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君安没有接话。
“你心软了。”宁泽峰说,“你明明可以一枪解决所有问题,你就是不想杀我。”
“你觉得是就是。”祝君安说。
话音未落,走廊外面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靴底踩在柚木地板上,沉稳而密集,从楼梯口的方向由远及近。
病床后面的宁泽峰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心软会有什么后果。”
门被推开,两个穿深色衣服的男人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枪,枪口对准病房里面,领头的那个人声音低沉“四少。”。
宁泽峰沙漠之鹰垂在手里,枪口朝下,他偏过头看着祝君安,颧骨上那道血痕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泽“颂猜在哪儿?”
“他在楼下。”
宁泽峰从病床护栏上直起身,走到宁建业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枯瘦的脸,他被流弹射中,风烛残年的身子连血流得都要慢一些,浑浊的瞳孔在日光灯的白光里安静而茫然,喉咙里那声含混的咕噜越来越弱。
“正好。”宁泽峰点了点头“让他来处理。”
颂猜走进来,路过祝君安身边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下意识的在祝君安手里的格洛克上停了一瞬,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沉默了两秒“死亡原因呢?”
“二少爷走火,血流过多抢救无效。”
颂猜弯下腰,拔掉宁建业手腕上的输液管和仪器接线,动作熟练而利落,他把输液管从滑轮上取下来,仪器上的数据清零,宁建业的呼吸变得更浅了,胸腔在薄被下面的起伏幅度越来越小。
“还有一件事。”宁泽峰偏过头看着颂猜,“二少畏罪潜逃自尽……你看着办吧。”
“把枪放下。”颂猜开口,声音很平。
祝君安的手指在枪柄上攥紧了,指节泛白。
“你留着那把枪也没用。”宁泽峰说,“你只要开枪,下一个被打穿的就是你,我和你不同。”
“放下吧。”宁致远说。
两个男人把宁致远的手臂反剪到背后,用扎带捆好,推着他往门口走经过祝君安身边的时候,宁致远偏了偏头,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但祝君安看清了那个口型“等我。”
宁致远被推出病房,脚步声在柚木地板上越来越远,被走廊尽头的安静吞没。
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还剩一口气的宁建业被装进裹尸袋里搬了出去。
“你似乎没有留着我的必要。”祝君安问。
“你说得对,但我总不让你殉情吧。”宁泽峰偏了偏头“你永远选他,不管他做什么,不管他以前怎么对你,不管他以后还会不会再伤害你,你还是选他。”
“所以你让我怎么办。”宁泽峰从病床护栏上直起身,走到祝君安面前,“我花了十年想走到你身边,你却用十年把我推出去。”
“你心里清楚,他对你没那么好,他只是比我早了一步,你一辈子就是他的了……但我要让你看清楚,最终站在你身边的人是我。”
“你……是在后悔吗?”
“我后悔的事已经够多了,唯独在这件事上我无法让步。”宁泽峰看着他,嘴角的笑像一层结了霜的玻璃“离开清莱的时候,我告诉自己,再等等,等我把该做的事做完,等我有能力把他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我就去找你,让你知道谁才是真正适合你的人。”
“可你做这些,有多少是为了我。”
“……可能你忘了,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宁泽峰沉默了几秒,他的拇指在祝君安的侧颈上轻轻蹭了一下“我就明白我会爱你……后来我想通了,得不到你的爱,得到你的恨也是好的,恨也需要动用感情。”
祝君安看着他“你疯了。”
“也许。”宁泽峰说,“我不会杀你,我要你亲眼见证他的死……你都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车队在出清莱城区二十公里左右的地方分了道,祝君安坐的那辆越野车走的是东侧那条旧公路,沿着湄公河支流的堤岸往北站。
而颂猜带的那辆走的是西侧的主路,两队车各自消失在夜色里。
祝君安靠在越野车的后座上,偏着头看窗外,堤岸下面的河水在月光里泛着一层碎银般的光泽,偶尔有夜航的货船亮着尾灯从下游驶上来,引擎声贴着水面闷闷地传过来。
车开得不慢,路面的颠簸被悬挂过滤了大半,只剩下一阵阵轻微的震动。
“你不想问问我的安排吗?”
祝君安没有理他,目光始终落在窗外。
宁泽峰也不恼,靠在座椅侧过脸去,不一会儿他冷哼一声“怎么有野狗过来了。”
前方路面上忽然闪了两下远光灯。越野车的司机踩了一脚刹车,车速从八十降到了四十。
祝君安偏过头往前看了一眼,前方大概两百米处,两辆深色的皮卡横在路中间,车头对着车头,把双向车道堵了个严严实实。
“冲过去。”宁泽峰不知道什么打算,冷笑道。
“可是路肩下面就是斜坡,我们很有可能会翻下去”司机像是在确认这个指令的真实性。
“我不想重复第二遍。”宁泽峰把枪口对准了司机。
司机犹豫了一秒,猛地踩下油门,越野车的前保险杠撞上左边那辆皮卡的侧面,发出一声闷响,金属摩擦金属的尖锐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皮卡被撞得往旁边滑了半米,越野车不足以从缝隙里挤过去,右侧车身在皮卡的货斗上刮出一道长长的划痕“四少,走不了了。”
“操。”宁泽峰骂了一声,伸手去摸腰后的沙漠之鹰,祝君安偏过头看了一眼挡风玻璃外面。
越野车的右前轮卡在皮卡货斗的保险杠里,引擎还在空转,排气管喷出来的白烟在车灯的光柱里翻卷着散开。
司机试着倒车,轮胎在水泥路面上打了半圈滑,橡胶烧出一股刺鼻的焦味,车身只退了不到一尺就被皮卡卡死了。
“下车。”宁泽峰把沙漠之鹰从腰后抽出来,保险已经开了。
祝君安推开车门,脚踩在路面上。夜风从河堤方向灌过来,带着水汽和柴油味,把路两侧的灌木吹得簌簌作响。
第一枪是从路肩护栏那个方向打过来的,子弹擦着越野车的后视镜飞过去,把后视镜的塑料外壳打碎了一块。
宁泽峰缩了一下脖子,把祝君安往车门旁边拽了一步,沙漠之鹰从祝君安肩胛骨上移开,朝着护栏方向盲射了两枪。
子弹打在皮卡的车厢侧板上,发出密集的闷响,车顶的行李架被打弯了一截,火星在夜色里溅开。
宁泽峰的人从轿车上下来,两个往路肩方向追,一个蹲在车门后面朝皮卡连续点射。
宁泽峰拽着祝君安绕到越野车的另一侧,用车身当掩体,他偏过头朝后面那两辆还没跟上来的车骂了一声“开上来。”
发动机的声音从后方传过来,两辆深色的轿车从弯道后面窜出来,车灯扫过路面,把阿水那几个人照得无处遁形。轿车还没停稳,车门就开了,里面的人探出半个身子朝皮卡方向开火。
霰弹枪的闷响和手枪的脆响混在一起。祝君安趴在皮卡后座的地板上,听见子弹打在车窗玻璃上的声音,碎玻璃哗啦啦地落下来,盖了他一后背。
他抬起头,从碎裂的车窗往外看了一眼。堤岸下面的火力不弱,压制着宁承岳这边的人抬不起头,宁承岳骂了一声,把枪收回来换了个弹匣“妈的,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话音刚落,西边那条岔路上亮起了车灯,车头凹了一块,挡风玻璃碎了大半,直愣愣的朝着两人的方向冲来。
第112章 忠心仆
宁泽峰正在换弹匣,听见引擎声回头看了一眼,瞳孔还没来得及收缩,车已经到了跟前。
“砰”的一声,轿车被撞得横过来,副驾驶那侧的车门凹进去半尺深,玻璃碎了一地,好在脚下路基被前几天的雨水泡软了,整片路面塌了下去,宁泽峰顺势滚到一旁,枪管插进泥里,哑了火。
驾驶座的门弹开,一个人影从里面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踉跄了半步,稳住了,手里提着一把泵动式霰弹枪,枪管上还沾着撞车时蹭上去的漆皮。
宁承岳穿着那件皱巴巴的灰色卫衣,脸上沾着几道黑灰,嘴角咧着,露出一口白牙“惊不惊喜?”
