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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工作邀约


    为什么?


    因为习惯了?因为不想失去?还是因为——他真的在乎?


    宁致远活了三十多年,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这些,他父亲教他的只有算计、利益、掌控,他以为把祝君安留在身边就够了,以为给他吃给他穿给他事做就是对他好,以为那份协议就是他们之间最公平的关系。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低得像在承认自己的失败,“我只知道,你不在的时候,我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


    祝君安看着他,看了很久。


    “宁致远,”他终于开口,“你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吗?”


    宁致远没有回答。


    祝君安等了几秒,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沉默,他移开目光,重新看着窗外,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细的光带,灰尘在那道光里缓慢地浮动“我之前看见你心跳会加快,看不见的时候会想,你随口说的一句话,我会想方设法去办……”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这些感觉,你有吗?”


    宁致远坐在床边,手指攥着膝盖,指节泛白。


    他想起每次回公寓,看见祝君安心里那就像船靠了岸的莫名其妙的安定,;他想起祝君安受伤的时候,他会烦躁,会生气,会想把人关起来哪都不许去,他以为那是控制欲,他对自己所有的东西都这样。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沙哑得厉害。


    祝君安没有意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那你怎么知道你在乎我?”祝君安笑了问,“你怎么知道你不是因为习惯,不是因为愧疚,不是因为少了一个好用的工具不习惯?”


    宁致远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说得对。


    他分不清。


    他分不清这是在乎还是习惯,是喜欢还是愧疚,是离不开这个人还是离不开这个人的好用。他活了三十多年,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问题。感情对他来说,从来不是必需品,不是选项,甚至不是他会多看一眼的东西。


    祝君安叹了口气“可是我现在没有这些感觉了,只觉得很累。”


    “我……”宁致远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你给我点时间。”


    祝君安看着他,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宁致远,”他说,“我等了你十年。”


    宁致远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十年了。”祝君安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我不想再在你身上花费时间了。”


    宁致远坐在那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祝君安没有再说话,只是闭上眼睛,把头偏向一边。阳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把那排睫毛照成淡金色,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像随时会断。


    宁致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声。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祝君安那句话。


    十年,他从来没有算过这个时间,十年里,祝君安跟在他身后,受尽了委屈。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南塔温,我问你,一个人怎么知道自己喜不喜欢另一个人?”


    “宁总。”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南塔温的声音听起来很微妙,“这个问题……得问您自己。”


    宁致远站在走廊里,握着手机,一动不动。


    护士站的灯亮着,值班护士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一片不真实的星河。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第二天一早,宁致远推门进去的时候,祝君安正靠在床头看手机,见他进来,抬了一下眼皮,又低下头去。


    宁致远在床边坐下,把手里的袋子放在床头柜上,他又从袋子里拿出一个保温盒,里面是浓稠的白粥“普雅岛的做法,网上找的食谱。”


    宁致远的声音有点不自然,“可能不太好吃。”


    祝君安看着那碗粥,宁致远拿起勺子,递到他嘴边,粥是温的,没放多少水米粒煮得烂,鱼干吸足了水反倒没什么味道。


    “好吃吗?”宁致远问。


    祝君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像冰面下的水,一点一点地涌上来“宁致远,你不需要讨好我。”


    宁致远的手指攥紧了勺柄“我没有讨好你。”


    他只是早上五点钟就醒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祝君安昨晚说的那些话,然后他鬼使神差地打开手机,搜了食谱,把米煮糊了两锅,最后终于弄出一碗勉强能吃的。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他只是想做。


    “我只是想让你吃口东西。”宁致远再次递上勺子,“你这几天瘦了很多。”


    祝君安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你是在施舍我吗?”


    “我不是……”


    外面传来敲门的声音,宁泽峰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果篮和一束白色的茉莉花,他穿着浅灰色的休闲西装,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看上去比平时年轻了几岁,也柔和了几分。


    “听说你受伤了。”宁泽峰兀自走进来,目光从祝君安身上移到宁致远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祝君安看了宁致远一眼,又看向宁泽峰“没有,坐吧。”


    宁泽峰在床的另一边坐下,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茉莉花放在窗台,阳光照在白色的花瓣上,泛着柔和的光。


    “你脸色很差。”宁泽峰好像把宁致远当成空气,看着祝君安,“医生怎么说?”


    “还行,再过一周就能出院了。”


    宁泽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祝君安左肩的绷带上,那道绷带从衣领里露出来,白色的纱布上还渗着淡淡的红,问道“有去处吗?”


    祝君安没有说话。


    “宁泽峰你当我是死的不成?”宁致远转过头,见宁泽峰目光里没有敌意,没有挑衅,甚至没有什么情绪。


    反观宁泽峰云淡风轻地耸耸肩,好像对两人的关系走向决裂意料之中“我能跟君安单独待一会儿吗?”


    “可以吗?”祝君安抬眼问道。


    他不想走,他知道宁泽峰和祝君安是同学,朋友,还有一层他从来不愿意承认的、微妙的东西。


    “五分钟。”宁致远站起来,声音僵硬。


    宁泽峰轻轻握住祝君安的手“你现在想清楚了?”


    祝君安点了点头。


    “去哪儿?”


    “不知道。”祝君安看着窗外,宁致远断然不会允许他离开。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宁泽峰沉默了很久开口“北欧的实验室还缺一个助手,那边很安静,适合养伤。”


    祝君安转过头,看着门外。透过病房门上那扇窄窄的玻璃窗,他看见宁致远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来回踱步。


    他的侧脸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硬,下颌绷得很紧,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你知道的吧,我爱了他十年。”祝君安收回目光,声音很轻,“我不可能再重蹈覆辙,在另一个人身上倾注感情了。”


    宁泽峰没有立刻说话,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指交叠搭在膝上,那双藏在无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安静地看着祝君安“我知道,我只是提供一个去处。”


    宁泽峰的声音很平稳,像在实验室里陈述一个实验结论,“北欧很安静但太孤独,没有人会打扰你。”


    “那里的冬季有雪,极夜很漂亮。”


    祝君安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别想多了。”宁泽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自嘲的意味,“我不是在等你。我有我的工作,你来了,多一个助手;你不来,也没什么影响。”


    祝君安知道宁泽峰说的是实话,北欧的实验室确实缺人手,他之前就听宁泽峰提过,那边的极夜太长,很多外地人受不了,一到冬天就辞职,项目进度一拖再拖。


    他也知道宁泽峰不是那种会拿工作开玩笑的人——实验室对他来说比什么都重要,比宁家的产业重要,比清莱的一切都重要。


    “我考虑考虑。”


    宁泽峰点了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把窗台上的茉莉花往里推了推,让阳光正好照在花瓣上“这花不错,挺好养活的。”


    祝君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故意的?”


    宁泽峰耸耸肩,不置可否。他走到门口,拉开门的时候,宁致远正站在门外,两个人对视了一秒,谁都没有说话。


    宁泽峰侧身从他旁边经过,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二哥,你知不知道,你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把所有在乎你的人,一个一个地推开。”


    宁致远的手指攥紧了那支烟。


    宁泽峰没有再说什么,脚步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


    宁致远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半开的门,过了很久,才推门走进去。


    祝君安正靠在床头看窗台上的茉莉花,听见门响,转过头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先开口。


    宁致远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把手里那支已经被攥得变形的烟扔进垃圾桶。


    “他和你说什么了?”宁致远的声音很平淡,但祝君安听得出来,那层平静底下可以压制着怒火。


    第32章 阴阳账本


    祝君安看着他垂下眼“没说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过来,宁致远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压住什么东西,他盯着祝君安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落在窗台上那束茉莉花上。


    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某种无声的挑衅。


    “他能做到的我也能。”宁致远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与其去找他,为什么不和我商量。”


    祝君安抬眼对上宁致远憔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那张冷硬的脸上第一次出现的、近乎脆弱的表情,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商量?”祝君安带着一点自嘲的意味。


    以前的他,宁致远指哪儿他就打哪儿,从不问为什么,从不犹豫,从不拒绝,可现在,他躺在病床上浑身是伤,忽然觉得那些年的忠诚像一场荒诞的梦。


    “我们从来都没有平等,谈何商量。”祝君安的声音很轻,“况且人总是会变的,我不想欠你。”


    宁致远愣住了,他看着祝君安,看着那双平静得像死水的眼睛,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手中滑走,而他抓不住。


    “宁致远。”祝君安忽然开口,“你走吧。”


    “什么?”


    “我说,你走吧。”祝君安重复了一遍,声音依然平静,“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宁致远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他看着祝君安,看着那张苍白的脸,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上气。


    “你赶我走?”


    “是。”


    “因为宁泽峰?”


    “我不想再爱你了。”祝君安叹了口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他留足了体面,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宁致远的心脏,“我们不再是十来岁的年纪,追着你跑了十年,我累了。”


    宁致远张了张嘴,面对一个躺在病床上、连翻身都困难的人,他被一句话钉在原地,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个人跟在他身后,像一道影子,他这才发现他习惯了他的存在,习惯了他的沉默,习惯了他在身后替他挡住那些明枪暗箭,他以为这就是永远,以为祝君安永远不会离开,以为只要他给他吃给他穿给他事做,那个人就会永远站在他身后……


    “我会补偿你的,求你给我一个机会。”宁致远慌了神,充满了无力感“你不是喜欢我吗?我们重新开始。”


    祝君安深深地看着他,好似他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此刻,梦寐以求的话语本应让他感到欣喜若狂,可是他的心却毫无波澜。


    原来对他来说弥足珍贵的“喜欢”,在宁致远看来没准是援兵之计,祛魅最好的办法就是拥有,他现在尝到了这种难以言喻的滋味,反倒无法适从。


    “我……现在脑子里很乱。”祝君安又说了一遍,然后把头偏向一边,闭上眼睛,“让我清净一会儿。”


    “我不会放你走的。”宁致远看了他很久,起身低下头,温柔的在他耳侧一吻,声音低沉而固执,“你哪儿都不能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祝君安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一片黑暗的寂静里。


    南塔温站在住院部走廊的尽头,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平静“潘维拉警长给我的,他说您看了会改变主意的。”


    宁致远的表情瞬间冷下来,他整理了一下西装,把那点脆弱的神色彻底压下去,重新变回那个冷静从容的宁家掌权人。


    潘维拉也不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死皮赖脸的非要见宁致远一面,好似没见到誓不罢休,诺维的大厅里坐几小时冷板凳也是毫无怨言。


    他打开文件夹一看,里面是一份检测报告。


    寥寥两页检测报告出现在医院里不奇怪,可是祝君安和他大哥的资料放在一起诡异极了。


    宁致远冷笑一声,潘维拉这个新调任的警长,不仅负责港口爆炸案,现在连枪击案也是一手包揽,就连他未曾想到的检测报告都有,未免太巧了。


    “给他预约时间。”宁致远说。


    ……


    诺维的会客室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个清莱。


    潘维拉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听见门响,转过身来“宁总,你果然是个大忙人。”


    宁致远在他对面坐下,双腿交叠姿态闲适,直击主题“检测报告哪儿来的?”


