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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素贴山下


    “快了。”宁承岳指着监控画面。


    屏幕上后门开了,先出来的是那个戴帽子的人,还是老样子,帽子压得很低,口罩拉到鼻梁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动作利落,先绕到驾驶座把车打着火,然后站在后门旁边等着。


    宁承岳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喃喃道“奇怪,今天怎么那么早。”


    宁承岳把无人机镜头拉近,对准那扇半开的铁门,门里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身上穿着一件浅黄色的连衣裙,小水站在门口,偏着头看了一眼那辆灰色轿车,没有立刻出来。


    屋里有人推了她后背一下,一个阿姨模样的人拉开车门,让小水爬上后座。


    车门关上,灰色轿车沿着那条土路缓缓驶出,车尾在树影之间闪了两下就不见了。


    简星辰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偏过头看着宁承岳“你确定他们不会转移据点?”


    “我联系大哥。”宁承岳没有回答,盯着地图上那个红点沿着山脚公路向东移动,速度不快,在清晨空旷的路面上保持着稳定的节奏。


    “好消息,他们去的方向是市区。”简星辰见轿车在高架桥的分岔路口转弯松了口气,“不是去机场。”


    宁承岳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皮卡从灌木丛后面的隐蔽位退出来,汇入公路,简星辰把电脑架在膝盖上。


    轿车沿着公路一路向东,清莱的晨雾渐渐散开,街景从山脚下的荒地变成郊区零星的店铺和加油站,再变成市区边缘密集的联排住宅。


    直到红点停止,简星辰看了一眼地图:“是新开的游乐园。”


    简星辰的手指在触控板上点了点,调出一份工商注册信息,“去年刚开业的,宁致远是股东之一,他虽然没有亲自去剪彩,但南塔温代他出席了仪式,媒体报道过。”


    宁承岳把车停在游乐园外围的停车场里,熄了火,歪着头看窗外。


    游乐园的招牌很大,卡通字体,门口立着几个巨大的充气玩偶,在晨风里微微摇晃。


    停车场里停着十几辆旅游大巴和几十辆私家车,虽然刚开门不久,游客已经陆续进场了。


    “游乐园可不是什么交易的好地方。”宁承岳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慢悠悠的笃定。


    简星辰黑进乐园的中控台,小水被那个阿姨牵着手穿过检票口,浅黄色的连衣裙在人群里很显眼,她们在主广场上停了一会儿,阿姨蹲下来跟小水说了什么,然后从包里掏出一根棒棒糖递给她,就让他在喷水池前的长椅上坐着。


    “她们在等人。”简星辰盯着屏幕说。


    过了一会儿,露天咖啡车旁边的遮阳伞下走来一个人。


    一个穿着米白色连衣裙的女人,头发挽成一个松松的髻,耳垂上坠着两颗细碎的珍珠,手里端着一杯冰拿铁,姿态随意地靠在椅背上,像是在等一个约了很久的朋友。


    光线很好,她的妆容精致但不厚重,每一处都恰到好处,但终归无法掩盖岁月的痕迹。


    简星辰把画面放大,截了几帧,然后用另一台设备迅速调出了安雅最近一周的行程记录——这是祝君安之前给他的权限,可以调阅诺维集团公关部门为安雅安排的公开活动排期。今天上午她的行程栏写的是“私人时间”,没有具体安排。


    “私人行程,”简星辰喃喃道,“用诺维的公关资源约在宁家控股的游乐园见面,她倒是一点都不避嫌。”


    宁承岳靠在方向盘上,偏着头看屏幕上的画面。


    安雅站起来,低头看着小水,然后蹲下来,伸出手。小水站在原地没有动,仰着脸看她。


    她牵起小水的手转身要走。安雅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冰拿铁,姿态又恢复成了那种漫不经心的优雅。


    “她要走了。”简星辰说“我们跟上去。”


    “等一下。”宁承岳忽然开口。


    他指着屏幕上一个角落——摩天轮另一侧,靠近旋转木马的方向,有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男人正靠在栏杆上低头看手机。


    那个人从她们进游乐园开始就一直在附近,位置始终保持在视野边缘,步幅不大不小,和她们保持着固定的距离。


    “不是警察。”宁承岳眯着眼看了看那个人的站姿和重心位置,“看样子应该是保镖。”


    安雅带了保镖来,但她让保镖站得远远的,装成游客的样子,自己坐在露天咖啡座里跟一个四岁小孩见面。


    “所以她不希望被人知道她见了小水,但是她又有不得不见的理由。”简星辰说。


    两人话还没说完,余光一瞥长椅上的两人便不见了踪影。


    “我就说游乐园麻烦。”宁承岳咬牙切齿道。


    游乐园门口的人流已经密集起来,旅游团的旗子在人群上方飘着,年轻男女三五成群地挤在检票口自拍,几个小孩举着气球从旋转门里冲出来,差点撞上简星辰的膝盖。


    “分头找。”宁承岳压低帽檐,把口罩拉到鼻梁上。


    “别慌,我找监控。”简星辰飞速的敲打键盘“安雅最后出现在鬼屋附近。”


    宁承岳拽着他穿过主广场,经过旋转木马和碰碰车,在一排卖棉花糖和烤肠的摊位后面找到了鬼屋的入口。


    鬼屋的招牌做得很夸张,一个巨大的骷髅头悬在门楣上,眼眶里装着红色灯泡,随着电流一闪一闪。


    时间还很早,鬼屋没什么人排队,简星辰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没等他开口问就迈步走了进去。


    鬼屋的入口是一条窄窄的走廊,墙壁刷成深灰色,上面画着扭曲的手印和爪痕,灯光昏暗,只有头顶每隔几米一盏的绿色应急灯在亮着。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橡胶道具的塑胶味,背景音是循环播放的低沉风声和偶尔炸开的尖叫声。


    两个人沿着走廊往前走,经过几个拐角,从骷髅骨架和蜘蛛网下面钻过去,穿过一片挂着塑胶断肢的区域,在鬼屋中段的一个岔路口停下来。


    宁承岳靠在墙上,安雅和小水入园已经快四十分钟了,但出口没有任何刷卡记录“她们还在里面。”


    两个人沿着左边的岔路继续走,经过一排挂着白布的假病床和从天花板垂下来的塑料点滴瓶,在“废弃学校”主题区的走廊尽头,听到了一点声音。


    很小的声音,像是一个孩子含糊的哼唱,旋律断断续续的,被鬼屋的背景音盖了大半,但在拐角处听得很清楚。


    宁承岳停下脚步,抬起手示意简星辰别动。他贴着墙根慢慢往前挪,在拐角的边缘探出半个头。


    走廊尽头的角落里,有一张被布置成“废弃课桌”的长椅,上面铺着一件米白色的外套,小水蜷在那件外套里面,头枕着一个女人的手臂,已经睡着了。她的呼吸均匀,睫毛垂着,手里还攥着半根没吃完的棒棒糖,糖渍在指尖凝成一层黏腻的浅粉色。


    安雅坐在长椅上,小水的头枕着她的左臂。她的右手搭在膝盖上,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在鬼屋昏暗的光线里,她的侧脸看起来比银幕上素净得多,没有精致的打光和后期修图,眼角的细纹在绿色应急灯下显得格外清晰。


    她低着头看着小水,安静得和之前在红毯上那个笑容得体的不是一个人。


    宁承岳没有动,简星辰从他身后探过头来看了一眼,也停住了。


    安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她的目光穿过走廊昏暗的光线,落在拐角的阴影处,在宁承岳的半张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到他身后的简星辰身上。


    “我只是想看看她。”安雅开口,声音不高,被鬼屋的背景音盖了大半。


    宁承岳从拐角后面走出来,简星辰跟在他身后半步。两个人站在走廊中间,安雅坐在长椅上,小水枕着她的手臂睡觉,这个画面在鬼屋的布景里显得格外不搭调。


    宁承岳靠在走廊对面的墙壁上,双手插进口袋,“有话好好说,不要伤害她。”


    “我怎么会伤害她呢?”安雅低头看了一眼小水,十分疑惑小水在她手臂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那件米白色的外套里,呼吸继续平稳地起伏着。


    “她昨天晚上发烧了。”安雅说,声音里没有什么情绪,“素帕打电话告诉我她发高烧,不肯吃东西,一直在喊一个名字。”


    “她在喊妈妈。”安雅说,“素帕说那个孩子从来没见过她妈妈,但生病的时候一直在喊。”


    简星辰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


    “那和你有什么关系。”宁承岳说。


    安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把右手的烟别到耳后,低下头,用空出来的那只手轻轻碰了碰小水的额头,像是在确认她的体温。


    安雅的手停在小水的额头上,没有动。


    “你说她喊妈妈。”宁承岳的声音放轻了一些,“她喊的是你吗。”


    鬼屋的走廊安静了几秒,背景音里的风声正好处在两个循环之间的低点,空气里只剩下小水平稳的呼吸声和远处某个游客被道具吓到的尖叫声。


    安雅抬起头,看着宁承岳。她的眼眶没有红,妆容也没有花,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冻住了一样,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松开。


    “她是我女儿。”安雅说。


    简星辰的背撞上了身后的假墙。


    第102章 不堪回首


    鬼屋的走廊很长,绿色应急灯在头顶每隔几米才亮一盏,光线像被稀释过的薄荷酒,落在人的脸上带着一股不真实的冷意。


    宁承岳没有催她,他靠在对面墙壁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姿势散漫,简星辰站在他身后半步,背靠着那面画满爪痕的假墙,后背还残留着刚才撞上去的钝痛。


    “我十六岁出道。”安雅开口了,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久到已经不再疼了,只剩下一个形状,“跳了两年舞,团队就解散了,后面转去拍戏,演的都是配角,不温不火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小水,把搭在孩子脸上的碎发拨开,动作很轻。


    “这个行业很残忍,年龄大了好像就进入了倒计时。”安雅接着说道“我没怎么上过学,那个时候真的很迷茫,不知道离开娱乐圈还能做什么。”


    “后来我接了一部电影,女二号,戏份很重,导演说我有天赋,那部片子如果火了,我就能从电视圈跳到电影圈,片酬翻十倍都不止……但开拍前一个月,制片人约我吃饭,跟我说这片子有一个投资方,非常看好我。”安雅的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那个投资方就是宁建业。”