他的声音被河风扯得有点散,碎玻璃从后背滑下去,哗啦啦落了一地,他偏过头,隔着碎裂的车窗看着宁承岳在那里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给霰弹枪上膛。
“你他妈怎么在这儿。”祝君安比宁泽峰倒霉多了,车冲过来的时候后背撞上坡面上的碎石,顺着斜坡往下滑了几米,到坡底的时候肩膀撞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钝痛从肩胛骨蔓延到整条手臂。
“简星辰说你们的定位停在堤岸上不动了,我寻思着大半夜停在这儿不是车坏了就是被人堵了,过来看看热闹。”宁承岳把枪托抵在肩窝里,瞄准了宁泽峰另一个正准备从车后面探出头的手下,扣了一枪“那人谁啊?”
霰弹打在车门上,铁皮穿了一排洞,里面的人缩回去,骂了一声。
“你弟。”祝君安从皮卡后面翻出来,弯腰绕到宁承岳旁边,从他手里接过那把霰弹枪,顺手推了一发子弹上膛。
“……啊?”宁承岳偏了偏头,“那小子不在北欧嘛。”
“你自己去问他吧。”祝君安哭笑不得。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赶上颂猜的车队,颂猜这老伙计说倒戈就倒戈,没有一点武德,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
宁泽峰靠在越野车的另一侧,沙漠之鹰握在手里,听着外面的动静,霰弹枪的枪管从保险杠的缝隙里探出去,瞄准了那两辆被撞歪的轿车。
宁承岳从皮卡后面冲宁泽峰的方向喊了一嗓子“宁泽峰你抽什么疯,咱妈白养你了,掺和老头子的破事干嘛。”
祝君安从后座的地板上撑起身子,胳膊上被碎玻璃划了两道口子,血珠子从皮肤下面渗出来,沿着小臂往下淌。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当回事。
“你怎么样。”宁承岳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胳膊。
“皮外伤。”祝君安说,“宁致远在另一辆车上,从岔路走了。”
还没等他说完,宁泽峰的声音从越野车后面传来“你懂什么。”。
“我懂什么?我懂个屁。”宁承岳往地上啐了一口,“你从小到大就爱装,装乖装懂事装清高,你当我看不出来?”
“当年就应该把你哥傻逼浸死在羊水里。”
“……”宁泽峰从路墩后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沙漠之鹰垂在手里,枪口朝着地面。他看着宁承岳,脸上的表情介于好笑和厌烦之间“你说,你除了装疯卖傻还会什么。”
宁承岳把霰弹枪往肩上一扛,“咱俩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你在城堡里喝着红酒看着极光,日子过得比谁都舒坦。”宁泽峰说,“现在跑出来跟我讲这些,你配吗。”
“你说什么屁话,你今晚搞这么大阵仗是为了你自己。”宁承岳霰弹枪的枪管垂在手里,“你把老头搞死之后还要说你是替天行道,咱别骗自己了成吗?”
宁泽峰的手指在扳机上停着,指节泛白。
“我操,有种你开枪。”宁承岳说,“你开一枪,妈明天就知道她两个儿子在堤岸上互相开枪,一个死了,一个坐牢,你猜她受不受得了。”
“……”
“你今晚已经搞砸了,你还要怎样。”
月光把祝君安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泥路面上孤零零的,他扫了一眼路面上横着的几辆车,宁承岳开过过来的那辆皮卡的钥匙还插在锁孔里,驾驶座的门敞着。
他快步走过去,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皮卡从路肩的泥地里拱出来,碾过碎石回到主路上宁承岳晃过神来骂道“你会开吗你。”
“比你强。”祝君安踩下油门,皮卡的引擎发出一声嘶哑的吼,车头猛地窜出去“你看住他。”
宁泽峰沙漠之鹰抬起来对着皮卡的方向,子弹打在门板上宁承岳缩了缩脖子“宁泽峰你他妈非要让我家绝后是吧。”
祝君安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把,皮卡拐上西侧那条主路。
颂猜的车队走的是这条路,奔着海边去的,他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从刚才岔路口分开到现在大约二十分钟,颂猜的车速如果保持在八十码左右,他们至少已经甩出去二十多公里。
祝君安把油门踩到了底。仪表盘上的时速指针扫过一百四,引擎的嘶吼被风噪压了大半,路两侧的橡胶林往后退成一片模糊的黑影。他单手扶着方向盘,掏出一个便携通信手环“他在哪儿?”
“但按目前的走法,颂猜的目的地应该是码头后面的卸货区。”简星辰接起来的时候背景音里全是键盘敲击声,他显然有一肚子话想说,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我们的人也快到了……老大你别做傻事。”
祝君安没回应,大灯的光柱切开夜里的雾气,路两侧的里程桩一根一根地往后闪,路面从柏油变成了水泥,两侧的护栏变成了低矮的土坡,空气里的咸湿味越来越重,混着河泥和水草的腥气。
支路的尽头是一条沿河的旧公路,路面坑洼不平,两侧长满了杂草,远处的码头上亮着几盏钠灯,橘黄色的光在雾气里晕成一团一团模糊的光斑。
“少爷,这一路辛苦你了。”
宁致远没有搭理他。
“你不用这么看着我。”颂猜对他的态度完全不在意,“老爷虽然待我不错,现在他死了,我总不能跟着他一起烂在土里吧。”
宁致远开口,声音有点哑,嗓子干得厉害,“你我现在还真看不懂你到底想做什么。”
“想退休了呗。”颂猜喝了一口茶眼珠浑浊,“在宁家干了那么多年,背地里做的那些事情你不是很清楚嘛,我看你们不是很想放过我,于是只有投奔四少了。”
宁致远靠在椅背上,看着颂猜的脸,那张脸保养得很好,六十来岁的人看起来不到五十脸上常年挂着的恭敬谦卑在灯光底下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层生意人式的精明。
“遗嘱在哪儿。”宁致远似乎想通了一件事“你不可能不给自己留后路吧,只靠工资很枯燥吧”
颂猜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少爷,老爷的遗嘱早些年是律师拟的,存在银行保险柜里,我哪儿知道。”
“你在宁家待了三十四年,你经手的每一份文件都有备份,这是你保命的习惯。”宁致远不是很好糊弄,“我查过你经手的所有账目,每一笔都有两份记录,一份给宁家看,一份你自己留着,你不是不知道遗嘱在哪儿,你是知道遗嘱里写了什么,但那份遗嘱对你没有好处吧。”
“……”颂猜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头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遗嘱多出的一份信托基金是索忒耳项目这些年从诺维抽走的利润。”宁致远接着说道“你眼睁睁的看着钱放入账户,所以你跟宁泽峰达成了协议,你帮他处理掉我,他继承遗嘱后把这部分给你……你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少爷,你刚才说的那些,有一半是对的,有一半是你猜的。但你猜错了一件事。”颂猜放下茶杯“你的命现在在我手上。”
第113章 河底沙
颂猜举着枪带宁致远一处废弃工厂的卸货码头。
码头是水泥浇筑的,边缘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铁栏杆锈得只剩半截,岸边是一片黑洞洞的厂房,窗户全碎了,风从破洞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哨音。
“就这儿吧。”颂猜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火柴的光在夜风里晃了两下,“地方够偏。”