    “自然是费了些精神。”潘维拉把文件放在桌上,推过去诚意满满“这是上午枪击案的初步调查报告。”


    宁致远没有立刻看,只是盯着潘维拉的眼睛“我记得这种案子,通常不需要警长亲自对接。”


    “通常是的。”潘维拉点头,“但这个案子涉及宁总,上面很重视。”


    他说得很平淡,但宁致远听出了话里的弦外之音,他拿起文件,扫了一眼。


    袭击者的身份已经确认,是一个叫“阿敏”的华裔,当过兵,住在淡水的一家廉价旅馆,银行账户里有几笔来历不明的汇款,来自一个开曼群岛的离岸账户。


    “就这些?”宁致远放下文件。


    “就这些。”潘维拉微笑,“目前看来,是一起孤立的袭击事件,袭击者已经死亡。”


    宁致远抬眼看着他“账户查不到源头?”


    “你们总是为难我。”潘维拉的语气依然平稳,“这种账户,通常要经过很多层伪装,短时间内很难有结果。”


    宁致远盯着他看了几秒“祝君安也找过你?”


    “啊,我还以为你知道呢。”潘维拉的表情没有变化潘维拉的目光落在宁致远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也就是说……他在普雅遇袭和你没关系。”


    宁致远的手顿住了。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什么时候去的普雅?”


    潘维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纸,推到宁致远面前。


    “半个月前。”他说,“祝君安独自去了普雅岛,当晚在岛上遭遇袭击,对方是职业杀手,四个人,全副武装。”


    宁致远低头看着那张纸,上面是一份简短的报告,记录了普雅岛上一处民宅附近的枪战痕迹。弹壳、血迹、打斗的痕迹——现场照片拍得很清楚,木门的碎片上溅满了暗红色的血“人不是你派去的?”


    他的手指攥紧了那张纸,指节泛白“他受伤了?”


    “擦伤和撕裂伤,不严重。”潘维拉淡淡道,眼里全是欣赏“他自己处理的,没有去医院。”


    宁致远闭上眼睛。


    半个月前祝君安一个人去了普雅岛,遭遇了职业杀手的袭击,受了伤,自己包扎,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回到清莱。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每天回公寓,看见他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看文件,看见他面无表情地跟在他身后去开会、去应酬、去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他以为一切如常,一个人扛着,一个人处理,一个人把所有的伤都藏在那件永远长袖的衬衫下面。


    难怪他恨。


    宁致远睁开眼睛,看着潘维拉。


    “你是他的老板。”潘维拉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过来,“我还以为他去了哪儿,做了什么,你应该比我清楚。”


    宁致远攥着那张纸,指节泛白。


    “既然不是你清理门户,那会是谁呢?”潘维拉感到疑惑,原本他以为可以套出宁致远的话,没想到当事人对此毫不知情。


    “袭击的人查到了吗?”


    “跑掉的那个抓住了。”潘维拉见他不像装的,想着交换情报也不错“是个雇佣兵,上家是通过暗网联系的,付的是比特币……”


    “你父亲那边,”潘维拉的声音打断了宁致远的思绪,“最近有什么异常吗?”


    宁致远抬眼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账户名和一个叫‘颂猜’的人有关。”潘维拉往前探了探身“颂猜是你父亲的人,他要杀祝君安是你父亲的意思,还是另有其人?”


    宁致远沉默了很久,他以为他掌控着一切,所有的棋局都在他的算计之中。可此刻他才发现,他连自己身边的人都看不清楚。


    “我会查清楚。”宁致远说。


    潘维拉看着他“你们这些人达官权贵真奇怪,什么都算计,却唯独漏了一样东西。”


    “什么?”


    “人心。”潘维拉说,“人心一散了就不知道人皮下面是人是鬼了。”


    宁致远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潘维拉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夹“这份文件是从账本上查到的……‘索忒耳’项目你有所耳闻吗?”


    “我搜出来的多半不会是真的账本。”潘维拉起身,他对阴阳账本的勾当早就见怪不怪,“都是你们内部的生意,你自己找找吧。”


    门关上了。


    宁致远看着潘维拉远去的背影陷入沉思,会客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声。


    宁致远坐在那儿,看着桌上那份文件,过了很久,才起身走向一旁的书架。


    第33章 索忒耳项目


    落地窗外,清莱的天际线在午后的阳光中微微发白,远处的湄南河像一条银灰色的缎带,蜿蜒穿过这座城市。


    会客室的门关上后,宁致远坐在沙发上,盯着桌上那份文件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书架右侧第三排的雕花木板上——那里有一个暗格,是他父亲在位时让人做的,里面存着诺维集团近二十年见不得光的账目。


    宁致远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手指按在雕花上,轻轻一推,“咔哒”一声,暗格弹开,保险柜深处有两个牛皮纸袋。


    里面是一份配型报告,宁致远的手微微发抖,接着往后翻,一组密密麻麻的数据,红色的标记和蓝色的标记交错排列,几百行的表格,他的目光落在表格最下方的一行字上——“受检者纳威砂楚HLA配型相似度为97.3%,符合器官移植供体条件。”


    宁致远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他盯着那个名字,这么高的配型相似度,在无血缘关系的人群中,概率不到百万分之一,而在他之前的名字……是他的大哥。


    另一本厚实的账目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曲,是颂猜的字迹,跟了宁家三十多年的老管家,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一笔一画都带着旧式账房先生的工整。


    “索忒耳”项目启动于十四年前,名义上是诺维集团投资的一家生物医学研究机构,研究领域却是“人工培育器官”。


    账目上显示,这个项目投入巨大,实验室设备、研究人员、动物实验……每一笔开支都写得清清楚楚,直到十年前账目变了。


    基于人伦道德项目被叫停了,大抵是客户催得紧,“人工培育”变成了“自然采集”——从实验室里培养的商品,变成了直接从活人身上获取,而非法交易的流水,来源于做“货物”的年轻男女。


    他继续往后翻。账目越来越密集,金额越来越大,时间跨度也越来越长。


    从七年前开始,几乎每隔三到六个月就有一笔资金流出,收款方全都指向同一个地方——就是他已经知道的那座岛屿。


    宁致远坐在那里,手里的纸张哗啦一声落在地上,散成凌乱的白,他看着那些散落的纸,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文字,后面跟着的一串又一串的检查记录。


    十七岁的祝君安,第一次去老宅做小组作业的那天,从那天起,父亲就知道了祝君安的存在。


    从那天起,祝君安就成了一颗被标记的棋子,一个备用的器官库。


    宁致远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段话,是颂猜的笔迹:


    “纳威砂楚的配型结果符合要求,但年纪还小,器官发育不完全,可以先养着,等时机成熟。”


    “颂猜说他在唐人街一家夜店洗碗,已经安排好了,让他留在眼皮底下,等需要的时候,随时可以用。”


    原来如此。


    那些资助名额、那些奖学金、那些看似偶然的机会,都是设计好的,夜店后厨的工作是安排好的,体检是安排好的,甚至他在岛上被绑架、被送上那座庄园——全都是安排好的。


    唯一的意外,是他先一步把人带走了。


    那天在岛上,他以为是巧合,是命运让他恰好在那天去了那座庄园,恰好在那间休息室里找到了祝君安……殊不知这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如果那天他没去,祝君安会被送进那间手术室,被剖开身体,被摘走器官,像他大哥一样,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而他什么都不会知道。


    好在他亲自把人留下了。


    宁致远坐在书桌前,一动不动,窗外的阳光已经西斜了,会客室里暗了下来,只有桌上那盏台灯还亮着,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


    宁致远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过了很久,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阿水。”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查一下颂猜在哪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阿水的声音有些犹豫:“颂猜?宁家老宅那个管家?他前天请了假,说是回老家探亲。”


    “把他带来见我。”宁致远补了一句,“要活的。”


    挂断电话,宁致远站起来,把桌上的文件收好,重新锁进暗格里,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花园里那一片白色的茉莉花。


    夕阳把花瓣染成暖橘色,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他想起很多年前,祝君安在玫瑰园毕业典礼上,偷偷把那枝茉莉别在他胸前的口袋里。


    那时候祝君安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瘦得像根竹竿,面对他的时候眼睛很亮。


    他那时候就知道祝君安喜欢他。


    他只是假装不知道,他害怕那种失去掌控的感觉,现在才反应过来,原来那就是喜欢。


    宁致远到医院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他经过祝君安的病房,脚步停了一下,透过门上的玻璃窗,他看见祝君安正靠在床头配合护士检查。


    窗台上的茉莉花开了,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的侧脸很安静,苍白的皮肤衬着那点白色,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宁致远站在那里,直到护士离开,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站了很久。


    宁致远走进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打开,里面是一碗粥。


    宁致远的脸在病房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下有很深的青黑色,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很紧。


    他不敢想如果祝君安知道自己追了十年的人的家族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会怎么样。


    祝君安抬起头,见宁致远头发有些乱,领带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上面沾着不知道哪里蹭到的灰,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祝君安。”过了很久宁致远瓮声瓮气的问道“你恨我吗?”


    “恨。”祝君安偏头看着窗外,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恨你,把我的人生拿走了,你们把我当成一个可以随时取用的东西。”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宁致远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你为什么要替我挡那一枪?你恨我,你应该恨我,你应该杀了我——”


    “我没办法看着你死,你用放在心上。”祝君安打断了他。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放我自由好吗?”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不起涟漪,无声无息。可宁致远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烙铁一样烫在胸口上。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你要什么样的自由?”


