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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1章 落日、汗水,香气 等


    伏苏祈来净城之后, 就没怎么碰过车。没人陪他,况且把他那些爱车运过来实在太费时费力。


    那些需要踩着红线边缘、把引擎逼到嘶吼的跑法,别人要么跟不上, 要么不敢跟。偶尔手痒,他也只能独自开出去, 在城郊那段废弃的盘山公路上兜几圈。


    然后——


    两辆车一前一后冲出隧道。


    弯道将至, 贺兰烯没有减速, 反而补了半脚油门。下一道弯, 伏苏祈的车头突然切向内线, 他不慌不忙地放慢速度。放慢是为了什么,她太清楚了。车头逼近, 几乎要贴上她的车尾, 贺兰烯嘴角动了动。


    直道。她把速度推到极致,伏苏祈跟了十几秒,忽然再次变线, 从外道强行超车,车头擦着她的后视镜掠过, 那一瞬间,贺兰烯偏头看了他一眼。


    隔着两层车窗,她看见他目视前方。


    贺兰烯眼神里的温度消失了。她放手一搏, 油门踩到底,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啸。追上去, 咬住他,别让他以为这场追逐可以单方面结束。


    两辆车再次并驾齐驱。赛道被夕阳染成金红色,似乎一道正在溃烂的伤口。它被越扯越大,五马分尸,轮胎碾过积水, 泥浆泼溅上车窗,白色的雾气从引擎盖升起,轰然倒塌的热汽水液灌进鼻腔。


    “你就这么喜欢跟着我?”副驾驶传来他的声音。贺兰羽的轮廓已被勾勒成了黄金的颜色,金蛋黄砸在他头上,然后凝固了,悄无声息地,他在睡梦中什么都不知道。


    贺兰烯没有回答。她将副驾驶的通讯器拿过来,用行动告诉了他。提速,反超,她不在乎答案。


    她知道他会跟上来。


    等他们终于停下来,两辆车的刹车片都在冒烟,轮胎磨损得露出了帘布层,空气里弥漫着橡胶烧焦的刺鼻气味。


    贺兰烯下车,走到车头蹲下。


    “七七,该送去大修了。”


    她站起来,朝他走过去,姿态懒散,步子却不慢,几步就到了他面前。


    “怎么办?”她直直地盯着他,瞳孔里还残留着极速过后的余韵,那种癫狂的亢奋还没来得及褪干净,让她的眼神看起来像盯上猎物的猫科动物。


    “还想继续跟着你。”


    伏苏祈靠在车门上。


    他在喘。他在喘,所以没法立刻开口。


    这就给了她可乘之机。贺兰烯又走近了一步,近到能看见他睫毛上沾着的细小水珠,近到能闻见他身上引擎余温与香水的味道。


    他刚从轰鸣赛道里脱身,浸透车尘与热浪的躯体本该蒸腾滚烫粗粝的气息。


    轮胎橡胶灼烧的焦甜、高速风裹来的汽油冷烈、皮肉翻涌的少年汗味,所有直白、汹涌、近乎情欲的味道层层叠叠裹着他,本该是一场毫无遮掩、撞得人喘不过气的热烈。


    可皮肉底下浮起的那层独属于他的香气,肆无忌惮地泄出甜息,软嫩腼腆。它大胆,又青涩。它像春光乍泄的午后,有人推开一扇半掩的门,阳光霎时涌入,照见空气里的微尘——你以为会看见一只赤裸的羔羊,可他只是站在那里,衣领半敞,露出一小截锁骨上的薄汗,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只是让你知道他在这儿,他在等着你。


    等你走过来。


    等你低下头。


    等你屏住呼吸,把整张脸埋进去。


    “你看够了没有?”


    “没有。”贺兰烯没有收敛目光。


    “不准。”他突然开口。


    贺兰烯一愣。


    “不准跟我,”他转回脸来,眼眶微红,表情却绷得像在发号施令,“不准学我跑法,不准看后视镜,不准追上来。不准。”


    他嘴上说着不准,却从头到尾没有动一下。让她站得这么近,让她看,让她闻见他身上的味道,让她的影子落在他身上。


    贺兰烯所有张扬和掌控欲突然软下来,化成了另一种东西。


    “七七。”她放轻了声音,“为什么生气?”