    简星辰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


    “他约我在一家私人会所见面,聊了不到二十分钟,说的全是生意场上的话,什么影视产业前景,什么IP开发,什么资本运作……我以为他要投钱捧我,结果他把一张体检单推到我面前,说需要我帮他一个忙。”


    安雅抬起头,看着宁承岳。


    “他需要我替他生一个孩子。条件是一笔钱,和一部电影的女主角。”


    鬼屋的背景音正好循环到风声的低谷,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小水的呼吸声。


    “我答应了。”安雅说,“我那时候二十来岁,在清莱没有背景,没有资源,没有人脉,租的房子每个月都要精打细算,经纪公司抽成高得离谱,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他给的条件对我而言是天文数字,而且他说那部电影会让我彻底翻身。”


    “我只需要怀孕,生下孩子,然后拿钱走人,怀孕期间我推掉了所有的戏约,对外说是身体原因需要休养,实际上被安置在城郊一栋别墅里,有专人照顾,不能出门,不能联系任何人。”安雅看着臂弯里的小水“孩子出生那天,我只看了一眼,护士抱过来说是个女孩,然后就抱走了,我在手术台上躺了很久,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无影灯,直到有人进来把我推回病房。”


    “那笔钱到账之后,我搬了家,接了那部电影的女主角,片子上了之后票房不错,我拿了两个奖,从此站稳了脚跟,一切都顺风顺水,也没有人知道我生过孩子。”


    宁承岳一直沉默着,没有打断她。


    安雅低下头,把搭在膝盖上的右手收回来,轻轻覆在小水的后背上,掌心的温度透过浅黄色的连衣裙布料传过去,“颂猜帮我牵线搭桥认了那瓦图议员做叔叔,让我借机接近宁致远……我们是合作关系,各取所需,这种关系在圈子里很常见。”


    “但小水……”简星辰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小水被送去了福利院。”安雅说,“后来我逐渐意识到宁建业当初要这个孩子是为了器官配型,但后来索忒耳项目被叫停,他就让颂猜把她送去了福利院。”


    “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宁承岳问。


    “一年前。”安雅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一直在寻找她的下落,直到有一次参加公益活动看到了她,怀着试一试的心情做了亲子鉴定。”


    安雅抬起头看着宁承岳,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但在绿色应急灯的光线下,简星辰看到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我没有选择,我的事业、我的名声、我的一切都是建立在宁家给我的资源上,如果宁建业倒台,我所有的代言、所有的片约、所有跟诺维有关的合作关系都会瞬间归零。颂猜把那些合同摆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连说不的资格都没有。”


    “但你今天来见她了。”宁承岳说。


    安雅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明明只看了她一眼,就一眼。可是素帕在电话里说她在喊妈妈的时候,我的心就软了。”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水。小水睡得很沉,呼吸平稳,手指还攥着那半根棒棒糖的纸棍,糖渍在指尖凝成一层浅粉色的硬壳。安雅把那只小拳头拢进掌心里,动作很轻。


    “我知道我做了很多错事。”她说,“我拿钱的时候没有犹豫,我放弃她的时候没有犹豫,我为了事业和名声去替宁家做事的时候也没有犹豫。我不是一个好母亲,甚至算不上一个母亲。”


    鬼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宁承岳靠在墙上,偏过头看了简星辰一眼。简星辰站在他身后,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他的刘海垂下来,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


    “你打算怎么办。”宁承岳问。


    安雅把耳后那根没点燃的烟取下来,放在掌心里捏了捏,然后把碎掉的烟丝抖在地上。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不会再把她交给颂猜了。”


    宁承岳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从墙上直起身,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走到长椅旁边,蹲下来。他和小水平齐的高度,低头看了看那个孩子——浅黄色的连衣裙,歪歪扭扭的小辫,攥着糖棍的手指,还有贴在额头上被汗水打湿的碎发。


    “你带不走她。”宁承岳说,“你现在带走她,颂猜第一时间就会知道,他的人在游乐园外面盯着。”


    安雅看着他。


    “我来安排。”简星辰说,“你把素帕的住址和她的作息给我,我找人把小水接出来。”


    安雅沉默了很久。她低头看着小水,然后伸出手,把那个装着东西的浅色小布包从孩子连衣裙的口袋里抽出来,一块存储卡放在宁承岳手里。


    “这是什么。”


    “一些你们用得到的东西。”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安雅也站起来,把小水轻轻放在长椅上,用那件米白色的外套盖住她的腿。她站直身体,偏过头看着宁承岳,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成了那种惯常的、无可挑剔的体面。


    “我想带她离开清莱。”她说,“我在国外置办了房产我会去那里,等这边的事情结束。”


    “你现在没法出境。”宁承岳问,“素帕找不到她,颂猜就会知道是你。”


    安雅的手指在连衣裙侧缝的位置停了一下。


    “我知道。”安雅重重的叹了口气。


    宁承岳歪了歪头,看了她两秒,然后偏过头看了一眼简星辰。简星辰靠在墙上,抱着胳膊,没有接他的目光,只是盯着长椅上小水攥着糖棍的那只小拳头看。


    “等到合适的时候我回来接她,她就拜托你们了。”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不疾不徐的声响,穿过挂着塑胶断肢的走廊,穿过画满爪痕的假墙,穿过那扇沉重的骷髅头大门,消失在游乐园正午嘈杂的人声和音乐里。


    简星辰看着她的背影被出口处的强光吞没,目光落在长椅上的小水身上。


    存储卡很小,泛黄的塑料外壳上没有任何标记,甚至卡的存储空间是早些年的64G。


    “会是什么呢?”简星辰把卡举到眼前看了一眼,鬼屋走廊里那点稀薄的绿色应急灯光落在上面,什么细节都看不清。


    宁承岳靠在墙上,偏过头看了一眼那张卡,然后低头看了看长椅上睡着的小水。小水蜷在米白色外套里,呼吸平稳,完全不知道刚才那场对话意味着什么。


    “回去再说。”宁承岳把小水抱起来,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胳膊软塌塌地垂着,攥着棒棒糖纸棍的手终于松开了,纸棍落在长椅上,滚了半圈停在椅角。


    两个人从鬼屋的员工通道绕出去,一路避开人流密集的区域,简星辰抱着小水走在前面,宁承岳在后面半步的位置,帽檐压得很低,目光不断扫着四周。


    简星辰把小水放在后座,用外套重新垫好她的头,关上车门的时候动作很轻,生怕把她吵醒。小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外套的布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梦呓。


    宁承岳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汇入主路,往唐人街方向开,后座传来小水均匀的呼吸声,被引擎的低频嗡鸣盖住大半。


    简星辰从口袋里把存储卡掏出来,摊在掌心里偏过头看宁承岳“多少年没用读卡器了。”


    他弯腰打开副驾驶前面的储物箱,里面塞着一堆杂物——几根数据线,还有一只扁平的黑色读卡器,他把读卡器抽出来,把存储卡插进去,然后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


    车停在唐人街牌坊附近的一条支路上,宁承岳熄了火,两个人坐在前排,简星辰把电脑架在膝盖上,屏幕的光映在挡风玻璃内侧,把那些落在玻璃上的灰尘照得很清楚。


    卡里只有一个文件夹,没有命名。文件夹里是几十个音频文件,按日期编号排列,最早的可以追溯到一年前,最近的是三天前。每个文件名都是日期,没有别的标注。


    简星辰点开最早的那个文件。


    音频质量不算好,像是用手机录的,背景里有空调出风口的低频嗡鸣和偶尔的杯碟碰撞声。安雅的声音先响起来,然后是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第103章 录音证据


    录音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脚步声从近到远,最后是一声关门声,有回音,像是一间没什么家具的会议室或者私人会客室。


    安雅的声音先响起来:“宁先生,我想确认一下,孩子出生之后,我的义务就结束了。”


    然后是宁建业的声音,他没有直接回答安雅的问题,而是说了另一件事:“你最近的身体指标不错,比上个月好,睡眠和饮食都控制得很好,继续保持。”


    安雅沉默了一下:“我在问孩子的事。”


    “孩子的事你不用操心。”宁建业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产品说明书,“你只需要把她生下来,脐带血和骨髓配型样本会在分娩当天采集,之后你签一份放弃抚养权的文件,剩下的程序由律师处理。”


    “那我的报酬呢。”


    “尾款在你签字之后三个工作日内到账。另外,那部电影的女主角合同已经签好了,你康复后就可以开机。”宁建业停顿了一下,“我做事向来公平,你付出了什么,我就给你相应的回报。你不用担心我会亏待你。”


    安雅没有接话,录音里只有空调出风口低沉的嗡鸣。


    “还有一件事。”宁建业接着说,“孩子出生之后,你和她之间没有任何关系,切记不要做其他事情。”


    “我知道了。”安雅的声音很轻。


    宁建业笑了“你认识宁致远吧。”


    “嗯。”


    “你是个聪明人。”宁建业的语气轻快,像是很欣赏安雅,“我需要一个人接近他,留意他的动向,定期想我汇报。”


    录音里安雅沉默了很长时间:“如果我拒绝呢。”


    “你知道拒绝的后果是什么。”宁建业的声音没有任何威胁的意味,但每一个字都比威胁更冷,“我可以捧你,自然也可以毁了你。”


    “如果没什么疑问我会安排,他这个人疑心重,你只需要出现在合适的地方,当然你需要注意一个比较麻烦的人。”


    录音播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客厅里安静得像被抽走了空气。


    简星辰偏过头,看了一眼坐在沙发对面的祝君安,又看了一眼站在落地窗旁边的宁致远,然后默默地把电脑往自己这边拢了拢,像是怕被误伤。


    祝君安坐在沙发中央,宁建业口中那个“麻烦的人”是谁不言而喻,他抬起眼看不出什么波澜,但宁致远知道,越是这样的时候,越不能糊弄过去。


    他直到这个人那种面无表情的冷漠比任何歇斯底里都让人心慌。


    “大概三年前在一场品牌活动上,那瓦图议员说是引荐她,诺维的娱乐公司不得不注意这层关系,社交场合上碰面的机会自然就多。”宁致远主动交代“后来她才开始频繁出现在诺维的活动和酒会里。”


    “嗯。”


    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臂,宁致远试图从祝君安脸上读出什么信息,但他的表情连一丝波纹都没有“我……”


