叶林恍然大悟:“你知道季执野与沈清黎的关系,只是因为你们利益绑定太深,所以你不能做什么?”


    宁永强被问得哑口无言。他的沉默在叶林看来就是默认。


    叶林深吸一口气给自家助理打电话。他借口私人手机丢了,暗地里找到负责人,把助理留在现场。


    让助理借寻找为名监视季执野的动向,也方便他随时回去。现在看来没什么必要了。


    就在叶林打电话的功夫,滴——滴——刺耳的汽车喇叭声响起,叶林朝瞥向外后视镜。


    后知后觉自己停在出口处挡了别人的路,叶林重新启动车子。


    车子驶出地下停车场,宁永强把手放在门把手上:“你在公司门口放我下来吧。”


    叶林应该对他失望透了,宁永强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叶林看他一眼,没理他。一脚油门,汽车卡着限速朝宁永强公司的反方向开去。


    宁永强看着林氏基因工程几个大字越来越小,“我们现在去哪儿?”


    也没见宁永强多伤心,这个人也已经成长到不需要他操心,叶林懒得再插手他们两人的事。


    但来都来了,不至于连顿饭都不请人吃,他说:“去吃饭。你不是饿吗?”


    宁永强看了看时间,跟刘总监请了下午的假,确认小陆跟上了,便把手机收了起来。


    宁永强:“我们去吃什么?”


    “去一家我常去的粤菜私房菜,那里比较私密。”


    宁永强点点头,两人之间的气氛松快了一些,他靠在副驾驶椅背,看着前方的车流发呆。


    正逢红灯,叶林瞥一眼宁永强,问:“你平时压力挺大的吧?”


    “嗯?”宁永强回神,坐直了一些,“你刚刚说什么?”


    “没什么。”叶林冲他笑了一下,“你下午还要开会吗?几点开?我提前把你送回来。”


    宁永强摇摇头说:“没关系,我请假了。”


    “请假,你还用请假?”


    叶林突然想到什么,打开中央扶手箱,拿出一顶纯黑的鸭舌帽,与他头上的一个样。


    “这不是参加追悼会嘛,车里备的都是黑的。你戴着吧,综艺一个月前播了,你现在的知名度可不小。”


    宁永强的气质变了些,可能是这深色西服的缘故,多了几分沉稳、商务。


    “其实不戴也行……这帽子和你西装不搭。”这帽子太休闲,宁永强戴起来估计会显得不伦不类,更引人注目。


    不等叶林把帽子收回去,宁永强拿过来戴在头上。


    “大小正好。”宁永强说。


    叶林眯起眼打量宁永强,怎么看怎么变扭,“你把西装外套和领带脱了吧,脱了没准协调一点。”


    宁永强照做。


    叶林又看了看,嘴里啧了一声。还是感觉违和,宁永强西装里面还穿着配套的马甲,白色衬衫颇为保守地扣到最上面一颗。


    “要不你别戴帽子了。”叶林说。


    “还是戴着吧。”


    绿灯亮了,后车又在催,叶林赶紧发动汽车。他边关注路况边对宁永强说:“那你把马甲脱了,衬衫解开上面的三颗扣子,不然这样更引人注目。”


    宁永强照做。


    经过最繁忙的一段路,叶林一转头,视线落在宁永强敞开的领口,他愣了一下。


    解开最顶上的三颗扣子,领口开到胸肌下方,宁永强胸肌饱满,清晰的胸肌中缝向下延伸……宁永强身材很好。


    叶林伸手,想替宁永强将领口拉开,一个念头突然从脑中跳出:万一被拍……很快他就将这个念头抛诸脑后。


    他换了衣服,全副武装,拍他的人被他打发了,要是再被拍,不承认就是了。反正他们俩都看不见脸。


    叶林替宁永强整理好领口,他满意地吹了一声口哨。不错,这样很养眼,也协调多了。


    宁永强笑了一下,扒拉着领口扣上一颗扣子。


    殡仪馆贵宾休息室,季执野和程安城各坐一张沙发。


    沈清黎突然提出要季执野出席追悼会,主要还是程安城要见季执野。


    程安城是创世传媒的股东,两人在这个场合碰面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谈完正事,程安城突然说:“陈秋……她们怎么样?”