颂猜吐了口烟,安排手下“把枪塞他手里,开一枪,弹道角度对就行,清晨会有人报警,宁泽峰已经和法医那边他打过招呼了,只要弹道对得上就不会细查。”
宁致远靠在铁栏杆上,铁锈蹭了一后背,周围黑沉沉的水面在月光下泛着一层碎银似的光,厂房中间的水泥平台上堆着几个废弃的油桶和一卷锈成铁疙瘩的钢丝绳。
“你选的地方不错。”宁致远开口“拍出来倒像畏罪自杀的现场。”
“少爷别怪我。”颂猜把烟叼在嘴里,从腰后抽出一把枪,不是宁致远惯用的格洛克,是一把老式的左轮,枪身擦得锃亮,蓝钢的表面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幽幽的光,握把上的木纹已经被磨得发亮,边缘有几处磕痕,露出底下深色的铁。
“这把枪跟了老爷二十年。”颂猜把枪举到眼前看了看,转轮弹出来,里面五发满的,铜壳子弹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金色,“老爷年轻的时候喜欢左轮,说这玩意儿可靠,卡壳了再扣一次就行,不用拉套筒。”
他把转轮推回去,拇指压着击锤,在手里掂了两下,然后偏过头看着宁致远。
宁致远靠在铁栏杆上,手腕上的扎带被颂猜的手下解开了,但人还被按着,后背抵着锈蚀的铁条,海风从河面上灌过来,把衬衫吹得贴在身上。
“你想得挺周全。”
“干了三十四年,总得有点长进。”
宁致远看着他,月光从厂房破洞的屋顶上漏下来,把颂猜半张脸照得清清楚楚,那张脸老了,眼角的纹路很深,嘴角那道旧疤在月光下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泽,但那双眼睛还是和三十四年前一样,沉稳而钝钝的。
他瞥见颂猜脖子上的佛牌觉得有些可笑“你信这些?”
“你不用拖延时间。”
“你竟然会相信报应。”宁致远说,“你替宁建业干了三十四年,他死了你还在替他安排这些,你晚上睡得着吗。”
颂猜笑了一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铁栏杆上磕了磕烟灰“少爷,这你就误会了,他给钱我办事公平买卖,这便是我的业,实际上我比很多人都睡得踏实。”
“你信佛吗。”
“信一点。”颂猜把烟重新叼回嘴里,火柴划燃,火光在夜风里晃了两下才把烟点着,“小时候跟着家里人去庙里,她跪在蒲团上念经,我在旁边玩,后来长大了,自己偶尔也去拜拜,捐点香火钱,求个心安。”
“你杀了人还求心安。”
“杀人是我替老爷干的,人死之后有中阴身,冤有头债有主,怪不到我头上。”颂猜吐了口烟“你死后,我替你念一段往生咒,你走得体面,我也交代得过去。”
就在这时,码头的入口方向传来一声引擎的嘶吼,车灯从厂房侧面扫过来,把整个卸货码头照得通亮,一辆皮卡从两排废弃的集装箱之间冲出来,车头对准码头中央的人群。
祝君安推开车门,翻到柱子后面,车子顺着惯性撞上码头边缘的水泥墩子,水箱盖弹飞了,滚烫的冷却液洒了一地,冒着白烟。
祝君安从车门后面闪出来,霰弹枪架在水泥墩子的边沿上,子弹打在颂猜脚边的水泥地面上,碎块崩了一地,颂猜缩到铁栏杆后面。
宁致远趁着这个空隙撞开了身边那个男人,他手腕上的扎带还没解,但人已经脱离了两个手下的控制,转身往祝君安的方向跑。另一个男人从侧面扑过来,抓住了他的胳膊,宁致远被拽得踉跄了一步,膝盖磕在水泥地面上,闷哼了一声。
祝君安把枪管一转,对着扑上来的那个人打了一发。
霰弹擦着那人的肩膀飞过去,在铁栏杆上穿了几个洞,那个人松了手,往后退了两步,躲到油桶后面去了。
“过来!”祝君安喊了一声。
宁致远往祝君安的方向跑。刚跑出两步,码头的入口方向忽然亮起了一排车灯,从集装箱的缝隙里扫过来,把整个卸货码头照得雪亮。
警笛声跟着车灯一起响起来,祝君安偏过头看了一眼车灯的方向,心里沉了一下。
宁致远靠着他心脏跳得飞快,抬眼看着厂房窗框里红蓝交织的光斑,“谁报的警。”
颂猜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在蓝红交替的警灯光里显出一种很难看的阴沉。
原来宁泽峰早就想好了后路,让他来当这个替罪羊。
颂猜的声音被警笛淹没“你们跟我一起走不了,那大家就都别走了。”
窗户里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球,碎玻璃和铁皮被气浪卷出来,在码头上空翻了几圈才落下来,整栋厂房的外墙同时被炸开。
爆炸声从厂房方向一层叠着一层地滚过来,水泥碎块和铁皮被气浪掀到半空,砸在码头上,砸在货船的甲板上,砸在水里溅起一人多高的水。
第二声爆炸跟着响了,水泥地面震了一下,祝君安脚底能感觉到那股从地底传上来的冲击。
祝君安转过身,拽住宁致远的胳膊往码头外面的方向拉,宁致远跟着他跑了两步,很快巨大的震动码头正下方传上来的,水泥地面裂开了一道缝,从码头中央往两侧延伸,裂缝里喷出灰白色的烟。
颂猜站在码头上没动,他身后铁栏杆外面就是河,爆炸的气浪把他头发和衣服吹得往前飘。
码头的裂缝越裂越宽,水泥块往下塌,露出底下的钢筋和碎石。
祝君安拉着宁致远往岸边跑,脚下踩过的水泥地面在发颤,每一步都能感觉到地面的沉降,祝君安只觉得后背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了一下,整个人往前飞了出去。
他撞在码头上散落的一堆货箱板条上,木头碎裂的声音被爆炸的轰鸣盖了大半。
他趴在地上,耳朵里全是持续的嗡鸣,什么都听不见,后背的灼烧感和肩膀上的旧伤叠在一起,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撑着抬起头,找宁致远的方向。
宁致远护在他身后,被爆炸的气浪掀翻了,正从地上撑着坐起来。
码头边缘的那块水泥板整个翘了起来,祝君安和宁致远之间的地面裂开了一道口子,裂缝里灌满了黑色的河水和翻滚的泥沙。
宁致远刚站起来一半,脚下的水泥板塌了,祝君安握住他的手腕,但脚底的地面也在塌陷,他抓不住,整个人被带着往前滑。
他的另一只手抓住了码头边缘剩下的一截铁栏杆,锈蚀的铁条在手里弯了一下,撑住了两个人的重量。
夹着钢筋的水泥板和碎石不断从身边掉进漆黑的海里,宁致远的身体悬在裂缝上方,爆炸把河床的泥沙都翻了起来,水面翻涌着浑浊的泡沫。
祝君安趴在码头边缘,一只手抓着铁栏杆,另一只手拽着宁致远的手腕,肩膀上的伤口彻底崩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宁致远的衬衫上。
“松手。”宁致远仰着头看着他。
“闭嘴。”
“栏杆撑不住两个人。”
祝君安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铁条,锈蚀的截面已经弯成了一道弧,再撑几秒就会断。他的手指在铁条上收紧了一些,指节泛白。
宁致远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然后用力把自己的手腕从祝君安的手里挣了出来。
祝君安的手指空了一下,往前抓了一把,只抓到了空气。宁致远的身体往下坠,坠进那道裂缝里,坠进底下翻涌的黑色海水,白色的衬衫在浑浊的水面上翻了一下,被泥沙和泡沫吞没了。
“宁致远——”
第114章 人赃俱获
祝君安趴在码头边缘,手指还保持着攥握的姿势,指节上沾着宁致远手腕上扎带留下的塑料碎屑和血。
河面上只剩下翻涌的泡沫和碎木屑,白衬衫翻了一下就沉下去了,连个水花都没来得及多打。
他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
简星辰从后面一把抱住他的腰,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往后坠“老大,你别想不开,增员的人马上就到了。”
祝君安没理他,拖着简星辰往前走了一步,码头的断面上还在往下掉碎石,水泥茬子一根一根地往水里扎,连个响都听不见就被水吞了。
简星辰的声音又急又哑,两条胳膊死死箍着祝君安的腰不撒手,“他们有探照灯有潜水装备,比你跳下去强一百倍!你下去就是多一个人沉底!”