    “我相信你,你不用解释这些。”祝君安确实信,宁致远在这个问题上没有必要撒谎,他从来不屑于撒谎,尤其是在已经不需要隐瞒的时候。


    可他还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


    宁致远伸出手,指腹搭在他的手背上,“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祝君安皱着眉,对上那双仰着脸看他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蹲在自己面前的姿势有点像一只做错了事的大型犬,姿态放得很低,低到让人不忍心说重话。


    “但我没办法不在乎。”祝君安站起来,宁致远的手从他腕骨上滑落,“我觉得以目前的形势彼此都应该冷静一些,我想回唐人街住几天。”


    身后安静了两秒。


    “多久。”宁致远的声音发紧。


    “很快。”祝君安双臂抱在胸前,“我依旧爱你这一点不会变。”


    祝君安看着窗外,湄南河上又驶过一艘货船,船尾在河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白色尾迹,很快被水流抹平了


    “每天给我发消息。”宁致远说。


    “嗯。”


    “别关助听器。”


    “知道了。”


    祝君安看着他,忽然笑了,带着一点无奈,他伸手按了一下宁致远的眉心,把那道竖纹按平“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的。”


    “跟你学的。”宁致远说。


    祝君安收回手,转身往玄关走,经过茶几的时候,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蜷在沙发角落里装睡的简星辰,说了一句“走了。”


    简星辰猛地坐起来,差点从沙发上滚下去“啊?哦。”


    车驶出地下车库,汇入主路,清莱的午后阳光正盛,路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热气,远处的车流在热浪里微微扭曲。


    祝君安靠在座椅上,偏着头看窗外,助听器开着,但音量调得很低,把大部分噪音都挡在外面。


    安静了不到两分钟,简星辰就憋不住了“老大。”


    祝君安没回头。


    “老大你听我说。”


    “说。”


    简星辰往祝君安那边挪了挪,胳膊肘搭在中央扶手上,整个人凑过来“我错了。”


    “嗯?”


    “我之前一直觉着你配得上更好的,但我现在才发现你和他简直就是歪锅配歪盖,王八看绿豆……”


    “简星辰。”祝君安打断他。


    “嗯?”


    祝君安把目光收回来,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你说了这么多,是想让我回去。”


    “我没说让你回去。”简星辰嘴硬,“我就是觉得你这个人太别扭了,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清楚,非要搬出来。”


    祝君安笑出了声“你什么时候变成情感顾问了。”


    “我一直都是。”简星辰理直气壮,“我只是平时不说。你知道我谈过几个吗。”


    “几个。”


    “一个都没有。”


    “那你哪来的经验。”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简星辰翻了个白眼,“我又不是瞎子,你跟宁致远的事我看得一清二楚,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会想他吗?”


    祝君安没说话。


    “你肯定会想的。”简星辰替他回答,“你这个人我还不了解吗,嘴上说没事,心里比谁都在意。”


    祝君安偏过头看着他。


    “我不是在骂你。我是说真的。”简星辰越说越来劲,“你就是离不开他……你别不承认。你从十几岁就跟着他,跟到现在,你的人生里全是他的痕迹。”


    “……跟你有什么关系。”祝君安一直以为简星辰是那种劝分不劝和的人,现在一改常态顿时觉得奇怪。


    “当然有关系,你睡不好就会心情差,心情差就会找我干活,找我干活就会给我一堆麻烦事。”简星辰振振有词,“我这是在为自己考虑。”


    “简星辰。”


    “嗯。”


    “你今天话很多。”


    “我平时话也很多。”


    “今天特别多。”


    简星辰把嘴闭上了两秒,然后又张开“我就是觉得你们挺不容易的。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别因为一些没必要的事搞散了。”


    祝君安偏过头看着他“我知道。”


    “我就是随便说说。”简星辰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有个人愿意等你,这种事挺难得的。”


    唐人街的雨来得又急又密,从午后一直下到傍晚,铁皮雨棚被敲得砰砰作响,巷子里的积水沿着石阶往下淌,把墙根处那些陈年的苔藓泡得发绿发亮。


    祝君安坐在小客厅的折叠桌前,面前摊着三本从夜场账房里搬来的旧账簿,纸页泛黄,边角卷曲,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记着唐人街各堂口过去七年的流水。


    账簿是祝君安自己从保险柜里搬出来的,堆起来有半人高,最早的一本可以追溯到宁建业还没中风的时候。


    那时候唐人街的场子还归宁家直接管,每一笔保护费、每一单灰色生意的抽成、每一笔给各路关系户的“茶水费”,全部记在册子上,内页的纸张已经发脆,翻页的时候能闻到一股陈年纸浆的霉味。


    他的手指沿着每一行数字慢慢滑过去,时不时停下来,用铅笔在旁边的草稿纸上记几个数字。


    那些数字在别人眼里只是一堆混乱的流水,但在祝君安眼里,每一笔都连着一条线,每一条线都通向一个人。


    颂猜在这张网里扮演的角色比预想中更复杂——他不仅是宁建业的管家,还是宁家海外账户的实际控制人之一,索忒耳项目被叫停之后,那些没来得及转移的交易尾款和海外洗钱通道,全部被他捏在手里。


    而宁建业病倒之后,颂猜的动作变得更频繁了。


    宁致远坐在一旁的躺椅上,每天他都会来这里坐坐,傍晚吃过晚饭再走,好像两人从未有过间隙。


    他身边的人大多都是宁建业掌权时安插的,能信任的人很少,就着祝君安的住所,两人才得以施展查账。


    “宁致远,你来看。”祝君安从最近两个月的流水里翻出了一连串异常。


    十几笔小额转账从不同的壳公司汇入清莱本地账户,诺维名下的工厂和开在城郊的仓储公司,金额不大,每笔都在五十万泰铢以下,刚好卡在监管的申报线下面,但频率很高。


    这些钱是用来做什么的,祝君安暂时还没查清楚,但有一件事他可以确定——颂猜在备钱。


    “医院那边怎么说?”


    宁致远看到那些不同寻常的帐眉头紧皱“宁泽峰和他妈在照顾。”


    “你不去看看?”


    “知道大哥的死因,我……无法正视他。”


    祝君安合上账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地下着,铁皮雨棚上的响声密而均匀,像一首没有旋律的安眠曲。


    他揉了揉太阳穴,感到一阵熟悉的钝痛从后颈蔓延上来。


    “不舒服?我给你按按。”宁致远站到他身后……


    祝君安没有推拒,往后靠过去,把后颈暴露在宁致远掌心的温度里,指腹沿着颈椎两侧的筋络慢慢推按。


    祝君安闭着眼,呼吸慢慢沉下来,后颈那道从衣领里延伸出来的旧伤疤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浅褐色的光泽“你手怎么这么凉。”


    宁致远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以前打球的时候伤了韧带,阴雨天就会这样。”


    “我怎么不知道。”祝君安睁开眼,把面前那本翻开的账簿合上,推到桌子另一头。


    宁致远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折叠桌,桌面上摊着没喝完的茶和几支铅笔。


    祝君安靠在椅背上,偏着头看窗外那面被雨水冲刷得发白的砖墙,砖缝里长着一排细小的蕨类植物,叶片被雨点打得直颤。


    第104章 赶鸭子上架


    “韧带伤是打球的时候留的。”宁致远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活动了两下,“高中那会儿打网球,校队训练强度大,高三那年打区赛的时候反手击球角度太刁,手腕别了一下,当时没觉得严重,后来整个腕关节肿起来,去医院拍片才知道是三角纤维软骨复合体撕裂。”


    祝君安的目光落在修长的指节上,虎口处那道薄茧他以前一直以为只是握枪磨出来的,现在才注意到手腕内侧还有一道浅白色的旧疤,平时被袖口遮着。


    “你那时候很喜欢打网球?”祝君安想起他的社团。


    宁致远回想起当时入社似乎只是因为学生会的席位“不知道。”


    “我十三岁开始打网球。”宁致远握着自己的虎口“我爸选的,他说清莱的商圈里打网球的人多,以后谈生意用得上。”


    “教练说我手感好,反应快,网前截击有天赋。”宁致远停了一下,“但那五年我从来没想过自己喜不喜欢。教练说练什么我就练什么,该打比赛打比赛,直到那年手腕受伤,医生说我以后不能打球了,我第一个反应是‘太好了终于不用训练了’。”


    祝君安头枕在他腿上,抬手抚上他的脸“那时候很辛苦吧。”


    优异的成绩、学生会干部、社团里的明星球员……一系列笼罩在他一人身上,宁致远一直是“别人家的孩子”,没人在乎背后的付出。


    宁致远低头看着祝君安“我大哥死了之后,我爸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我身上,我变成了他唯一的作品,我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也从来没想过我自己想要什么。”


    祝君安指尖描着宁致远下巴的轮廓“你选了让我留在你身边。”


    宁致远愣了一下。


    “普雅岛你把我带走了,那个选择是你自己做的。”祝君安捏着他的脸颊,“跟宁建业没关系。”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铁皮雨棚上的响声从沙沙变成了偶尔的一两滴,巷子里的积水从石阶上退下去。


    “你说得对。”宁致远伸出手,把祝君安的手拢进掌心里,指腹搭在他的腕骨上,拇指轻轻蹭着那道旧疤的边缘。


    “不管怎么选。”祝君安说,“至少有那么一个瞬间,是你自己觉得有意思的,就足够了。”


    “你这个人。”宁致远回味那番话笑了,“总是在一些奇怪的地方让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天傍晚雨刚停,巷子里的积水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空气里还浮着一层潮湿的泥土味。


    安雅宣布息影的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


    措辞体面,说是因为“身体原因需要长期休养”,感谢了经纪公司、合作方和粉丝,配图是一张手写信的扫描件,字迹工整,连落款的签名都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份声明来得太突然了。她手上还有两部待播剧和三个代言,经纪公司事先没有得到任何通知,几个品牌方的公关部门在消息发出后的半小时内疯狂拨电话,全是忙音。


    有人说她要嫁给宁致远因此提早盘算,南塔温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发了声明否定了这种说法。


    过了几天,最先出事的是诺维旗下的娱乐公司。


    安雅息影的消息发出后,证监会的调查通知就送到了诺维总部,针对的是三年前那部电影的投资方资金来源——安雅当初拿到的女主角合同、片酬支付路径、以及她名下突然多出来的几处房产和一笔数额不小的“代言预付金”,全部被纳入了调查范围。那些钱的源头指向宁建业时期的几个壳公司。


    紧接着是税务部门。


    诺维旗下三家子公司在同一天收到了税务稽查通知,理由是“例行抽查”,但抽查的范围精准得不像例行——每一家被查的公司都在近五年内有过大额的境外资金往来,且这些往来全部经由颂猜控制的离岸账户。


    财经新闻在傍晚的时候开始播报。


    祝君安坐在折叠桌前,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屏幕上是诺维集团大楼的远景,楼下停着几辆没有标识的黑色公务车,穿制服的人正从旋转门里进出。


    “……诺维集团今日股价下跌超过百分之十五,创下近十年来的最大单日跌幅。市场分析人士指出,证监和税务部门的联合调查可能涉及诺维旗下多个板块,包括娱乐、地产和港口业务。有消息称,调查的核心指向诺维集团在宁建业时代的关联交易和资金外流……”


    都在意料之内,只不过宁致远为了稳住股价还是费了些精神。


    宁致远今天来得稍微晚了些,他推开门的时候把湿透的外套搭在门边的挂钩上。


    祝君安坐在折叠桌后面,抬头看了他一眼“下雨了?”