    “很好。”季执野站起来,两人没有寒暄的必要,“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先走了。”


    程安城抬头,看向这个年轻的男人。小小年纪,不显山不露水,他做不到的事,这个男人仿佛轻而易举就能做到,心计之深,令人胆寒。


    “你怎么那么笃定程昱会相信我的话。陈秋的失踪明明不是程昱做的,他却认了。”


    季执野垂眼看他,像在看一个可怜人。


    “只要你有陈秋这个把柄,他就足以拿捏你。即使人死了,他的技术可以给你造很多个陈秋。”


    程安城压下愠怒:“我是不会与他为伍的。”


    “我不会让他找到陈秋。”季执野给程安城一剂定心丸。说完,他朝门口走去。


    程安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突然说:“等一下!”


    季执野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有变故。”程安城微皱起眉:“程昱的眼线给我发消息,宁永强……和一个包裹严实的男人在约会……”


    “宁永强那边,你有没有和他说过?”程安城急急站起来,“你准备的那些出轨证据,本来是让宁永强倒向程昱那边。现在他自己先爆出个亲密爱人,程昱不会信了。”


    宁永强身份还没暴露时,程安城或许会相信两人是真爱。


    可宁永强的身份如此微妙,恰好是与季家交好,与季执野定亲的林氏遗孤。


    又恰好在季震霆扩展商业最后一块版图的当口横空出世。


    不用程昱提醒,他也能看清两人之间更多的是利益纠葛。


    “你也查过。精神病院地下那两层早就搬空。陈生疯了,你从他嘴里也掏不出什么。程昱引导你们查精神病院不过是转移注意力。”


    程昱的研究成果、证据只会越来越难收集。程昱也聪明地呆在海外,让他回国替他出头。


    “他从头到尾就没有真正相信过你们之间有真感情。他让我来也是这个原因。”


    程安城有些挫败:“原来那条路我们走不通,现在怎么走?从宁永强的亲密爱人入手?”


    季执野:“闭嘴!”


    程安城奇怪地看着他。季执野如此自负?事实都摆在眼前了,还不相信自己的计划有纰漏?


    程安城拿起手机站起来,走向季执野:“不相信吗?”他挑了一张照片放大给季执野看。


    照片很模糊,角度也很微妙。坐在主驾驶戴着帽子、口罩,全副武装的男人将手伸向副驾驶戴着同款帽子的男人胸口。


    副驾驶的男人穿着白衬衫,领口很低,露出一片深色胸膛。模糊的画质,气氛暧昧,任谁看了都觉得两人是在调情。


    “你没告诉宁永强有人在监视他吗?”


    “你再多说一句,我给陈秋也找一个亲密爱人。”


    程安城的笑容僵在脸上。门在程安城眼前重重砸上,他追出去被季执野的保镖拦住。


    听到动静,郑直急匆匆从旁边的贵宾室出来,此时季执野已经走出大厅。


    沈清黎在后面拉他,郑直没理,追着季执野出去了。


    沈清黎沉下脸,抬脚跟上。


    第78章 我想请你帮忙


    郑直赶在季执野走出管控区域前拦住他。


    “你要拦我?”


    郑直心道不好。不知两人谈了什么,季执野如此失控,这语气让他都不禁感到后背一凉。


    “你要去哪里?外面都是记者,我派其他车过来。专访可以另改时间。”郑直提醒他。


    季执野脑海中都是那张照片。他头痛欲裂,恨不得将叶林杀了,再把宁永强关起来。


    宁永强明明答应过他,答应过他……和叶林见面会告诉他。


    季执野突然想到,宁永强刚刚给他打过电话。


    或许不是宁永强的错,是他没接。那两通电话是宁永强打来报备的,肯定是。


    是他的错。季执野闭上眼,深重的情绪翻腾着被浇上冷水,坍塌、蜷缩、收紧……


    等他再睁开眼,眼里恢复了清明。“去备车吧。”季执野握了握郑直的肩膀。


    “坐我的车。”


    沈清黎跟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季执野的手握住郑直的肩膀。他盯着那只手,恨不得用眼神戳出个洞来。


    “不是我名下的车,早就停在这里备着了。现在再进车,肯定会被盯上。”


    沈清黎提条件:“郑直留下,和我应付记者。”