祝君安站住了,他站在码头边缘,风从河面上灌过来,把他衬衫下摆吹得猎猎作响,血从袖管里往外渗,滴在水泥地面上,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正在缓慢地扩大。
祝君安盯着下面那片翻涌的河水,安静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祝君安把手机收起来,转过身,在码头上坐下来。
简星辰松了手,蹲在他旁边,看着他肩膀上的伤口往外渗血,脱下自己的卫衣递过去按在伤口上,祝君安没有拒绝,也没有说话,让他忍不住说“你别这样。”
南塔温的人来得比预想中快。两艘小艇从下游方向拐上来,探照灯的光柱贴着水面来回扫,船上的人穿着救生衣,手里拿着捞钩和潜水装备。头艇靠上码头,领头的人跳下来问简星辰“落水多久了。”
“就几分钟。”
“这片水流不快,河底有泥沙,沉下去会被泥沙裹住,不容易浮上来。”那人偏过头看了一眼祝君安,然后对简星辰低声说了句什么。
简星辰点了点头,蹲到祝君安面前。
“老大,他们需要在河道两侧拉网搜,这个时间点水温低,他们往下游方向搜……我们先去医院吧。”
“我没事。”祝君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来,把卫衣扔在地上,往码头外面走。
“你去哪儿。”简星辰追上来。
“……”祝君安说,“河堤上视野好,我在岸上跟着走。”
简星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祝君安脸上那种表情之后把话咽了回去。他跟上去,两个人沿着码头外面的土路往河堤方向走,南塔温的小艇在河面上慢慢往下游挪,探照灯的光柱贴着水面来回扫。
潘维拉带着警队到了码头,警灯把整片卸货区照得通红,警员在厂房废墟周围拉起警戒线,消防的人还在往里喷水,被炸塌的厂房冒着白烟,空气里一股焦糊味和河泥的腥气混在一起。
潘维拉在码头上找到祝君安的时候,他正坐在水泥墩子旁边,简星辰给他按着肩膀上的伤口,卫衣上全是血。
两艘小艇沿着河道来回好几趟,探照灯的光柱把河面照得雪亮,潜水员下水摸了三次,每次上来都摇头。
水流比预想的急,河底有淤泥和暗坑,厂房的碎片掉到河里把水搅浑了,声呐扫出来的轮廓模糊不清。
“你肩膀得去医院。”潘维拉蹲下来看了一眼他的伤口,“伤得不轻。”
“找到了吗。”祝君安问。
潘维拉沉默了一秒“暂时还没有。”
祝君安没有说话。他把手机收起来,撑着水泥墩子站起来,肩膀上的伤口被扯了一下,血又从纱布底下渗出来。
简星辰扶住他的胳膊,被他推开了。
“我跟你去搜。”祝君安说。
潘维拉站起来,挡在他前面,“你下水就是添乱,搜救队有专业的人,你在岸上等消息。”
“等多久。”
“不知道。”
祝君安站在原地,看着潘维拉的脸,安静了几秒,然后偏过头看了一眼河面。天已经亮了,灰蓝色的晨光洒在水面上,昨晚翻涌的泥沙已经沉了大半,河水恢复了那种缓慢的、浑浊的流动,什么都看不出来。
“颂猜呢。”他问。
“被横梁砸下来,当场死亡。”潘维拉说,“搜查队找到了一条被遗弃的摩托艇,停在河对岸的芦苇丛里……要是他运气好一些现在应该跑了吧。”
“还有一件事。”潘维拉说,“我查了近期的通讯记录,早些时候有人给警局打了一通报警电话,用的是匿名号码,举报宁致远涉嫌策划颂猜的杀人行动,他说宁致远和颂猜有利益冲突,颂猜可能被灭口……我们出警是因为这个。”
祝君安的手指停住了“宁泽峰报的警。”
潘维拉说:“他给警局打电话说宁致远和颂猜在码头见面交易,可能会发生冲突,他提供的地址就是这里。”
祝君安沉默了,在水泥墩子上坐下来,偏着头看着河面。晨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把河面照成一片灰金色的光斑,搜救艇还在水面上缓缓移动,探照灯的光柱贴着水面来回扫着。
“老大。”简星辰蹲在他旁边,声音很轻,“你先去医院吧,肩膀上的伤拖不得。”
“再等等好吗?”祝君安没有动,他坐在那里,看着河面上的搜救艇,看着那些在水里翻找的人,看了很久“我怕我会后悔啊一辈子。”
可是,奇迹却没有发生,搜救持续了七天,搜救队停止了搜索。
潘维拉在码头上找到祝君安,告诉他搜救结果“河道下游十五公里范围内全部扫过了,声呐、潜水、无人机,能用的手段都用了,没有找到人。”
祝君安站在码头边缘,看着下面那片平静的河水。
“按照程序。”潘维拉说,“满七天找不到人,会转为失踪处理。如果后续有新的线索,我们会继续跟进。”
“嗯。”
“节哀。”
祝君安没有接话,似乎是执拗的不愿意承认这个现实。
他把公寓里的东西收拾了一遍——衣服、腕表、保险柜里的文件、书房里没看完的书……每一样东西拿出来又原样放回去。
猫在公寓里每天晚上蹲在窗台上,有时候会对着空荡荡的楼梯间叫两声,祝君安就那么痴痴的等着,好像宁致远下一刻就会出现在玄关似的。
第二天早上下了场雨,巷子里的积水还没退干净,石阶上湿漉漉地泛着水光。
祝君安坐在折叠桌前翻一本账簿,翻到某一页又合上,再翻到另一页,铅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字又划掉,反反复复,纸面蹭得发毛。
他的肩膀还吊着绷带,医生说至少要养六周,现在胳膊抬到一半就疼得冒冷汗,南塔温站在门口敲了两下门框,祝君安没抬头,只是偏了一下头示意他进来。
南塔温走进来,在桌子对面坐下,把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面上,推过来。
“什么。”
“宁总之前让我准备的。”南塔温说,“他走之前两周让我开始整理,说是以防万一……我当时没多问,现在想想,他大概早就想到会有这一天。”
祝君安把文件袋拿起来,拆开绕线,抽出里面的东西。最上面是一份房产契税文件,抬头印着清莱土地厅的徽章,产权人一栏写着他的名字,下面压着几份股权转让协议,诺维集团旗下三家子公司的股份,全部转到了他名下,签字栏里宁致远的字迹龙飞凤舞,日期是半个月前。
再往下翻,一份信托文件信托资产包括那间顶层公寓、素坤逸的商铺、拉差达的写字楼、以及一笔数额不小的现金存款……
祝君安把清单放回文件袋里,靠在椅背上,午后偏西的光线里泛着一层细碎的亮。
折叠桌上摊着那堆文件,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伸手把文件袋重新封好,放在桌角。
“放着吧。”
南塔温知道他的执着没多说什么,只是看着他眼下的青黑不由得多嘴“你多长时间没好好睡觉了。”
“睡不着。”祝君安如是说。
他不想睡觉,因为梦里的场景每次都不一样,但每次都是同一个结局,那片黑沉沉的河水里他伸手去抓,总是差一点,每次醒来的时候手指都保持着攥握的姿势,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他睡得越来越少,白天在唐人街的场子里处理事情,晚上回来翻那些从公寓带回来的文件。
诺维集团的审查持续了将近半年,证监局查完了账目,税务局核完了跨境资金流动,海关那边也出了最终报告。