    “这几天都这样。”宁致远看起来比前两天瘦了一些,下颌的线条更明显了,眼下有一层很淡的青灰色,像是连着几天没怎么睡,他给自己倒了杯凉茶,灌了大半杯。


    “你今天去证监局了。”祝君安问。


    “嗯,被约谈问了一整天。”宁致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声音里有一种被磨薄了的疲惫,“算是意料之中吧,我能应付。”


    窗外雨声渐小,巷子里有摩托车驶过的声音,水花溅在墙根上,细碎而模糊。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宁致远拿起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新闻推送,来自清莱本地的一家财经媒体,标题很短“诺维集团董事长宁建业病危,院方确认多器官衰竭进入终末期。”


    正文里说宁建业于今日凌晨被紧急送入ICU,目前靠呼吸机和血液透析维持生命,医生已经通知家属做好最坏准备。


    新闻的末尾附了一段诺维集团的官方声明,措辞谨慎,只说“董事长因健康原因暂时无法履行职务,集团运营一切正常”。


    “你放出去的消息?”祝君安凑过来看了一眼,宁建业要死了,这件事本身并不意外,但宁致远还有闲情逸致在家里就很奇怪,“接手的人是谁?”


    “宁泽峰。”宁致远脸上看不出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他刚从北欧回来不到一个月,什么都不懂,连诺维下面有几家子公司都数不清楚。但他是宁家目前唯一一个没有被调查牵扯进去的人,罗绪风死了,安雅跑了,我还被查,剩下的那些老东西谁也不愿意出来顶这个雷。”


    “赶鸭子上架。”祝君安说。


    “对。”宁致远点了点头,“那瓦图议员在背后推了一把,宁泽峰在北欧那几年和那瓦图有过来往,关系不错。那瓦图需要一个听话的人坐在董事长位子上,方便他在淡水港项目上继续拿好处。”


    “他是自愿的?”


    “难说。”


    祝君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把煤气灶打开,烧了一壶水。


    水壶在灶上发出低沉的嗡鸣,蒸汽从壶嘴里缓缓升起来,在厨房的窗户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他拿了两只杯子,放了两包茶,等水烧开。


    宁致远坐在折叠桌旁边,看着他的背影。祝君安的T恤下摆有些卷,露出一截后腰,上面几道旧伤疤在厨房的暖光下泛着浅淡的银白色。


    “宁承岳呢。”祝君安端着两杯茶回来,把其中一杯放在宁致远面前。


    “他带着小水住在波彻那里。”宁致远接过杯子,手指搭在温热的杯壁上,“波彻快疯了,说诊所变成了托儿所。但宁承岳一天到晚跟在小水后面转,小水倒是挺喜欢他,两个人蹲在后院玩泥巴能玩一下午。”


    祝君安笑了一下,低头吹了吹茶面上的热气。


    “你笑什么。”宁致远看着他。


    “没什么。”祝君安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就是觉得,宁家所有人里,宁承岳反而是最清醒。”


    宁致远没接话。


    他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杯面上那片浮起来的茶叶梗上,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雨已经完全停了,巷子里传来邻居收衣服的动静,铁架碰撞的声响被墙壁削薄了一层,传进屋里来的时候已经变得很轻。


    “你今天还走吗。”祝君安问。


    宁致远抬起头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折叠桌上方相遇。宁致远的眼睛里有一层很淡的、几乎藏不住的疲惫和不确定,但他没有开口问那个问题。


    “外面还在下雨。”祝君安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路不好走。”


    宁致远把茶杯放下来,手指还搭在杯壁上,指节微微收紧。


    “那你——”


    “柜子里有被子。”祝君安站起来,把桌上的账簿收拢,摞成一叠放在墙角,“你自己拿。”


    宁致远看着他收账簿的动作,愣了两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但祝君安偏过头的时候正好看见。他假装没看见,把最后一本账簿塞进柜子,然后往卧室走。


    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背对着宁致远。


    “明天早上你要是起得早,帮我去巷口买粥。”


    “好。”


    第105章 孔雀开屏


    祝君安起来的时候宁致远站在炉灶前搅着锅里的粥,吸取上次的教训他知道不看着火是会糊锅的。


    “怎么不叫我。”祝君安看着热气袅袅地升起来,他这几天少觉,昨天睡得沉,现在已经快中午了。


    宁致远低头看了一眼,拿起勺子“我多热几遍就是了。”


    祝君安坐回椅子上,看着他把那锅粥端到隔热垫上,然后伸手把空碗接过来,放在一边“宁泽峰什么时候正式接手。”


    “近两周吧。”宁致远靠在椅背上,偏着头看着窗外那条安静的巷子,“他从酒店搬出来,住在老宅那边,他妈陪着他。”


    “你和他谈过了?”


    宁致远说:“他不想接,但没得选。”


    祝君安沉默了几秒“那他知道小水的事吗。”


    “不知道。”宁致远说,“他现在只知道宁建业病危,我被查,淡水港项目要黄。”


    祝君安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折叠桌上还摊着那几本旧账簿,旁边放着一支铅笔和半张写满数字的草稿纸。


    “颂猜呢。”他问,“有消息吗。”


    “南塔温在跟。”宁致远说,“身体指标一直在往下掉,颂猜这几天都在医院陪护,不过他并没有回老宅,而是去了素贴山方向。”


    “他去山上做什么。”


    “不知道。”宁致远说,“小水已经不在那里了,他去山上要么是确认什么东西还在,要么是去取什么东西。”


    祝君安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巷子尽头那面被雨水冲刷得发白的砖墙。墙根处的蕨类植物被雨打得贴在地面上,叶片上还挂着水珠,在路灯下泛着细碎的光。


    “你担心什么。”宁致远问。


    “我担心他下一步可能和我们鱼死网破。”祝君安说,“宁建业快不行了,宁泽峰接手了诺维,安雅跑了,小水在我们这里,他能动的资源越来越少,越是这样的人,越容易走极端。”


    宁致远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我会让南塔温加派人手。”他说,“唐人街这边我会安排人盯着,你出门的时候——”


    “我知道。”祝君安打断他,“你也小心。”


    吃完早饭祝君安收拾碗筷的时候,客厅里的电视机正开着,新闻频道循环播放着诺维集团的调查进展,画面从诺维大厦切到证监局门口,再切到交易所的行情图板,女主播的语速平稳而乏味,但屏幕上滚动的数字很扎眼——诺维股价连续三天跌停板。


    “你不回去?”祝君安把碗筷放进水槽,偏过头问。


    “我要早知道当股东那么爽我才不乐意去公司呢。”宁致远靠在椅背上,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而且南塔温说宁泽峰下午到总部,没我什么事。”


    “他倒是积极。”


    “他把北欧那边的实验室交接了。”宁致远说,“暂时回不去,项目组那边的组长换人了。他提前把退路断了。”


    “嗯?”祝君安觉得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表决心也好,搞舆论也罢,都不至于实打实的把那么长时间的努力付之东流,他想起宁泽峰在餐厅里提起给他当助手的话,那时候听上去还没有这样的打算“他以前说过,北欧的实验室是他一辈子的梦想,可现在他把这条路封了。”


    “他知道自己可能回不去了。”宁致远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条安静的巷子里,“调查组让他接手董事长,说明他已经被绑在这条船上了。如果诺维在调查期间出问题,他作为临时董事长要负连带责任,到时候就算调查结束,他也脱不了身。”


    “所以他干脆把退路先断了。”祝君安说,“不给自己留后路,逼自己往前走。”


    “他比我狠。”宁致远没有接话,他的手指搭在桌沿上,“你今天晚上有事吗?”


    祝君安摇摇头。


    “宁泽峰上任公司给他安排了晚宴,我得出席,可是没有伴。”宁致远说。


    祝君安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窗外那条安静的巷子里。午后的阳光正好,把对面砖墙上的蕨类植物照得透亮,叶片边缘泛着一层薄薄的暖金色。他偏过头看着宁致远,宁致远靠在椅背上,姿态松散,但那只搭在桌沿上的手指尖微微收紧,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你的意思是我陪你出席?”祝君安说。


    “嗯。”


    “不太好吧。”祝君安想了想,宁致远正好在舆论的风头上,带一个男伴,媒体还不知道会怎么写。


    宁致远看着他,沉默了两秒“你……不愿意吗?”


    祝君安见他一脸受伤的表情,很委婉道“也不是不愿意,我以什么身份出席啊。”


    “男朋友。”宁致远牵着他的手笃定。


    “……”


    祝君安走进公寓电梯,他靠在轿厢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到了顶楼,他推开门,公寓十年都没什么变化,佛龛前的长明灯还亮着,四面佛的面容在暖黄色的光晕里安静而慈悲。暹罗猫从沙发上跳下来,踩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到他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发出一声细细的“喵”。


    祝君安蹲下来,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饿了?”