    季执野坐在车上,手机屏幕上赫然是宁永强那两通未接来电。


    他看到了,也打断了还在说话的程安城。他看着手机,直到铃声停止。


    如果不是那张照片,现在他与沈清黎相拥的剪影会悄然流出,禁无可禁。


    今天他还会夜不归宿,等宁永强冲到公司找他,再巧言令色地安抚他。


    如此反复,直到宁永强开始怀疑他是不是真的爱他。


    他让宁永强相信他,却想用卑劣的手段让宁永强难受,让宁永强切身体会吃醋的感受,逼他入戏。


    现在自己这副方寸大乱、不管不顾冲过去“抓奸”的妒夫嘴脸,简直是活该。季执野自嘲地笑了。


    粤式私房菜馆的包厢内,宁永强在扫荡剩菜。叶林手撑着下巴,看宁永强吃饭。


    “你还吃得下啊,真厉害!”叶林感叹。


    宁永强嘴巴塞得满满的,快速嚼了嚼,将嘴里的食物咽下去。


    “谁让你点这么多!我以为你吃得完,没想到食量跟猫儿一样。‘粒粒皆辛苦’懂不懂?”说着宁永强打了个饱嗝。他也有点饱了。


    叶林是那种一本菜单点半本的类型。食欲旺盛,偏偏娱乐圈里艺人最不能做的就是吃饱饭。


    他每次都点很多,每样都尝一点,满足口欲,剩下的让工作人员分了。


    这次只有他和宁永强两个人,没收住。“打包吧,别吃了。”整桌的菜基本上都进了宁永强之口,叶林怕他撑着。


    “我把那两盘虾饺吃了吧。”宁永强转动转盘,将两盘不同口味的虾饺倒进自己盘子里,“剩下那三盘打包。装一个打包盒里就行。”


    叶林皱眉:“汤汤水水的,一个打包盒会串味。”


    “这种饭店打包盒贵,没必要。”


    “你真是……”叶林失笑,“你总在刷新我对你的认知。你不是百亿继承人吗?怎么还在乎那么点打包费啊。”


    叶林神秘兮兮的凑近宁永强:“你有没有算过,你到底有多少钱啊?”


    宁永强嘴里嚼着,摇了摇头。他不知道具体数字,那些财产都是季执野在管。


    他目前手头只有之前打工攒下的钱,还有当助理时候季执野发的工资。也是笔不小的数目了,有将近四十万。


    宁永强也没什么用钱的地方,这笔钱就一直放着,当以备不时之需。


    “也是,你的钱估计都在那谁手里。”网上传遍了,这傻子将公司都送给季执野了,叶林忍不住问:“你现在怎么想的?是不是有什么把柄被拿捏啊?没想过把钱要回来?公司呢?”


    不该他来提醒的,但叶林实在看不过去。这么个老实人,都快被阴险狡诈的季执野吸干了。


    宁永强吃完了,他偏过脸朝向另一边,打了个大饱嗝。声音震天响。


    叶林蓦地往后缩:“你也太不讲究了。”


    宁永强转回来,尴尬地抓了抓后脑勺,说:“对不起,没忍住。”


    “没事,打饱嗝人之常情。”叶林说。


    “但是你跟别人吃饭可不能这样,这么大个嗝,拧大腿都要忍住。你是企业家,那谁的丈夫,还是演员,知名度堪比一线艺人。”


    “演员?”宁永强诧异。


    “你不是演了《盲河》吗?对了,《盲河》定档了你知道的吧。听我叔叔说首映你会去,到时候聚餐你可不能再这样打嗝了。”


    叶林不放心又说:“像我们这样的,时刻都要注意,不然很容易上黑热搜。黑图、黑料、黑帖有了就摆脱不了,千万要注意。”


    宁永强懵懵点头。话题成功转向,他悄悄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包厢响起敲门声。叶林立刻将帽子戴了起来,顺手也把帽子替宁永强盖上。


    “怎么了?”宁永强不解。


    “口罩戴起来。”叶林要求道。他已经将口罩戴起来了。


    “哦。”宁永强照做,但还不等他戴上口罩,包厢门就被打开了。


    服务员惶恐地靠门侧身站着,季执野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保镖、小陆站在他身后。


    “季……”看到季执野,宁永强开心地站起来。


    叶林跟着站起来,包裹严实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率先走上前阻隔季执野看向宁永强的视线。


    叶林的举动隐晦又大胆。宁永强心粗难以察觉,季执野倒是看得清清楚楚。


    季执野走进包厢,门自他身后关上。季执野一个眼神都没给叶林,绕过他走到宁永强面前。


    “事情结束了?”宁永强问,“来了怎么不跟我说?”


    想来是小陆将他的行踪汇报给了季执野,季执野来接他回家的。


    季执野的目光落在宁永强敞开的胸口处。这里比照片里多扣了一颗扣子,饱满的胸肌被隐藏,胸线若隐若现。


    “怎么了?很奇怪吗?”