    祝君安想了想“不用再爱你的自由。”


    “如果我说不呢?”宁致远开口,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以前也有人说过不会放我走。”祝君安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后来他给了我一张船票。”


    “我就知道那个人我这辈子等不到了。”


    宁致远宁致远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忽然觉得,那些他学了三十年的东西,全都是错的“……我以前是不是很混蛋。”


    祝君安看着他,看着那张冷硬的脸上第一次出现的、近乎破碎的表情,写满了害怕失去。


    宁致远忽然觉得脸颊有湿润的感觉,后知后觉的抬手一抹才发觉是自己的泪水。


    “好。”他看着祝君安,那双向来冷漠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但我有一个条件。”


    祝君安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要走可以,但不能去宁泽峰那里。”宁致远的声音有些僵硬,“不能去任何我看不到你的地方。”


    “宁致远——”


    “我知道这不公平。”他打断祝君安声音急促,像在谈判桌上争取最后的机会,“但我需要知道你安全。我需要知道你还活着。我——”


    他停住了,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需要知道你过得好。”


    祝君安看着他,看了很久。


    ……


    三天后,祝君安出院了。


    他没有回宁致远的公寓,也没有去简星辰那里,而是在唐人街附近租了一间小房子,在一栋老旧的公寓楼里,窗外能看到湄南河的一角。


    简星辰来看他的时候,带了一袋水果和一箱泡面,站在门口愣了半天。


    “你就住这儿?”他问,语气里全是难以置信。


    “挺好的。”祝君安说。


    简星辰把东西放下,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家具是房东留下的旧货,但收拾得很干净,阳台种着很多花草,茉莉和天堂鸟竞相绽放。


    “这玩意儿好养吗?”简星辰捏了下叶片。


    简星辰日夜颠倒的生活让他一天窗帘紧闭,很难养活物,本以为郁郁葱葱的花台里全是假花,没想到是真的。


    “茉莉挺好养的,只要给水就能活……不过你不给它水,就那么干着、枯着,其实早就死了,面上也还过得去。”


    “宁致远知道吗?”简星辰问。


    “知道。”


    “他同意?”


    “同不同意是他的事。”祝君安看上去病恹恹的,不过精神很好“住哪儿是我的事。”


    第34章 鸡同鸭讲


    祝君安终于把最后一个箱子拆完实际上也没多少东西,几件换洗衣服,一本翻旧了的中泰词典,反倒简星辰给他买了很多杂七杂八华而不实的家具,把房间里衬得难得有点人味。


    “你买东西之前能不能过下脑子?”


    祝君安捧着一个莫名其妙的,号称纯手工大师作的抽象珐琅材质金属摆件——四脚兽一样的物件分不清到底是法斗还是大象。


    简星辰却挣着眼睛说瞎话,振振有词“这是艺术懂不懂,”


    祝君安摆弄着花盆里的土,懒得和他争辩。


    花盆也是新的陶土的颜色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天堂鸟娇贵得很,纵使祝君安把它放在阳台最好的位置,橙色的尖端已经有像被火燎过发黑的迹象,祝君安洒倒了些水在宽大的叶子上,张扬的热带花卉反倒衬得那盆茉莉有些单薄。


    祝君安靠在阳台栏杆上,手里捏着一把没用完的花土,指尖沾着深褐色的泥,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远处寺庙传来的檀香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异的安宁,他看着湄南河在远处拐了个弯,阳光从河面上反射上来,碎成万千片金鳞,河上有货船慢吞吞地驶过,汽笛声隔着几条街传过来,闷闷的像远方的雷。


    很少有这样闲暇的午后。


    可他觉得无聊,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祝君安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花了十年过上了普通人的日子,可当这种日子真的摆在面前的时候,他却陷入一种虚无的迷茫。


    祝君安不知道普通人下午该干什么,出门逛街又没有要买的东西,也没有想见的,就算是找朋友聊天,也只有屈指可数生意上的交情。


    祝君安坐在折叠椅上吹着风,顺手拿起那本翻旧了的中泰词典。


    封面已经磨得发白边角卷曲,里面用铅笔做了很多标记,字迹歪歪扭扭,是他刚学中文时写的,那时候他只能蹦出几个词语,话都说不利索,宁致远握着他的手,让他感受声带的振动……


    祝君安甩了甩脑袋,不再想那个人。


    顺手开词典,书签夹在泛黄的一页“安宁,意为‘平静、安全’,例句写着:‘人们终于过上了安宁的生活。’”


    祝君安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他曾今很喜欢这个词。


    他揉了揉眼睛,站起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混着河水的腥气。


    他低头看楼下,街角的烧烤摊已经出摊了,老板正在生火,白烟袅袅地往上飘,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围在摊前,手里攥着零钱,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常年的警觉让他瞬间在人群中定位了宁致远派来跟着自己的保镖,他不由得失笑,冲他们挥了挥手。


    祝君安靠在栏杆上,夕阳落在他脸上,把苍白的皮肤染成暖橘色,他闭上眼睛,让风吹过他的脸,吹过他的头发,吹过他左肩上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疤。


    伤口在痒,说明在长肉,也许心里的伤口也在长肉,只是慢一点。


    祝君安转身走进厨房,他打开水龙头,把辣椒洗干净切成块,他的刀工还行,玩惯了冷兵器手到擒来,做饭口味一般,不过他本来也不挑,能熟就行。


    锅里烧着水,老旧的唐屋因为建造时间久远的缘故,没有预留预留安装空调外机的地方,屋子里只有一个风扇“咔咔”作响。


    这时门铃响了,祝君安条件反射提着刀靠在门后“谁?”


    “……是我。”


    透过猫眼,宁致远休闲西装配上马甲穿得依旧正式,和周围破旧的木楼格格不入,他抱着一个松木板的箱子。


    “听说你搬家……我能进来看看吗?”宁致远提前想好的措辞有些局促。


    祝君安叹了口气把门打开,他知道如果不给宁致远进来的话,说不准还有什么后手“自便。”


    祝君安捏了一把素面下锅,在沸水里翻滚,把切好的蔬菜丢进去,又配了几个丸子,就着锅略过宁致远端到折叠桌上。


    宁致远环视了一圈没说什么,情绪全写在脸上,他打开箱子,里三层外三层剥出来一套素净的碗碟“听别人说乔迁送餐具总是好的。”


    宁致远见堆在桌上的芭蕉叶和塑料袋就知道自己买对了,邀功似的把碗收进厨房洗了,顾自煎了两个蛋。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像一条褪色的绸带,觉得眼前的场景恍如隔世。


    看着宁致远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这样的情境祝君安曾期待过。


    湄南河上的船亮起了灯,星星点点的,像散落在水面上的星星。远处的寺庙被灯光照亮,金色的尖顶在夜空里闪闪发光,远处的诺维集团大楼在夜色里亮着冷白色的光。


    宁致远端着漏了黄的煎蛋和祝君安挤在狭小的折叠桌前“卖相不太好。”


    折叠桌太小,小到两个人的膝盖几乎碰在一起。


    宁致远的腿长,怎么放都不自在,最后只好侧着坐,把腿伸到桌子外面。


    他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马甲的扣子解开了一颗,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肌肉和那块低调奢华的腕表。


    风扇在头顶“咔咔”地转着,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灰尘的味道,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只剩远处河面上的船灯和街角烧烤摊的烟火气,一明一暗地闪着。


    “你来干什么?”祝君安问。


    宁致远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祝君安左肩上,那里有一道伤疤,从衣领里露出来,粉红色的新肉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他的眼神暗了一下,声音低下来:“来看看你。”


    祝君安没说话起身收拾,宁致远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握得很紧,紧得祝君安能感觉到他指腹上的薄茧,和他掌心传来微微发烫的温度。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一步,折叠桌挤在他们中间,祝君安抬起头,对上宁致远的目光。那双向来冷漠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冷漠,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不肯松手的固执。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你了。”


    祝君安感受不到喜悦,在他不再去想的时候却飘忽得唾手可得,他肖想了大半人生的白日梦终于要实现了,明明不敢伸手却觉得不甘心。


    致命的诱惑让他强守自己的理智,宁致远趁他发愣的时候将人揽入怀中,脸颊埋在他的颈窝间闷声道“我真的想你了。”


    祝君安感受到了宁致远的脆弱和难过,却知道这只是他需要自己时的手段。


    明白这一点后,宁致远的反常似乎有了合理的解释,从学生时代起都不曾打动他的漫长岁月,怎么会突然间就喜欢上了。


    祝君安,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缓缓地推开他,面无表情地解开自己的纽扣“只能做一次。”


    “我不是……”宁致远嘴上否认道,眼神却出卖了他。


    “那你可以走了。”祝君安忍不住笑了。


    宁致远身边从不缺人,绝色美人上赶着投怀送抱,虽然他阴险狠辣不是什么好人,不过长时间苛责的个人管理,品味身材双双在线,抛开这张脸……一时半会儿还真抛不开。


    祝君安是个俗人,当年若是没有泳池那一出,多半也会因为他冷峻的外表喜欢上他。


    他要的是长远持久的关系,宁致远给不了,那还不如各取所需。


    想通这一点祝君安觉得轻松了许多。


    房间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风扇在头顶“咔咔”地转着,街角的烧烤摊传来模糊的笑声,远处的船笛闷闷地响了一声,像某种古老的叹息。


    宁致远站在那里,他看着祝君安,那双向来冷漠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防备“我知道我没有资格,可我不能什么都不做,等你彻底忘了我。”


    “你可以不给我机会,可以不原谅我,可以恨我一辈子,但求你别离开我。”


    “是我爱你的时候,你不看我。我不爱你了,你来了。”祝君安靠在门框上,看着宁致远,他的笑容很淡“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


    宁致远站在那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祝君安说的是对的,他花了十年时间,把一个人推远,然后在他终于走远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离不开他。


    这不是可笑,这是活该。


    宁致远红着眼眶“为什么你笃定我不会再给你一个十年?”