    猫翻了个身,露出肚皮。


    祝君安站起来,走进衣帽间。南塔温准备的礼服挂在最显眼的位置——一套绀色的意式西装,面料是轻薄的羊毛混纺,暗纹织法,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很淡的、流动的光泽,旁边配了一对星光蓝宝石的袖扣。


    他把一整套穿好,拿起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站在穿衣镜前看了一眼,西装剪裁合体,肩线利落,腰身的收束恰到好处,暗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不张扬,但足以让任何懂行的人认出这身衣服的分量。


    “怎么样,合身吗?”宁致远穿着差不多的款式,从卧室走出来,领带系得松散,袖口那对星光蓝宝石的袖扣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幽微的冷光。


    镜子里的两个人站在一起,款式相互呼应,一个清瘦修长,一个挺拔冷峻,两套衣服的面料和剪裁都出自同一个裁缝之手,只是细节上略有区分,祝君安那套绀色的暗纹在暖光下流动着几乎看不出来的光泽,宁致远那套深灰的料子更沉稳,肩线更硬。


    “太正式了。”祝君安扯了扯领口,总觉得哪里别扭。


    宁致远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领口那颗扣子解开又扣上,手指顺着领带的结轻轻往下压了压“你穿这个很好看。”


    “你这话说得好像我平时穿得不好看。”


    “平时也好看。”宁致远说,“但平时是给我一个人看的。”


    祝君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暹罗猫从门口探进来半个脑袋,竖着耳朵看两个人在镜子前面站着,尾巴尖儿一搭一搭地晃着。祝君安蹲下来冲它招了招手,猫踩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过来,在他脚边绕了一圈,然后跳到旁边的矮凳上蹲着,歪头看他。


    祝君安抬手像十年间的每一个早晨,整理松散的领结,领带的面料很轻,触感凉滑,垂坠感极好,他低头看了一眼藏在领带内侧的绣字,然后抬头看着宁致远“你什么时候开始做这种事了。”


    “喜欢吗?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你啊。”祝君安看着他,宁致远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睫毛垂着,专注地盯着领带结的位置,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变了,变得他有点认不出来,但又好像一直都是这样,只是他以前没机会看清“好了。”


    “走吧。”宁致远说。


    夕阳已经斜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面上,两道影子交叠在一起,轮廓模糊地融成一片。


    宁致远开的车是一辆深灰色的宾利,清莱的傍晚已经开始堵车了,车流在路口汇成一片缓慢移动的灯海,红色的刹车灯和黄色的转向灯交替闪烁,把挡风玻璃映成一层忽明忽暗的光幕。祝君安靠在座椅上,偏着头看窗外,街景在车窗上流动,从老城区的低矮建筑逐渐变成商业区的玻璃幕墙。


    “宁泽峰知道你要带我去吗。”祝君安忽然问。


    “不知道。”宁致远说,“他没问,我也没说。”


    “……你不会真的要公开吧。”祝君安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的问道。


    “你要同意的话我立马掉头去领证也行。”宁致远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一下,像是在思考“放心,我会处理”


    祝君安看着窗外那栋逐渐靠近的诺维大厦,玻璃幕墙在暮色中反射着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像一面巨大的、正在燃烧的镜子。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站在那栋楼下的时候,还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校服的少年,仰着头看着那栋楼,觉得它高得看不见顶。


    晚宴安排在诺维旗下的一家会员制酒店里,顶楼的宴会厅被落地窗三面环绕,清莱的夜景在窗外铺成一片零星的灯火,湄南河像一条深色的绸带蜿蜒穿过城市的中心。厅内灯光调得很暗,暖黄色的射灯从天花板投下来,把每一张圆桌照成一小片独立的光域。


    到场的宾客大多是诺维的股东、合作方代表和几个与淡水港项目相关的政府官员,座位没有固定编排,冷餐会的形式方便交谈,但每个人都在用目光丈量着宴会厅里微妙的关系。


    宁致远和祝君安走进来的时候,厅内有过一瞬间的安静,很短,像一阵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波纹,他们的目光落在宁致远身上的,带着一种审视和好奇,像在看一个被调查的前任掌权人如何出席自己继任者的晚宴。


    祝君安感觉到了那些目光,但他没什么反应,只是偏过头低声问宁致远“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宁致远说,“他们只是不习惯看到你。”宁致远的声音压得很低,被厅内的背景音乐盖掉了大半,只有祝君安能听见,“不过多看几次也就习惯了,你紧张吗?”


    祝君安偏头看了他一眼“有什么好紧张的。”


    宁致远不禁笑道“不愧是我男朋友。”


    宁泽峰正和一位年长的股东说着话,姿态从容,嘴角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不卑不亢的微笑,似乎看到了他们,举了举杯,远远地致了个意。


    宁致远也举了举杯,算是回应。


    “他比我想象中适应得快。”祝君安说。


    “他在装。”宁致远收回目光,把香槟放在旁边的台子上,“他从小就会装乖、装不在乎、装什么都不想,。装久了,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演的。”


    祝君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好像很了解他。”


    “不算了解。”宁致远哼哼道,“但谁让他盯上了我的人。”


    第106章 薄荷香烟


    宁泽峰举杯走过来的时候,身边还跟着两个穿深色西装的股东,脸上都挂着那种商场老手看不出破绽的笑,他们的目光从宁致远脸上移到祝君安身上上下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


    “二哥,没想到你会来。”宁泽峰把酒杯举到嘴边抿了一口,“你不是不喜欢这种场合吗?”


    “来自己家还需要向你报备?”宁致远端着一杯香槟,手腕搭在身侧,姿态松散。


    宁泽峰偏过头看向祝君安,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那对星光蓝宝石的袖扣上停了半秒,然后举起杯子,冲祝君安微微倾了倾“这身不错。”


    祝君安端起手里那杯没怎么喝过的香槟,碰了碰他的杯沿“你也是。”


    两位股东上前一步“这位是……”


    两位股东上前一步,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端着酒杯,目光在祝君安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转向宁致远,语气客气但试探“这位是……”


    宁致远没有犹豫,他把手里的香槟放在旁边侍者的托盘上,右手自然地搭上祝君安的肩,掌心贴着他西装外套的肩线“我男朋友。”


    “……”宴会厅角落那圈空气安静了一拍。


    花白头发的老人举杯的手悬在半空,旁边那个稍年轻些的股东嘴角的笑容僵了一瞬,两个人飞快地对视了一眼,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宁泽峰站在旁边,端着酒杯的手稳得很,脸上也没什么变化,只是偏过头看了祝君安一眼。


    “唐人街的影子。”宁致远补了一句,“你们应该听说过。”


    别人只知道宁致远手里一半以上的生意会途径唐人街,再往该消失的人总会神不知鬼不觉离开,祝君安名声大噪,却鲜少有人一睹真容。


    花白头发的老人率先反应过来,酒杯往前递了递,笑容重新挂回脸上,比刚才更热络了一些“久仰久仰,唐人街那边的事我们有所耳闻,年轻有为啊。”


    旁边那个也跟着附和,两个人轮流和祝君安碰了杯,目光在他和宁致远之间来回扫了两遍,识趣地没有多问,寒暄了两句就转身去和其他宾客说话了。


    等他们走远,宁泽峰才开口,语气带着一种淡淡的无奈“你倒是坦荡。”


    “不然呢。”宁致远偏过头看着他。


    “没什么。”宁泽峰把酒杯放在旁边的台子上,“只是觉得你变了挺多的。以前你从来不在这种场合带人。”


    “以前也没有人值得我带来。”


    宁泽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往主桌的方向走去。


    宴会厅的一侧有一个半开放式的舞池,地面是深色的胡桃木,被头顶几盏低垂的水晶吊灯照出一层温润的光泽。


    乐队在舞池旁边的角落里,一个爵士三重奏,钢琴、贝斯和鼓,正在演奏一首慢板的曲子,旋律舒缓而绵长,萨克斯风的旋律线从钢琴的和弦上慢慢滑过去。


    宁致远偏过头看着祝君安“跳吗。”


    祝君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西装,又看了看舞池里那几对正在慢舞的男女“我不会。”


    玫瑰园那阵子有很多选修课,华尔兹也在其中,只不过祝君安没有多余的费用浪费在这种华而不实的课程上,选的都是只需要纸笔的理论课。


    “我教你。”宁致远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是一个邀请的姿势。


    祝君安低头看着那只手。宁致远的掌心很干燥,指腹上那层薄茧在暖光下泛着极浅的色泽,虎口处那道旧疤从袖口里露出来一小截,被水晶灯的光照得很清楚。他看了两秒,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宁致远的手指收拢,扣住他的掌心,另一只手搭在他的腰侧,力道很轻,像是怕捏皱那件绀色西装的面料。


    祝君安被他带着走进舞池,脚步有些拘谨,宁致远的手在他腰侧轻轻拍了一下“跟着我的步子,我退你进,我进你退,很简单的。”


    祝君安低头看着两个人的脚,宁致远的右脚先往后撤了一步,他跟着往前迈了一步,皮鞋尖差点踩到宁致远的鞋尖。宁致远低笑了一声,胸口贴着他的手臂微微震了一下“别低头看脚,看我肩膀。”


    祝君安抬起眼,对上宁致远的肩膀。深灰色的西装面料在灯光下泛着一层细腻的纹理,肩线笔挺,衬得他整个人比平时更宽一些。他盯着那块布料看了一会儿,脚下跟着宁致远的动作慢慢移动,步子还是有些僵,但至少没再踩到人。


    “好点了吗。”宁致远问。


    “勉强。”


    “放松。”宁致远的手在他腰侧微微收紧了一些,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你跟我跳的时候不用想太多,我不会让你出丑的。”


    乐队鼓手用刷子轻轻扫过鼓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祝君安踩着钢琴的和弦的拍子,他的步子已经比刚进来时顺了很多,能跟着节奏走完一个完整的方步,他偏过头对宁致远说了一句“宁泽峰今天穿的那套西装和我们的很像。”


    “同一家裁缝。”宁致远脸一黑。


    “你给他介绍的?”


    “他自己找的。”宁致远不动声色的侧朝半边遮住祝君安的目光,“学人精。”


    “……”


    宁致远带着他转了一个很慢的半圈,祝君安的后背贴着宁致远的胸口掠过,西装面料摩擦发出极细微的声响,他的耳廓在暖光下泛着一层很淡的红。


    “你耳朵红了。”宁致远低头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被背景音乐盖了大半,只有祝君安能听见。


    祝君安偏过头瞪了他一眼,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比平时软了不少,没什么威慑力。宁致远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种笑容在他脸上很少见,眉眼都松开了,眼角的细纹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浅浅地铺开,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祝君安没有接话,他把目光从宁致远脸上移开,落在舞池外面那些正在交谈的宾客身上,那些穿深色西装的人端着酒杯在人群中穿梭,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每一个人都在扮演自己的角色。


    宁致远的手指在他腰侧停了一下“怎么了?”


