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君安站在菜市场门口的榕树下,手里的粉红冻奶见了底,吸管发出“咕噜噜”的空响。
宁致远站在那里,和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却偏偏没有要走的意思。
“你打算每天都这样?”祝君安问。
“嗯。”
“你不累吗?”
“总比看不见你好。”
榕树的气根在风里轻轻摇晃,把夕阳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带,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站在宁致远身后,看着他,等着他,盼着他能回头看自己一眼……
现在这个人回头了,可他不知道该不该伸手。
“我能回去住两天吗?”祝君安说“唐楼最近老是停电……”
宁致远的呼吸停了一拍,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乱。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什么时候搬?”
祝君安把玩着手里的吸管,粉红冻奶的袋子上上还凝着一层水珠,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也没什么东西。”
宁致远激动不已,紧紧地抱住祝君安,他们靠得这么近,祝君安的心跳又开始加速,却把头扭向一边。
宁致远用力抱紧来之不易的温度,让身体紧紧贴在一起,使得脸离得更近了,当那双深邃认真的黑色眼眸对视的时候,祝君安又一下子愣住了,仿佛又被他深深吸引住了一样。
宁致远低下头欣喜的凑近祝君安的脖子、喉咙以及耳朵,轻轻吻了一下。
祝君安不自觉地绷紧了脖子,发梢的末端感觉有点痒痒的,但更多的感受是那温暖的触碰,以及温热的呼吸“……猫可以带上吗?”
“那是你家,你决定就行。”
祝君安回到住处,那只暹罗猫正趴在沙发上睡觉,听见门响耳朵动了动,然后翻了个身,露出灰白色的肚皮,他只收拾了一点猫粮和猫砂,宁致远在一旁闷不吭声,恨不得把这间破屋砸成毛坯房。
两人把东西放进后备箱,猫蹲在后座上,尾巴搭在爪子上,姿态端庄得像一尊小佛。
祝君安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宁致远沿路行驶,打开电台是一首老歌
“If I got down on my knees and I pleaded with you
If I crossed a million oceans just to be with you
Would you ever let me down
If I climbed the highest mountain just to hold you tight
If I said that I would love you every single night
Would you ever let me down”
或许是悠长的曲调催眠,祝君安偏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湄南河上的水灯还在漂,星星点点的光在水面上晃荡,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祝君安出院以后很嗜睡,医生说这是好事,代表着身体正在储存能量恢复,他歪着脑袋靠在座椅上。
从宁致远买的车型不难判断出他喜欢追求刺激,这次他没有选择绕路在高速上飞驰,而是老老实实的顺着清莱的堵车潮龟速前进。
车子拐进公寓的地下停车场,宁致远轻轻打开车门走了出去,绕到了另一边把他抱起来,祝君安很轻,隔着衣服能摸到消瘦的肋骨,就算是睡觉也睡得不安稳眉头皱着,脸贴着他的胸口。
公寓和祝君安离开时一模一样,落地窗外的市中心灯火通明,湄南河像一条深色的绸带蜿蜒穿过城市。
祝君安走出卧室,客厅里暖黄色的光晕还亮着,佛龛也有人打理,供桌上的花和贡品换了,这让他松了口气。
门锁咔嗒一声,公寓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鸣。
大胆的暹罗猫从他脚边蹿出去,熟门熟路地跳上沙发,蜷成一团开始舔爪子,宁致远戴着偏光眼镜正在看文件,猫也不避讳,大胆的窝在他身边,竟敢能和谐相处。
“醒了?”宁致远电脑合上,“饿吗?我给你热点粥。”
“嗯。”
宁致远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码着整整齐齐的食材,是他提前让南塔温准备的,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用微波炉热菜的本事还是有的,他把马克杯放在茶几前,两人就这么并膝而坐。
空气又凝固了。
以前他们不是这样的,祝君安不需要宁致远费心招呼,他会刻意找话你一言我一语的把对话进行下去,不像现在,每一秒安静都像在提醒他们的尴尬。
暹罗猫跳到茶几上,踩过宁致远的文件,然后在遥控器旁边趴下来,尾巴搭在遥控器上,刚好按到了电视开关,屏幕亮起来,正在播一部电影,两个人同时看向屏幕。宁致远放下文件。祝君安在沙发另一端坐下,猫趴在两个人中间,像一道毛茸茸的楚河汉界。
宁致远不是爱情文艺片的受众,祝君安也一样,他问道“呃,看电影吗?”
祝君安点点头“我先去洗澡。”
祝君安走的时候把自己的衣服都带走了,于是不得已只能借宁致远的衣服穿,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穿着长及膝盖的衬衫。
他们的码数间隔不大,只是祝君安最近消瘦得多,肩膀根本挂不住衣襟,领口大敞着,把袖子和裤腿折了几下才勉强合身。
“你瘦了好多。”家里空调开得足宁致远把毛毯一端递给他,索性直接把人拦进怀里,从后面轻轻抱住他。
从后面被人抱住祝君安没有觉得局促,宁致远似乎不敢用力,他把脸轻轻贴在肩膀上,能感觉到他极力克制着什么。
“给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宁致远闷声道。
祝君安把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任由他抱着。
他盯着屏幕,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侧脸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像蝴蝶翅膀的碎片,猫在他们之间翻了个身,肚皮朝天,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电视里的女人哭得梨花带雨,祝君安开口道“换一部吧。”
宁致远把遥控器递给他,找了半天也没有想看的,又调回了晚间新闻。
宁致远为了掌握政策动向,每天雷打不动的会盯着新闻板块,这是他每天的必修课,他拿着文件“你不用将就我。”
“嗯。”
宁致远把文件从茶几上拿起来,翻到刚才被猫踩过的那一页,却发现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祝君安歪着头靠在沙发靠背上,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很轻很慢,胸口微微起伏。
这时宁致远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是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但他认得那时老宅的座机,那么多年一直没换过。
电话断了又响,断了又响像一只固执的虫,在黑暗里不知疲倦地鸣叫。
祝君安迷迷糊糊地往他怀里蹭了蹭,脸颊贴着他的锁骨,被吵醒后打了个哈欠裹着毛毯坐到沙发另一头,宁致远低头看了一眼终于按下接听键。
“二少爷。”颂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老爷住院了。”
宁致远没有立刻说话。
“多处器官衰竭。”颂猜声音急迫,“医生说,可能就是这一两天了。”
宁致远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对祝君安说:“老头子不行了。”
祝君安坐起来“你要去吗。”
“我恨他,他毁了我妈,毁了我大哥,还差点毁了你。”宁致远开口,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宁致远的轮廓在昏暗的客厅里里显得格外冷硬,像一座被风化了千万年的山,他应该去的,作为宁家现在的掌权人,作为那个男人名义上的儿子,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去,应该站在病床前,握住那只枯瘦的手,让媒体拍到一张父慈子孝的照片,让所有人都知道宁家的继承人有多么仁孝。
“但是你得去,你费尽心思爬到董事长的位置,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
“嗯。”
“路上小心。”
宁致远站在玄关,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祝君安,暖黄色的灯光落在那个人身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他裹着毛毯像一只收起了所有防备的猫。
那只暹罗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蹭回了祝君安腿边,尾巴搭在他的脚背上,眯着眼睛打呼噜。
“我很快回来。”宁致远说。
祝君安没有应声,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公寓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和电视机里晚间新闻主播字正腔圆的播报声,祝君安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客厅陷入一片昏暗,只有佛龛前那盏长明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映在四面佛慈悲的面容上,投下一小片安静的影子。
祝君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普雅这样的穷地方也供过一尊四面佛就算他们每天早起供花供水,跪在佛前念经,也摆脱不了贫穷。
祝君安把拜佛当做一种修行,他不知道那些经文化解了多少业障,但至少那一刻,心里确实是安静的。
后来搬进这间公寓,唯一求过宁致远的就是这件事,紫檀的佛龛是宁致远让人做的,他找大师请来的一尊白玉的四面佛,佛前摆着铜香炉和一对莲花灯。
供桌上摆着新鲜的花,花瓣上还凝着水珠。香炉里的香灰是平的,没有燃尽的香脚,旁边的铜盘里放着几支檀香和一盒火柴。
他拿起三支香,划燃火柴。
硫磺的气味在空气中散开,紧接着是檀香木被点燃时那股沉静的、带着甜意的烟气,他把香举到额前,闭上眼睛。
不知道该求什么。
以前他求的很多,求宁致远平安,求事情顺利,求自己能有用一点,后来他不求了,因为他发现佛从来不保佑他这种人。
他把香插进香炉里,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长明灯的光晕里散成一片淡蓝色的雾。
猫歪着头看他,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咕噜声。
祝君安伸手摸了摸它的背,猫立刻翻过身露出肚皮,四只爪子蜷在胸前,眼睛眯成两条缝,他蹲着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猫的下巴,过了一阵就抽开了手。
“喵?”
大爷似的猫像是打醉拳一样,一路跌跌撞撞拌着他的裤腿,祝君安走进有保险箱的房间,移开床垫拿出了上次他藏着的文件。
祝君安的手指搭在那份文件袋的边缘。
牛皮纸袋上那行字还在——“普雅岛楠萍”,黑色的签字笔迹已经有些褪色了,边缘粘着暗色的血渍,在长明灯暖黄色的光晕里显得格外刺目。
猫蹭着他的小腿,发出不满的咕噜声,它大概不明白这个两脚兽为什么蹲在地上半天不动,只顾着盯一个破纸袋看。祝君安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把它拨到一边。
“别闹。”祝君安把黏人的猫抱到房间外。
猫被他拨楞到一边,甩了甩尾巴,跳到床上盘成一团,蓝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幽的光。
祝君安把文件袋拿出来,封口的线绳系得很紧,绳头被蜡封住了,蜡上盖着一个模糊的印章,只能隐约辨认出是一圈熟悉的纹样。
他把文件袋凑近台灯,纹样图案笔画繁复缠绕,像一条盘起来的蛇,他认不出是什么字,但他认得这种蜡封的方式——宁致远的书房里有一个乌木盒子,里面装着宁家历代掌权人的私印,那些印章的蜡封方式和这个一模一样。
这是宁家的东西。
祝君安的手指停在蜡封上,一旦拆开,就再也回不去了。他当然知道。那份配型报告,那座岛上的手术室,那个叫“索忒耳”的项目,还有他母亲楠萍——那个在普雅岛的雨夜里不明不白死去的海女。
所有的碎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他只是不敢把它们拼起来。
因为一旦拼起来,他就会发现,他的人生每一步都是被人设计好的,他以为的救赎是陷阱,他以为的恩人是猎手,他以为的爱情是一场从一开始就写好了剧本的戏。
猫在床上打了个滚,把脸埋进被子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喵”。
祝君安的手指用力一扯,蜡封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淡红色的碎屑落在他的膝盖上,像干涸的血。
他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东西。
最上面是一份尸检报告,纸张泛黄,边缘有被水泡过的痕迹,某些段落的字迹洇成一团模糊的蓝黑色墨渍。
他跳过那些描述尸体外部特征的段落,直接翻到最后的法医签字栏,签名的人叫“塔农”,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签名下面盖着一个蓝色的印章,印文是普雅岛卫生所的全称。
这份报告和宁泽峰给他看的那份一模一样。
他把尸检报告放在一边,拿起下面那张纸。
那是一份手写的记录,纸张比尸检报告新一些,但仍然看得出年代久远,字迹是深蓝色的钢笔字,笔画工整,带着旧式账房先生特有的那种一丝不苟,记录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几行字。
第42章 替补名单
祝君安往下翻到一张银行转账记录的存单,打印在那种老式针式打印机的连续纸上,纸张已经发脆,折叠的地方裂开了细小的口子,转账方是一个国外账户,备注栏里只有两个字“订金”。
“HLA配型相似度99.1%,可作为备选供体。”祝君安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报告单的名字正是他自己,“纳威暂不具备移植条件,建议纳入长期观察名单。”
祝君安坐在地上,一动不动,虽然心底早有答案,白纸黑字的证据握在手里又是另一种心态。
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张苍白的脸照得近乎透明,他没有发抖,没有流泪,没有任何激烈的反应,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被抽去温度的雕像。
手里的案发地黑白照片像素很低,一条泥泞的土路,路边的棕榈树被风吹得歪向一侧,阿娘就是在那条路的尽头被人发现的,浑身是伤,衣服被扯破,像一只被丢弃在沙滩上的破渔网。
猫从床上跳下来,在他膝盖上趴下。
它踩过照片仰头看着他,蓝眼睛里映着台灯的光,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安慰似的呼噜声。
“你知道吗,”祝君安低头看着它,“她从来不喜欢我。”
猫歪了歪头。
“她觉得是我拖累了她,如果没生我就可以去主岛,找个好人家嫁了,不用再穿那身蛙衣,不用再被岛上的人指指点点。”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猫的背毛里闷声说道“可她从来没有丢下我,台风天她把屋顶绑好,用身体挡着我;她去码头帮工,赚的钱给我交学费买校服……”
阿娘的确动过歪心思,是什么有让她那天晚上改变了主意?