    伏苏祈不说话。


    他终于等到了。可这个人开完车第一句话是“该送去大修了”。她在看刹车盘,她蹲下去看那堆破铜烂铁的时候,他甚至有一瞬间觉得嫉妒。


    贺兰烯看着他一点点抿紧的嘴角,看着他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光,她不想再保持安全距离了。


    她两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手心贴上他的脸颊。他的皮肤很烫,颧骨的位置被晚风吹得微凉,她用拇指轻轻擦过他眼下那片红,指腹感觉到他睫毛在抖。


    “是有坏蛋欺负阿祈吗?”


    伏苏祈抬起眼睛看她。


    那一眼里什么都有——委屈,不甘,被看穿的窘迫,等她等了太久的怨气,和很多不肯承认的那种依赖。


    “坏蛋?”伏苏祈闷闷地问。


    然后他抬手,把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开,推到一边。


    “坏蛋不要碰我。”


    贺兰烯低头看了看被他推开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他。


    他别着脸,侧脸的线条依旧冷硬,下颌微抬,姿态像是拒人千里。可她的手被推开的方向不是“远离”,她整个人还站在他面前,半步都没退。


    “好。”贺兰烯把那只手背到身后,当真退后了半步,给了他一个规规矩矩的安全距离。“那坏蛋就在这儿等着,等阿祈什么时候想让她碰了——”


    “再碰。”


    *


    在那些鸡蛋还放在锅里煮的时候,贺兰羽的脸上不会出现一片流光溢彩的金蛋黄。


    卸任的消息正式公布后,伏苏祈请了一顿饭。


    不是什么令人咋舌的高消费场所,没人愿意去。如果说楼秘书他们一开始还会贪新鲜,那现在就是什么都已经享受过了,居然精神富足到了一种逆烦的地步。


    地方选在老城区的私房菜馆,门脸不起眼,巷子窄得只容一辆车通过。


    来的人却不少。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技术骨干、工地上跟他一起熬过通宵的班组长、十几个半大孩子是当年他资助过的学生,还有楼秘书和秘书处的几个年轻人。桌子拼成长条,菜是家常的。


    气氛一开始并不轻松。


    伏苏祈在任时就是这样。他不凶,不骂人,甚至很少大声说话,但他只要看你一眼,你就觉得所有糊弄和敷衍都无处遁形。


    楼秘书是第一个掉眼泪的,他飞快地抹了一把,低头假装找东西,肩膀却在抖。


    旁边的艾米丽本来还在忍着,被楼秘书一带,眼眶也红了。之后是负责后勤的陈姐、坐在角落里那个从工地调上来的老周。


    “哭什么。”伏苏祈语气和往常布置工作一样。


    “我们舍不得您。”楼秘书抬起头,鼻子堵着,“您别不当回事。”


    伏苏祈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我没有不当回事。”伏苏祈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放在转盘上,转到了楼秘书面前。


    楼秘书看着那张转过来的纸巾,哭得更凶了。


    “……”


    伏苏祈抬手示意了一下,餐厅的后门开了,两个人抬进来一只纸箱。就是普通的水果纸箱,但沉得很,抬的人手臂都在打颤。


    他把纸箱打开。里面码得整整齐齐,全是红包,每一个都鼓着,像吃饱了的鸽子。


    他先抽出一个,递给站在角落的服务员。那姑娘愣住了,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好几遍才敢接。然后是传菜的、后厨的、前台收银的,他一个都没落下。厨师长从后厨被叫出来的时候还戴着围裙,满手面粉,伏苏祈直接把红包塞进他围裙口袋里,说:“今天的菜很好,辛苦了。”


    厨师长掏出来一看,差点把手里的炒勺扔了。


    楼秘书捏着红包,嘴张了半天,憋出来一句:“苏区长,你们家是不是有矿啊。”


    全场安静了一秒,所有人都在看楼秘书,伏苏祈转过头来看他。


    楼秘书往后缩了半寸,梗着脖子补了一句:“真的,我们私底下都猜,您肯定从小没拖过地。”


    这话要是搁在任上,打死他也不敢说。


    伏苏祈很认真地说:“说实话,来净城之前,确实没用过。”


    小楼的表情已经做好了“果然如此”的准备,但她还没来得及把那个表情做完,伏苏祈就继续说下去了。


    “我长大的地方,拖地这件事,基本上按一下按钮就解决了。”


    “所以刚到净城那年,第一次接触那种老式的、要自己拧水的棉线拖把,我确实不会用。拧不干,拖一地水印子,踩上去还打滑,和很多脚踏实地的劳动人民比起来,我的动手能力实在惨不忍睹。”