    乐队换了下一首曲子,节奏比之前快了一些,贝斯的低音线变得清晰起来,鼓点也密了几分,舞池里的几对男女开始加快步子的节奏,裙摆和西装下摆被带得微微扬起。


    祝君安偏过头看了一眼乐队的方向“这首我跳不了。”


    “那就不跳了。”宁致远松开搭在他腰侧的手,退后半步,但握着祝君安的那只手没有松开,“去吃点东西。”


    两个人从舞池里走出来,沿着宴会厅边缘的走廊往冷餐区的方向走。走廊一侧是落地窗,窗外清莱的夜景在夜色中铺开,湄南河的水面泛着碎金般的光点。


    经过一个半开放的露台时,祝君安忽然停下来。露台的门开着,夜风从外面灌进来,热风混着一份让人想深呼吸的安宁。


    露台的栏杆是黑色的锻铁,被夜风吹得微微发凉,祝君安靠在栏杆上,从西装内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支出来叼在嘴里,打火机的火苗在夜风里晃了两下,他用手掌拢住,低头点着。


    宁致远站在他旁边,从托盘里拿了两杯没喝过的香槟放在栏杆上,然后伸手把祝君安嘴里那支烟抽出来,就着他的手吸了一口。


    “薄荷味的。”宁致远说,“你什么时候开始抽薄荷味的。”


    “在岛上。”祝君安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弹了弹烟灰,“兰塔那阵子,压力大,睡不着。岛上只有这种。”


    宁致远看着他。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祝君安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露台外面那排暖黄色的壁灯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柔和,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像一小片细密的扇面。


    他今晚穿的那套绀色西装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流动的纹理,领口那两颗星光蓝宝石的袖扣在暗处一闪一闪的。


    两个人靠在露台的栏杆上,宴会厅里的爵士乐从半掩的门缝里漏出来,钢琴和贝斯的旋律被夜风削薄了一层。


    第107章 劫持人质


    “宁泽峰曾经和我说过。”祝君安弹了弹烟灰,“他在餐厅那次跟我说‘不管董事会发生什么,都不是针对你’,那时候他大概以为我会选他那边。”


    宁致远的手指搭在栏杆上,轻轻叩了一下“他后来没再提过。”


    “没有。”祝君安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奇怪的情绪,“他这个人说话算话,说了不纠缠就不纠缠。”


    “他以前确实——”宁致远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对你动过心思。”


    祝君安把最后一口烟吸完,烟蒂在栏杆上摁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他变了,你看得出来。”


    宁致远没有接话。他把香槟端起来喝了一口,气泡已经散了大半,入口像稀释过的白葡萄酒,甜味还在,只是寡淡了许多。


    宴会进行了一阵,司仪走上台,简短地讲了几句话,大意是欢迎各位来宾出席今晚的晚宴,感谢大家在过去一段时间对诺维集团的支持,请诺维集团新任临时董事长宁泽峰先生致辞。


    随后宁泽峰从人群里走出来,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那副无框眼镜的镜片反射着灯光,看不清镜片后面的眼神。


    祝君安手环震了一下。震动很短,他以为是不重要的短信,但紧接着又震了一下,接连连震了五六下,急促而密集。


    屏幕上是一串来自简星辰的消息,发送时间集中在过去三分钟之内,每一行都很短,短到像是来不及打完一整句话就按了发送。


    「唐人街出事了……有人闯了诊所,不止一个人,波彻中枪……小水和宁承岳不见了。」


    最后一条消息附了一张照片,画面模糊,是从高处俯拍的夜景,巷子里的路灯把地面照成一团昏黄的光,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诊所后门,车门开着,一个人正弯腰往车里放什么东西。照片的像素很低,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能分辨出他怀里抱着的那团东西是一个孩子的轮廓,浅色的衣服在昏暗的路灯下泛着一层微弱的白。


    愚`溪∞犊∮假×


    祝君安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然后把手机递给宁致远。


    宁致远接过手机,低头看完了那几条消息和那张照片,他的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什么时候的事。”


    “宁泽峰致辞前前。”


    宁致远把手机还给祝君安,偏过头看了一眼宴会厅另一头的宁泽峰。


    宁致远对秘书写好的稿子不感兴趣,宁泽峰似乎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他的致辞很短,随后响起了掌声,稀稀拉拉的,很快就散了。


    宁致远的步子不快不慢,和任何一个离席去透气的宾客没什么两样,经过宴会厅门口的时候,宁泽峰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二哥,你去哪儿,后面还有活动呢。”


    宁致远停下脚步,脸上挂着维持场面用的微笑“透气。”


    宁泽峰看着他,没有拆穿,也没有追问。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祝君安,祝君安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讲得不错。”


    “你什么时候开始会说客套话了。”


    “实话而已。”


    宁泽峰扯了扯领口,那副在台上维持的从容在坐下来的那一刻松了大半“谢谢你今天能来。”


    宁泽峰忙于社交,趁着这个间隙,祝君安钻进员工通道,日光灯管在头顶发出惨白的光,宁致远在他身后紧随,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浅灰色的地砖上,一前一后,拉得很长。


    “你不留下吗?”


    “董事会的那些老狐狸他能处理。”


    祝君安拨通了简星辰的电话,简星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被风吹过的杂音,像是在户外,四周还伴随着类似炮仗的声音“我在诊所楼顶,对面四个人,都穿了防弹背心,波彻在后门楼道里中的枪,被隔壁大排档的老板拖进店里了。”


    “小水呢。”


    “被抱上车了,抱她的人是之前给素帕开车的那个司机。”简星辰的声音顿了一下,“宁承岳不见了。”


    “车牌号。”


    “套牌,假的。”简星辰说,“但我拍了前挡风玻璃的贴纸,是素贴山那边的停车场通行证。”


    “他们往哪个方向走的。”


    “上了高速,往北。”简星辰说,“老大,我追不上,我的摩托车还在店铺后头。”


    “别追。”宁致远说,“你看着波彻,把他送医院。”


    “知道了。”简星辰顿了一下,“小水——”


    “我会处理。”


    挂了电话,宁致远和祝君安已经走到了酒店的地下停车场,车从地下停车场驶出来的时候,清莱的夜色已经沉透了,路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被车灯照成一团一团浑浊的光晕。


    祝君安靠在座椅上,偏着头看着窗外,手指还搭在手机屏幕上,简星辰刚才发来的那张照片还亮着。


    “波彻伤得重吗。”他忽然问。


    “简星辰说他还有意识。”宁致远说,“能拖进店里说明不是致命伤。”


    祝君安把手机收起来,“可是对方带走小水……是要把她当人质吗?”


    “不对劲。”宁致远说,“对方知道小水对我们有价值,可是我们目前手里的东西不足以威胁到他。”


    车驶出市区之后,路面变窄了,两侧的建筑从连片的商铺和居民楼逐渐变成零星的厂房和荒地,再变成一片被夜色笼罩的山脚。


    素贴山的轮廓在远处浮现,黑黢黢的一大片,像一个伏在地上的巨兽,山顶那一点隐约的灯光在雾气里忽明忽暗。


    宁致远把车停在公路旁边一条岔路的入口处,他们打算从公路背面上去,以半路遇到袭击,剩下的路只能靠走。


    宁致远推开车门,夜风从山的方向灌过来,带着潮湿的泥土和腐殖土的气味,把衬衫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祝君安从另一侧下来,绕到后备箱旁边里面放着一个黑色的长条帆布包,拉链拉开,两把格洛克和几个弹匣码在隔层里,旁边还有一副战术手电和一把折叠刀。


    祝君安拿起一把格洛克,检查了一下弹匣,拉了一下套筒,然后把枪插进后腰。宁致远也拿了一把,塞进外套内侧的枪套里。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多说,沿着那条土路往山上走。


    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只漏出一点灰蓝色的微光,把路面的碎石和泥泞照得模模糊糊。


    祝君安走在前面,他的夜视比宁致远好,步子放得很稳,遇到坑洼的地方会稍微偏一下脚,避开那些松动的石头。


    宁致远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扫着两侧的灌木丛和树影,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搭在枪套的边缘。


    手机信号在屏幕上只有一格,断断续续的,祝君安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上的信号格只剩一格,时有时无,在夜色里亮得有些刺眼。他举着手机在头顶晃了两下,信号栏闪了闪,勉强稳住了那一格,他停下脚步,靠在路边一棵橡胶树的树干上,快速打字。


    “你留在诊所看着,我和宁致远在素贴山,你调几个人到山脚公路的岔路口,不要上来,把进出的路封住,一辆车都不准放走。”


    消息发出去,屏幕上的圆圈转了几秒,然后跳成一条灰色的对勾,信号只剩半格了,再发消息可能就发不出去。


    “没信号了。”祝君安把手机塞回口袋,偏过头对宁致远说“山上有信号屏蔽器。”


    宁致远也掏出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信号栏同样是空的“南塔温那边应该收到了简星辰的消息,他做事有分寸。”


    第108章 组织样本


    夜里的山风裹着潮湿的腐殖土气味从坡上灌下来,把祝君安额前的碎发吹得贴在了眉骨上。他没有抬手去拨,目光始终落在前方那条被树影吞没的土路上,步子放得很轻,每一脚踩下去都先试探一下地面,避开那些被雨水泡松了的碎石。


    宁致远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鞋底碾过泥泞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晰。走了一段之后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山上可能会有埋伏。”


    祝君安绕开一块松动的石头,脚踩在旁边的干土上,“老宅那些警卫,自从宁建业倒下之后跑了大半,剩下的被调查组约谈。他能用的,只有那些跟他一样走过那个时代的人。”


    两个人沿着土路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山路越来越窄,两侧的灌木丛从低矮的蕨类变成了密实的乔木,树冠在头顶合拢,把月光挡了大半。


    祝君安从口袋里掏出战术手电,打开最弱的一档,一束很细的白光从镜头里射出来,照在脚前两三米的位置。


    前方的树影里忽然出现了一道隐约的轮廓,祝君安停下脚步,把手电关了。


    两侧的灌木丛几乎挤到了路中间,枝桠横斜,在夜色里投下交错的黑影。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一点灰蓝色的微光,把路面的碎石照得模模糊糊,稍不留神就会踩进路边的浅沟里。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步子放得很轻,呼吸压得很低。夜风从山腰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泥土和腐殖土的气味,混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柴油味,前面的路上有车走过,轮胎在泥地里轧出的车辙还带着湿气,没有干透。