猫僵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任由他把脸埋在它温暖的肚皮上,他的肩膀只有压抑的细碎的颤抖,像台风天那间铁皮屋在风里摇晃。
他把猫从膝盖上抱起来放在一边,然后把地上的文件一份一份收好,按照原来的顺序放回文件袋里,蜡封已经碎了,他把碎屑也捡起来,小心地装进袋子里。
祝君安把文件袋放回原处,关上保险箱的门,把床垫推回原位。
猫蹲在床脚看着他。
祝君安走到佛龛前,青烟从香炉里袅袅地升起来,在灯光里散成一片淡蓝色的雾,他刚才点的三支香已经燃了大半,香灰积了长长一截,弯成一个弧度,将落未落。
窗外,湄南河上的船灯又灭了几盏,远处的天际线泛起一线灰白,像一张被水洇湿的宣纸,墨色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
祝君安在佛龛前站了很久,走到门口。
猫蹲在鞋柜上,歪着头看他做这一切,祝君安拉上背包拉链,走到玄关,伸手摸了摸猫的背“你跟着他吧,他要是有点良心一定不会亏待你的。”
“总比流浪强吧。”祝君安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公寓,门在他身后关上,锁扣落下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那只暹罗猫蹲在玄关的鞋柜上,尾巴搭在爪子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然后它跳下来,踩着大理石地板走到佛龛前,在那盏长明灯旁边蜷成一团,把脸埋进尾巴里。
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茉莉混在一起的腥甜气,下过雨路面上还有积水,映着天边那一线灰白的光,碎成一地摇晃的亮片。
宁致远在医院折腾了一宿,消息传得比讣告快,天还没亮就来了几拨人,果篮慰问品摆满了长廊,人情冷暖总在病榻之间,宁建业还有口气,不请自来的亲戚、股东反倒比他更急,秃鹫似的萦绕在医院的长廊里。
主治医生出来的时候口罩都没摘,对他摇了摇头“病人多处器官衰竭,要是近期有合适的配型会联系家属。”
宁致远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不过也看开点,排异能控制到这个时候已经很好了。”多嘴的年轻医生又说了一句。
“排异?”
“移植了的器官始终不是自己的,个体会有排异现象,就好像原装零件和配件的关系……”主治医生用手肘拐了拐说错话的后辈让他闭嘴。
宁致远陷入沉思,过了一阵他对医生说:“辛苦你们,费用不是问题,我觉得有必要给父亲做一次全面的检查。”
他冷眼看着无菌室里在病床上苟延残喘的枯瘦躯壳,本应该觉得痛快,却只觉得疲惫,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弹到了极限,再紧一点就会断。
宁泽峰也来了,还带着他那个便宜后妈。
“二哥,我……”宁泽峰立马把他妈护朝身后,他没想到宁致远会来。
宁泽峰知道宁致远恨他,恨他们,一直以来都避免两人会面。
宁致远忽然觉得有点可笑,他活了三十多年都是孓然一身,母亲不需要他护,她只需要他变成大哥的样子。
宁泽峰的女人却没那么沉得住气,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套装,眼里布满血丝,眼下的粉底盖不住青黑色的阴影。
“你来干什么?”后妈的声音尖锐得刺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你现在满意了?你爸躺在里面,你高兴了?”
宁致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女人嫁进宁家快二十年,十来岁的时候就跟着宁建业,耗费了整个青春,宁老爷子也没有给她接手生意的打算,留给她的只有两处房产,到头来只是一只微不足道的金丝雀,纵使保养有方,和刚进老宅那会儿是没法比的。
“你以为我不知道?”宁泽峰想拉住她,被她一把甩开,“是你把他逼成这个样子的。”
“你就非得赶尽杀绝,他是你亲爹啊。”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冲花了精心描绘的眼线,在脸上淌成两道黑色的泪痕,“你没有心,就是冷血动物,养不熟的白眼狼!”
宁泽峰的脸白得像墙皮,他用力拽住母亲的胳膊,指节泛白:“妈!够了!”
“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她指着宁致远,指甲上的红色蔻丹在惨白的日光灯下像凝固的血,“你妈不要你,你爸不待见你,你大哥死了才轮到你!”
她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高跟鞋在地板上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倒。
宁致远站在原地,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平静得不像他自己“说完了吗?”
女人的嘴唇还在抖,但她的气势已经泄了大半,像一个被扎破的气球,正在一点一点地瘪下去,肩膀耷拉着,眼泪还在流,但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歇斯底里的力量。
宁致远转过头,看向宁泽峰,“带她回去。”
宁泽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他扶住母亲的肩膀,几乎是半拖半抱地把她往走廊另一头带,女人靠在他肩上,像一具被抽去骨骼的躯壳。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张冷硬的脸照得近乎透明,他低下头,看着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常年握枪的薄茧。
她说的对,他没有心。
“南塔温,派人守着。”宁致远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大步朝电梯走去。他的脚步很快,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在电梯里抽空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凌晨四点半他发给祝君安的消息“我今晚不回来了,早点休息。”
消息下面是灰色的“已读”两个字,没有回复。
他想起昨晚出门前,祝君安裹着毛毯坐在沙发上,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身上,猫蜷在他腿边,发出细细的呼噜声。那个人说“路上小心”,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
南塔温站在车旁,见他出来,拉开车门。
“回公寓。”宁致远说,然后顿了一下。
南塔温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发动了车。
车子驶出医院,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宁致远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车窗开着一道缝,潮湿的风灌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站在那扇门前,从未如此紧张,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没人应。
他再敲,还是没人应。
“祝君安?”他叫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一圈圈涟漪之后就消失了,没有回音。
他的心一沉,颤抖着输入密码,手指好像不是自己的,无比笨重,接连输错了好几次。
就在这时,门突然从里面开了,祝君安一脸疑惑地站在玄关,穿着那件宁致远的旧衬衫,领口大敞着,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他的头发有些乱,像是刚被吵醒,眼睛还带着睡意,手里攥着一条毛巾,正在擦脸上的水。
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对视。
宁致远站在走廊里,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着,头发被晨风吹得乱七八糟。
“你怎么——”祝君安话没说完,宁致远忽然上前一步,把他整个人拽进了怀里。
祝君安的后背撞上玄关的墙壁,发出一声闷响,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宁致远死死地箍在怀里。
那人把脸埋进他的颈窝,手臂收得很紧,紧得祝君安几乎喘不上气。
“宁致远?”祝君安的声音有些发紧,下意识想推开他,却敌不过他的力量。
宁致远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死死地攀附着他这块最后的土壤,不肯松手。
“别动。”宁致远的声音闷闷的,从祝君安的颈窝里传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求你了。”
祝君安僵在原地,举着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能感觉到宁致远在发抖,幅度很小,如果不是被箍得这么紧,几乎察觉不到那个人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衬衫传过来,烫得他心慌。
祝君安的手慢慢地抚着宁致远的背,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来没见过宁致远这个样子,那个永远滴水不漏、永远从容不迫、永远把一切掌控在股掌之间的男人,此刻蜷缩在他怀里,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只剩下公寓里佛龛前那盏长明灯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两个人身上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晕。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沙发上跳下来,蹲在他们脚边,歪着头看他们,蓝眼睛里映着那点光,尾巴绕在爪子上,发出一声细细的“喵”。
“怎么了?”祝君安的手终于落下来,轻轻地搭在宁致远的背上。衬衫下的肌肉绷得很紧,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宁致远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他的鼻尖抵着祝君安的锁骨,嘴唇贴着他颈侧那层薄薄的皮肤,能感觉到血管在皮肤下跳动。
第43章 人间蒸发
“我很高兴你还在。”宁致远的手指攥得很紧。
“你爸呢?”祝君安的声音很轻。
宁致远没有回应,只是把脸往祝君安的颈窝里埋了埋。
“躺在ICU里。”宁致远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嘲讽,“我见到阿姨了,她就冲到走廊里,指着我骂,没妈的孩子没人疼。”
祝君安的手停了一下。
“每一句都对。”宁致远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没有心,我妈不要我,我爸不待见我,我大哥死了才轮到我——”他的声音顿了顿,“我唯一对她的话有异议的,只有一句。”
祝君安低下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颈窝里的脑袋。
宁致远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向来冷漠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冷漠,没有算计,没有任何一层他惯常戴着的面具,只有一种赤裸裸的毫无防备的脆弱。
“她说不配被爱。”宁致远像是在确认什么“但我还有你,我只剩你了。”
祝君安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了一下。
猫翻了个身,露出灰白色的肚皮,四只爪子蜷在胸前,发出细细的呼噜声。走廊里的灯又灭了,只剩下佛龛前那盏长明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投下一小片安静的暖黄色。
“宁致远。”祝君安终于开口,他的脸颊枕在宁致远颈窝声音闷闷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还没有原谅你。”
“……”宁致远抬起头,看着他的脸,橘黄色的灯光落在他身上,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一个字都发不出声。
祝君安看着宁致远看了很久,他看着那张冷硬的脸上第一次出现的近乎破碎的表情,看着那双从来不会流露任何情绪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恐惧,恐惧失去他。
祝君安叹了口气,轻轻的回抱住他,胸腔之间隔了一段距离,拍了拍他宽阔的肩膀“仅此一次……”
宁致远肆无忌惮的得寸进尺把人抱到沙发上,让祝君安坐着自己的腿,嗅着这个人好闻的气味。
猫从祝君安的拖鞋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撑着地,屁股撅得老高,然后踩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到宁致远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
宁致远低头看着那只猫,暹罗猫仰起头,蓝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幽的光,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它倒是喜欢你。”祝君安轻声说。
宁致远蹲下来,伸出手,指尖碰到猫的背,猫立刻拱起脊背,迎合着他的抚摸,尾巴竖得笔直,末端微微打着颤,它的呼噜声更大了像一台小马达,在安静的走廊里嗡嗡地响。
“我以前不喜欢猫,它们太独立了,不像狗那么听话,不会摇尾巴,不会讨好主人……”宁致远的手停在猫的背上,“跟你一样。”
公寓里还是那个样子,佛龛前的长明灯亮着,檀香的气味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浮动,沙发上铺着那条毛毯,抱枕歪在一边,看得出不久前还有人窝在那里。
祝君安任由他抱着,穿着他那件旧衬衫染上他的气味,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臂,左手腕上那道旧伤疤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桌上放着一户洋甘菊茶,琥珀色的液体在昏暗的灯光下晃动。
“如果我一无所有,”宁致远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还会在吗?”