    祝君安仿佛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藏在心底的秘密就像这样被轻易挂在嘴边,好像一个满不在乎的玩笑。


    祝君安心脏传来一阵刺痛,无法形容现在的心情,好像被他视做珍宝的感情突然间发现是仿冒的赝品,原来他付出了青春和多年经营的感情对于宁致远来说廉价得要命。


    他本以为两人最遥远的是家世、财力和阶级,殊不知从一开始就错了,他不能要求宁致远和他一样真挚,一样固执,一样不顾后果。


    第35章 殊途同归


    “你从来不觉得你欠我什么。”祝君安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觉得你给了我一切,你觉得你对我仁至义尽,是我要的太多。”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你那些莺莺燕燕约会,和她们吃饭,和她们上床的时候给足了时间和耐……那我呢?你把我当什么?”


    祝君安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住什么“你以为我真的那么蠢,不知道你每次出差带的是谁?不知道你每次应酬身边坐的是谁?不知道你手机上那些消息是谁发的?”


    他笑了,那笑容里全是自嘲。


    “我知道,可我不能说,因为说了就是不懂事,就是贪心,我是一个签了协议的人,我没有资格吃醋,没有资格生气,没有资格要求你只看我一个人。”


    宁致远站在那里,浑身僵硬。


    可他从来没问过,祝君安想要什么。


    “你是说这样的十年吗?”祝君安的声音平静下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宁致远的手指攥紧了,指节泛白“不是——”


    “那你告诉我,你想让我做什么?坐在家里等你回来?等你哪天心情好了看我一眼?等你哪天寂寞了想起还有一个人可以睡?”


    宁致远闭上眼睛。


    祝君安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他想反驳,可他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因为过去十年,他确实是这样对待祝君安的,他从来没有把祝君安当成一个平等的人,一个需要被尊重、被珍惜、被好好对待的人。


    仿佛他只是一个好用的、听话的、不会给他添麻烦的物件。


    “我……”宁致远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知道我过去做错了很多,我知道我不配求你原谅,可我想改。”


    祝君安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说得对,我不配给你一个十年。”宁致远说,“可我想试试。”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风扇在头顶“咔咔”地转着,窗外的船笛又响了一声,闷闷的,像远方的雷。


    祝君安靠在门框上,看着宁致远,那双向来冷漠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冷漠,只有一种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的恳求。


    可此刻,他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站在那里,等着审判。


    祝君安叹了口气“你与其在我身上浪费时间,还不如重新物色一个更年轻的男孩,你可以教他打枪,教他管理帮派,教他怎么应付你的臭脾气……”


    “我不要别人,我只要你。”


    祝君安和他难以沟通“我和你说不清楚。”


    宁致远如获大赦,松了口气清洗碗碟。


    这套碗碟他挑了一整个下午,南塔温给他列了一个清单,他拿着清单挑了很久,最后选了这套素净的白瓷,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青蓝配金色的描边。


    以前他送祝君安东西都是让秘书去买,选最贵的包好送过去,可这次,宁致远这才发现,原来他根本不知道那个人喜欢什么样的。


    他想站在那个人面前,告诉他所有的真相,告诉他他有多后悔,告诉他他愿意用余生来弥补,他知道,有些伤害,不是弥补得了的。


    窗外下起了雨,在燥热的清莱雨季本应是很惬意的日子,压下长久以来的燥热。


    宁致远看着窗外,起初只是零星的几滴雨水砸在窗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像有人在远处敲着小鼓,祝君安没在意,清莱的雨季向来如此,每天午后总要下一场,来得快去得也快,像这座城市呼吸的节奏。


    可这次的雨不一样。


    雨点越来越密,越来越急,风也跟着起来了,从阳台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湿冷的潮气和泥土的腥味,唐楼不似公寓,好似纸糊的架构在风雨中显得可怕,晾在阳台上的衣服被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面投降的旗。


    祝君安走过去收衣服,刚拉开阳台门,一阵狂风猛地灌进来,差点把门从他手里掀飞,雨水斜着打在他脸上,冰凉刺骨,瞬间就把他的T恤前襟打湿了,他眯着眼,飞快地把衣架上的衣服扯下来,抱在怀里,退回来,用力拉上门。


    门关上的瞬间,整栋楼都在风里晃了一下。


    墙壁里传来“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木结构在呻吟,街上的行人往回跑,塑料棚子像一只受伤的鸟,在风中扑腾了几下。


    “台风要来了。”宁致远正站在洗碗池前,手里拿着一个盘子,闻言抬起头,把碗筷收到沥水篮里“今天我可以留下来吗?”


    祝君安不说话,两人做的次数没有上百也有几十,契合度向来很好,就算宁致远图谋不轨他也觉得蛮无所谓。


    宁致远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他的西装外套还搭在椅背上,马甲的扣子解开了,衬衫袖口湿了一截,他站在那里,和这间三十平米的公寓窗外咆哮的暴风雨,形成一种奇异的、格格不入的和谐。


    “这是你的产业不是吗?”


    宁致远拥有唐人街绝大部分的产业,祝君安能很快找到无需押金和身份信息的屋子多半也是他在背后帮了一把。


    祝君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进卧室,从衣柜里翻出一条干净的T恤,扔给宁致远。


    宁致远欣喜的接住,就好像这场台风是他安排好的,就好像命运终于肯帮他一次。


    “换上,别把水滴得到处都是。”


    宁致远接住,低头看了一眼,是简星辰买的,上面印着一只表情呆滞的柴犬。


    “简星辰买的。”祝君安解释道,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


    宁致远老实的脱下衬衫,嫌弃的扯着那个狗头“这种品味,除了他没别人。”


    祝君安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宁致远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看着祝君安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祝君安笑了。


    不是那种应酬式的、礼貌性的、为了掩饰真实情绪的笑,不过后来他就不会了,变得沉默、克制、面无表情,像一个被调试好的机器,输入指令输出结果,中间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


    宁致远以为那是成熟,是成长,是他从一个男孩变成一个男人的标志。


    现在他才知道,那不是成熟,是一个人的情绪枯萎了。


    窗外,风更大了。


    整栋楼都在晃,墙壁里的“嘎吱”声越来越密集,像一首没有旋律的交响曲,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又延伸了几厘米,灰尘从裂缝里簌簌地往下掉,落在折叠桌上,落在那本翻旧了的中泰词典上。


    祝君安走过去,把词典拿起来,用手背拂去上面的灰,放进了抽屉里。


    “你怕吗?”宁致远忽然问。


    祝君安转过身,看着他。


    “什么?”


    “台风。”宁致远说,“你怕吗?”


    祝君安沉默了几秒。


    “怕又有什么用呢。”他说,然后顿了一下,“早就习惯了。”


    他说的是实话。在普雅岛长大的孩子,没有人怕台风,他们怕的是台风过后——屋顶被掀翻了没钱修,渔船被吹走了没法出海,地里的庄稼全毁了下一季吃什么,台风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台风过后的日子。


    可他没有说这些。他只是把词典放好,关上抽屉,走到阳台上,隔着玻璃看外面的雨。


    宁致远看着他的背影。


    祝君安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领口有些变形,露出一截苍白的后颈,他的肩膀很窄,腰很细,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直起来的树。


    左肩上那道伤疤从衣领里露出来,粉红色的,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光。


    宁致远走过去,站在他身后,隔着一步的距离。


    “你小时候,”他开口,声音很低,“在普雅岛,台风天怎么过?”


    祝君安没有回头。


    “就那么过。”他说,语气很平淡,“铁皮房,风一吹就响,屋顶的螺丝松了,有时候整块铁皮会被掀飞……阿娘拿绳子绑,绑不住,就用石头压。”


    他顿了顿“有一次台风特别大,屋顶被掀了一半,雨灌进来,把屋里所有的东西都泡了,阿娘抱着我蹲在墙角,用身体挡着我,一整夜没合眼,第二天风停了,她浑身都湿透了,嘴唇发紫,可她没有感冒。”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她从来不感冒。海女都不感冒,她们的身体像铁打的,能在水下憋四分钟,能扛着几十斤的渔网在浪里走,能顶着台风出海,可她们会死,死在水里,死在病床上,死在没人知道的角落。”


    宁致远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祝君安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


    他想起那份配型报告,想起颂猜写的“可以先养着,等时机成熟”,想起他父亲书房里那些永远上锁的文件柜,他想告诉祝君安,他母亲的死不是意外,是谋杀;他想告诉祝君安,他父亲还活着,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他想告诉祝君安,他这十四年的人生,每一步都是被人设计好的。


    可他不敢。


    不是怕祝君安恨他——祝君安已经够恨他了。他怕的是,那些话说出来,祝君安就真的再也笑不出来了。


    “祝君安。”他说。


    “嗯。”


    “你母亲的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祝君安转过身,看着他。


    “你拿什么给?”


    第36章 金链花下


    “万一查到你父亲身上你会怎么样?。”


    宁致远站在那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虽然憎恶他的父亲,可是他是他的软弱,他的虚伪,他的罪。


    窗外,一道闪电劈开夜空,把整间屋子照得惨白,紧接着是雷声,滚过天际,压得很低,像一口沉重的钟在云层里闷响。


    祝君安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你怕打雷。”


    祝君安抿着唇,没说话。


    “在普雅岛的时候,”宁致远说,“你也怕吗?”