    祝君安蹲下来,手指在车辙边缘碰了一下,泥土是松软的,轮胎的纹路清晰可辨,是越野胎,纹路很宽,和那辆灰色轿车用的完全不同。


    “换车了。”他低声说。


    宁致远站在他身后,目光扫过前方那段被树冠遮得严严实实的路“他们没打算常住。”


    “嗯,素贴山只是个落脚点,他们在这里换了车。”祝君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往北是清孔,过河了就不是清莱了。”


    宁致远的脸在夜光下轮廓分明,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如果他们过了河,就很难追了。”


    “所以不能让他们过河。”祝君安说,“简星辰的人封住了山脚的岔路口,如果他们还没出去,就还在山上。”


    宁致远点了点头,从外套内侧抽出格洛克,检查了一下弹匣。


    祝君安在岔路口停下来。路面上的碎石被压得很实,两侧的杂草有被车轮碾过的痕迹,新鲜的断口还泛着青色。他站起来,偏过头对宁致远说了一句“这条路通向山背面的采石场,以前宁家在那边开过矿,后来废弃了。采石场下面有一条旧公路,可以绕开山脚的检查站,直接通到边境公路。”


    山风吹过树梢,叶片翻动的沙沙声里夹着一种低频的、持续的嗡鸣,像是某种设备的运转声。


    “发动机。”宁致远说。


    祝君安点了点头。他摸黑往前走了一段,在一棵树干后面蹲下来,视线穿过灌木丛的缝隙,落在那片被树冠吞没的建筑群上,


    白色屋顶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很淡的银灰色,屋顶下面有几扇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格里透出来,落在院子里的碎石地面上,照出一小片一小片暖色的光斑。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沉闷的引擎点火声。


    祝君安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


    他从树干后面冲出去,穿过最后那段被灌木挤得只剩半米宽的土路,脚踏进院子碎石地面的那一瞬间,车灯从正面亮了起来,两道刺目的白光把他整个人照得无处遁形。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车头正对着院子的出口方向,引擎已经打着了,排气管喷出一股灰白色的烟雾。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戴帽子的人,副驾驶的门还开着,里面放着几个捆扎好的帆布包,看形状像是装设备的箱子。


    祝君安没有停。他侧身避开车灯直射的范围,贴着院墙的边缘绕到车头左侧,左手已经摸到了腰间那把战术匕首的刀柄。


    驾驶座上的人踩下油门,越野车往前窜了半米。祝君安在车头侧面腾身而起,右手扒住车门框,整个人借力翻上车顶,左手的匕首柄在车顶的铁皮上重重一磕,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驾驶座上的人猛地踩了刹车。


    车门从里面被推开一条缝,祝君安从车顶滑下来,膝盖压在车门上沿,匕首已经抵在了驾驶员的颈侧。那个人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帽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来的那截下颌线在车灯的反光里苍白而瘦削。


    “别动。”祝君安说。


    那个人没有动。肩膀微微绷着,呼吸急促而浅,但双手没有离开方向盘,也没有做任何试图反抗的动作。祝君安一把扯下他的口罩,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颧骨很高,皮肤是常年待在室内的苍白,嘴角有一道旧疤,从左耳下方斜切到下巴,他见过这张脸,是宁建业身边跟了二十多年的私人警卫之一,叫阿努查。


    “那个小孩在哪儿。”祝君安问。


    阿努查的下颌绷了一下,没有开口。


    宁致远从院子门口走进来,格洛克没有收起来,枪口朝下,目光扫过那辆越野车的后座。后座是空的。


    他伸手拉开后备箱的门,里面也没有人,只有两个捆好的帆布包和一只银灰色的金属箱子。


    祝君安用匕首抵着阿努查的脖子,把人从驾驶座上拽下来,按在车门上。他的膝盖顶住对方的腿弯,匕首的刀尖始终没有离开那截苍白的皮肤“我再问一遍,人在哪儿。”


    阿努查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而干涩“不在车上。”


    “在哪儿。”


    阿努查说:“我接到的命令是把这些箱子送下山,送到清孔。”


    宁致远从后备箱里把那只银灰色的金属箱子提出来,放在车灯的光线下面。箱子不大,和简星辰截到的监控画面里颂猜从山上带下来的那只一模一样。他蹲下来,检查了一下箱子的锁扣,是密码锁,三位数的拨码盘。


    “你打开过吗。”宁致远问。


    “没有。”阿努查说,“颂猜只说送到清孔交给一个人,具体是谁我不认识,他只给了一个电话号码。”


    祝君安偏过头看了一眼那只箱子,又看了一眼宁致远。


    “打开。”宁致远说。


    祝君安把匕首从阿努查颈侧移开,反手插回腰间,蹲下来,把箱子拉到自己面前,锁扣“咔”地弹开了。


    箱盖掀起来的时候,里面的东西让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不是文件,不是现金,也不是他们预想中的任何一种。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个透明的塑料管,每一根管子里都装着一小段暗红色的组织样本,管壁上贴着标签,标签上是一串编号,编号后面跟着日期和一组字母。祝君安拿起其中一根管子对着车灯看了一眼,管壁上的标签写着一个名字,后面跟着“肝组织,备用”几个字。


    宁致远的脸色在车灯的光线下变得很沉,他拿起另一根管子“屋子里到底有多少人?”


    宁致远把那根管子举到车灯前面,光线从管壁里穿透过去,照出里面那一小段暗红色的组织,像一朵被压扁的花。


    “这些都是一个人身上的。”祝君安说。


    宁致远没有接话。他把那根管子放回去,手指在箱子边缘停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偏过头看着被按在车门上的阿努查“这箱东西是从山上带下来的,还是从别的地方送过来的。”


    阿努查的额头抵着车门框,声音闷在铁皮上“我不清楚,我只负责送到清孔,其他的颂猜没告诉我。”


    “山上还有几个人。”祝君安问。


    阿努查沉默了两秒“现在只剩一个医生和一个护工。”


    “护工在哪儿。”


    “主楼二楼,靠东边那间……你们问的小孩应该也在里面。”


    第109章 别墅病房


    箱子里的标签在车灯的白光下泛着一层冷冽的光泽,管壁上那串编号因为祝君安的手指挲过沾上了一层极细的霜雾。


    宁致远把那根管子举到灯前看了很久,管壁里那截暗红色的组织样本在光线中呈现出一层深褐色的纹理。


    “这些样本是新鲜的。”宁致远说,“从采集到现在不超过两天。”


    祝君安偏过头看了一眼被按在车门上的阿努查“主楼二楼还有谁。”


    阿努查的额头抵着铁皮,声音闷闷的“一个管家,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什么。”


    “一个老头,坐在轮椅上,房间里全是管子。”


    祝君安的手指在箱盖边缘停住了。


    宁致远抬起头,目光越过越野车的车顶,落在院墙后面那栋白色建筑群的轮廓上。主楼的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二楼东侧那扇窗格里透出来,在夜色里安静而固执地亮着。


    宁致远把金属箱子的盖子合上,锁扣弹回原位,然后提着箱子绕过车头走向驾驶座旁边的那个帆布包。


    帆布包里装的是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套医用器械,手术刀、止血钳、缝合线、几瓶标注着外文的药剂。


    “他一直在山上。”宁致远说,“医院那边是假的,颂猜在外面放了烟幕弹。”


    祝君安站起来,把阿努查从车门上拉起来,双手反剪到背后用扎带捆好,让他靠在越野车的后轮旁边。阿努查没有反抗,只是偏过头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嘴角那道的旧疤在车灯的反光里微微抽动了一下。


    “你有多久没见过宁建业本人了。”祝君安问。


    阿努查沉默了几秒“三个月。”


    “颂猜多久来一次。”


    “每周两三次,送药送设备,有时候待一晚就走。”阿努查的声音沙哑而干涩,“医生是半年前来的,来了之后就没有下过山。护工上个月刚换了一个,之前那个不干了。”


    宁致远把帆布包拉链拉好,背在肩上,偏过头看了祝君安一眼。


    “上去。”


    两个人穿过院子,沿着碎石地面的边缘往主楼方向走。越野车的引擎还在怠速运转,排气管喷出的热气在夜风里凝成一小团灰白色的雾。


    祝君安走在前面,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搭在腰间匕首的刀柄上,宁致远跟在半步之后,格洛克的保险已经打开了。


    主楼的入口是一扇双开的柚木门,门框上方的石雕被风雨侵蚀得轮廓模糊,但还能辨认出宁家老宅那种旧式殖民建筑的风格。


    门没有锁,推开的时候铰链发出一声拖长的嘎吱声,在安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


    一楼的大厅很暗,只有楼梯拐角处亮着一盏应急灯,绿色的光把墙壁上的柚木护墙板照成一种病态的深褐色。空气里有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


    祝君安走上目光扫过走廊两侧紧闭的房门,二楼的走廊很长,铺着深色的柚木地板,壁灯每隔几米亮一盏,光线昏黄而安静。走廊的尽头是东侧那间房,门虚掩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窄长的光带。


    祝君安在门口停下来,推开门。


    房间很大,原本可能是主卧或者书房,但此刻所有的家具都被挪到了墙边,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医用病床。


    床上躺着一个枯瘦的老人,面朝天花板,眼睛睁着,浑浊的眼珠在眼眶里缓慢地转动,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浅而急促。


    他的手腕和脚踝上都缠着透明的管子,管子连着床边的几台仪器,仪器屏幕上的波形和数字在昏暗的光线里安静地跳动着。


    床的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一只试管,另一个是护工模样的中年女人,站在医生身后,手里端着一只不锈钢托盘,托盘上放着几根空管和酒精棉球。


    床的另一侧,靠着窗户的位置,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领口解开两颗扣子,无框眼镜的镜片在仪器的微光里反射着冷白色的光。


    他的姿态很松弛,一只手搭在窗台上,另一只手里端着一只马克杯,杯口冒着淡淡的热气。


    祝君安的脚步在门口停住了。宁致远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但他没有动,枪口没有抬起来,只是看着房间里那个人。