颂猜经手的那些灰色产业全部被切割干净,宁建业时代的关联交易一笔一笔被清理出来,该补的税补了,该交的罚款交了,淡水港项目终究还是没有落成,那片被围挡的土地依旧那么圈着。
宁泽峰因为走私生物材料被正式批捕,潘维拉给他打了个电话,说宁泽峰在机场被拦下来了。
祝君安在唐人街的场子里处理月底的账目,只是淡淡的听着“他怎么说。”
“他很平静。”潘维拉的语气很平,“他看见我们的人很配合的等着戴手铐,审讯的时候只提了一个要求……说想见你一面。”
“我考虑考虑。”祝君安沉默了两秒。
潘维拉说:“他这案子证据链完整,人赃并获,加上颂猜那边的银行流水和通讯记录,至少五年起步,他妈前阵子从清莱搬走了,去了曼谷投奔亲戚。”
祝君安盯着账面上的数字,不咸不淡“这样啊。”
第115章 起死回生
唐人街的场子在这半年里被祝君安重新捋了一遍,灰色部分被他压缩到最小范围,阿水手底下那几个堂口把该清理的都清理了。
祝君安给简星辰配了新设备,这小子最近在捣鼓一个什么模型,说是能自动识别异常交易,祝君安随他去折腾。
只有一件事没变。
公寓的玄关鞋柜上还放着那盏长明灯,佛龛前的香灰每天换一次,鲜花每天换一束。
暹罗猫养成了新习惯,每天傍晚蹲在玄关的鞋柜上,尾巴搭在爪子边上,盯着那扇关着的门看一会儿。
祝君安还是会在半夜醒过来,他会小心的打开衣柜静静的把脸埋在宁致远留下的衣服间,又小心翼翼的关上,生怕随着时间的流逝,气味也跟着消失。
诺维的案子在开春宣判。
祝君安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宁承岳站在被告席上,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深蓝色囚服,头发剪短了,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城堡里那会儿精神了十倍。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法官念公诉书的时候他偏着头看窗外……走私生物材料、协助转移非法资产、伪造官方文件、干扰司法调查……宁承岳听完了,打了个哈欠。
明明是宁泽峰的罪责,宁承岳像是为了弥补那几年的空缺,全部揽在了自己身上。
辩护律师站起来说了几句场面话,大意是被告长期被父亲非法拘禁、身心受创、精神状态不稳定、有悔罪表现。
法官问宁承岳有没有什么要说的,宁承岳想了两秒,说了一句“我都认。”
祝君安从旁听席上站起来,转身往法庭外面走。
简星辰跟在后面,在走廊里追上他“这就走了?不听听判几年?”
“宁泽峰其实没必要把颂猜逼上绝路。”祝君安说,“他忘了自己还有个哥哥。”
简星辰愣了一下“你说哪个?”
祝君安无奈的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走到法庭外面的台阶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里,初春的风还带着凉意,把烟雾吹得往侧面散,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走吧。”他说,“去看守所。”
宁泽峰在看守所的会见室里坐着,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纸杯外面凝了一层水珠。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理得很短,下巴上有一层青色的胡茬,整个人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大圈,颧骨突出来,眼窝陷进去,但那副无框眼镜还架在鼻梁上,镜片擦得很干净。
祝君安在他对面坐下来。
两个人隔着桌子看了几秒,宁泽峰先开口,嘴角弯了一下“你来了。”
“我以为你不会来。”
“我考虑了很久。”祝君安说,“后来想通了,似乎也没什么损失。”
“宁承岳把罪全揽了。”宁泽峰说,“我成了个被他蒙骗的可怜虫。”
“你本来就是。”
“嗯。”宁泽峰点了点头,“我是。”
他靠在椅背上,偏着头看着会见室角落里那台嗡嗡作响的旧空调,安静了几秒,然后开口“保释金把我妈那套公寓押进去了,我现在身上一分钱没有,出去之后连打车回市区的钱都掏不出来。”
祝君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当初做那些事的时候,算过成本吗。”
“算过。”
“结果呢。”
“结果输了。”宁泽峰说,“赌输了就得认,没什么好说的。”
“你后悔吗。”
会见室的窗户很高,窄窄的一条,外面能看到看守所院子里那棵榕树的树冠,叶子被风吹得翻出银白色的背面。
“我不后悔。”宁泽峰笑道“你问我值不值得,我告诉你,我不看赌输的那一面,我只看赌赢的那一面。”
“你赌赢了什么。”
“我让父亲最后那三个月活在恐惧里。”宁泽峰说,“他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看仪器上的数据,怕样本活性衰减,怕换血效果不好,怕我忽然不给他供药……他活了那么多年,从来没怕过谁,最后那三个月怕我,这就够了。”
祝君安沉默了很久“保释金我会替你出一部分。”
“不需要。”宁泽峰抬起头像是把这件事当做一种屈辱。
“你别多想,宁致远要是在的话也会……”祝君安顿了顿,没把话说完。
他转身往会见室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宁泽峰叫住了他“他已经死了,你还惦记着他。”
“你才三十不到,打算这么过一辈子?”
祝君安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日光灯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涩,简星辰靠在走廊尽头的墙上刷手机,见他出来把手机收起来,跟上去。
“怎么样。”
“走吧。”祝君安说。
初春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把院子里的水泥地面照得发白,榕树的气味混着尘土味。
祝君安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把椅背放低了一些,偏着头看着车顶。
简星辰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从看守所的停车场开出去,汇入主路。开了一段之后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祝君安“老大,你刚才在里面跟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
“你脸色不好。”
简星辰把方向盘往右打了一把,拐上通往市中心的那条路,车停在公寓楼下,祝君安问他“怎么不去公司?”