祝君安只是低着头,双手微微交握,随后宁致远抬起他的下巴,轻触嘴唇吻了下来。
祝君安缓缓闭上眼睛,身体微微前倾,微微张开嘴表示默许对方加深这个吻。温热的舌头轻柔地探索着,一时间气氛变得旖旎。
他轻轻推开宁致远,结束了这个吻。
“只是吻一下也不行吗? ”
祝君安微微挺直身体,双手放在他的肩上,将脸凑近他,然后再次缓缓闭上眼睛“……不合适。”
两人嘴唇相触,宁致远伸手环住祝君安的腰,用力将他拉得更近。
温暖的气息拂过脸颊和耳朵比之前更加用力。
祝君安有些局促地回应着那些触碰,心立刻剧烈地跳动起来,以至于有些跟不上节奏。
窗外,天已经完全亮了,湄南河上的雾散了,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万千片金鳞,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远处寺庙的檀香,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异的安宁。
祝君安伸出手,手指试探性地覆上宁致远的手背。
那只手冰凉,指节分明,骨节突出,掌心的薄茧硌着他的皮肤,像砂纸。
宁致远翻过手,把祝君安的手握在掌心里。
他的手很大,能完全把祝君安的手包住,手指收紧,紧得祝君安能感觉到他指腹的纹路。
“你这个人,一身毛病。”
宁致远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他一动不动,全身的血液像是凝固了“祝君安——”
“你恨我吗?”过了很久宁致远问。
“为什么要恨你?”他垂下眼,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暖橘色的光晕在两人之间晃了晃“我该恨的人太多了。”
宁致远握着祝君安的手,指节泛白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他的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苍白的皮肤和青色的血管,他的头发被晨风吹得有些乱,眼下一片青黑,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一夜没睡可怜兮兮的像只落水狗。
“恨吧。”宁致远揽住他,声音沙哑,“至少这样的话你心里还有我。”
他的目光从祝君安的肩膀滑到腰际,再落到脚踝,一寸一寸地逡巡,像在确认这个人真的还在这里,真的还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祝君安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语气没什么起伏,但耳廓边缘泛起一层极淡的粉红
“看够了?”
“没有。”宁致远老实承认。
祝君安垂下眼“你今天不去公司?”
“不去。”
祝君安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了然于心的、淡淡的无奈,他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热气,小口地抿着。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那排睫毛照成淡金色,在颧骨上投下蝴蝶翅膀般的细碎阴影,祝君安把杯子递到他嘴边“一夜没合眼了,喝了去睡吧。”
宁致远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从他膝盖和嘴唇之间的缝隙里传出来,他把人放在沙发上,霸道的把脑袋枕在他腿上“陪我。”
“你几岁了宁致远。”祝君安觉得蛮好笑的。
宁致远仰面躺着,面像祝君安抬手抚摸着他的耳背,耳道里塞着助听器,周围的皮肤红红的“几岁都这样,你甩不掉我的。”
就在这时祝君安的电话响了,是社工打来的,先是激动不已告诉祝君安有人捐了一笔钱,足以翻新院社。
祝君安听到这个消息迟疑了一阵,低头望向把脑袋埋在自己腹部的人“这是好事啊,恭喜。”
“也不知道是哪个好人没留下名字,真想当面感谢他。”
“嗯。”
挂了电话,祝君安狐疑的看着宁致远,“多少?”
“没多少。”宁致远觉得这事不值一提,得寸进尺的揽着祝君安的腰,像个没骨头的无尾熊“南塔温负责的,真要感谢让他谢南塔温去。”
祝君安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以前的宁致远不会做这种事,他只会计算,权衡,然后做出最符合利益的决定,捐款这件事,从商业角度来说没有任何回报,不是他会做的事。
“你不用这样。”祝君安开口。
“哪样?”
“做这些事。”祝君安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他,“你不需要为了讨好我,去做你不愿意做的事。”
宁致远沉默了几秒“你怎么知道我不愿意?”
祝君安愣了一下。
“为了你我当然愿意。”宁致远声音低下来,“况且咱们也做了不少缺德事,是时候应该积点德了。”
窗外,湄南河上的阳光又亮了一些,河面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反射着刺目的光,货船慢悠悠地驶过,汽笛声闷闷地贴着水面传过来。
“宁致远。”
“嗯?”
“上次答应小水给她带一本新的手语书,等下还要去趟书店。”祝君安偏过头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送你。”
“随你。”
下午,宁致远开车送祝君安去福利院,车停在巷口,祝君安推开车门,手刚搭上门把手又停住了。
“你不用等我,可能要待很久。”
“没事。”宁致远把发动机熄了火,“我正好有点事要办。”
祝君安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拎着那袋手语书和水果下了车。
他走到福利院门口时,小女孩看见他的身影,立刻从花坛上跳下来,两条细瘦的小腿飞快地跑下楼梯,“噔噔噔”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慢点跑。”祝君安蹲下来,接住扑过来的小水。
小水不会说话,但她会用眼睛说话,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满的全是欢喜。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上面画着一幅画——两个小人手牵着手,站在一棵大树下面,太阳在角落里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散发着金黄色的光芒。
祝君安看着那幅画“这是你画的?”
小水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比划了一个手势,从胸口往前划出一个小弧线。
“他什么时候来的?”祝君安接着问道。
这个男人不是别人,而是他的亲生父亲纳文,早在几个月前他根据潘维拉的那张照片,把周围建筑进行了地毯式搜索,不过这个人狡猾得很,仿佛人间蒸发似的不留痕迹,派去蹲点的人一无所获。
直到他锁定了唐人街的这处建筑,纳文不知出于什么心思,每个月会不定时的来访一两次,从未间断过。
第44章 处心积虑
祝君安的手指顿在那张皱巴巴的纸上,边缘被小水的掌心攥得潮乎乎的,铅笔画的线条歪歪扭扭,画里那个人左眉尾有一颗黑点,铅笔戳得比其他地方都重,像一只眼睛从纸面上死死盯着他。
小水歪着头想了想,比划了一个手势——三天前。
祝君安蹲在原地,手指还捏着那张画,指节泛白,小水仰头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她不笑了,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浮上一层不安。
她伸出小手,轻轻拽了拽祝君安的袖口。
祝君安回过神,扯出一个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画得很好,这张送给我行不行?”
小水用力点了点头,又指了指画上的太阳,又指了指他,两只手的大拇指并在一起弯了弯“明天你还来吗?”
“来。”祝君安站起来,把画折好放进口袋里“明天来。后天也来。”
小水笑了,露出那颗缺了的门牙,转身抱着皮球跑回院里。
榕树的气根在风里晃,千万条金色的光线被切成碎片,落在祝君安脸上,他看着小水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褪干净,像退潮后露出礁石,他掏出手机,给潘维拉发了条消息。
“纳文还在清莱,三天前在唐人街附近出现过。”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后颈一阵发凉,像有人用冰凉的指腹贴了一下又抽走。
但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没有消失,像一层黏腻的薄膜贴在皮肤上,怎么都揭不掉。
祝君安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回口袋。
社工正蹲在走廊里给一个坐轮椅的男孩系鞋带,抬头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你来了!正好,有件事想跟你说。”
“下周六市里有个公益宣传活动,在百丽宫前面的广场,主办方请了好多媒体,还有几个明星站台,咱们福利院也被邀请了,可以带几个孩子去展示一下手工作品什么的……”社工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有些微妙,“前几天安雅小姐也来过,说是想选几个孩子表演节目。”
祝君安表情没什么变化:“挺好的,对募款有帮助。”
“是啊,安雅小姐,想让我帮忙在唐人街商户之间动员一下,去的人越多越好。”社工搓了搓手,欲言又止,“我哪儿行啊,想来想去还是得请你帮忙。”
祝君安的眼神暗了一寸,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安雅不是一个会无缘无故做公益的人,她来搞慈善活动,就差指名道姓要找他帮忙,打得什么算盘不言而喻“她还说什么了?”
“也没什么,就是问了些院里的情况,拍了几张照片,问我们能不能放到网上去宣传。”社工想了想,“问小姑娘是怎么来福利院的,有没有家人来看过她,有没有人对她特别好。”
“下次她再来问,就说孩子的事不方便对外透露。”祝祝君安的指节微微收紧“院里有院里的规矩,捐赠人可以来看孩子,但不能把孩子的隐私当宣传物料。”
社工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明白了。”
祝君安在福利院待到傍晚才离开,走出巷口的时候,夕阳已经沉到了湄南河对岸的楼群后面,天边只剩一抹暗橘色的余烬,榕树下的烧烤摊已经出摊了,白烟袅袅地往上飘,几个刚下班的年轻人围在摊前喝着啤酒,笑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宁致远最终还是回去了,宁老爷子病危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为了稳住股价,总得给股东一个说法。
祝君安没往家里走,而是拐进了唐人街深处一条更窄的巷子,他推开那扇贴满维修广告的铁门,楼梯间的灯泡坏了大半,只剩下二楼拐角那一盏还在苟延残喘,昏黄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晃晃悠悠的光圈。
踩着嘎吱作响的楼梯上了三楼,身后的暗处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什么时候发现的?”祝君安的右手已经摸向腰间,潘维拉靠在对面的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从楼下奶茶铺买来的冰柠檬茶,吸管叼在嘴角含糊道“我算你袭警哦。”
祝君安把搁在腰间的手放下来,面无表情地走过去“你挺闲的,还是你们已经盯上我了?”
“理解下,现在大家都在传宁家要易主了,工作需要不得已。”潘维拉挑了挑眉,“不过你退步了,以前这种水平跟不了你两条街。”
祝君安靠在墙上,奇迹很难在他身上出现,医生说的完全失聪恐怕不远了。
“我正想问问你。”
潘维拉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诺维大厦的停车场,光线昏暗但车牌号很清楚,安雅戴着口罩和鸭舌帽捂得严严实实,正低头看手机。
“你不去做狗仔真是可惜了。”
“怎么办呢正宫夫人。”潘维拉把手机收回来,“下周六那个公益展,她找诺维独家赞助,媒体请了十几家就搞这么一出,你不觉得太巧了?”
“你去写八卦帖子一定很有天赋。”祝君安面无表情“挑拨离间还欠点火候。”
潘维拉没有立刻回答,楼梯间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只有窗外烧烤摊的火光和远处霓虹灯的残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两个人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过了很久,潘维拉才开口“那我说点你不知道的吧,安雅有一个账户来自开曼群岛。”
“她有足够的财力雇佣杀手,如果我是想动你的人,我不会错过这个机会。”潘维拉把空了的柠檬茶杯放在窗台上,转过身看着祝君安“你猜宁致远知不知道这件事?”