    季执野的情绪不对劲,宁永强握住他的手。


    季执野拉过宁永强的手在嘴边亲了一口,“不奇怪,只是有点变扭。”


    他松开宁永强的手,拿下宁永强的帽子扔在一边,又拉过宁永强的领口,一颗、两颗,缓慢将他的扣子扣了起来。


    季执野指腹很烫,扣扣子时有意无意滑过宁永强的胸壑、锁骨。每一次滑过,都带起一连串的战栗。


    宁永强小心翼翼地瞥向季执野身后的叶林。叶林仿佛被钉在原地,维持着背朝他们的姿势。


    宁永强抓住季执野的手,用口型询问:“发生什么事了”


    季执野看他,心里那堆蜷缩在一起的东西又极速膨胀,张牙舞抓地想要挤占他所有的理智。


    他竟有想要落泪的委屈。


    要是宁永强愿意被他关起来就好了,要是宁永强能缩小被他时刻揣在怀里就好了……


    “怎么了?”


    宁永强也顾不得场合,捧着季执野的脸碰碰他的嘴唇。


    季执野眼尾滑下一颗眼泪,按住宁永强的后脑勺,深吻回去……


    暧昧的声音响起,叶林不敢回头。他的心里掀起海啸,这俩人是疯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叶林不知道自己还要陷在这荒诞里多久。


    从认识宁永强开始,一切都是戏剧的展开,他就像个普通人误入龙卷风中心,正常行动也会被强悍霸道的风圈卷上天。


    他不忍心看着宁永强深陷龙卷风的漩涡,又改变不了龙卷风的走向。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季执野的声音,他说:“叶林,我们谈谈。”


    “不必。”叶林无意插手他们的事,“我是大强的朋友,对你们的事,我不关心。这只是一次简单的朋友聚餐。”


    “你们被拍了。”


    叶林惊了,但他很快稳住,依然没有回头。


    “没露脸的照片,我不承认,谁也不能按头是我。再说又不是捉奸……两个大男人,只是吃饭,又没做亏心事。”


    “听说叶导的新片需要很大一笔投资,我可以帮助。你父亲是我非常欣赏的演员,这次的影帝非他莫属。”


    “季执野!”宁永强听懂了,用力攥住季执野的手。


    季执野对宁永强做口型:相信我。他转过去面对叶林,将宁永强藏在身后。


    “你什么意思?”叶林冷下脸,转过身来,与季执野对峙。


    “我想请你帮忙。”季执野低头。


    叶林愣住。


    第79章 那睡觉吧


    程安城又收到程昱眼线发来的消息。


    “季执野带林钰离开,林钰的同行人没出来。我们没办法追踪。”


    十分钟后,“林钰的同行人被季执野保镖架着带上另一辆车,疑似受伤,目的地是季氏旗下的私人医院。”附带几张照片。


    照片是高处俯拍的角度。程安城点开照片放大。


    照片放大很模糊,隐约可见一个的男人挂着脑袋,手臂软软垂着,脚跟不着地,被两个高大的男人夹在中间。


    打晕了?程安城盯着看了几秒。


    季执野知道宁永强身边有程昱的眼线。他当时提醒,季执野并不惊讶。


    既然这样,为什么要大张旗鼓地将人带出来?


    季执野明明可以做得更加隐蔽。


    除非他想让程昱看见。


    程安城按住眼睛。这些个资本家,不管老的,还是小的,心眼比莲藕都多。


    既然想不通,季执野让他配合程昱,他便不管其他了。


    “查清楚这个男人是谁?仪式上我录像了,你们一并报给程昱吧,我还有工作。”


    程安城不知道这些人的身份,程昱说是配合他行动的。


    他在明,他们在暗,说是配合,倒不如说是监视。


    程安城又补了一句:“你们要是被季执野逮到,别扯到我。”


    “您说笑了。”


    回程的车里,宁永强看着外面车来车往,陷入沉默。


    季执野强硬地拉过他的手摊开,从小指开始,一寸一寸地抚摸。


    宁永强难以忍受,季执野打着为他好的旗号,将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你不能把他牵扯进来。”宁永强抽回手。


    “这样你能光明正大的见叶林,不好吗?”季执野重新抓回那只不听话的手,“他同意了。”


    宁永强尝试理解季执野话里的意思。“你在怪我单独见叶林?”他说:“我给你打过电话,但是打不通。”


    “要是我不同意,你就不见吗?”


    “你不能这样。”宁永强脑袋打结,他感觉自己被季执野带跑偏了。


    “我不是想谈这个。”


    “那你想谈什么?谈你是怎么和他戴同款帽子,还脱的只剩衬衫,扣子解到胸口吗?”