“你现在这个样子,跟他一模一样。”他偏过头看着祝君安。
祝君安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挡风玻璃外面那棵行道树的树冠上,叶子被风吹得翻出银白色的背面,在午后的光线里一闪一闪的,他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偏着头看他“可能吧。”
“别太辛苦了”简星辰把胳膊搭在方向盘上,“你现在最要紧的是休息。”
祝君安进了玄关,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蹭了蹭他的裤腿,他弯腰挠了挠它的下巴,直起身的时候看到鞋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一条来自银行的推送通知,提示他名下有一个账户发生了实名认证异常。
祝君安本来没打算细看,只是随手翻了一下,翻到信托账户那几页的时候,目光被一笔备注栏里的定期转账绊住了。
金额不大,收款方是清孔县医院康复科,时间戳从三个月前开始,每月准时划出。
祝君安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威拉育”是宁致远母亲那边的姓,他以前在文件里见过,自从他母亲死后,成了一个不曾被提起的名字。
他拨通电话的手指颤抖,好似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对简星辰说:“查一下清孔县医院康复科,谁在那边长期住院,用威拉育这个名字。”
“马上。”简星辰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键盘声噼里啪啦响起来“康复科住院部有个病人,伤情鉴定写的是‘多处外伤合并溺水后遗症’,入院之后一直在做复建治疗……”
初春的下午阳光很好,简星辰担心祝君安的精神状态自告奋勇当车夫,朝着清孔方向行驶。
路两侧的橡胶林绿得发亮,田埂上偶尔能看到几头水牛慢悠悠地甩着尾巴,祝君安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偏着头看着窗外,手指搭在膝盖上,一直在微微发抖。
车开了将近三个小时,到清孔县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康复科在三楼,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草药膏混在一起的气味,几个穿着病号服的老人在走廊里扶着助行器慢慢挪动,护士站的灯亮着,值班护士正在低头写记录。
康复科在住院部后面一栋单独的两层小楼里,外墙刷成淡绿色,门口种着几棵矮矮的鸡蛋花树。祝君安推开玻璃门走进去,前台的值班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探视时间已经过了……”
“我找威拉育。”祝君安说,“我是他家属。”
护士看了一眼电脑上的记录,又看了一眼祝君安,犹豫了一下,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对着那头说了几句。
挂了电话之后她指了指走廊尽头“二楼左转,第一间病房,门口有轮椅的那间。”
祝君安沿着走廊往楼上走,楼梯很窄,铺着浅灰色的防滑垫,墙壁上挂着几幅康复训练的示意图。他走到二楼左转,第一间病房门口放着一把折叠轮椅,椅背上搭着一条薄毯。
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祝君安推开门。
病房不大,一张床靠窗放着,床边摆着几台复建用的仪器,窗台上搁着一只白色的陶瓷杯,杯子里插着一枝新鲜的茉莉。
病房不大,靠窗的那张床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窗边的轮椅上坐着一个人,面朝窗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白条纹病号服,头发剃得很短,后脑勺和颈侧能看到几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疤。
宁致远的左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屏幕上放着什么综艺节目,主持人正在笑。
祝君安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咬牙切齿道“威拉育。”
轮椅上的人转过来。
宁致远瘦了很多,颧骨的轮廓比从前更明显,下颌的线条削得锋利,眼窝陷下去,但那双眼睛微微睁大了,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祝——”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怎么说话。
“你他妈。”祝君安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他妈让搜救队找了几个月……你就坐在这儿看电视。”
宁致远仰着头看着他,嘴唇又动了一下,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他压着没让眼泪出来。
他抬起右手,手指搭在祝君安垂在身侧的手腕上,指腹贴着他腕骨内侧的皮肤,轻轻蹭了一下。
“我以为我活不下来。”宁致远握住他在颤抖的双手,“捞上来的时候医生说能不能醒看运气,我那时候想,要是醒不过来,信托文件已经签好了,你拿着那些东西,往后日子不会太差。”
第116章 康复复健
“后来医生说我命大,据说是伤到了神经,复健做了一轮又一轮没什么起色,我要是这副样子回去找你,你肯定会把我当个废人供起来。”
“所以你就在这儿躺着,每个月从信托里划复健费,让我以为你死了。”祝君安脸色阴郁不知道在想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宁致远安静了几秒,然后开口“刚醒过来那阵子,手指头都不能动……我那时候想,你要是看见我这个样子,整天围着我转,没准就幻想破灭了呢。”
“我愿意。”
“我知道你愿意。”宁致远说,“所以我才不能让你看见。”
祝君安弯下腰,抱住了他,宁致远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他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闻到他身上消毒水和草药膏混在一起的气味,他抱得很紧,紧到两个人都能感觉到对方的心跳。
“我在每天都在河堤上走,潘维拉跟我说搜救结束了,我站在码头上看着那片河,我想跳下去。”祝君安闷闷道“我最后还是没跳,因为我想万一你还在呢,万一你被人捞上来了呢。”
“你就这么把我一个人扔在那儿。”祝君安的泪水浸湿宁致远的颈窝“我在那边一天一天地等你回来……你怎么这么狠。”
宁致远低着头,左手在膝盖上慢慢攥成拳,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只发出一个哑哑的气音。“我本来想等好一些再联系你,腿上钢钉还没取,走路要拄拐……我不想让你看见我这个样子。”
祝君安低头看着宁致远搁在薄毯上的那只手,手腕上多了一道纵向的手术疤,从腕骨延伸到小臂中段,缝过针的痕迹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我想让你自己选一次。”
“选什么。”
“选你要不要一个已经没什么能给你的宁致远。”宁致远看着祝君安的眼睛,那双向来淡漠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什么遮掩,“现在我没公司没股份,以后可能还要人照顾……你要是决定了以后可就再也甩不掉我了。”
“你记不记得很多年前在玫瑰园的礼堂,你毕业那天,别人送你的都是玫瑰,我在里面混了一枝茉莉。你把它别在扣子上,说玫瑰归我,茉莉归你。”祝君安站起来,走到床头的窗台边“我那时候觉得你这个人真奇怪,别人送什么都看不上,一枝茉莉就哄好了。”
宁致远的右手握着那枝茉莉,指腹摩挲着花瓣,没有说话。
“你从小到大没人送过你什么真心喜欢的东西,你妈没有,你爸没有,宁泽峰没有,你身边所有人给你的东西都是带着条件的。”
他把手伸过去,覆在宁致远握着茉莉的那只手上。
“你那天在码头上松手的时候,大概也觉得你这条命没什么用了。”祝君安说,“你留我一个人在岸上,让我去选一个没有你的将来。我现在来告诉你我选什么。”
他停了一下。
“我选你。”祝君安说,“你拄拐我扶着你,我爱的就是你,可是你好像从来不肯说喜欢我,就像你从来都没打算和我长久,离开了你的生活,我变得越来越想你。”
“你走之后我像是得了一种病,永远得不到解药,又不能离开……说实话,失去你的我,已经在也不能找到爱上他人的感觉”
宁致远的喉结滚了一下,偏过头看着祝君安,右手还攥着那枝茉莉,花瓣被指腹压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
“你觉得你没什么能给我的了。”祝君安说,“实际上我要的东西不多,你每天早上起来给我煮碗粥,我出门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注意安全,我回来的时候给我留盏灯。猫的饭你记得喂……就这些。”
宁致远握着茉莉的手慢慢松开了,把花枝放在薄毯上,右手翻过来,手指搭在祝君安的腕骨上,拇指轻轻蹭了一下“就这些?”