祝君安靠在墙上,听着远处湄南河上货船的汽笛声闷闷地传过来,隔着几条街被夜风撕扯成断断续续的低鸣“那就让她试试。”
下周六来得很快,清莱的雨季还没结束,那天倒是难得地晴了。百丽宫前的广场被布置成一个五彩斑斓的露天展厅,入口处立着一面巨大的签名墙,上面印着那句烫金的标语——“每个孩子都值得被看见”。签名墙前面铺了红毯,红毯两侧摆满了媒体架好的长枪大炮,闪光灯此起彼伏,把每一个走上去签名的明星都照得像一出没有台词的话剧。
安雅站在签名墙前面,穿着一件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挽成一个松松的髻,耳边垂着两缕碎发,妆容清淡,每一个动作都卡在镜头最好的角度,每一帧画面都像公益广告的封面。
小水被社工牵着手排在最后面,她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粉色连衣裙,头发扎成两个小辫,怀里抱着一个用贝壳粘成的小盒子在闪光灯下惴惴不安。
“送我的吗?”安雅蹲下来,双手接过那个贝壳盒子,对着镜头展示了几秒,然后弯腰抱了抱小水,小水僵硬地站着,像一只被陌生人抱起的猫,四肢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
安雅松开小水,转身从助理手里接过一个精致的礼物盒,蹲下来递给她,小水接过礼物盒,社工在旁边用手语翻译:“说谢谢。”
躲在舞台侧面阴影里的祝君安,目光越过乌泱泱的人头,落在广场对面那排棕榈树后面,那里站着两个戴墨镜的便衣,是潘维拉的人。
祝君安的出现纯属安雅意料之中的意料之外,祝君安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深灰色长裤,站在义工队伍的最边缘,低调得像个影子,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祝君安靠在舞台的钢架立柱上,面无表情地迎上她带着讽刺的目光。
就在这时,小水忽然仰起头,对着安雅比划了一个手势,从下巴往外划了一个短弧。
安雅歪了歪头:“是什么意思?”
潘维拉也问,祝君安冲他又比了一遍,后者了然“如果我没猜错,这个手势骂得挺脏。”
祝君安忍不住笑了,这崽子什么时候学会的骂人。
潘维拉耳背卡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靠在舞台的另一个角落,目光却没有离开过安雅的方向:“你还有心情笑,那边那个太能演了,连我都差点信了她是来献爱心的。不过我刚才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事,安雅的人一大早就来了,说是帮忙布置会场,结果在后台的消防通道里磨蹭了半天,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祝君安的眉头动了一下:“你的人呢?”
“在盯着。”潘维拉偏头看了他一眼,“不过你有没有觉得,这场子布置得有点太专业了?”
祝君安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圈,除了签名墙和红毯,广场上还搭了十几个展位,每一个展位都配备了统一的白色帐篷和射灯,甚至还有专门的多媒体展示区,整个活动的规格,远远超出了一个社区公益展的水平。
“诺维独家赞助,安雅牵头执行,规格当然高。”祝君安也觉得蹊跷“问题是,诺维现在正处在敏感期,宁致远忙着稳住股价都来不及,哪有闲心搞这种大型活动?”
潘维拉把牙签从嘴角移到另一边,“你猜安雅最近频繁进出诺维,如果不是见宁致远,那是见了谁?”
祝君安没有回答,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诺维内部不是一块铁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握着原始股份的老家伙,每一个都在暗处虎视眈眈,等着宁致远露出破绽。
而安雅,不过是被推到台前的一枚棋子。
台上的流程还在继续。安雅已经结束了和小水的互动,站到了麦克风前开始致辞,她的声音通过音响扩散到广场的每一个角落,温柔而坚定,演讲稿写得催热泪下,引得台下响起阵阵掌声,媒体区的闪光灯密集得像夏夜的雷暴。
祝君安靠在钢架上,看着台上那出精心编排的独角戏。
小水和其他几个孩子被工作人员领到了后台的休息区,小水走的时候,回过头望了一眼他的方向,然后被社工牵着手消失在舞台侧面的通道里。
第45章 祸不单行
祝君安的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不为其他,冬瓜似的矮个子很容易走丢,他的视线落在广场对面的棕榈树后面。
“你的小朋友好像不太开心。”潘维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朝舞台侧面的休息区努了努下巴。
小水坐在一排折叠椅的最边上,怀里还抱着安雅给的那个礼物盒。
盒子包装精美,粉色缎带在阳光下泛着珠光,和她身上那件崭新的连衣裙很配,但她没有拆,盒子放在椅子旁边,两条细瘦的小腿悬在椅子边缘,一下一下地晃着。
祝君安警惕地盯着周围,他本以为在这种特定的日子纳文没准会来远远的看一眼,难不成是他想多了?
“我去看看。”
“从后台的消防通道过去,我去前面转转。”潘维拉没拦他,像个无所事事的游客一样慢悠悠地朝签名墙的方向踱过去。
后台休息区用白色防水布围成临时隔间,几张折叠桌拼在一起,上面堆着矿泉水箱和节目单,白色防水布围成临时隔间,几个孩子围在一起分享一包饼干,社工正蹲在地上给孩子擦鼻涕。
小水见祝君安走过来,从椅子上跳下来,仰起头做了个手势,又指了指舞台的方向。
“累了就休息一会儿。”祝君安蹲下来,和她平视,“不喜欢这种活动?”
小水摇摇头,她低头看了地上礼物盒一眼,避之不及,然后她又做了那个手势——疯子。
祝君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谁教你的?”
小水眨了眨眼,指向舞台。
安雅正好结束致辞,台下掌声雷动,她双手合十向观众微微鞠躬,发髻边垂下的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姿态温婉。
“我不喜欢她,最近每天她每天都来找叔叔。”
祝君安的手指在她头顶停住了。
她口中的“叔叔”不是其他人,而是每天照顾他的社工。
安雅身为艺人要不是这次的活动,按理来说和一个普通的社工不会有任何交集才对。
“那叔叔呢?”祝君安缓缓收回手,比划了几下,顺着小水指着的方向望去。
他的目光越过休息区的白色围布,落在舞台后方那扇不起眼的消防门上,绿色的逃生标志在门楣上方亮着幽幽的光,门上贴着一张打印纸,写着“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纸条边缘被风吹得微微卷起。
“接下来请本次的主办方,诺维集团董事长上台致辞——”
主持人的声音通过音响扩散到广场的每一个角落,尾音被麦克风放大成一阵短促的尖啸,台下响起礼节性的掌声,稀稀拉拉地从前排蔓延到后排,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雨。
宁致远从舞台侧面走上来,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定制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袖口那对星光蓝宝石的袖扣在阳光折射下泛起幽微的冷光。
“他怎么和孔雀开屏一样?”潘维拉把胳膊搭在祝君安肩上,“话又说回来,你这身和他同色系,巧合吗?”
祝君安叹了口气,倍感无奈。
宁致远的这套西装是请人手工定做的,水钻一颗一颗手工缝制,不知怎么地也给他弄了一套,美其名曰“情侣装”。
以前宁致远都给他挑秀场上的衣服,好看的衣服不一定好穿,分开的那段时间祝君安天天大裤衩人字拖,自在至极,再穿回商务西装觉得束腰又勒脖子。
况且他又无需上台致辞,穿那么正式也无用,更何况清莱随随便便三四十度的天,长衣长裤上岂不得闷死。
只不过,祝君安实在招架不住宁致远的软磨硬泡,只折中在破洞牛仔裤加背心的基础上把衬衫当做外披,于是大师扎染的极具设计感的高定现在沦为系在腰间的皮帘。
宁致远在麦克风前站定,微微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台下记者区的长枪短炮齐刷刷对准了他,快门声密集得像夏夜的骤雨。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环顾了一圈台下的人群,目光恶狠狠的停留了一瞬。
“他瞪我。”潘维拉控诉道。
“多大的人了,瞪你一眼又不会少块肉。”祝君安拍开他热烘烘的手,“你的人有什么发现?”
潘维拉无利不起早,他绝不会平白无故干白工,几天前他收到线报,这次活动会遭到恐袭,不论真假都足以让这位新上任的警长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正巧兜兜转转又让他把调查重点拐到了唐人街。
“别提了,这群追星的人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一个小板凳一个晚上一个奇迹。”潘维拉不是很能理解这种行为“早上五点我的便衣过来排满了人,找个盯梢的点位差点打起来。”
能近距离接触明星的活动毕竟是少数,主办方为了维持秩序要求取号排座次,早上十点拿号,有的人昨天傍晚就守着了。
“众目睽睽之下我都难把人混进去,更何况不法分子。”潘维拉蹲在通道最深处的一排货架后面,货架上堆满了折叠椅和落灰的舞台背景板“希望是恶作剧吧,这种消息每天收到的没有上百也有几十了。”
“你说,要真有人想搞事,选这种地方图什么?”潘维拉一边说话一边用手指拨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根捆扎带和一卷用了一半的黑色胶布,看起来像是布置会场时留下的边角料,他把袋子推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灰,“人多眼杂,跑都不好跑。”
“人越多的地方越容易混进来,也越容易趁乱脱身。”祝君安靠在货架对面的墙壁上,抱着手臂。
潘维拉笑道:“经验之谈?”
祝君安识时务的把嘴闭上,潘维拉这人挺烦的,没准真说漏点什么,分分钟成呈堂证供。
人在尴尬的时候就会让自己忙起来,祝君安还想着要不要接个闹钟,正巧简星辰的电话就进来了。
“老大。”
万年不变的开场白,祝君安难得不烦他“干嘛?”
“老大,你终于接电话了,今晚还回家吃饭吗?这一个多月你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吗?”简星辰深吸一口气,话语就像豌豆炮似的一刻也不停歇。
“说重点。”
“那什么……你在清莱吗?能不能来接我一下。”简星辰在电话那头有些支支吾吾“昨晚我下楼吃宵夜,没带证件,谁知道这群傻缺查未成年人……”
祝君安总算听懂了,抬眼看了看旁边的“傻缺”之一“既然你成年了就好好负起责任来,看守所又不会缺你饭吃,三五天出来还是一条好汉。”
“我舍友都被家长接走了,说好的义结金兰都是放屁。”
祝君安看了一眼潘维拉,后者还在回味那句“傻缺”,恨不得找人给他开个小黑屋单间“波彻呢?”
“他一听见要保释金,直接让警察撕票。”
“……”
“老大,你在听吗?”
祝君安的呼吸停了一拍——广告牌框架下的小巷里,浓重的黑影在其中闪过。
那张本应死在十年前的脸他绝不可能认错。
纳文花白的头发乱蓬蓬地支棱着,酱褐色的皮肤松垮垮地挂在嶙峋的骨架上,穿着一件洗得看不出原色的花衬衫,衣襟上有几块深色的污渍,那张脸比九年前老了太多,眼窝深深凹陷,颧骨突出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变了形,那双浑浊的眼珠在看到祝君安的瞬间骤然收缩。
父子对视了不到一秒。
纳文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噜,然后他猛地转身,佝偻的身影以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敏捷消失在拐角处。
祝君安追了出去。
巷道里回荡着急促的脚步声,纳文对地形极其熟悉,没有沿着平路继续跑,而是拐进了二楼夹层的设备间,祝君安追到门口时正好看见一扇半开的铁门在风里晃荡,门后是一条通往商场卸货区的窄巷。
巷子里堆满了纸箱和泡沫塑料,阳光从头顶的缝隙里漏下来,把地面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条带。纳文的身影在光影里忽隐忽现,花衬衫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祝君安追了三条巷子,左肩的旧伤开始灼烧般地疼。他在一个堆满废弃冰柜的拐角停下来,扶住墙壁大口喘息。汗水顺着额角淌下来模糊了视线,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纳文已经不见了。
巷子的尽头是商场的地下停车场入口,昏暗空旷,只有远处电梯间的指示灯亮着幽幽的绿光。
就像九年前那个雨夜,祝君安以为已经杀死他的那个夜晚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只留下空气中一缕若有若无的雨水味。
祝君安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去。冰凉的墙壁透过T恤贴上后背的皮肤,让那一道道旧伤疤泛起细密的刺痛。他闭上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指甲扣着墙面油漆的碎屑簌簌往下落。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潘维拉。
“你见鬼了,跑什么跑?”潘维拉的声音难得没有调侃“快回来,出事了。”
第46章 声东击西
手机那头潘维拉的声音还在继续,但他已经听不太清了,耳朵里的嗡鸣时轻时重,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调频,把世界拧成一段忽大忽小的杂音,他用力按了一下助听器的耳塞“什么事?”