    宁永强感觉自己的嘴唇在发抖。


    季执野怎么能这么贬低他。他明明只是和朋友一起吃了顿饭,为什么在他嘴里就是这样不堪。


    宁永强脸色不对,季执野叹了口气,低头在他耳垂用力咬了一口。咬完,又玩弄似的含着那地方。


    宁永强抖了一下。


    季执野放软语气:“我看到的照片,他在摸你的胸口。你希望我拿他怎么办?”


    “他没有。”宁永强低声道:“是你没接我电话。”


    季执野的动作停了。


    “你让我相信你。可是你一点都不相信我。”


    说完宁永强偏开头,将耳朵从季执野嘴里拽出来。


    红肿的耳垂覆着一层湿润的口水,在空气中弹了弹。


    季执野像被扇了一巴掌。


    他没有反驳,他比宁永强想的还要无耻。


    他知道宁永强无辜,却还是用这种方式逼他妥协,让他闭嘴。


    两人回到家,宁永强率先摔门下车,季执野跟在后面。


    等在一边的方助理和刘特助,谁都不敢上前。


    两家集团每天要处理的事情很多,现在是动荡期,季执野不得不亲力亲为。


    “进来。”


    两人如获大赦,感恩戴德地跟随季执野进入房子。


    宁永强蹲在厨房,这是唯一让他感到安全的地方。


    关上厨房门时,他看见季执野带着两个助理走向书房。


    季执野要处理公事,没有时间多费口舌,处理他们之间的问题。


    季震霆的话言犹在耳。他确实太弱小,弱小到只能是被保护的角色,配合季执野的计划。


    现在连他的朋友也被卷了进来,叶林也许会遇到危险。


    宁永强觉得自己是个不详的人,他身边的人都没有好事。


    他将自己缩起来,脸埋进膝盖。他想起了妈妈,又想起了陈生。


    好一会儿,宁永强扶着柜门站起来,他不能这么自怨自艾。


    妈妈已经痊愈,此刻在千里之外的疗养院安心疗养。陈生……还需要他拯救。


    可能是血缘的牵绊,或是陈生带给他的冲击实在太大,宁永强放不下他。


    他不认为陈生会是程昱暗示那样心狠手辣。


    还有叶林……


    宁永强给叶林发消息:“对不起,今天把你扯进来。你就当没发生过,季执野那边我会去说。”


    等了几分钟,叶林才给他回消息。


    “你道什么歉,我又没吃亏。季执野跟我低头的时候,爽死了!别想太多,等接了你们集团的工作,我天天找你吃饭,气死他!”


    宁永强还想再说什么,叶林说自己要协调工作,暂时不聊了。


    助理们放下文件,季执野下了任务,便打发人走了。


    季执野坐在桌前,妄图用工作麻痹自己。


    可是往日清晰的思维此刻却像打了结,心看似还在他的胸腔跳动,却已经粘在了宁永强身上,惴惴不安。


    他该全盘托出吗?剥离了真情实感,宁永强能演好吗?陈秋……宁永强会怪他吗?


    可是宁永强在难过,宁永强也许在厨房哭。季执野放下文件。


    季执野从书房出来,嗤啦嗤啦的刀切声从开着门的厨房传传出。他快步走过去,发现宁永强在切柚子皮。


    柚子皮被宁永强卷起来,一刀一刀,又快又准地切出两毫米细丝。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身上,看起来暖烘烘的,很美好。


    季执野站在门口不知所措。


    听到动静,宁永强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帮我把那个柜子里的冰糖拿出来。”他微抬下巴,示意季执野是冰箱旁边的柜子。


    宁永强头刚转回去,一双手从身后用力环抱住他的腰。下一秒,宁永强落入一个滚烫的怀抱。


    强劲的前推力把宁永强往前一撞,还好他刚刚停刀了。“小心点,我在切东西!”宁永强骂道。


    “对不起。”季执野埋在他肩窝处,小声道歉。


    宁永强用力挣了一下没挣开,便随他去了。嗤啦嗤啦的切柚子皮声重新响起。


    “是给我做的吗?”季执野的喉咙像被烫过。


    他想过走出房间会看到什么样的宁永强,悲伤的,愤怒的,失望的,伤心的……唯独不是这样的。


    这样温暖的宁永强,这样轻易就能托起他的宁永强……季执野蹭着脸,将人抱得更紧了。


    “做给狗吃的。”宁永强冷哼:“让开。”


    “不让。”


    宁永强试图挪动脚步,未果。


    季执野像个巨大的狗皮膏药,紧紧扒在宁永强后背,全身的力气都压在宁永强身上。


    “放手。”


    “不放。”


    宁永强无语:“我去拿冰糖。”


    “我和你一起拿。”


    “别耍无赖!”