“就这些。”祝君安说,“你欠我的那些,等你好了慢慢还。”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宁致远笑了一下,像是松了口气“好。”
康复科的走廊很长,铺着浅灰色的防滑地胶,两侧的墙壁上装着不锈钢扶手,每隔几米就有一扇窗户,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
宁致远扶着助行架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回来他走一趟要花将近十分钟,祝君安跟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宁致远每次停下来喘气的时候他就把杯子递过去。
“你今天比昨天快了。”祝君安看了一眼手机上的计时器。
宁致远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偏过头看着他“你每次都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
宁致远没有接话,把水杯递回去,扶着助行架继续往前走。
他的左腿在迈步的时候会有一个明显的拖拽感,脚尖落地的时候往内偏,膝盖绷不直,走几步就要停下来调整重心。
康复师说神经损伤的恢复周期以年为单位,能恢复到什么程度谁也不敢打包票,但坚持复建至少能维持现有的功能不再退化。
宁致远出院了,他不乐意杵拐杖,祝君安把公寓重新收拾了一遍,把走廊的墙边装了一排实木扶手。宁致远望着那排从客厅一路延伸到卧室的扶手,满脸震惊,偏头对祝君安说:“拆了,太丑了。”
“……你闭嘴。”
宁致远气呼呼地哼了一声,到底没再坚持,扶着扶手慢慢挪到沙发边坐下。猫从窗台上跳下来,绕着他的脚踝转了一圈,随即跳到他膝头趴下,尾巴搭在他手腕上。
宁致远低头看着猫,伸出右手挠了挠它的下巴,猫眯起眼,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祝君安接手诺维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淡水港项目的围挡拆,证监局那边结案之后,祝君安把颂猜经手的灰色产业全部切割干净,该移交的移交,该关停的关停,剩下几家子公司重新梳理了股权结构和业务范围,第一季度的财报出来之后,股价慢慢爬回了被调查之前的水平。
简星辰抬着财经新闻报纸,趴在祝君安办公室的沙发上念出声“诺维的‘新掌门人’是从唐人街走出来的草根企业家”。
“你笑什么。”祝君安抬眼。
“还草根,小白菜还差不多。”
祝君安把报纸卷起来敲在他头上。
简星辰躲了一下,然后正经起来“不过说真的,那个商科的进修班……你怎么突然想起来去读书了?”
商学院是宁致远给他报的,他和几位教授是老相识,多一个插班生也不稀奇。
宁致远很聪明,有的时候枕边人该说的但是不该从他口中说的,他总会换一个方式,在祝君安看来和撒娇没什么区别。
祝君安想了想“他很贤惠吧。”
“……”简星辰简直觉得自己的耳朵受到了污染,想想那位鬼见愁的前董事不禁打寒战。
真是见了鬼,情人眼里出西施这句话的主人公换成一位壮汉,绝对是要自戳双目的程度。
“纳威哥,到时间了。”坤洛敲响了厚重的柚木门。
他现在是祝君安的助理,在南塔温手下磨炼,祝君安让他管日常行程安排和文件流转,这小子学东西快,上手两周就能独立处理一般事务,一个月之后连南塔温都夸了他两句。
坤洛对祝君安忠心得很,大概是因为在兰塔岛那阵子攒下的交情,祝君安有时候加班到半夜,坤洛也不催,就坐在外间的沙发上刷手机等着,祝君安什么时候走他什么时候走。
只不过宁致远很有意见,虽然他不说,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祝君安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看到猫趴在坤洛膝盖上,宁致远端着茶靠在沙发上看手机,客厅里安静得有点不正常。
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看了一眼宁致远“怎么了,你不开心。”
“没事。”宁致远说。
后来坤洛来得多了,每周大概有两三次送文件或者接祝君安出门。
宁致远表面上没什么反应,只是脸色越发不好看。
简星辰有一次来送资料,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看见宁致远那个样子,嘴欠的毛病犯了“宁总,你现在跟看门狗似的。”
宁致远从书页上方抬起眼看着他。
“我没骂你的意思。”简星辰赶紧补充,“你生闷气有什么用。”
宁致远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看着简星辰“你最近是不是太闲了。”
“不闲,我那个模型跑得可好了。”简星辰站起来往门口退,“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
他走到玄关又回过头补了一句“不过说实话,坤洛挺乖的,做事也利索,老大用着顺手,你要是有什么想法就直接跟老大说,别憋着。”
宁致远没有理他,简星辰拉开门溜了。
那天晚上祝君安回来得比平时晚,进门的时候客厅里只开了一盏阅读灯,宁致远靠在沙发上看书,猫趴在他脚边。
祝君安换了鞋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下课之后又送我去了一趟唐人街,场子里有点事。”
“嗯。”
祝君安偏过头看着他“你不问?”
“简星辰今天来过了。”
“哦?”
宁致远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偏过头看着祝君安“他怎么成天跟着你?一天见你的时间比我多。”
“宁致远,你这是怎么了?”祝君安震惊地看着他“他是我的助理呀。”
第117章 狗尾草
祝君安看着他,嘴角弯着像只餮足的猫。
“你还笑。”宁致远说。
“没,只是觉得挺新奇的。”祝君安把笑收起来“你本来就小心眼,但小心眼就小心眼呗,又不是什么大毛病。”
当初念书时,导师原本有意撮合宁致远和得意门生,但宁致远很直接宣告──“我的婚姻,只会是筹码。”
可事过境迁,他跟一个最谈不上价也最无价的人走过了十年。
怀中的人更显惹人怜爱起来,祝君安亲了他嘴一下,揪著他领带把玩“……其实,我挺怕被你扔下。”
“嗯?”
祝君安短叹:“你对人那么严厉,换助理跟扔卫生纸一样,我以前总怕跟不上你脚步的,一下子就踹了,当年我能撑住,多少还是顺了你的脾气,你现在很爱我,我不怀疑,可是五年、十年,当我跟不上,我不信你能和我并肩多久。”
这无关道德,是基本人性,多少情侣长年交往,却因无法配合双方步伐而分离?一个人一直往前,一个人停留原地,或唱倒退噜,隔阂只会越来越大。
宁致远:“不是只有你会怕……”
恋爱中的人,患得患失,谁都怕。
宁致远觉得自己挺像被抛弃过的流浪犬,好几度辗转流离,害怕表现不佳,就会被现在的主人嫌弃离弃“可即便如此……我不能没有你。”
祝君安心脏一震。
宁致远垂首,再度沉沉重述:“我不能没有你。”
终究还是得用言语表达……宁致远口吻严肃,略含沧桑。
他那么爱祝君安,能帮他想的不能帮他想的,全想了,甚至连死后葬地都挑好,祝君安只需跟著他就行了。
“所以你得赶紧复健,杵着拐还怎么追上我。”祝君安靠在他肩上喃喃道。
宁致远瞠目结舌“……你这人好像比我还不解风情。”
祝君安正式接手诺维之后,日子被填得很满,白天在公司处理日常事务,晚上去商学院上课,周末偶尔还要去外府出差看项目现场。南塔温把行程表排得密密麻麻,有时候午饭都是在车上解决的。
那个什么“青年企业家”的名头好似给他镀了层金,各大高校请他去做讲座,于是晚上祝君安还得抽时间回邮件。
件回得很认真,每一封都写得不长,言简意赅,该给建议的给建议,该拒绝的拒绝得也不含糊。
宁致远对此意见很大“回这种邮件干什么,你又不认识。”
“不回不合适。”
“你回了他也不一定按你说的做。”
宁致远没再说什么,只是他看着祝君安和年轻学生的合照恨不得把那些头像全扣下来烧了,课后总有学生围上来问问题,年轻大胆的还会问祝君安要私人联系方式。
宁致远深刻的感受到了什么叫危机感,于是一天复健的时候愣是把自己拉抽筋了。
当晚祝君安给他热敷的时候问道“你怎么突然加练了?医生说要循序渐进,这种事情着急不来。”
宁致远的脑袋搭在祝君安膝盖上,闷哼道“你哪天要是觉得我不够用了,直接说就行。”
祝君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宁致远,你也有今天。”
宁致远偏过头去,没看他。
“你说你的人生规划里没有我,你说你不需要任何人,你说感情是累赘。”祝君安捏着他的耳尖后知后觉话语里一股酸味“你脸疼不疼呀。”
“你翻旧账。”
“对,我翻旧账。”祝君安说,“而且我很享受。”
宁致远偏过头看着他,嘴唇抿着“我突然觉得你是故意的。”
“啊,被发现了?”