    祝君安沉默了很久。


    “怕。”他终于说,声音很轻,“又有什么用呢?可没人会在乎。”


    宁致远想起那个雨夜,他推门走进普雅岛那间铁皮房,祝君安浑身是血地蹲在墙角,手里攥着砖块,浑身发抖。


    他以为祝君安是在害怕杀人,害怕后果,害怕自己的未来。


    “我真笨。”宁致远说,声音沙哑得厉害,“以前尽然让你自己一个人……”


    祝君安愣住了。


    他看着宁致远,看着那双从来不会流露任何情绪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某种近乎痛苦的、赤裸裸的心疼。


    “有什么用呢,没准说了你还嫌烦……”


    话还没说完,又一道闪电劈下来,雷声紧跟着炸开,比刚才更近更响,整栋楼都在震动,天花板上的裂缝又延伸了几厘米,灰尘簌簌地往下掉。


    祝君安的身体又颤了一下,这一次,他无法掩饰。


    宁致远走过去,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握住了祝君安的手腕,那只手冰凉,微微发抖,脉搏跳得很快,像一只受惊的鸟“有用的,以后都有用的。”


    “放开。”祝君安说,声音有些发紧。


    “不放。”


    “宁致远——”


    宁致远打断他,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说一个秘密,“你可以依靠我。”


    祝君安看着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手,指节修长,骨节分明,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烫得他心慌。


    他想甩开,可他的手指不听使唤,反而慢慢收拢,攥住了宁致远的袖口。


    只是袖口。


    一小截布料,皱巴巴的,被他攥在掌心里,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宁致远低头看着那只手,看着那些泛白的指节,看着那截被他攥得变形的袖口,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眶有些发酸。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让祝君安攥着他的袖口。


    他们曾今那么近,心却那么远。


    窗外的雨还在下,风还在吼,雷还在响。整栋楼都在暴风雨中瑟瑟发抖,像一片在狂浪中颠簸的孤舟。


    可在这间三十平米的小公寓里,在这张晃动的折叠桌旁,在这盏忽明忽暗的灯光下——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动。


    只有两只手,攥在一起。


    一只攥着袖口,一只握着那只攥着袖口的手。


    雷声渐渐远了。


    雨还在下,但不像刚才那么急了,风也小了一些,从咆哮变成了呜咽,像一头疲惫的野兽,在远处低低地喘息。


    祝君安松开手,退后一步。


    他的手指还在发抖,但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祝君安走到厨房,从柜子里翻出两根蜡烛,用打火机点上,放在折叠桌上,烛火在风中摇晃了几下,然后稳定下来,在两个人之间投下温暖的、橘黄色的光。


    “停电了。”


    宁致远袖有一道深深的褶皱,被攥得变了形,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嗯。”他说,在折叠桌旁坐下来,看着那两根蜡烛,“停电了。”


    两个人坐在烛光里,隔着那张小桌子,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雨声渐渐小了,从“哗哗”变成了“淅淅沥沥”,像一首曲子进入了尾声。


    风还在吹,但不那么凶了,偶尔有一阵强风过来,整栋楼还是会晃一下,然后慢慢恢复平静。


    祝君安靠在椅背上,整个人蹲在椅子上,看着烛火发呆,他的侧脸在烛光里显得很柔和,苍白的皮肤被镀上一层暖橘色,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湖,可湖底下藏着什么,没有人知道。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也是这种天气呢。”宁致远说。


    祝君安想起了十年前,每次社团活动结束后他总是在外面闲逛,避免和高年级的前辈接触,就连雨天也是站在屋檐下就那么虚度的时光。


    “还记得吗?”


    祝君安抬起头仰视宁致远“你骗人。”


    他见到宁致远的时候分明是艳阳高照的天气。


    “你怎么会不记得了呢?”宁致远笑了“那时候你刚转学过来长得稚气,瞪大眼睛死盯着我的样子是可笑呢,还是可爱呢。”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地下着,像一首没有尽头的催眠曲。


    祝君安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那根蜡烛,烛火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把宁致远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那张冷硬的脸在烛光里变得柔和了许多,眉骨的阴影投在眼窝里,把那双向来凌厉的眼睛衬得深邃而安静。


    当时的宁致远是级长,滑稽的站在校门口,一板一眼的穿着白色短袖衬衫,领带系得一丝不苟,阳光正好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好像在发光,他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侧脸线条冷硬如刀削,可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站在金链花垂落的阴影下,好似被上天眷顾的人。


    宁致远确实好看,而是因为那个人身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气质——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笃定从容的气质,好像全世界都在他掌控之中的自信。


    反观自己穿着普雅中学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校服,站在校门口,像一只误闯入陌生领地的野猫,浑身紧绷,随时准备逃跑或战斗。


    “你那时候站在校门口,”宁致远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像个木头桩子似的,一动不动的,我还以为你迷路了。”


    “……我没有迷路。”祝君安说,声音很轻。


    “后来我让旁边的人去问你,是哪个班的,他说你像只炸毛的猫,问什么都不说,就瞪着眼睛看人。”


    祝君安垂下眼。


    “然后我就亲自过来了。”宁致远说,“我以为你会跑,结果你没有。你站在那里,看着我走过来,眼睛瞪得更大,像那只猫。”


    祝君安愣了一下:“什么猫?”


    “学校莲花池旁边那只暹罗猫。”宁致远说,“瘦得皮包骨,脸上黑一块白一块的,像蹭了一鼻子灰,谁都不让靠近,一有人走近就炸毛,可你要是手里拿着吃的,它就夹着尾巴过来,小心翼翼地蹭你的裤腿。”


    祝君安沉默了。


    他当然记得那只猫,每天中午,他都会偷摸带鱼干去喂猫,悄悄的带到莲花池边,蹲下来,把饭放在一块石头上,然后退后几步,等着那只猫从花丛里钻出来。


    暹罗猫一开始很怕他,要等很久才敢靠近,边吃边抬头看他,耳朵向后贴着,随时准备逃跑。


    后来慢慢地,猫不怕他了。它会主动走过来,蹭他的裤腿,发出细微的呼噜声,有时候他会伸手摸它的背,猫会眯起眼睛,喉咙里的呼噜声更大。


    那段日子,那只猫是他唯一的慰藉。


    后来他退学了,不知道那只猫怎么样了。


    “你怎么知道那只猫的?”祝君安问。


    “因为你每天中午都去喂它。”宁致远说,“我那时候在图书馆备考,窗户正对着莲花池,每天都能看见你蹲在那里,等那只猫出来。”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每天都在看。”宁致远说,“你等猫的时候,我在等你。”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烛火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把他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学校身心被折磨得对事事都敏感的那段时光,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不知为何感到有些难为情。


    “后来那只猫不见了。”祝君安说。


    “嗯。”宁致远点头“唐人街有专门的流浪动物救治中心。”


    “?”祝君安很是疑惑“你是说诊所附近的暹罗猫是……”


    “以前我觉得它和你很像,像那种小巧白净的茉莉。”宁致远揽着他“谁知道两个都是黑心汤圆。”


    “……这可不是什么夸人的话。”


    “不过现在的你像草,不像花。”宁致远笑道“不是只开一季就凋谢的花,是始终翠绿的草。”


    这是从未听过的话语,祝君低头紧咬嘴唇时,左手突然被握住抬了起来。


    宁致远牵着他的手“今后你度过的所有时光,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以前的你,不会说这种话。”


    宁致远沉默了几秒。


    “以前的我不知道,有些话不说,就来不及了。”


    月光落在宁致远脸上,把他那双眼睛照得很亮。那双向来冷漠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冷漠,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努力想要表达的真诚。


    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做浪漫的事,不知道喜欢一个人该怎么表达,他正在学习怎么笨拙生硬地告诉一个人他的爱意。


    第37章 苟延残喘


    宁致远从唐楼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巷子里积着浅浅的水洼,映着楼上窗户透出来的暖黄色烛光,碎成一地摇晃的磷火,他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扇窗。


    袖口上那道被攥出来的褶皱还在,他没有抚平它。


    车停在巷口,南塔温站在车门旁,手里举着一把还没干的伞,显然等了很久“宁总,回哪儿?”


    “老宅。”


    南塔温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发动了车。


    雨后的清莱有一种洗过的干净,霓虹灯倒映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红红绿绿地晕开,像被水洇湿的油画。


    车窗开着一条缝,潮湿的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茉莉混在一起的腥甜气,宁致远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台风天,病房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母亲枯瘦的面孔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临死前都没有看他,只是把手从他的掌心抽走说道:“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干瘪的嘴唇异常狰狞,就连盖上白布的时候宁致远也能感到那份怨恨。


    宁家老宅在清莱城北,占地几十亩,从公路拐进去还要开十几分钟,铁艺大门缓缓打开。


    宅子里亮着灯,管家颂猜站在门廊下,穿着熨烫得一丝不苟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他看见宁致远的车,微微欠身,姿态恭敬得像一尊蜡像。


    “二少爷,您可总算来了,老爷想你的紧。”


    宁致远下车,从他身边走过,皮鞋踏在大理石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讽刺的笑了“是吗?”


    自从九年级他就离家外住了,这么多年宁建业不曾打过一个电话。


    走廊很长,铺着深色的柚木地板,墙壁上挂着宁家历代掌权人的画像,他的父亲面容模糊,眼睛像两颗冷透了的炭。


    书房在走廊的尽头,门没锁里面亮着一盏台灯,宁建业坐在轮椅上,面朝窗户。


    窗户没关,雨后的风灌进来,把他膝盖上盖着的毯子吹得微微晃动,他听见门响,努力的偏过头去,可是事与愿违,直到管家颂猜把他的轮椅转过来,他才停止抽动。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层老年斑和松弛的皮肤照得一清二楚,这个曾经掌控半个清莱地下世界的男人,此刻像一具被抽去灵魂的躯壳,瘫在轮椅上,连转头的力气都没有。


    中风之后,他的行动和语言能力损坏了大半,只能像个滑稽得提线木偶,在轮椅上徒劳的挣扎,就连转身这样简单的动作都需要有人帮助才能完成。


    宁致远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很荒诞。


    他坐在书房的沙发上,窗外的风还在吹,带着泥土的腥味,像某种诡异的安魂曲,让他不由得想起母亲。


    宁致远的母亲是清莱华裔望族女儿,嫁给宁建业的时候刚满二十岁,照片里穿白色蕾丝旗袍,手里捧着一束花束,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一轮新月。


    他的出生时不被祝福的,宁致远的母亲金屋藏娇椒房独宠的日子还没过明白,就家道中落了,宁建业叫她没了利用价值成天晚归。


    天真的女人生怕丈夫带回来一个比她更加年轻的姑娘,幻想留住这段感情,却用了最天真的方法,以为另一个孩子能让出走的心回到原点。


    宁致远在家里不受待见,女人蹲在花丛里修剪枝叶,白色的裙摆拖在泥土上,手指被花刺扎出血珠也不在意。


    宁致远蹲在她旁边,学着她的样子拔杂草,拔着拔着就揪下一朵鸡蛋花,别在她的发髻上。


    不曾想,裙摆扬起来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女人给了他一耳光,歇斯底里的咒骂道“你要是没出生就好了。”