“社工在杂物间后脑遭受钝器重击,现在正在抢救。”
祝君安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在追纳文的巷道里跑了几分钟,杂物间里躺着一个被袭击的倒霉蛋,这两件事同时发生,他不信这是巧合,可又偏偏无法解释为什么。
“小水呢?”
潘维拉握着手机转过身,目光扫过休息区,折叠桌上还摊着那包没吃完的饼干,矿泉水瓶歪倒在一张涂鸦纸上,纸上的向日葵被水洇湿了一半,黄色的蜡笔画变软变稀,像一朵正在融化的花。
折叠椅还在原来的位置,椅面上放着一本摊开的手语书,书页被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吹得轻轻翻动。
椅子上却没有人。
“刚才还在这儿……”潘维拉突然觉得不对劲。
“她不会自己走远,快找。”祝君安折头往回跑。
潘维拉直起腰,目光越过休息区的围布,落在舞台前方那片人头上,转身朝商场的方向大步走去,经过舞台侧面时,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台上——宁致远的致辞正进行到尾声,安雅则在他的身侧鼓掌。
监控室在商场二楼的物业管理处,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小房间,墙上挂着十几块屏幕,画面被分割成密密麻麻的方格,每一格都显示着不同的角落。
值班的保安正翘着腿刷手机,看见潘维拉的证件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手忙脚乱地去够鼠标,“哪个位置的?”
“休息区。”潘维拉挤进狭窄的保安室“最近二十分钟的。”
保安的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把休息区的监控画面切大屏,小水坐在那张折叠椅上,手语书摊在膝盖上,和社工跟着图示比划着。
时间戳显示是八分钟前,然后她忽然抬起头,朝舞台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角度看不到任何人,但她看了好几秒,社工先行站起来走了出去,很快她意识到不对劲就冒着身子从相反的方向逃走。
“她看见了谁?”潘维拉自言自语。
保安茫然地摇头:“这里是监控死角,要去对面的那栋楼才看得见”
“继续放。”
潘维拉盯着那片忽然出现一侧的模糊的阴影,奈何分辨率太低,只看到一团深色的色块在监控下出现了半个身子。
小水的身体猛地绷直了,像是见到了什么吓人的怪物,她后退两步,转身朝消防通道深处快步走去,她走的方向不是回休息区的路,而是通往商场卸货区的后巷。
“她知道有人在追她。”潘维拉用手指点了点屏幕上那个指甲壳大小的阴影,“没准是认识的人。”
保安看得目瞪口呆:“要不要报警——”
“你面前站着的就是警察。”潘维拉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停车场的监控画面比消防通道更模糊,小水穿过一排排停着的车辆朝出口方向跑,忽然停下来,蹲在一辆皮卡车尾后面,缩成很小的一团。
画面里追着她的那个人影在她身后两三米处突然停住,猛地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跑了。
“她在后巷的停车场。”潘维拉对着电话说,“应该还在那里,有人在追她,我的人很快赶到。”
祝君安还不等他说完便挂断电话,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低头点火的瞬间用眼角余光扫向身后——停车场仓库门口站着几个模糊的轮廓。
能确定的有两人,他们散得很开和卸货工人混在一起,领头的那个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方正的下巴和一道从耳垂斜切到喉结的旧刀疤。
祝君安顿了顿,最后把打火机和香烟放回口袋——最近和小孩在一起,烟瘾好像没那么重了。
他侧身闪进最近的承重柱后面,后背紧贴冰凉的水泥柱面,右手摸向腰间,他今天没带枪,该死的安保是用来防老实人的,此刻他浑身上下能称得上武器的只有腰间那条扎染衬衫的金属扣皮带,和右腿裤兜里一把折叠小刀。
“确定她往这边跑了?”
“小兔崽子跑得还挺快,不过那么小的孩子,她跑不远。”
光头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什么?你对社工动手了?你他妈在开什么玩笑,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不是?”他沉默了片刻,电话那头似乎在交代什么,光头的表情越来越难看,最后几乎是咬着牙说了句“知道了”
“怎么了?”矮个子问。
“时间不多了,分头尽快找到那个小孩……这群傻逼对社工动手,警察马上就到,很快就会封锁周边。”光头从腰间掏出装了消音器的手枪。
矮个子往东侧的货车卸货区去了,光头自己则朝西边走,经过一排皮卡和面包车,祝君安靠在承重柱后面,将皮带从腰间抽了出来,他将皮带在右手指节上绕了两圈,金属扣垂下来,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哑光。
“!”
等到光头一靠近祝君安从承重柱后面无声地绕出来,左手臂从后方勒住他的脖子,右手的皮带金属扣狠狠砸在他持枪的手腕上。
“咔嚓”一声脆响,手枪从光头的手指间脱落,掉在地上滑出去半米远,光头闷哼一声,反应极快,没有去捡枪,而是用左手从腰间拔出一把弹簧刀,反手朝身后刺去。
祝君安侧身避开刀刃,同时用膝盖撞向光头的腰侧,那一膝顶得很实,光头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撞上停在旁边的一辆皮卡,车身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警报器尖锐地啸叫起来,在整个停车场里回荡。
光头借力转过身,后背紧贴车门,左手反握着弹簧刀,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他喘着粗气,手腕呈现一个不自然的角度,终于看清了面前的人,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是你。”他说,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你居然没死。”
祝君安惊觉他们居然和普雅岛暗杀他的是一伙的。
“可惜让你们失望了,我这人命比较硬。”祝君安收回目光,落在光头脸上,“谁让你们来的?”
光头没有回答,只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握刀的手换了一个角度,警报器的尖啸声还在持续,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反弹出层层回音,但远处已经隐约能听到警笛的声音。
“你觉得你还能走出去?”祝君安问。
“试试呗,总比落在警察手里强吧。”光头的声音嘶哑而低沉,带着某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的膝盖微微弯曲,重心下沉,左手反握的弹簧刀在警报器的啸叫声中纹丝不动。
祝君安看着他,这个姿势不是街头混混的打法,是受过训练的专门用于近身格斗。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矮个子从货车卸货区的方向踉踉跄跄地跑过来,身后事一辆失控的卡车,正像推土机一样把眼前的障碍全部撞开。
“操。”光头骂了一声,矮个子没跑多远就在吨级的车轮下成了一滩肉泥。
警报器的尖啸还在皮卡车顶上撕裂着空气,远处警笛声越来越近,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压过来,他知道自己没时间了。
祝君安没有浪费他这一瞬间的分神,他右手的皮带扣闪电般甩出,金属扣精准地击中光头握刀的左手腕骨,那一击用了全力,骨骼错位的声响被警报声吞没。弹簧刀脱手飞出去,撞上旁边的水泥柱弹开,落在地上叮当响了两声。
光头闷哼着踉跄后退,祝君安已经欺近身,左手掐住他喉结上方,右手从裤兜里摸出那柄折叠小刀,单手甩开刀刃,抵在他颈侧。
“谁让你们来的?”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像刀刃贴着皮肤时渗出的寒意。
光头的喉结在祝君安虎口下滚动了一下,他的右腕已经废了,左腕骨也裂了,整个人被抵在皮卡车门上动弹不得,但他还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被疼痛扭曲的笑容。
“你以为我会怕死?”
“试试呗。”
光头的笑容僵了半秒,祝君安捕捉到了那半秒,刀刃往他颈侧又压深了几不可察的一线,一滴血珠从刀刃边缘渗出来,沿着锁骨的弧度往下淌。
失控的卡车已经撞穿了卸货区的隔离桩,车厢横在通道中间,把整个西侧出口堵得死死的,几个卸货工人惊慌失措地从驾驶室把司机拖出来,司机满脸是血,但还有意识。
警笛声已经逼近到停车场入口,蓝红色的闪光从坡道上方灌进来,在灰暗的水泥墙面上翻滚出漩涡般的光纹。
潘维拉率领着警员赶到,封锁了现场。
“你居然会选择和警察合作真是太天真了,我们的势力远超你的想象。”
说完他惋惜的看了一眼被捻成血沫的同伙,潘维拉手下的警员赶来把光头拷上“有什么话留到警局说吧。”
潘维拉从坡道上跑下来,皮鞋踏在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他看了一眼手无缚鸡之力的光头和裹尸袋里的人民碎片,最后把目光落在祝君安脸上,目瞪口呆“你干的?”
第47章 正当防卫
祝君安靠在承重柱上,他的衬衫下摆从腰间散开,沾着灰和几滴不属于他自己的血。
他太过熟悉警方的盘问,以至于条件反射的把皮带和折叠刀扔进河里毁尸灭迹。
潘维拉看了一眼那辆横在卸货区通道中间的卡车,又看了一眼地上那滩还没来得及清理的血肉模糊,刚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只是挥了挥手,示意身后的警员上前。
两个警员把光头架着他往坡道上走,光头经过祝君安身边时,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还挂着那道被疼痛扭曲的弧度“你坏了我们的好事,洗干净脖子等着吧。”
他的声音嘶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念某句排练了很多遍的台词。
祝君安完全不为所动,毕竟想要他命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光头还真排不上号。
警员正从货车卸货区那边抬出另一具裹尸袋,担架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潘维拉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对讲机,按下通话键,杂音从听筒里嘶嘶地涌出来,混着断断续续的人声和电流声,几句话之后,他放下对讲机,表情说不上来是好还是坏“小姑娘找到了,躲在一辆货车底盘下面,身上有些擦伤,但人没事,女警正陪着她。那孩子受了不小的惊吓,问什么都不说,只是比划着要找‘叔叔’……应该是说你。”
祝君安的肩线微微松了几分,像是从脊椎上卸下了一块石头,转身想找个地方坐着歇一会儿。
“你去哪儿?”潘维拉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你不是要封现场吗?我在这里碍事。”
潘维拉快走几步赶上来,和他并肩走在坡道上,坡道两侧的墙壁上涂着模糊的方向标识,蓝红色的警灯光从入口处灌下来,把他们两个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怎么想的?当众把人打成那种样子,不是在为难我嘛,你要我怎么办?”