    季执野装死。


    宁永强甩不开男人,他再次挪动脚步,身上的压力骤轻,能走动了。


    季执野依然不放手,两人跟连体婴似的,横着走。


    宁永强拖着个“巨婴”,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蜂蜜柚子水熬好。


    中午塞下去的饭菜还没消化,宁永强一身汗,也懒得再做饭。


    他对季执野说:“你让人送晚饭吧。不用送我的了。”


    “让人送晚饭?不用送你的了?”季执野轻声反问。


    有什么难以理解的地方吗?宁永强又用力挣了挣,没挣开。


    “放手,我要去洗澡,都是汗。”季执野的力气跟牛一样大!


    季执野以为宁永强气消了,没想到宁永强又给他兜头打了一巴掌,扇得他找不着北。


    季执野用力将宁永强翻过来,压在厨房台面,猩红着眼睛问:“你要跟我分手?你不爱我了吗?”


    宁永强虽然心里还堵着,也没有完全原谅季执野,可他不打算和季执野分手。


    哪家夫妻不吵架的。以前他爸妈感情很好,也经常会吵架。


    宁永强皱起眉。他不懂季执野这莫名其妙问题的依据来自哪里。


    不一起吃饭怎么还牵扯到爱不爱上了?


    但宁永强太累了,他刚收拾好心情,只想好好洗澡睡一觉,不准备和季执野探讨爱不爱这个话题。


    爱是做出来的,不是讲出来的。哪有人把爱不爱挂在嘴边的。


    他们俩之间的信任问题,也不是吵就能解决的。集团那边或许他可以争取更多的主动权,让季执野看到他的成长。


    一天之中经历了许多,宁永强感觉自己透支了。“我爱你。”他敷衍道。


    “我现在很累,我想休息。”他的心里话。


    宁永强敷衍的态度点燃了季执野。


    “你现在连演都不演了?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在敷衍我!”


    “为什么?”季执野扣着宁永强的手微微发抖,“为什么觉得累?和我在一起让你很累吗?”


    “难道你真的不爱我了?蜂蜜柚子水难道不是给我做的吗?”


    “难道是因为叶林?”季执野声音陡然一沉。


    宁永强下意识摇头,又觉得确实有叶林的缘故,他不想骗季执野。宁永强将摇了一半的脑袋低下去。


    “出了很多汗,我想洗澡,你先放开我,有什么话晚点说。”


    宁永强的动作、语气都扎在季执野的神经上。宁永强可以怪他、怨他、骂他,但就是不能用这么冷淡的态度对他。


    “因为利用了叶林所以你要这样对我?你知不知道我给了叶林什么好处?他母亲的科幻片几十亿的投资!他父亲影帝那个位置,我也……”


    “够了!”


    宁永强不想看到季执野这副利益至上的嘴脸。


    季执野不应该是这样的。大明星时候的季执野虽然冰冷,但不是这么没有人情味。


    季执野像吞了口蛤蟆,面色发白,又惊又惧。宁永强吼他,宁永强因为叶林吼他。


    宁永强心软了,他想摸季执野的脸,可害怕又遭受到咄咄逼人的质问。他不想起冲突。


    “和其他人没关系,我就是累了,想睡一会儿。”


    季执野白着脸笑了一下,“那睡觉吧。”他遏着宁永强的喉咙往楼上拖。


    惊慌中宁永强喊道:“蜂蜜……柚子水……会凉。”


    季执野停下脚步,眼下深红:“你说过是给狗喝的。”


    “是给你的。”宁永强哑着嗓子说。


    “真的?”


    “嗯。”


    季执野笑了:“可我现在不想喝了。我累了,也想休息。”


    不等宁永强再多说什么,被季执野拖进了房间。


    门关上的时候,宁永强还在想那锅蜂蜜柚子水。


    很快,宁永强的世界里只有季执野了。


    季执野身体力行、竭尽所能地告诉他什么叫累。


    第80章 你这样像什么样子!