    有一次宁致远发烧了,烧得很厉害,管家打电话叫了家庭医生,女人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年长自己的大哥在宁致远的记忆力永远穿着一身笔挺的校服,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他从来没有让母亲失望过。


    他是母亲最完美的作品,听话、冷酷、野心勃勃,像一条被驯化得无比精良的猎犬,父亲带他出席各种场合,向所有人展示他培养的继承人,眼里全是满意。


    直到大哥死了,尸体被送回来的时候,腹腔被掏空了,塞满了冰袋,母亲看见尸体的那一刻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抽去灵魂的雕像。


    她没有掉一滴眼泪,只是慢慢地蹲下来,把大哥冰冷的手握在掌心里,握了很久很久。


    自那之后她不再打理自己的花园,里面的植株一株一株地枯死,最后被管家拔掉,换成了好养活的观赏草。


    她把自己关在卧室里,窗帘永远拉着,白天黑夜分不清楚。


    偶尔她会出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窗外发呆,宁致远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在她脚边坐下,把头靠在她的膝盖上。


    她不会推开他,但也不会抱他,她的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一只冰冷的、没有生命的瓷器。


    这样很好。


    母亲穿着一身白色的睡裙,头发披散着,脸色苍白得像纸,看上去像个活死人,只会深深地叹气,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光晕里,她坐在床前,像一块怎么都融化不了的坚冰。


    不过有时她会轻轻抚摸着宁致远的头,说一些不着调的寄语,像什么“好好学习”的废话,宁致远这才意识到,他是大哥的替代品,是父亲培养的备选继承人,是这栋宅子里另一个会呼吸的摆设。


    他开始拼命学习,拼命变强,拼命活成大哥的样子,他以为只要他足够优秀,母亲就会看他一眼;他以为只要他足够听话,父亲就不会用那种看摆设的眼神看他。


    他考年级第一,拿遍所有比赛的冠军,学会父亲所有的谈判技巧,学会怎么在微笑的时候让人不寒而栗,学会怎么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致命的话。


    他变成了第二个作品,不似一个活人。


    可母亲还是没有看他。


    母亲走的时候很安静,他站在母亲的遗体前,没有哭。


    他已经很多年不会哭了,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那是她生病之后第一次露出像笑的表情。


    她在笑,因为她终于可以去见大哥了。


    葬礼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宁致远穿着黑色的丧服站在墓碑前,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模糊了视线。


    宁建业站在他旁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宾客们依次上来致哀,说着千篇一律的安慰话,宁致远一个一个地点头回礼,像一台被调试好的机器。


    葬礼结束后,父亲把他叫到书房。


    “你母亲走了。”父亲说,声音很平静,“以后这个家,就剩你和我了。”


    宁致远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父亲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冷静的评估,像在审视一件工具是否合格“你要学的东西很多,从明天开始,我会亲自教你。”


    “是。”宁致远说。


    他又食言了,没过多久,老宅又热闹起来,宁建业再婚,家里又添了几口人。


    宁致远搬了出去,变成了后来所有人都认识的那个冷漠克制、滴水不漏、算无遗策的完美模范。


    他把所有的软弱都压在最深的地方,用一层又一层的冰封起来,直到很多年后,一个叫祝君安的少年像一束光出现在他的生活中,温润听话,眼里全是他的模样。


    他才发现那些冰下面,一直压着一团他自己都不敢碰的东西。


    雷声滚过天际,压得很低,宁致远缓缓说道“我这次回来没有要叙旧的意思,我上任董事长那么长时间,是时候把家徽给我了吧。”


    颂猜站在轮椅后面,双手交叠搭在轮椅扶手上,姿态恭敬得像一尊蜡像。他穿着那件熨烫得一丝不苟的白色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的纽扣规规矩矩地系着,整个人从上到下没有一丝褶皱。


    “二少。”颂猜开口“恐怕不太合适。”


    “老爷的身体您是知道的。”颂猜低下头,目光落在宁建业花白的头顶上,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每次提到这件事,老爷的情绪就不太稳定,医生说了,不能再让他受刺激。”


    宁致远靠在沙发背上,手指轻轻叩着膝盖,声音不紧不慢,“自从他中风之后,连话都说不清楚,现在不说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


    颂猜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


    宁致远站起来,走到轮椅前前蹲下身。


    宁建业瘫在轮椅上,头歪向一侧,嘴角挂着邋遢的涎水,颂猜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弯下腰替他擦干净。


    宁致远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颂猜,”他说,“你跟了我爸多少年了?”


    颂猜把手帕叠好放回口袋,直起身:“三十四年了。”


    “三十四年。”宁致远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比我年纪都大。”


    第38章 虚伪至极


    “是。老爷还没成家的时候,我就在宁家做事了,先是跟着老太爷,后来老太爷走了,就跟着老爷。”颂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这栋宅子翻修过很多次,就连花园里的鸡蛋花树都换过一株,只有我还在这儿。”


    宁致远看着他。


    颂猜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炫耀的表情,他在这栋宅子里待的时间,比宁致远活的时间还长,他见过的事情,比宁致远知道的还多。


    “三十四年。”宁致远点点头,“那你一定知道很多事。”


    颂猜微微欠身:“二少爷想问什么?”


    宁致远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被雨水洗过的花园,月光照在灌木上,叶片挂着水珠,在风里轻轻摇晃。


    母亲种过的花因为后来的太太不喜欢,全部连根铲了,只留下一些皮实耐活的矮桩常青树。


    “我大哥死的那天,”宁致远开口,声音很平静,“是你去收的尸?”


    颂猜沉默了几秒,然后答了一个字:“是。”


    “他是什么样的?”


    “二少爷……”颂猜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为难,“大少爷走的时候不太安详,我怕说出来吓着您。”


    “说。”


    颂猜又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


    “大少爷被送回来的时候,身上有很多伤,腹腔被剖开过,里面塞了冰袋。法医说,器官被取走了,手法很专业,凶手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的人……下葬的时候入殓师收拾了一下,只有脸上还算干净。”


    “太太因为这件事患了精神疾病,后来老宅每年都会请大师来做法师。”


    宁致远不愿提起母亲,刻意避开这个话题,眉头紧皱“我大哥那天穿着什么衣服?”


    颂猜愣了一下。


    “什么?”


    “我问你,他穿着什么衣服。”


    颂猜的眉头微微皱起来,这个问题显然不在他的准备范围之内,他想了想,然后说:“一件白色的衬衫,深灰色的西裤,衬衫上有血,扣子掉了两颗。”


    “哪两颗?”


    颂猜抬起头,看着宁致远的背影。


    “领口和袖口的扣子,您问这些是……”


    “颂猜,”宁致远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闲适“你说,一个人被绑走,挣扎的时候领口的扣子掉了,这说得通,袖口的扣子为什么会掉?”


    颂猜站在轮椅后面,一动不动。


    “可能是挣扎的时候蹭掉的,也可能是绑匪扯掉的……毕竟袖口的扣子本来就不如领口结实。”


    “是吗。”宁致远笑了笑,“我大哥那件衬衫,是母亲找裁缝定做的,她怕袖口掉了影响运势,特意交代裁缝缝紧一点,所有的扣子都用同一种线缝了两遍……”


    颂猜没有说话。


    “穿了那么些年按理来说不应该啊。”宁致远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除非有人故意扯掉它。”


    颂猜低下头“清莱对死人向来避讳,大少爷走了那么多年,您何必再翻这些旧账,老爷已经这样了,您也接手了集团,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宁致远从窗台边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


    “我不是来翻旧账的,我拿了家徽就走,你告诉我在哪儿,我自己去取。”


    颂猜抬起眼看着他。“二少爷,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老爷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他虽然信任我,但这件事上,他从来没有假手于人。”


    宁致远看着他的眼睛,颂猜的眼睛浑浊,眼皮松弛地耷拉着,只剩下两条浑浊的缝,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宁致远忽然笑了,“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你从来不贪,那么多年管着宁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的吃穿用度,经手的钱不计其数,账目清清楚楚,一分一厘都不差,你不收外面的好处,不站队不传话,不掺和任何人的事。”


    “二少爷谬赞。”颂猜低着头,“我只是做好本分。”


    “本分。”宁致远把这个词咀嚼了一遍,“我实在想不通那么老实的一个人,为什么会在十年前给一个普雅岛的渔女汇钱?”


    “你图什么啊?”


    颂猜的身体僵了一瞬,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白,然后又缓缓松开,恢复成那个恭敬的姿态。


    轮椅上的宁建业忽然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像一只被踩住脖子的老猫,头在脖子上艰难地扭动。


    窗外的风又起了,吹得观赏草簌簌作响像某种细碎的哭泣,宁致远看着奋力挣扎的老人“纸是包不住火的,你们自己想吧。”


    宁致远从老宅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黑色的迈凯伦驶出铁艺大门,两束车灯劈开夜色,在蜿蜒的山路上拖出一道孤独的光弧,宁致远没有开回公寓,那么晚了也没去祝君安那里,而是拐上了通往市中心的高架。


    车窗开着一道缝,夜风灌进来,把他衬衫的领口吹得猎猎作响,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出来喝酒。”宁致远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姜沐北哼哼唧唧的把电话塞给楚叙臣,楚叙臣带着刚被吵醒的低哑:“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宁致远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凌晨一点四十。


    “知道。”


    “……”


    “老地方。”宁致远说完就挂了。


    楚叙臣到的时候,宁致远面前已经空了两个杯子。


    这是一家会员制的酒吧,藏在素坤逸路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扇做旧的玻璃门,里面光线昏暗,爵士乐慵懒地流淌,吧台后的酒保正在擦拭杯子,几个卡座里零星坐着些客人,说话声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这夜色。


    楚叙臣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和休闲长裤,头发有些乱,显然是直接从床上爬起来随手抓了件衣服就出门了,他在宁致远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冲酒保抬了抬下巴:“跟他一样。”


    酒保倒了一杯威士忌推过来,楚叙臣端起来喝了一口,琥珀色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热的暖意。他放下杯子,偏头看着宁致远。


    宁致远的西装外套搭在旁边的凳子上,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修长的脖颈和一小截锁骨,袖口的纽扣没系,松松地挽到小臂,左手搭在吧台上,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他的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硬,眉骨的阴影投在眼窝里,把那双向来凌厉的眼睛衬得深不见底。


    “谁惹你了?”楚叙臣问。


    宁致远没说话,只是把烟叼进嘴里,低头凑向吧台上的蜡烛,烛火晃了一下,烟尾亮起一点橘红色的光,然后熄灭成灰白色的灰烬。


    他深吸一口,烟雾从唇缝里溢出来,袅袅地往上飘,在蜡烛的光晕里散成一片模糊的雾。


    楚叙臣认识宁致远十几年,太了解这个人了,他不想说的时候,怎么问都没用;他想说的时候,不用问自己就会开口。


    他想到了和宁致远折腾了十年的另一个男人,恍然大悟“他不要你了?”