“……”
宁承岳的判决在初秋之后下来了,潘维拉给祝君安打了个电话,说宁承岳在法庭上认了所有罪行……走私生物材料、协助转移非法资产、伪造官方文件……三项罪名加起来判了六年,但是考虑到他之前的种种处境获得了减刑和缓刑。
“他让你给监狱图书馆多捐几本书,说是怕无聊。”
祝君安在电话里听完,沉默了几秒“宁泽峰呢。”
“取保候审期间人没了。”潘维拉说,“保释金交齐了,但人联系不上,公寓退了好像人间蒸发一样。”
“我知道了。”
祝君安挂了电话,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给简星辰发了一条消息“查一下宁泽峰出境记录。”
简星辰回得很快“查了,没有出境记录,可能是走的地下渠道,从清孔或者廊开那边溜出去的。”
祝君安记得宁泽峰曾说他讨厌冬季,现在看来他已经无法迎来冰雪消融的那一天。
来年春节,唐人街的祠堂里照例要派发红包,这是宁致远以前每年都做的事,现在他腿脚不方便,祝君安替他来。祠堂门口支了两张长桌,桌上码着一摞红信封,祝君安坐在桌子后面,一个一个地发,来领红包的有街坊老人,有附近商户的伙计,还有几个在唐人街做散工的外地人。
手底下那几个堂口的人前一晚就把红包封好了,钞票都是新换的,连号连得整整齐齐,红纸封面上印着烫金的“福”字,码在保险柜里摞了半人高。
祝君安坐在祠堂正厅的太师椅上,面前一张八仙桌,来领红包的商户排着队从侧门进来,他便把红包递过去,对方会回一句“生意兴隆”。
有相熟的街坊站在桌子旁边多聊两句,无非一些人情上的寒暄,问道婚事祝君安一律答“有伴了”,然后把人打发去领糖果。
坤洛站在桌子旁边帮忙维持秩序,手里提着一袋拆了封的糖果,小孩每人抓一把。
队伍排到一半的时候,祝君安看见宁致远从侧门进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领口系得严严实实,右手杵着一根黑色的手杖,左手扶着门框跨过门槛,阿水跟在他后面半步的位置想伸手扶他,被他偏头看了一眼,手缩回去了。
宁致远拄着手杖排在队伍末尾,前面还有十几个商户,手杖杵在身前,右手搭在手杖的银质把手上,姿态像是来视察工作的,但排队的动作又很老实,跟着队伍一步一步往前挪。
祝君安隔着人群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继续给面前的商户发红包。
队伍慢慢往前挪,宁致远排到桌子前面的时候,他说:“讨个吉利。”
祝君安看了一眼宁致远,眼里抑制不住的笑意“你排了多久。”
“二十分钟。”
“你腿不能站那么久。”
“那有没有多的奖励。”
祝君安却没把红包递过去,反倒是从怀里拿出一个墨翠戒指“这个是真的。”
正如他所料,祝君安从宁致远脸上看到了震惊的表情,随后他道“我们回趟家吧。”
祝君安派完红包开着车往素坤逸方向走,副驾驶的宁致远靠在车窗上,手杖横放在膝盖旁边,没说具体地址,只指了几次路。
车拐进一条他从来没走过的小巷,巷子两侧种着高大的榕树,树冠把整条路遮得严严实实,车开了大约两百米,一扇铁艺大门出现在巷子尽头,门框上爬满了薜荔,叶子密密匝匝地盖住了门牌号。
“到了。”宁致远说。
祝君安把车停在门外,偏过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铁艺门的花纹是老式的几何图案,锈迹从焊接处蔓延开来,但门扇本身还算周正,锁头是新换的,铜色的挂锁在午后光线里泛着暗金色的光。
推门的时候铰链发出一声拖长的吱嘎,门后面是一条窄窄的石板路,石板路尽头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外墙刷成米白色,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灰砖,但窗框和门廊的木质结构保存得还算完整,只是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好长时间没来了。”宁致远把车停在门外,拄着手杖走下来,站在石板路上仰头看着那栋小楼。
祝君安站在他旁边,偏过头看着那栋小楼。院子不大,围墙根有一棵老茉莉,枝干虬结,靠墙的地方有一排嘉兰百合,花瓣边缘卷曲如火焰,红得近乎妖冶,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排烧起来就不灭的小火把。
祝君安愣了一下,这里是宁致远母亲原来的住宅,只不过花园大变样导致他一时没认出来。
“之前那些矮桩常青树全铲了,换了茉莉和嘉兰百合,过几天换两株鸡蛋花树进来。”宁致远推开门。
一楼是客厅和厨房,家具上盖着白布,布面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他掀开沙发上的白布,底下是一张旧式的布艺沙发,布料褪了色,茶几上放着一只缺口的小碟子和半截蜡烛,蜡烛的芯黑着,像很久没人碰过。
宁致远拄着手杖走到客厅角落,那里有一张矮柜,柜面上放着一只小小的陶制坛瓮,坛身素净,没有花纹。
“她死的时候,我想大概我这辈子没人会真心要我。”宁致远说,“后来你来了,我还在猜,你是真的喜欢我,还是喜欢我能给你什么。”宁致远他用袖子把坛身擦了一遍,擦完之后坛面露出原本的陶土色,温润而朴素,他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点了一盘新香,插在香炉里“我让她失望了一辈子,但我没让你失望,这大概能抵一点。”
当晚,宁致远久违的靠在酒柜边,标签上的字已经被时间磨得有些模糊了。他翻过来看了一眼背标,是十几年前的老牌子,酒液在瓶里晃了一下,挂壁的琥珀色酒痕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个牌子的威士忌现在市面上不好找了。”祝君安走过来看了一眼,夺了过去“但你不能喝。”
“……就一点。”宁致远可怜巴巴的。
“唉。”祝君安叹了口气,在他旁边坐下来,自己也倒了一杯,给宁致远的那杯自欺欺人的兑了大半苏打水。
两个人坐在酒柜旁边的矮凳上,杯子碰了一下,玻璃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宁致远那杯气泡在舌尖上轻轻炸开,把威士忌的冲劲裹了一层柔和的壳。
他喝得慢,一口一口地抿,客厅里很安静,猫从门口探进来半个脑袋,竖着耳朵看了两个人一眼,然后踩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进来,在酒柜旁边盘成一团,尾巴搭在祝君安的脚踝上。
“唐人街那边的祠堂明年轮到咱们操办,你要陪我走完全程。”
“多远。”
“一辈子。”
宁致远安静了一会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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