“该走的程序我会配合你。”祝君安停下脚步,“他有枪,我算正当防卫。”
潘维拉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真的烟点燃,顺手也递给祝君安一根,对方没接,他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坡道里袅袅散开,被警灯的闪光切成一段一段的。
“正当防卫。”他把这个词又嚼了一遍,像是在品一个不太新鲜的笑话,“你我都清楚这世道有多现实,你过去十年替宁致远做了多少事,你猜上面的人会不会借此作为突破口,和羊入虎口有什么分别。”
“我知道。”他说,“按规矩来吧。”
手续比他祝君安想的要慢,审讯室的门关上的时候,头顶那盏白炽灯管正在以令人烦躁的频率忽明忽暗地闪,光打在白墙和亚克力隔板上,把整个房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亚克力桌面的边缘被烟头烫出了几个焦黑的凹痕,桌角贴着一张褪色的警示标语,最后一个字被人用指甲刮掉了。
坐他对面的警员翻开文件夹,例行公事地问了他几个问题,祝君安一一答了,他说得很少,每一句话都像被筛子筛过一遍,没有多余的信息,也没有任何破绽。
警员问他为什么要制伏光头,他说对方持有武器,自己是正当防卫;问他为什么随身携带折叠刀,他说那是工具不是凶器,情急之下顺手就拿了;问他社工的伤是怎么回事,他说自己不在场不知道。
几个小时后,门终于从外面打开了,先走进来的不是给他做笔录的警员,而是潘维拉,这位新上任的警长靠在门框上,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眼底一片青黑“行了,有人来保释你,手续走完了,签个字就可以走了。”
祝君安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他走到门口时潘维拉往旁边让了半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恐怕不是你想的那个人。”
祝君安的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他。
潘维拉嘴角微微勾起,那笑容有点无奈,又有点看好戏的意味,“你自己出去看吧。”
走廊很长,白炽灯管一字排开,把地面照得惨白。祝君安沿着走廊朝大厅的方向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他转过最后一个拐角,警局大厅的长椅上,宁泽峰正在看手机。
宁泽峰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休闲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无框眼镜的镜片反射着屏幕反射的蓝光,他的坐姿很放松,双腿交叠,左手搭在膝盖上,像是在候机室里等一班晚点的航班。
听见脚步声,宁泽峰抬起头,冲祝君安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像茶杯里升起的第一缕热气,转瞬就散在空气里。
“怎么是你?”祝君安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宁泽峰收起手机站起来,把搭在旁边座位上的外套拿起来抖了抖:“我好歹也算是你的老同学,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他把外套挂在臂弯里“活动现场已经炸锅了,警方逐一排查,媒体围得水泄不通,搞得民众颇有怨言。”
祝君安注意到走廊尽头还坐着另一个人,简星辰靠在塑料椅上,卫衣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一截尖瘦的下巴,脚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拉链没有拉严,露出半截缠绕着数据线的黑色设备。
“他怎么也在?”
“哦,他啊,顺手的事。”宁泽峰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祝君安沉默了片刻:“我没让——”
“他主动的。”宁泽峰打断他,“好在这位小朋友把监控删了。”
简星辰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看见祝君安身上的血渍皱眉,语气还是一贯的刻薄:“聋子,你还活着啊,你要是死了,我他妈卖你遗物,那块表我都看好了,能换三台新矿机。”
“回去给你买行了吧。”
简星辰哼了一声,又低下头去按手机,手指戳得屏幕啪啪响,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掩饰什么东西。
简星辰从另一边钻进后座,把双肩包抱在怀里。
包里的设备在颠簸中发出轻微的嗡鸣,他低头检查了一下,确认所有设备都还在正常工作,然后抬起眼看向副驾驶的靠背。
祝君安的头发蹭着座椅头枕的边缘,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他耳后那一小片被助听器磨红了的皮肤。
简星辰把卫衣兜帽重新拉上,盖住眼睛,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引擎的震动透过车门骨架传上来。
车子驶出警局停车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湄南河在远处拐了个弯,夕阳把水面染成暗沉的金红,货船的剪影像剪纸一样贴在河面上,汽笛声闷闷地贴着水面传过来,隔着车窗玻璃被削薄了一层,只剩下低沉的尾音。
车子拐进唐人街的牌坊,街灯次第亮起,霓虹招牌在暮色中开始闪烁,烧烤摊的白烟从巷口袅袅升起,和潮湿的空气混在一起变成一层薄薄的雾。
街角的佛龛前有人刚点了香,檀香的气味顺风飘过来,沉静而绵长。
简星辰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湿热的风迎面扑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茉莉花香,他背上包毫不犹豫的把门关上。
祝君安下车前,宁泽峰叫住了他。
最后一丝天光从车窗外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副无框眼镜的镜片映成半透明的灰蓝色“宁致远应该还在到处找你,你还不知道吧,董事会几个老家伙逼他退位,罗绪风联合了几个小股东要求召开临时董事会,对淡水港项目进行重新表决。”
“你觉得你在他心里能有多大份量?”
祝君安警觉道“你想说什么?”
“以前邀你吃饭都挺难的,不知道今天有没有兴趣。”
“走吧。”祝君安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车子重新发动,宁泽峰打了转向灯,没有往唐人街深处开,而是拐上了一条通往河对岸的高架桥。
湄南河在桥下铺开,货船的灯光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道碎金般的倒影,远处拉玛大桥的霓虹灯忽闪忽闪。
祝君安靠在副驾驶的头枕上,车窗外的霓虹灯光一帧一帧掠过他的脸,把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交替的碎片。
祝君安没有问目的地,他们认识太多年了,从玫瑰园的校服到如今各自站在宁家这盘棋局的不同位置,很多东西不需要说破。
车子最后停在河对岸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巷口有一棵老榕树,气根垂下来密密地织成一道帘子,把巷子深处的灯光遮得若隐若现。
宁泽峰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门后面是一间不大的餐厅,只有五六张桌子,装修是老式的南洋风格——深色的柚木地板、藤编的餐椅、墙上挂着几幅褪色的老照片。
宁泽峰提前包了场子,店里空无一人,整个空间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椰浆、咖喱叶和烤肉的暖香。
祝君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水滑过喉咙,带走了积攒了一整天的沙哑。
他放下杯子,没有拐弯抹角:“你这个时间请我吃饭一定不简单。”
第48章 心心相惜
餐厅里很静,静到能听见墙角那台老式立式空调扇叶转动的咔咔声,藤编餐椅在坐下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嘎,很快被柚木地板的沉稳吞没。
餐厅里连服务员都不在,只留了吧台上一盏孤零零的黄铜台灯。
“坐吧,都是以前你爱吃的菜。”宁泽峰没有回复。
桌上的餐具已经摆好,一壶茶还在冒着热气,黄菊花的清香从壶嘴里袅袅地散开,灶台上架着一口砂锅,锅盖被蒸汽顶得微微颤动,发出“噗噗”的闷响,咖喱蟹的香料味很重,椰浆和姜黄混在一起,浓郁得几乎能压过任何异味。
宁泽峰拿起桌上的茶壶,给祝君安斟了一杯,茶水注入时发出清越的水声,热气从杯口袅袅升起,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一层薄薄的雾,嫩黄的花瓣在琥珀色的茶汤里舒展开,打着旋儿沉到杯底。
宁泽峰靠在椅背上,宁泽峰摘下眼镜,用衣摆慢条斯理地擦着镜片,餐厅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脸上。
少了镜片的遮挡,那双眼睛的轮廓比平时更清晰和宁致远有五六分相似的眼窝和眉骨,却少了那股凌厉的冷意“我的提案考虑得怎么样了?”
宁泽峰指的是邀请祝君安到北欧实验室当助手的提案,祝君安一直没有回复,甚至连客套的拒绝都没有。
祝君安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面前那只倒扣的茶杯,目光移到宁泽峰脸上,语气很淡:“你约我来就是说这个?”
宁泽峰笑了笑,把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反了一下光,然后重新变回那双温和的、看不出深浅的眼睛,“你要是想聊别的,我也可以奉陪。”
“你先吃菜。”宁泽峰拿起叉勺,给祝君安夹了一块咖喱蟹,蟹壳上裹着金黄色的咖喱汁,椰浆的香气扑鼻而来,“凉了就不好吃了。”
祝君安没动“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宁泽峰放下餐具,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他沉默了几秒“好,那我们说正事。”
“淡水港的项目,涉及公益房拆迁,势必触动很多人的利益……最近发生了那么多事情,示威游行了那么多次,上面的官员都很重视,宁致远已经压不住了。”
“罗绪风联合了几个小股东要求召开临时董事会,对项目进行重新表决,时间就在后天下午。”他顿了顿,语气沉下来,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还有老头子的身体状况也不好,估计没几天了,他虽然瘫了,但脑子还能动,现在很多人想尽办法要从他嘴里撬出遗嘱。”
宁致远手段强硬,得罪了不少人,现在的立场四面楚歌。
祝君安沉默了一阵“你打算怎么办?”
宁泽峰之前摆明了不参与家族事务。
“我想拆了这盘棋。”他的声音很平静,“我母亲嫁进宁家二十年,什么都没捞着,她以为是是她不够好,不够漂亮,不够聪明,所以老头子看不上她,连带着看不上我。”
宁泽峰笑了一下,笑容淡得像杯底那片沉下去的菊花瓣“但后来我发现,老头子从头到尾就没把任何人当过家人,我的存在只是为了在董事会里多一票。”
祝君安没有说话。
他认识宁泽峰太多年了,从玫瑰园到如今各自站在宁家这盘棋局的不同位置,他见过这个人最落魄的时候——北欧一年有八个月冬天的国家,对于喜欢了热带热带的少年,名义上是留学,实际上是流放。
那时候宁泽峰才十几岁,不会说当地的语言,没有朋友,住在一间暖气时好时坏的半地下室里,每天踩着没过小腿的积雪去上课,他从来没有向宁家求助过一次。
宁泽峰抬起头看着他“我只想告诉你,后天不管董事会发生什么,管我站哪一边,不管我投什么票,都不是针对你。”
他得站在宁致远的对立面保全自己。
“吃饭吧。”宁泽峰的语气恢复了之前那种随意的温和,“说了半天菜都凉了,这道咖喱蟹是请米其林大厨来做的,不给面子说不过去。”
祝君安尝了碗里那块咖喱蟹,蟹肉鲜甜,咖喱的辛辣和椰浆的醇厚在舌尖化开,是正宗的南部做法。
他慢慢嚼着,嚼到最后一口时忽然开口“你以前不是不能吃辣吗?”
“在北欧待了那么多年,口味早就变了,那边的辣椒都是大棚里种的,辣味像隔着一层玻璃看着红,咬下去是水。”宁泽峰愣了一下“但是家乡味许久不吃还是想的。”
他的眼睛很亮,眼里满是欣喜“你居然还记得?”