    “……”


    宁致远抬眼,眼里布满血丝,眼神阴霾,仿佛要把楚叙臣就地处决似的。


    宁致远手里的烟燃到了尽头,烫了一下指尖。他没有动,只是看着那截烟灰落在吧台上,碎成灰白色的粉末。


    “难怪像只流浪狗……我过我敢肯定,多半是你的问题。”楚叙臣像一只狡猾的狐狸,眼一眯就知道自己猜对了,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威士忌在舌尖上化开,带着烟熏和橡木的味道,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你不拦着他离开?”


    宁致远的手指顿了一下,烟夹在指间,青白色的烟雾细细地往上飘“我拦不住他。”


    “那么多年钓着人家不当回事,真要离开你,你又不高兴?”楚叙臣说,声音不急不缓,“你这人真难伺候。”


    “……”


    楚叙臣接着说:“你跟他的关系真他妈畸形,没准分开了似好事呢?”


    “你放屁。”


    “那你要留住他打算怎么办?”楚叙臣仰头看着天花板的玻璃吊顶“很难想象你要死皮赖脸的求他。”


    宁致远种种地叹了一口气“他想要什么从来不跟我说,对我恭敬得好像只是叫得出名字的熟人。”


    “他当然不会跟你说。”楚叙臣看着他,觉得他不可理喻“你和他什么关系?他有什么资格跟你说?”


    宁致远愣住了。


    “那么简单的事情你别告诉我你不懂。”楚叙臣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冰球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放下杯子,靠在吧台上,侧头看着宁致远“姜沐北刚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这样,我送他东西他不要,我想帮他,他拒绝,我问他想要什么,他说什么都不想要……”


    “为什么?”


    “因为他怕欠你。”楚叙臣像看傻子一样看着眼前的人,没想到商业巨擎谈个恋爱还要手把手教“祝君安从小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所有人都告诉他不配拥有好东西,久而久之他就信了,你给他一点好,他受宠若惊,你对他差一点,他觉得理所应当。”


    “你以为你给了他一切。可他想要的,你一样都没给。”


    宁致远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楚叙臣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宁致远的胸口。


    “他是我见过最蠢的人。”楚叙臣嘴角微微勾起,带着一点无奈,“蠢到把一颗心掏出来放在你面前,蠢到被你伤了那么多次,还是用那种眼神看着你。”


    “可他就是把那颗心掏出来了,血淋淋的放在你手心里任你处置,你也不以为然。”


    “你知道他喜欢你,从第一天就知道,可你偏偏假装不知道,毕竟一旦你承认了,你就得回应,你不知道怎么回应,你怕回应错了,你怕给了他期待又让他失望,所以你挺混蛋的。”


    第39章 死皮赖脸


    “你以为你们拉扯了那么多年,维系感情的还会是爱吗?”楚叙臣一针见血“你后悔的不是你对他不好,你后悔的是一直属于你的东西要没了。”


    宁致远手里的杯子“啪”地一声裂了一道缝,琥珀色的液体顺着裂缝渗出来,沿着他的指缝往下淌“不是。”


    楚叙臣看着他。


    “不是。”宁致远又说了一遍,声音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后悔的是,我明明可以对他好,我却没有。”


    楚叙臣没有说话。


    “我看着他站在我身后,看着他的眼睛里全是我,我以为那是理所应当的,我以为他会一直站在那里。”


    宁致远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楚叙臣沉默了很久“那现在你现在想怎么做?”


    宁致远抬起头,对上楚叙臣的目光“我想把他追回来。”


    “那会很难。”楚叙臣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你花了十年让他相信你不爱他,现在你一句话就想让他相信你爱他?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宁致远沉默了。


    “我们认识了那么久,一想到你要放下身段厚着脸皮去求一个人回心转意。”楚叙臣眼睛一眯,眼里是抑制不住的笑意“那可真是太有趣了。”


    “……”


    “想当年你棒打鸳鸯的时候没想到会有现世报吧。”楚叙臣端起面前的威士忌,冰球已经化了大半,琥珀色的液体被稀释成浅金色,他一饮而尽“你要放弃还容易些。”


    宁致远恶狠狠的斜了他一眼“你是怎么做到的?”


    “什么?”楚叙臣为了防止宁致远抑郁,叫酒保把威士忌的瓶子直接留下来,诚意满满一副舍命陪君子的架势


    “你是怎么让姜沐北认定非你不可的。”宁致远换了个杯子,郁闷得喝了一大口。


    楚叙臣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冰球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酒吧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副看好戏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咱们不一样。”


    “我从一开始就没骗过他。”楚叙臣竖起一根手指,“开诚布公懂吗?”


    宁致远的眉头动了一下。


    楚叙臣家宣告破产的那一阵子就像一只人人喊打的落水狗,亲戚朋友避而不及全把他拉黑,只有姜沐北傻乎乎的不在乎,就连宁致远都搞不懂这个便宜表弟为什么要收留一个一无所有的流浪汉。


    “况且是我在追他,主动权在我。”楚叙臣滔滔不绝的传授着他的歪理“要面子就讨不到老婆。”


    宁致远沉默着。


    “你要认定了他就让他觉得自己是特别的。”楚叙臣也不急,端起酒瓶给自己续了一杯“有时候感情这种东西非得说明白才行,你老是钓着他,或者和别人眉来眼去,玩脱了也怪不了别人。”


    吧台上的蜡烛吹得晃了晃,烛火摇曳,在宁致远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如果你真认定了他,就要有做备胎的自觉。”那双向来狡猾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玩笑的意味。


    酒吧里的爵士乐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一首,萨克斯风慵懒地转着弯,像一声悠长的叹息,蜡烛一缕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昏暗的光线里散开,宁致远没有反驳,反倒很认真的问道“要是他讨厌我,根本不想和我说话怎么办?”


    “那时他该考虑的问题,而不是你。”楚叙臣拍了拍宁致远的肩膀“你得自己找存在感。”


    “要是他不需要你的好意,那你就成为他的劫数。”


    “有道理。”


    窗外的天已经泛起鱼肚白。清莱的早晨来得很早,第一缕阳光从巷口照进来,落在玻璃门上,折射出一小片暖金色的光斑。


    楚叙臣打了个哈欠抬起手挥了挥,推开那扇做旧的玻璃门,门外的夜风灌进来,宁致远坐在吧台前恍惚了一阵,把里面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威士忌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热的刺痛,宁致远随即拨通了一个电话“南塔温,把今天的会推了。”


    推开门的一瞬间,凌晨的凉风迎面扑来,把宁致远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主路上偶尔驶过的车辆,车灯扫过巷口,又很快消失。


    他站在酒吧门口,把西装外套披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打火机的火苗在夜风中摇晃了几下,然后稳定下来,映在他眼底,像两颗微弱的、固执的星火。


    宁致远吐出一口烟雾,看着青白色的烟在夜色中散开,然后弹掉烟灰,迈开步子朝巷口走去。


    晨光迎面照过来,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睛,街边的早餐摊已经出摊了,沸腾的白粥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宁致远站在那里愣神,他从来不知道祝君安喜欢吃什么,给他什么他就吃什么,像一只被丢弃过的野猫,有口吃的就不敢挑剔。


    “老板。”宁致远走过去。


    老板娘抬起头,用围裙擦着手,用带着浓重口音问他要什么。


    “两碗粥。”宁致远说,然后顿了一下,“一碗多放虾干。”


    宁致远提着早餐站在祝君安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湄南河上的雾还没散,把对岸的建筑笼成一片模糊的灰色剪影,巷子里的积水映着天光,碎成一地摇晃的亮片。


    宁致远站在桥头,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着,头发被晨风吹得有些乱,两个塑料袋提在手上滑稽得很。


    不那么清澈的河里还有巨大的蜥蜴在肆意的游着。


    祝君安提着垃圾袋走下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深灰色的棉质长裤,脚上趿着一双人字拖,他的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露出苍白的后颈和左肩上那道粉红色的伤疤。


    他看见宁致远,脚步顿了一下。


    “你在这儿干什么?”


    宁致远把手里的袋子举起来,声音有些不自然:“买多了。”


    祝君安看着他。宁致远的眼睛里有血丝,眼下一片青黑,衬衫上沾着酒渍,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一夜没睡,他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完全没有平时那副滴水不漏的精致模样。


    祝君安沉默了几秒,转身往楼上走。


    宁致远跟在他后面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直到祝君安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上来吧。”


    宁致远才进了屋。


    祝君安住的地方还是那么小,折叠桌还支着,上面放着两根烧尽的蜡烛,烛泪凝固成白色的泪痕,沙发上铺了几层垫子,好让不知道哪儿来的暹罗猫睡得舒服些。


    祝君安接过袋子,塑料袋上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把粥倒进碗里。


    “这碗是你的。”


    “嗯。”祝君安没有再说话,安静地喝着粥。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那排睫毛照成淡金色。


    宁致远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想告诉祝君安,他想了很多,想告诉他自己有多混蛋有多后悔,想重新开始。


    窗外的船笛闷闷地响了一声,湄南河上的雾散了,阳光把水面照成碎金。


    接下来的日子,宁致远每天都会来。


    有时候带早餐,有时候带晚餐,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坐在那张折叠桌旁看祝君安吃饭,祝君安不赶他,但也不留他。两个人隔着一张窄窄的桌子,像两个被迫共处一室的陌生人。


    但宁致远发现了一些以前从没注意过的事——祝君安吃饭的时候会把不爱吃的东西挑到盘子边缘,但最后还是会吃掉,他坐在窗台上的时候,右脚会不自觉地轻轻晃着,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这些细小的、毫无意义的习惯,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或者说,他从来没有给过自己时间去注意。


    祝君安本以为这样无意义的讨好不会持续很久,看着卷起袖子帮暹罗猫梳毛的男人叹了口气。


    “你今天要出门?”宁致远注意到祝君安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重新扎过了。


    “嗯。”祝君安蹲在鞋柜前系鞋带。


    “去哪儿?”