    季执野八爪鱼一般抱着宁永强沉沉睡去,眼泪还粘在他眼睫上。


    宁永强睁着眼睛,虚虚看着上空。喉咙干痛,四肢酸沉,失去控制。


    尽管身体疲惫,他的精神却在叫嚣。不该是这样的。人长了嘴就要说清楚,而不是这样稀里糊涂地揭过去。


    就像他的爸爸,胡搅蛮缠不愿意治疗,执拗地要出院。临死前哆哆嗦嗦从破了口的褥子下面拿出一卷钱,说是留给他们。


    宁永强艰难地翻了个身,找回身体的控制权。


    季执野咕哝了一下,缠抱地更紧了。


    费力地抽出手,宁永强拿过旁边空置的枕头,身体往外伸的同时将枕头塞入二人的空隙中。


    季执野眉头紧皱,但还是没醒。做了几个小时体力活,睡死过去也正常。


    宁永强动作幅度更大了些,轻轻掰开季执野夹在他身上的腿,用被子代替自己掖进去,将季执野的怀抱塞满。


    从季执野的怀抱脱身,宁永强吐出一口气。


    他们应该各自冷静。昨天晚上那不是亲密,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压制。


    匆匆套上衣服,宁永强叉着步子,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他需要好好想一想,该如何与季执野沟通,而不是每次都被糊弄过去。


    凌晨三点,草坪地面亮着几盏昏黄的地灯,向远处眺望一片漆黑。


    宁永强徘徊在玻璃房门口,小陆幽灵一般出现在他面前。


    “你都不睡觉的吗?”宁永强吓了一跳。


    “有人换班。”


    “我在外面,不会有人现在通知季执野吧?”宁永强警觉。


    小陆公事公办:“我的职责只是保护你。”


    宁永强点点头,又游荡了会儿,他想去公司了。“现在可以去公司吗?”虽是询问的语气,但宁永强径直往大门口走去


    暂时不想回去,很累,他想到办公室的休息室。


    “坐车吗?”小陆拦住他。


    宁永强顿了一下,涨红了脸说:“坐吧。”


    凌晨五点,季执野摸索着怀里的人。软绵绵的触感,他一下子惊醒了。


    灰蓝色调的天空给房间也裹上了一层冷调。他瞪着眼睛,看着怀里的枕头、被子。“大强。”他喊了一声,没有人回。


    “大强?”


    恐惧从心底蔓延开来,季执野滚下床,随便套了一件浴袍。楼上楼下,将房子找了个遍,都没有人。


    “人呢?”


    “宁先生在林氏。”


    “有谁跟着?”


    “我们的人跟着,陆……也在,还有程昱的人。”


    “他几点走的。”


    “凌晨三点。”


    还好只是去了公司,还好没有发生意外。


    季执野陷入沙发。


    明明他们才做过最亲密的行为,明明宁永强哭喊着说爱他……可宁永强忍着难受也要连夜离开他。


    宁永强不见的时候他很害怕。


    宁永强身边有季家最得力的保镖,也有小陆。国内不比国外,程昱此刻也不会轻举妄动。


    可他还是怕。怕他一个不注意,宁永强就消失了,彻底消失了。


    季执野不敢深想宁永强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情离开的。他连宁永强离开时的监控录像也不敢看。


    昨晚他没控制住,出了一点血……宁永强除了说爱他,还说自己是男人,求他相信他。


    季执野将脸埋进手掌里。


    很久,季执野从手里抬头,拨通方特助的电话。


    “议程提前,早上七点我要看到报告。通知下去,九点林氏开会。”


    通话结束,总助办公室,方特助一头砸在键盘上。


    旁边的刘特助,猛灌一口咖啡,淡淡道:“又有什么指示?”


    “他让我们七点给方案。”方特助抬头,眼里都是红血丝,“现在五点半了!”


    “昨天下午刚退回来的,还有临时加的内容,七点要落地,九点开会!”他要吐血了。


    两个集团旗下公益机构整合的方案!林先生父亲移入季氏旗下精神病院的方案!


    三天前他们就在做,加班加点赶在昨天完成。


    季总昨天下午就给否了。


    还临时加了任务,聘任叶林担任林氏基因工程集团的公益形象大使,与上面的方案合并。


    林氏基因工程集团这么多年没请过公益形象大使,突然就要请。


    不请年纪大、地位高的,偏偏请年纪轻轻的叶林!还要行之有效,能堵住所有人嘴的方案!


    他们是高薪聘请的牛马,不是神啊!


    一句立刻改,他们就一直干到现在。整个助理室和相关科室都在加班。


    说是尽快,也不能几个小时就要终稿啊!


    方特助心里吐槽,键盘打得噼啪作响。


    刘特助木然地站起来,朝门口走。


    “你去哪儿?”方特助喊他。


    “将噩耗宣布下去。”刘特助说:“再去接杯咖啡。”


    “帮我带一杯,要双倍浓缩的。”


    赶到办公室,宁永强疲惫到了极点,想什么都不管地昏睡过去。


    距离上班还有5个小时,他定了两个闹钟,请求小陆要是他睡过头一定要叫醒他。


    这一觉宁永强睡得香甜。方特助敲门,宁永强没醒。


    方特助看了看时间,将休息室的门拧开一个角度,轻声说:“林先生,该起床了。”


    宁永强刷一下坐起来。


    门轻轻合上。


    意识渐渐清醒,屁股像裂开一样痛,宁永强一个不稳,倒回床上。


    他眨眨眼,身上的酸痛越发明显,可那种虚幻的疲惫感已经彻底消失。


    宁永强摸过枕头底下的手机,打开一看。


    十一点了!