“记得。”祝君安放下筷子,“有一次小组聚餐,青木瓜沙拉把你辣得眼泪都出来了,灌了两瓶豆奶,脸还是很红。”
祝君安记得这些细枝末节,不是因为在意他,只是因为宁致远的缘故爱屋及乌。
他知道这一点,但他还是觉得有些安慰。
宁泽峰杵着腮帮子笑意更深了一些,但那双眼睛里映着的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而是一层一戳就会破的怅然。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杯沿,目光越过祝君安的肩膀,暖黄色的灯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边,和十几年前坐在食堂角落里的那个少年重叠在一起。
那时候祝君安的颧骨比现在更突出,下巴更尖,穿着一件洗得领口都起了毛边的校服,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摆着那个永远不变的菜色。
宁泽峰记得自己第一次真正注意到他,是在初二上学期的某个周三。
玫瑰园食堂每周三的固定菜单是鸡油饭,全校学生都盼着这一天,排队打饭的队伍能从窗口一直蜿蜒到食堂门口。
他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坐在角落里的转学生——所有人都三五成群地挤在长桌边,只有他一个人霸占了一张桌子最边缘的角落,背对着所有人,安安静静地吃着拌了鱼露的白饭。
没有肉,没有配菜,连煎蛋都没有,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足了次数才咽下去。
少年盘子里飘过来的鱼露咸腥味混在一起让人无法忽视,高年级的学生故意把甜腻的饮料洒在他碗里,苹果味的青色糖浆把洗得发白的校服染上了颜色。
少年肩胛骨的形状隔着薄薄的布料清晰可见,似乎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依旧机械的把味道复杂的米饭送进嘴里。
宁泽峰知道自己在这个学校里的位置。
他是宁家的人,虽然住在老宅里,逢年过节会在族谱前磕头,名义上和那个光芒万丈的宁致远是兄弟。
他的母亲是再娶的继室,根本没有话语权权,仆人们对她阳奉阴违,族中长辈提起她时总是含糊其辞,用“那个女人”四个字轻飘飘地带过去。
这种不上不下的身份,在成年人世界里或许还能靠圆滑和隐忍斡旋出一片喘息的余地在十几岁少年人最残酷的丛林法则中,任何模糊都是原罪。
他从开学第一天就知道,自己之所以没有挨打,不是因为他姓宁,而是因为宁致远也姓宁。
宁致远比他高两级,是级长、是资优生、是网球校队的主力,是把全校所有光环都拢在自己身上,自己只是影子,一个不被重视的影子。
父亲对于二儿子的期待很高,以至于母亲怪他不争气,宁泽峰讨厌宁致远,纵使他做小伏低笑脸相迎,而那个人根本不在乎,自己就像一个笑话。
没有人敢动宁致远的弟弟,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弟弟。
这个身份不能让人被接纳,没有人打他,也没有人理他。
小组讨论时他永远是最后一个被选的,体育课上他永远是站在后排等别人挑完才被老师塞进某个队伍里的那个,午休时他坐在食堂角落,周围一圈桌椅都空着,像有一个看不见的气泡把他和整个世界隔开。
宁泽峰坐在他身后盯了他很久,祝君安后颈上有一道不太明显的晒伤痕迹,头发剪得很短,发尾参差不齐,像是自己用剪刀胡乱修剪的。
祝君安吃得很专注,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在看他。
宁泽峰觉得有些心酸,好像两个破碎的灵魂心心相惜。
后来他开始有意识地留意这个人。
他们是同级生,选修课的时候宁泽峰会留意那个人报了哪个班,他会不经意的压着点赶到教室,专门在那张被孤立的桌子坐下。
一来二去那个人总算记住了自己,宁泽峰会给他借笔记,他知道自己的回报祝君安不会收,也知道自尊这个东西很拧巴,宁泽峰会偷偷在他包里塞面包和零食。
直到有一天他去泳池等祝君安训练,遇到了宁致远。
放学后的泳池很平静,只有循环泵在池底发出低沉的嗡鸣,把灯光揉碎成无数片晃动的光斑,投射在更衣间外的白瓷砖墙上。
漂白粉和湿毛巾的气味混在空气里,被夕阳晒过的水蒸气还没散尽,贴在皮肤上既闷又潮。
宁泽峰到的时候,祝君安瘦长的身体在水面下翻滚时溅起的水花,教练不在,其他人早就散了,只有他一个人还在游。
宁泽峰没有叫他,在泳池对面的长椅上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旁边,从里面拿出一本翻旧了的《基础天文学》,摊在膝盖上翻开。
他没有真正在看书,他只是需要一个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突兀的道具。
每隔几秒,他的视线就会从书页边缘抬起来,越过池水,落在那个在水里往返的身影上。
自从发现祝君安每天放学后会在泳池多留半小时自主训练,他习惯了这种等待。
水声停了,祝君安从泳池里撑身上岸,水珠顺着他的肩膀往下淌,在腰窝处汇成几道细流,再沿着大腿的肌肉线条滴在瓷砖上。
“今天一起走吗?”宁泽峰合上书上前。
“啊,我没想到你会来,我待会儿约了人……”祝君安显得有些局促。
还不等他说这个人是谁,背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练完了?”
宁致远手里还拎着网球拍的包,穿着一件白色的POLO衫,领口的扣子没系,露出一截被太阳晒成浅蜜色的锁骨。
他径直路过宁泽峰,好像对方是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第49章 心有所属
宁致远大概刚打完训练赛,额角还沁着一层薄汗,头发半湿,被随意地往后拨了拨,整个人带着一种刚运动完特有的松弛感。
他从包里掏出一条干净的毛巾,二话不说盖在祝君安脑袋上“别感冒了。”
声音不带任何温度,像在交代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宁泽峰坐在泳池对面的长椅上,手里的书还摊在膝盖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名字还没喊出口,声音就碎在了喉咙里。
祝君安把毛巾抱在怀里,低声道了声谢谢,抬起头看向宁致远,眼神里有一种几近柔软的更像是是溺水的人看见有人看到了希望。
宁泽峰在那个眼神里看到了自己永远无法抵达的距离。
他坐在长椅上,手指还保持着翻开书页的姿势,《基础天文学》摊在膝盖上,正翻到介绍双星系统的那一章-两颗恒星绕着共同的质心旋转,从远处看像一颗,走近了才发现是两颗,其中一颗的光芒完全被另一颗吞没。
宁泽峰低头看了一眼书页上的配图,然后把书合上了。
祝君安擦着头发上的水,毛巾盖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巴和抿着的嘴唇,他的肩膀在湿透的泳衣下微微缩着,肩胛骨的形状比平时更突出,像两片还没展开的蝉翼。
宁致远站在他旁边,把网球拍的包从肩上卸下来,随手搁在长椅的另一端,他凑近祝君安耳边,低头问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被循环泵的嗡鸣盖掉了大半,只能隐约捕捉到几个零散的音节。
祝君安摇了摇头,眉眼带笑。
宁泽峰的呼吸停了一拍,他从未在祝君安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整个人从防御状态切换成了一种全然信任的敞开,像一只翻着肚皮的猫,把自己最脆弱的部分毫无保留地展示在另一个人面前。
宁泽峰知道自己不该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他是多余的,宁致远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一眼,不是刻意的无视,是真正意义上的不在意。
这不是第一次了。
从宁泽峰记事起,他和宁致远之间就隔着一道看不见却摸得着的透明墙。
他和母亲是在宁致远母亲去世之后的第三年被接进老宅的,在宁致远眼里,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冒犯,他和他母亲的出现侵占了宁致远母亲去世之后留下的空缺。
宁致远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他,宁泽峰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想明白这个道理——他是继室所出,是连替补都排不上的冗余备份,他的存在感是零,如果不是祝君安的出现,他可能连被高年级欺负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宁致远不需要看他,宁致远的世界里有太多东西需要关注,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既不能替他分担任何压力,也不能在董事会上多投一票,有什么值得他费心的?
宁泽峰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唯一不能失去的人被另一个人吸引。
宁泽峰忽然觉得自己很可悲,嫉妒需要站在同一条赛道上,而他只是站在看台上,连嫉妒的资格都没有。
他从长椅上站起来,把书放进书包,裤子上被池边水汽洇湿的两小片痕迹在夕阳下泛着深色,像两块没有愈合的淤青。
他走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经过门口那棵金链花树时,风从操场方向吹过来,花瓣簌簌地落了他一肩,明黄色的花瓣粘在他浅灰色的校服衬衫上。
当宁泽峰以为这样异样的感情会因为时间而冲淡一些,祝君安却两个周没来学校了。
他向学校请了假,说家里有急事要回去一趟,手机已经关机两天了。
宁泽峰不是不知道他家的情况,只是为了那点自尊识趣的不曾提起。
他这才感受到从心底里发慌的感情,宁泽峰从清莱坐渡轮颠簸了几个小时,花了一整个晚上才找到这个地址。
他能想象到未开发的小岛有多么落后,却没想到显示比他想象中的更加残酷,普雅岛空气里全是潮湿的霉味。
没有门牌号,宁泽峰只能一间一间地问,岛上的人听他说要找纳威,脸上的表情不是茫然,而是一种更让人心寒的了然。
“那个烂赌鬼的儿子?”一个蹲在码头边补渔网的妇人抬起头打量他,“东岸最破的那间铁皮房,门口堆着空酒瓶的就是……不过无权你最好不要和他家沾上关系。”
东岸没有路灯,宁泽峰踩着泥泞的小路摸黑走过去,经过好几间已经熄了灯的木板屋,才看见那扇歪斜着的铁皮门,门缝里漏出一点惨白的灯光。
普雅岛东岸的供电时有时无,那是半截蜡烛的光,在风雨里忽明忽暗地挣扎着,像一只快要被水淹灭的萤火虫。
门没有关严,他站在门缝前,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精味,混合着血腥气和廉价烟丝的呛味,祝君安蜷缩在墙角,被扯大的领口从肩头滑下来,露出后背上一道一道新旧交叠的淤青,有些是新鲜的,泛着充血的紫红色;有些是旧的,已经褪成青黄色,边缘模糊,像被水泡过的地图。
他的头埋得很低,头发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后颈,后颈上有血,不多,是从发际线里渗出来的,顺着颈骨的弧度流进衣领,在锁骨处洇开一小片暗红。
屋里没有别人,那个男人大概是打完人又出门赌了,连蜡烛都没来得及吹灭,桌上摆着几个喝空了的酒瓶,地上散落着烟蒂和几张被揉成团的彩票,墙角倒着一把断了一条腿的木凳,凳腿上还沾着暗色的血迹。
宁泽峰推开门,铁皮门在门框上刮出一道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屋里的人没有抬头,只是把自己缩得更紧了一点,膝弯收进胸口,手指攥紧了后脑的头发,指节泛白,准备好承受下一顿毒打的人才会有的姿势。
“纳威。”宁泽峰蹲下来。
墙角的少年猛地抬起头,他的左眼眼眶青了,肿胀的眼皮把那只眼睛挤成了一条缝,嘴唇内侧破了一个口子,干涸的血痂粘在嘴角,琥珀色的瞳孔在烛火里泛着幽微的光,却没有泪,也没有求饶的意思。
“你怎么……”祝君安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怎么在这里?”
宁泽峰没有回答,他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祝君安肩上,把他扶起来,祝君安的胳膊很凉,隔着湿透的衬衫能摸到骨头“跟我走。”
祝君安没有动,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我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宁泽峰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祝君安的肩头,后者条件反射地往后缩,脖颈上有一道新鲜的勒痕“你这个样子叫没事?”