    祝君安的手顿了一下,以前宁致远从来不会问他去哪儿,只会告诉他该去哪儿,这种被询问的感觉让他有些不适应。


    “做社工。”


    宁致远愣了一下。


    祝君安推开门“反正现在闲着没事,社工说缺人手,我去看看。”


    “我送你去。”


    祝君安看了他一眼。“随你。”


    福利院在唐人街深处一条更窄的巷子里,是一栋三层的老式建筑,外墙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黄色的砖,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用双语写着“社区服务中心”。


    院子里有几个孩子在玩,都是些身体有残疾的孩子,院子里堆了一些打包好的粮油米面。


    那个拍皮球的女孩最先跑过来,空出来的右手飞快地比划了几个手势,祝君安蹲下来,学着她的样子比划了几下。


    他的动作很生疏,手指僵硬得像在结冰的河面上试探着迈出第一步,女孩瞪大了眼睛,然后笑了,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


    小姑娘快地又比划了一串手势,快得祝君安根本跟不上。


    “你来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宁致远回头,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马甲的年轻男人站在他们身后,手里抱着一个纸箱,里面装着些旧玩具和图画书。


    第40章 市井气息


    祝君安冲社工点了个头,社工把纸箱放在台阶上,“小水老是念叨着你,从早上就扒在窗台上等你。”


    小水就是那天在祠堂偷鸡腿的小姑娘,她坐在二楼的窗台上,两条细瘦的小腿悬在栏杆外面轻轻地晃着,见到祝君安撒欢似的跑下楼。


    祝君安在大榕树下坐着,两人挨得很近,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小水拿起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腮帮子的地方鼓起一小块,像一只储存粮食的仓鼠。


    祝君安从包里拿出一本手语书,书页边角翻卷上面做了些笔记,封面上画着两只比划着手势的手,他把书放在膝盖上,对着书上的图示,笨拙地比划了一个“好久不见”。


    他的手指僵硬要命,动作生疏得连自己都觉得好笑,小水转过头,看了祝君安两秒,然后伸出手,把他的手指掰到正确的位置。


    她的手很小,指节细得像春天的柳枝,她低着头,很认真地调整着祝君安每一根手指的角度。


    祝君安比划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社工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在这家福利院工作了八年,见过太多志愿者,有很多时候他们只是来了拍几张照片发到社交媒体上就走了。


    “哎,不是这样的。”社工见小水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带着“你真笨”的嫌弃,于是上前教他。


    院子里,宁致远站在屋檐下,他看着祝君安和小水两个人的影子被阳光投在墙壁上,院子里的孩子们玩累了,三三两两地坐在台阶上喝水。


    祝君安带了一些水和饼干,纸箱敞开着,直到有一只小手拽了拽宁致远的裤脚。


    宁致远低下头,只见小水用右手比划了几个手势。


    他看不懂。


    小水又比划了一遍,动作放慢了很多,可宁致远还是看不懂,她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截粉笔头,蹲下来,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你是那个叔叔的男朋友吗?”


    宁致远愣住了。


    女孩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等着答案。


    宁致远蹲下来,看着虫一样的字出神,小水不依不饶接着写“是还是不是?”


    宁致远晃过神来点了一下头,小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粉笔灰,抱着皮球跑了,跑了两步又停下来,还不忘回过头冲宁致远咧嘴一笑,露出那颗缺了的门牙,回到祝君安身边正在比划一个复杂的手势。


    清晨的阳光柔和,斜阳透过榕树的气根,在地上投下千万条金色的丝线,风一吹就晃成一片流动的光影,祝君安头发有些乱,额角沁着一层薄薄的汗。


    宁致远给他递上瓶水,手里拎着一袋莲雾,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背后洇出一小片汗渍。


    宁致远把装水果的袋子递过去,祝君安沉默了几秒,伸手接过袋子。


    莲雾很沉,把塑料袋坠出一个饱满的弧度,粉色的果皮上还有冰镇析出的水珠,新鲜得能闻到那股清冽的甜气。


    他拿出一个分宁致远,宁致远就这他的手啃了一口,莲雾本来就是多汁的水果,清甜的味道十分解暑“很甜。”


    两个人站在巷口,各自吃着莲雾,夕阳从巷子的另一头斜照过来,把他们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面上。


    “你今天跟那个小姑娘,在说什么?”宁致远开口,声音有些不自然。


    祝君安瞥了他一眼“你看见了?”


    “嗯。”宁致远老实承认道“没看懂。”


    祝君安把最后一块莲雾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比划了一个手势——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从下巴往前划出一个小弧线,动作很慢,像是特意放慢给谁看的。


    “什么意思?”宁致远问。


    祝君安语气里充满无奈“她问我你是我的什么人,我说是我以前喜欢的人……她说你长得好看。”


    宁致远愣住了。


    “我跟她说‘是啊,就是因为他长得好看,我才喜欢了他那么多年,要不然他脾气那么差,我早就不理他了。’”祝君安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点自嘲。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照成淡金色,他祝君安低头沉默了一阵。


    宁致远看着他,忽然伸出手,轻轻地、试探性地握住了祝君安的手腕。


    祝君安的手腕很细,细得他的手指能完全圈住还有余,皮肤是凉的,脉搏在他指腹下“你的心跳得很快。”


    祝君安没有挣开宁致远的手,任由宁致远握着他的手,莲雾的气味散在晚风里,和远处寺庙飘来的檀香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让人想要闭上眼睛的安宁。


    湄南河上的水灯缓缓漂过,寄托着美好的愿望像散落在水面上的星星,祝君安轻轻抽回手。“走吧。”


    “去哪儿?”宁致远问。


    祝君安不说话,两人一前一后默默走了一阵子,他却突然停下来,宁致远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你要跟到什么时候?”祝君安转过头看着他。


    “不知道。”宁致远说,“跟到你不想赶我走为止。”


    祝君安看着他那张冷硬的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随你。”


    菜市场在两条街以外,是一长溜沿河搭建的铁皮棚子,棚顶挂着一串串暖黄色的灯泡,各色摊位挤挤挨挨地排开,叫卖声、斩骨刀剁在砧板上的闷响混成一片嘈杂而鲜活的声浪。


    祝君安在一个菜摊前停下来,拿起一把空心菜,掐了掐菜梗。


    老板娘是个晒得黝黑的妇人,用本地话招呼他,一边麻利地扯了个塑料袋递过来,一边拿蒲扇赶着摊子上的苍蝇。祝君安挑了两把空心菜,又搭了几个小米辣,用本地话跟她讨价还价。


    他带着一点普雅岛的口音,尾音会微微上扬,像海风里晃动的船。


    宁致远站在他身怔怔的听着,不知道他会为了几块钱跟摊贩认真掰扯半天,这些琐碎的、毫无意义的细节,他以前从不知道。


    祝君安付了钱,把菜放进布袋里,继续往前走。


    宁致远跟在他身后,眼看着他要把布袋挎在右肩上,他走上前,从祝君安肩上拿过布袋“我来。”


    祝君安看了他一眼。“不重。”


    “我知道。”宁致远把布袋挎在自己肩上,“我想拿。”


    祝君安没有坚持,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穿过卖香料的区域,空气里弥漫着辣椒、姜黄、香茅和柠檬叶的浓烈气味。


    宁致远的西装裤脚沾上了地上的水渍,皮鞋踩过一滩混着菜叶的积水,溅起细小的泥点。


    祝君安皱着眉,宁致远的西装是手工定制的,皮鞋是限量款,每一件物品都被精心维护着,不容许任何瑕疵,而现在他肩上挎着一个磨旧了的布袋,里面装着两把空心菜和几个茄子……


    卖肉的摊子在市场尽头,铁钩上挂着一扇扇分割好的猪肉,砧板上摆着排骨和五花,祝君安挑了一块瘦肉。


    “今天吃什么?”宁致远问。


    “打抛饭。”祝君安顿了一下,“再炒一个空心菜。”


    “够吗?”


    “我一个人吃够了。”


    宁致远沉默了。祝君安说的是“我一个人”,不是“我们”。他们之间,还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线。


    祝君安付了肉钱,接过油纸包,转过头看见宁致远站在原地,肩上挎着那个和他全身格格不入的布袋,像一个迷路的人。


    “你想吃什么?”


    宁致远抬起头。


    “和你一起吃就行。”他说。


    祝君安看了他两秒,转身对肉摊老板说:“再加半斤猪颈肉。”


    两个人提着菜往回走,湄南河两岸的光在水面上碎成万千片金鳞,货船慢悠悠地驶过,汽笛声闷闷地贴着水面传过来。河风带着水腥气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把祝君安的头发吹得飘起来。


    他们走过一家奶茶铺,门口摆着几个大铜壶,旁边是各种颜色的糖浆。


    祝君安停下来,从口袋里掏钱“要一杯粉红冻奶”


    宁致远愣了一下,深红色的糖浆倒进冰袋里再加上炼奶、淡奶兑水,眼睁睁的看着颜色从艳红变成粉红,充斥着甜腻的工业味。


    祝君安喝了一口,见他盯着于是把吸管转过去“喝吗?”


    宁致远只是尝了一口,眉头就拧成一团,舌根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顺着喉咙全是那股霸道的糖浆味。


    祝君安看着他皱成一团的脸,嘴角弯了一下“还喝吗?”


    “太甜了。”宁致远摇摇头。


    “以前有钱的时候才能喝。”祝君安端起来接着喝,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咖啡比这个便宜多了。”


    宁致远不知道祝君安是怎么过来的,鱼露拌饭是常态,加一个鸡蛋就是好的;在普雅岛的铁皮房里蜷缩着度过台风天;在唐人街的后厨洗堆积如山的碗碟,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咬着牙忍着,一声不吭地活着……


    而他给祝君安的名表豪车没有一样是这个人真正需要的。


    “我从没见你喝过。”


    “你以前不会来这种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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