    宁泽峰偏过头,看着门口的两个人,脸上没有什么惊讶的表情。他端着马克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从窗台边走回来,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比我想的快。”宁泽峰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叠搭在膝盖上,姿态和晚宴上那个谦和温和的临时董事长判若两人“阿努查是我的人,他告诉你们那些,是我让他说的。”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病床上那个枯瘦的老人,宁建业的眼珠在眼眶里缓慢地转动着,移到祝君安脸上,手想要抬起但没了气力,只有嘴唇翕动了两下,喉咙里发出气泡破裂一样的咕噜声。


    “他一直在山上。”宁泽峰站起来,走到病床旁边,伸手调了一下输液管上的滑轮,药液滴落的速度慢了一些“颂猜从城里带药上来,医生负责维持他的生命体征,护工负责日常护理,他这三个月没有离开过这间屋子。”


    “那些样本。”宁致远的目光落在宁泽峰手边那只银灰色的金属箱子上,箱子已经被他放在床头柜旁边,盖子是合上的,“是谁的。”


    “大哥的。”宁泽峰说,“父亲让颂猜把所有的组织样本都保存下来了,实验室进行再审培养的实验,但是效果不尽人意……原有的器官很快要用尽了。”


    “他一直在换血,以为只要坚持换血,把那些衰老病变的组织替换掉,就能多活几年。他甚至幻想能等到索忒耳项目重启。”宁泽峰偏过头看了一眼门口的祝君安“可能会有那一天吧。”


    “清莱本地的技术做不了这个。”宁泽峰说,“细胞培养、组织再生、低温保存的样本活性维持……这些东西在清莱没有实验室能做,整个东南亚都找不到几家,父亲以为把样本存在地下冰库里、每个月花钱维护就够了,但他不知道那些样本每过一年活性就衰减一成,五年之后基本就是一堆废组织。”


    宁致远看着他“所以那些技术是从哪里来的。”


    宁泽峰偏过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淡“你猜。”


    “北欧。”祝君安说。


    “嗯。”宁泽峰把箱盖合上,手指搭在锁扣上轻轻叩了两下,“我大学学的就是天体物理,但我的导师和几个同学做的都是生物医学交叉领域,这些东西在欧洲有成熟的实验室和研究团队。”


    “‘索忒耳’项目的技术团队是你引荐的。”宁致远恍然大悟,他一直以为他爹在上头花了很多钱就会有相应的回报,可是落后的地方不可能一夜之间科技突飞猛进。


    怎么会忘了这一点。


    “半年前有一批实验药剂,是我从一家生物公司采购的,走的是我们自己的物流线路,绕开了清莱本地的海关监管,所以被查了也不算冤枉。”宁泽峰耸了耸肩“好在你帮我处理了。”


    “所以潘维拉查诺维码头不是偶然。”祝君安想起交易炸船当天在码头看到的身影。


    祝君安沉默了几秒。


    “所以所有的事。”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水面,“从你回来的时候就变了。”


    宁泽峰说:“不是‘所有’。”


    “什么。”


    “不是‘我’在背后。”宁泽峰在窗边停下来,背对着月光,面容被阴影遮了大半,只剩那副无框眼镜的镜片在仪器的微光里反射着一层冷白色的光,“父亲以为他在控制局面,颂猜以为他在替父亲执行,安雅以为她在替自己争取利益……每一步的节奏都是我定的。”


    第110章 替死鬼


    宁泽峰站起来,走到那只银灰色的金属箱子旁边,手指搭在锁扣上。病房里仪器的滴答声在安静的空气中格外清晰,宁建业的呼吸浅而急促,胸腔在薄被下面微弱地起伏着“你知道我花了多少时间才把那些样本带出去吗?”


    宁泽峰淡淡道,目光落在箱盖上,手指沿着金属边缘慢慢滑过去,“二哥,你把我逼去北欧,我可真是恨死你了。”


    “你那时候跟爸说,我在清莱待着也是浪费时间,不如送出去读书,说得真好听,实际上你只是觉得我在清莱碍事吧。”他笑了一下,“你以为父亲是真的听你的才会把我送出。”


    “我到了北欧之后第一个学期,爸给我打电话,他说有一批东西需要我帮忙带出去,他让我去认识做生物制剂的人,联系能处理组织样本的公司,把那些东西打包运到清莱。”他转过身,背靠着病床的护栏,双臂交叠抱在胸前,目光落在宁致远脸上,不疾不徐地往下说“我从那时候就知道箱子里的东西是什么,我没答应,于是他断了我的生活费,那年冬天差点儿没熬过去,我裹着从清莱带去的薄毯子缩在床上,我当时想‘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宁泽峰偏过头看着他“后来我妈给我打了电话,她说爸把她从老宅的房子里赶了出来,问我怎么惹到他了,让好好读书不要多管别的事情。”


    “她一辈子没工作过,跟着爸的时候就是花瓶,被赶出来之后连房租都付不起,爸用她来拿捏我,让我听话……我没得选。”


    “爸给我发了最后通牒,他说如果我再不配合,他会把妈送到清莱以外的地方去,让她再也找不到回来的路,他说他可以把妈送到一个连电话都打不了的地方,让我这辈子都找不到她。”


    “我那时候就在想,迟早有一天我要把这件事翻过来。”病房里安静了几秒,宁泽峰笑了“可是当我有能力回来的时候才发现一切都变了。”


    “纳威,我没想到你可以死乞白赖的跟他那么久,你站在他身后就像一条训练有素的狗。”


    月光从窗户外面斜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副无框眼镜的镜片映成一片半透明的灰蓝色“凭什么当年你选了他。”


    “我到底哪里不如他。”宁泽峰偏过头看着祝君安,那双和宁致远有五六分相似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像冰面底下被压了太久的暗流,“我花了整个中学时代想走进你的世界,而他是怎么对你的。”


    祝君安的目光落在宁泽峰脸上,安静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玫瑰园的泳池边,宁泽峰坐在长椅上看天文学期刊的样子,想起他在食堂里偷偷塞面包,想起他在暴雨天出现在普雅岛的泥路上……那些善意都是真的。


    宁泽峰情绪有些波动“凭什么你把我送走,自己留下来,占着所有的东西。凭什么我在地下室里冻得发抖的时候,你在这里搂着人享福。凭什么我认命了十年,回来一看,你什么都没缺。”


    “我实际上中途回来去找过你,他把你带走的时候我以为你迟早会看清楚他是什么人,结果你替他管着唐人街的场子。”宁泽峰看着祝君安“你让我觉得自己是个笑话。”宁泽峰说,“我在北欧那五年靠什么撑过来的?我以为我还有机会,等我回去,等我把该做的事做完,我就去找你。”


    “所以你开始动手。”祝君安说。


    “对。”宁泽峰说,“我回来之后联系了颂猜,用爸的名义安排了几个外围的人,找机会在宁致远常去的地方设伏,二哥你可真是命大啊,那么多次竟然都被你逃了。”


    宁致远站在门框旁边,听着这些话,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像是那些事情他早就猜到了。


    “哥。”他说,“这是最后一次叫你哥,你今天必须死在这里。”


    话音刚落,宁致远的额头上就多了一个红点,像一只滚烫的虫子趴在他的颞骨上,专业狙击手才会选的角度,避开颅骨最厚的部分,从枕骨大孔或者眼眶入路,一枪就能打穿脑干。


    宁致远没有举枪,因为在这种距离下,格洛克对狙击手没有任何威慑力,他偏过头看着宁泽峰,声音很平“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些的。”


    “你查颂猜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们迟早会摸到山上来。”宁泽峰说,“我劝你不要症状会死得痛快一些,配楼那个位置是这一片视野最好的制高点,能覆盖主楼正面的所有窗户。”


    “那杀了我之后,你打算怎么办。”宁致远问。


    “告诉媒体你和父亲反目,然后把他送到医院,走正常的死亡程序。”宁泽峰说,“调查组那边我会配合,你成替死鬼,账目就干净了,诺维回到正轨案子也结了。”


    他像在念一份已经写好的剧本。


    “你想得挺周全。”宁致远说。


    “纳威,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宁泽峰没搭理他,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把沙漠之鹰,慢慢弯起嘴角,笑容里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耐心“其实你心里清楚,他给你的东西,从来都不是唯一的。”


    “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是想做什么。”


    “杀了他。”宁泽峰说“你杀了他,我就放你走。”


    病房里的仪器滴答作响,宁建业的呼吸在薄被下面微弱地起伏着,窗帘在夜风里轻轻晃着,他把枪口对着宁致远,抽出一把匕首用脚踢到祝君安脚边。


    祝君安低头看着那把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他伸出手,把刀拿起来,握在手里。


    刀柄是钢制的,握上去很凉,指腹贴着冰凉的金属表面,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刀柄上微微跳动着,他转过身,面对着宁致远。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步,宁致远的额头上那个红点还在,狙击手在配楼的制高点上等着指令。


    祝君安左手垂在身侧,指尖碰到了宁致远腰间那柄格洛克的枪柄,手指勾住枪柄,拇指弹开保险,动作快而轻,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宁泽峰察觉到了什么,往前迈了一步“你们——”


    格洛克的后坐力让祝君安的手腕猛地一抬,三发子弹在不到半秒内全部倾泻出去,防弹玻璃上炸开一片蛛网状的裂纹,整面窗户的光学性能被彻底破坏。


    配楼那个制高点上,狙击手的视野里只剩一片模糊的灰白色,红点再也透不过来了。


    宁泽峰的反应比预想中快。


    他几乎没有犹豫,沙漠之鹰从宁致远额头上移开,枪口转向祝君安的方向,扣下扳机,枪声在密闭的病房里炸开,子弹擦着祝君安的肩膀飞过去,打在身后的墙壁上,石灰碎屑扑簌簌地往下掉。


    宁致远在他开枪的同一瞬间矮身躲到病床另一侧,格洛克还握在手里,但额头上那个红点已经消失了,配楼的狙击手失去了视野,至少暂时没法开第二枪。


    沙漠之鹰的枪口从柜子侧面探出来,又开了一枪,子弹打在器械车的金属台面上,弹片和碎屑四溅。


    祝君安默数着枪声,他们两个人的子弹数有优势,沙漠之鹰的弹匣容量是七发,宁泽峰如果没有备用弹匣,现在最多还剩两发子弹。


    病房再度陷入安静,宁泽峰的声音从柜子后面传出来,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纳威,你刚才为什么没想对我开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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