烛火晃了一下,祝君安的睫毛垂下去,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没有挣开宁泽峰的手,但也没有说话,沉默在他们之间拉成一根绷得很紧的线。
“你知道还来。”过了很久,祝君安嘴角扯过一丝讽刺“阿娘跑了,他在学校附近游荡,不管在清莱还是普雅,跑不了的。”
他说完这句话就把头重新埋进膝盖里,后颈那几道血痕在烛火下泛着暗红的光。
宁泽峰深吸一口气,他想说“那你就这么忍着吗”。想说“你为什么不求助”。想说“学校有社工,有老师,有可以庇护未成人的机构”。但他在开口之前就把这些话全部咽了回去。
可现实是怎么求助?报警把亲爹抓进去,他没有别的监护人,阿娘下落不明,警察介入之后他会被送进福利院,或者更糟,被送回普雅岛交给那个男人的远亲,换一个地方挨同一顿打……对于一个十六岁的资助生来说,这个世界提供的所有“救助选项”都是另一个版本的火坑。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
宁泽峰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那些喝空的酒瓶一个一个码整齐放进角落的纸箱里,把散落一地的烟蒂和彩票团子扫进垃圾桶。
祝君安从膝盖里抬起头,看着他把断了一条腿的木凳扶起来靠在墙角,凳腿上的血迹已经干透了,蹭在宁泽峰的袖口上,留下一道暗色的印子。
“你在干什么?”祝君安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宁泽峰没有回头,把桌子收出一片干净的地方,端了一盆水“受伤的地方先用水冲一下,能走的话我带你去找岛上的卫生所。”
祝君安看了他一眼,“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宁泽峰后退一步靠在歪斜的门框上,“为了你我愿意的。”
“我想带你离开这里,去清莱,去国外,我可以跟我妈求情,让她收留你,到了年龄我们可以走得更远,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他用尽全力把这句话吐出来,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剜出来的一块还带着体温的肉,放在烛火下。
然后他说出那句他花了整个中学时代都没敢问出口的问题,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烛火又晃了一下,祝君安抬起头,看着宁泽峰。那只没被打肿的眼睛里没有泪,但眼底有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近乎灼烫的光。
“好。”
那个音节从祝君安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像一片被烛火烧焦的纸灰,刚从火焰边缘浮起来,还没来得及飘远就碎在了空气里。
宁泽峰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答应了。
他快步走回祝君安面前把散落在地上的几件干净衣服塞进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袋里。
祝君安撑着木板床站起来,动作很慢,每一个关节都在用疼痛提醒他它们的存在。
他把宁泽峰披在他肩上的外套拢了拢,外套太大了,肩线垮到他上臂中段,袖子长出指尖好几厘米,他把袖口往上折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细小的淤痕。
“现在走的话能赶上最早一班货船。”宁泽峰把帆布袋挎在自己肩上,“到了清莱你先住我那儿,我妈在学校外面租了一间公寓。”
东岸的小路在雨后变成一片泛着银灰色光泽的泥泞水道,倒映着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的几缕月光。
棕榈树的叶片上还挂着雨珠,被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砸在他们肩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宁泽峰走在前面,步子放得很慢,他搀着祝君安,两人离得很近湿透的头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嘴唇抿成一条线,一步一步踩在泥水里,溅起的泥点子落在宁泽峰裤腿后面。
码头候船棚里空无一人,只有一盏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光线惨白而刺目,把两个少年的影子投在水泥地面上,拉得又细又长。
宁泽峰让祝君安坐在候船棚一张没有被人拆掉扶手的塑料椅上,自己站在棚子边缘,面朝海面的方向——他在等第一班渡轮的柴油发动机声从海平线那头传过来。
第50章 孤注一掷
宁泽峰站在候船棚边缘,面朝海面的方向。
天还没亮,海平线是一条比天空更深的灰蓝色,分不清海和天。
那班渡轮比宁泽峰预期中来得更慢,月光在海面上铺了一条碎银般的窄路,从码头脚下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海浪拍打礁石的沉闷轰鸣。
他衬衫下摆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湿透的布料贴在身上,一阵一阵地抽走体温。
身后那张塑料椅上,祝君安裹着他的外套,袖子折了好几道,领口垮到锁骨以下,露出一小片被烛火熏成暖黄色的皮肤,他望着棚顶那盏嗡嗡作响的日光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光落在他脸上,把眼眶那片青紫照得更加触目惊心。
“船来了。”宁泽峰眯起眼,远处出现了一个灰蒙蒙的小点,柴油发动机的突突声贴着水面传过来。
“你先跟我回公寓,家里没人,你先把伤养好,学校那边我想想办法。”
祝君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很轻地点了一下头“谢谢你。”
渡轮靠岸的汽笛声在空荡荡的码头回荡,金属跳板搭在水泥墩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宁泽峰伸手把祝君安从椅子上扶起来时,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自己掌心轻轻握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细微的动作,那只手就收回去了。
清莱的天亮比普雅岛早一些,渡轮靠岸时,朝阳刚从湄南河拐弯处那片楼群后面探出头,把河面染成一片晃动的碎金。
宁泽峰叫了一辆出租车,和祝君安一起坐在后座,祝君安靠在车窗上,额头抵着玻璃,眼睛半阖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极淡的阴影。
宁泽峰母亲的公寓在清莱老城区一栋不起眼的楼里,离玫瑰园只隔三条街,房子不大,两室一厅,装修是十几年前的风格——深色柚木地板,米黄色墙纸,客厅窗户上挂着一层半透明的白色纱帘,被穿堂风吹起来的时候像一张鼓满的帆。
这里曾是母亲原来的住所,母亲十多岁就跟了宁建业,为了掩人耳目在外面置办了房子,昔日的少女登堂入室不过十来年的光景,这里早已出售变卖,母亲又托熟人转手买了回来,名义上是方便宁泽峰上学,或许只有宁泽峰自己知道这是孤立无援的妇人最后的掌控欲。
宁泽峰把祝君安领进房间,房间普通一室一厅的公寓布局,窗帘拉上之后光线柔和得像被过滤过。
“浴室在走廊左手边。”宁泽峰把一套干净的衣裤放在床尾,“你先洗澡,我去弄点吃的。”
祝君安草草洗完澡出来,他穿着宁泽峰的T恤和长裤,裤腿折了三道还是拖在地上,湿头发用毛巾擦过,不再往下滴水,但发尾还是潮的,贴在耳侧,他见茶几上宁泽峰找来一个急救箱愣了一下,桌面上摆着未开封的碘伏瓶子,或许是因为心急,棉球散了几颗。
宁泽峰拧了一条热毛巾回来,蹲在沙发前开始擦祝君安手臂上的血痕,动作有些笨拙。
他没怎么做过这种事,毛巾擦过伤口边缘时力度控制得不太好,有几下擦得祝君安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冷气,不过他也没有缩手,只是咬着牙忍了。
宁泽峰垂着眼看他的手指捏着毛巾的一角,指尖白净骨节分明,只不过指尖一侧有太多老茧反倒败坏了这份美感。
他把那件沾了血和泥的外套扔进垃圾桶“你这几天住这里,我不会让别人知道你在这儿。”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被谁按下了慢放键。
祝君安早上起来会先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掖进去,床单拉得没有一丝褶皱;他吃东西还是老样子,嚼得很慢,宁泽峰变着法子往桌上摆吃的,从巷口那家老字号粥铺的白粥油条,到隔三条街那间每天都要排长队的船面,祝君安一开始还会说“不用买这么多”,后来不说了,只是每次吃完都会把碗筷洗得干干净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午后阳光正好,两个人坐在茶几两侧各做各的事,宁泽峰翻他的天文学期刊,祝君安借他的课本补落下的课,窗外的光线从白色变成橘色再变成深蓝,一抬头几个小时就这么过去了。
宁泽峰没有问祝君安什么时候回学校,他害怕那个答案,他害怕每天早上一推开门就能看到的那个人会成为一场回不去的梦。
两周之后祝君安脸上的淤青已经消得差不多了,眼眶周围只剩下一圈极淡的青黄色痕迹,他的气色好了不少,颧骨下方不再凹得那么厉害。
晚上清莱下了场小雨,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带进来一股潮湿的泥土腥气混合着邻居阳台上种的茉莉花的清香。
祝君安盘腿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到卷边的数学习题集,手里握着笔,笔尖悬在某道几何题上方已经好几分钟了,宁泽峰坐在茶几另一侧。
祝君安思考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咬着笔帽,眉头微微拧起来,上唇微微翘起,露出一点牙齿的边沿,他总算注意到了注视着自己的眼神,笑道“很奇怪吗?”
宁泽峰看着那个被咬得全是牙印的笔帽,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这个人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自己家用惯了的沐浴露味,他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满得快要溢出来。
“我们一起生活吧。”
窗外一阵风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高高扬起,白色的纱帘在半空中翻卷着,雨声好像停了一拍,整个房间安静得只剩下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和两人的呼吸。
“嗯?”祝君安把笔放在茶几上,磕出很轻的一声。
就在这时,门锁响了,两个人都愣住了,同时转头看向玄关。
门从外面被推开,钥匙碰撞的金属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先进来的是一只行李箱的轮子在门槛上磕了一下的闷响,然后是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面上还挂着雨珠,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宁致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
他的头发被雨打湿了一点,额前几缕碎发贴在眉骨上方,周身还带着外面雨夜的凉气,整个人像一把刚被雨水洗过的刀,冷而锋利。
他的视线往客厅里淡淡一扫,在祝君安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把行李放下,关上了门。
“你怎么有钥匙?”宁泽峰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感觉自己的血液从四肢末端开始往回抽,一点一点地变凉。
“你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蠢吗?”宁致远把伞靠在鞋柜旁边,换了拖鞋,动作从容得像是回自己家。
某种意义上这确实算他家,宁家的产业遍布清莱,老宅那边对每个成员的资金流向都有监控,这笔公寓的租金瞒不过任何人,只是既然没人追究,说明这点小动作还不够格让任何人重视。
他往里走了两步,走过玄关的拐角,目光从宁泽峰身上移到沙发上的祝君安身上。
“怎么弄的?”宁致远的声音压得很低,拇指在他眼眶下方那块几乎已经看不出痕迹的青黄色上轻轻蹭了一下。
“自己摔的。”
“哦。”宁致远带上玩味的笑了,径直越过宁泽峰坐到祝君安身边,指腹顺着尚未愈合的伤疤摩挲。
宁致远的力道不重,祝君安还是倒吸一口凉气,看向对方的眼睛好像自己是一只被蛇盯上的青蛙“嘶。”
“摔到脑子了?敢对我说谎了?”
“没有。”
“进屋说。”宁致远叹了口气,整个人压抑着情绪,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前兆。
宁泽峰在一旁大气不敢喘,好似他的存在如同空气,手指还保持着刚才握住祝君安的姿势,指尖已经凉透了,他听见卧室的门在他们身后关上的声音,把客厅和卧室切成两个互不相通的世界。
宁致远靠在卧室的窗台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过雨帘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像是质问,更像是某种他不太擅长表达的关心被强行拧成了一句不那么柔软的话“你父亲去学校找过你。”
祝君安站在床尾,和宁致远之间隔着一张铺了浅蓝色床单的单人床,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赤脚,脚背上那道被碎玻璃划破的小口子已经结痂脱落了,留下一道浅粉色的痕迹。
他当然知道纳文去过学校。他在普雅岛把自己揍得半死之后,又跟到清莱来,在学校附近的工地上打零工,有人看到他在校门口对面的便利店里买最便宜的啤酒,一蹲就是一下午。
“为什么不告诉我?”
学校是一个把不同阶层的人强行压缩在同一个容器里的巨大搅拌机,玫瑰园的校服穿在所有人身上看起来都一样——白衬衫黑裤子,但出了校门,衣服脱掉,每个人回到各自该回的地方,阶层的断层才会真正显露出来。
祝君安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还有这样的解决方式。
他认为他的痛苦是他自己的,和他对宁致远的喜欢是两码事,他不能把自己那些肮脏的、狼狈的、需要求助的部分摊开在这个人面前。
他唯一的光,不能沾泥。
宁致远看着他的沉默,忽然往前走了一步,单人床横在他们中间,他没有绕过去,只是伸出手,指腹捏住祝君安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
窗外正好有一道闪电劈开夜空,惨白的光在祝君安脸上停了一瞬,把眼眶下那一小片青黄照得无所遁形。
房间里的温度好像凭空降了几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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