    他懊恼地锤了一下自己的头。他睡太沉了闹钟没听见,估计小陆也没叫醒他。


    宁永强吃力地重新坐起来,穿上衣服,用休息室的立体衣帽架当拐杖,一小步一小步,谨慎地走到门口。


    他拉开休息室的门,愣在原地。办公室里很热闹,除了小陆,还有方特助和几个穿着西装的男人。


    见宁永强出来,小陆走到宁永强旁边。宁永强看了一圈,没看到其他人,他收回握着衣架的手。


    “方特助你怎么来了?”不是应该在季执野身边吗?季执野今天应该在季氏。


    “季总在5楼会议室开会,让我在这里等您。”


    方特助摆摆手。


    防尘袋包裹的西装、木盒中放置的袖扣、领带、手表,配套的皮鞋,以及礼盒装着的贴身衣物,都一一摆到宁永强面前。


    宁永强血气上涌,眼前一黑,勉强按住门框才没栽倒下去。


    这个动作拉到胯,屁股更是疼得厉害,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季执野什么意思?专门派方特助来羞辱他吗?


    “拿回去。”


    “您不要为难我。”


    方特助低头看了眼手表,“季总会议还没结束,您可以亲自下去找他。”


    他意有所指:“季总说,叶老师担任形象大使,您来宣布最合适。陈生先生转院的事,季总也觉得您该出面。”


    “什么意思?”


    “开的是这个会?”


    方特助没回答。


    宁永强厉声问:“会议几点开始的?”


    “九点。”


    宁永强叉着腿冲出办公室。


    他没想到季执野的动作这么快。昨天才与叶林达成协议,今天就开会确认了?


    季执野答应过他,不会动陈生的。难道是他们吵架,就变卦了?


    难道季执野在报复他?


    这想法真够离谱的。


    距离会议开始已经过了两个小时,该定下来的已经定下来了。


    宁永强盯着电梯面板不断下跳的数字,紧张得扣手。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一个念头突然跳出:为什么会挑今天?难道是早有预谋?


    昨天季执野是故意失控的?就为了让他不能去阻止?


    宁永强毛骨悚然。


    他开口:“小陆,早上八点半,你叫我起床了吗?”声音嘶哑,“你老实说。”


    身后的男人沉默片刻说:“季总阻止了我。”


    宁永强笑了,笑的有些苦。


    季执野演技真的太好了。那些眼泪,滚烫的拥抱,原来也会因时因地制宜。


    电梯门打开,宁永强顾不得疼,扯着步子跑出去。


    此时,会议刚刚结束,西装革履的人们从会议室大门鱼贯而出。


    看到宁永强,大家不约而同停下脚步。漫长的几秒钟后,人们面带诧异低下头,重新走动起来。


    他们走过宁永强,瞟一眼,重新低下头去,问声林董好。


    宁永强看到了刘总监,两相对视,刘总监低下头,混入人群中,绕过他。


    宁永强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鱼群中逆流的一个王八。


    他看看自己。西装皱了,扣子扣歪了一颗,里面的衬衫从裤子里跑出一个角,不伦不类地挂在外面。


    屁股痛得厉害,刚刚的跑动的姿势肯定很怪异。


    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洇进眼睛里,宁永强感到针扎般刺痛。


    季执野走在最末尾。西装笔挺,一身贵气,气势威严。就这么平静无波地与宁永强在人群中对望。


    宁永强怒从心中起,用力走过去,给了季执野一个响亮的巴掌!


    鱼群被这巨大的冲击惊扰,惊了一瞬,又四散奔逃。


    季执野瞥了眼仓皇“逃窜”的鱼群,冷冷道:“公司不是你玩闹的地方,你这样像什么样子!”


    “林钰。”季执野声音不大,足够让落在鱼群末尾的小鱼听见。


    “跟我去办公室。”


    宁永强站在原地,手微微发抖。


    他不敢相信自己当着大家的面打了季执野。也不敢相信季执野会这样跟他说话,叫他林钰。


    他不懂为什么仅仅几个小时,季执野就变了。


    宁永强后退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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