    “所以,我能用上那些东西,不是因为我比别人聪明,只是因为我有条件。可净城还有很多人,住的房子连上下水都没通。”


    “为什么有些人的辛苦是可以避免的,却还在继续。科技这个东西,如果只能让少数人更方便,那它就是个玩具。如果能让那些还在用朴实方法干活的人,也能有自己的选择——想亲力亲为的时候可以亲力亲为,想交给机器的时候有机器可以交给,那才叫便利,才叫服务人民。”


    “这件事依旧任道而远之。”伏苏祈站起身来,“所以以后还得麻烦大家,一起努力。”


    随即乱七八糟的掌声此起彼伏。老周站起来鼓,被旁边的人拽着袖子拉下来,他又站起来。小楼一边鼓掌一边扭头冲其他人喊:“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


    “你什么都没说!”艾米丽怼他。


    “那我心里说了!”


    伏苏祈站在那里,看着这群人,眉骨松下来,嘴角弯起一个平易近人的弧度。他向来凌厉冷静,有时候还带着一种过分自信的傲气。


    即使有人想过他私底下会是什么样子,也从未想过有一天可以如沐春风的和他开各种玩笑,伏苏祈听他们喊自己弟弟,也没生气,反而风度翩翩的随着他们一起鼓掌。


    掌声还没完全落下,小楼就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故意端起来的、不像他平时风格的庄重语气开口了:“那我们这些人也不能落后,一定要跟上苏弟弟的脚步——”


    他故意把“苏弟弟”三个字咬得很重,全桌人都听出来了,哄堂大笑。老周第一个响应,拍着桌子说“对,苏弟弟”,旁边的张秘书比他大四岁,平时最端庄的一个人,居然也跟着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说:“苏弟弟的方向,就是我们的方向。”说完自己先绷不住,捂着嘴笑弯了腰。


    “对!”老周把酒杯举起来,“以后弟弟指哪儿我们打哪儿!”


    “你能不能换个词,像土匪似的。”张秘书嫌弃地推了他一把。


    “那就,弟弟指哪儿我们拖哪儿!”


    老周自己说完也觉得不太对劲,挠了挠头,嘀咕了一句“怎么还是拖地”。


    闹了一阵,大家开始七嘴八舌地说自己的打算。伏苏祈一个一个听,偶尔点一下头,偶尔问一两句细节,语气不热络,但每一句都问在点子上。他记得每个人在做什么,做到哪一步了,遇到什么困难,他全都记得。


    话题慢慢从工作聊到了别处。楼秘书和张秘书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同时看向坐在角落里的艾米丽。艾米丽是秘书处年纪最小的,平时话不多,但胆子不小。她接收到信号,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接了一个不得了的任务,然后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弟弟,那你一定很多人追吧。”


    全桌瞬间安静了。


    角落里,贺兰烯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何止是很多人追。


    看他们玩闹的开心,她放下心来,终于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转向身旁的周驰。


    伏苏祈的余光扫了过来。


    他正和老周说着什么,看见她侧过身,和周驰离得很近,两个人头挨着头说话。


    她还是没看他。


    她和周驰说了很久。很久。


    贺兰烯在和周驰谈正事。


    “我想投你的项目。”她说。


    周驰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你不用这样。我帮你不是因为……”他因为不肯接受家族安排的联姻,所以与家族切断往来。


    周驰同样有自得温柔的一面。他喜欢贺兰烯,这些付出都是可以不求回报的,他也有自私的一面,想通过这些弥补当年的亏欠和遗憾。


    “我知道。”贺兰烯打断他,“我认真评估过。技术路径可行,成本控制在合理范围,团队背景也干净,至于别的……”


    “那烯烯你肯定知道我现在的状况。跟家里断了之后,以前的资源基本上归零了。那些称兄道弟的人,通讯打过去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出差。只有你,从头到尾没有变过。”


    他抬起眼,泪眼婆娑地看着她,“我知道这个项目风险不小。你愿意投,有一部分原因是我。所以我才……”


    “周驰。”


    “我投你的项目,是因为你的能力。计划书是你自己写的,数据模型我让人跑过,没有注水。你选的赛道,切入时机,和我的投资逻辑匹配度很高。”


    “是你本身,在这个项目里,是不可替代的。”


    “至于其他的,”她端起水杯,“利益关系也好,人情往来也好,对我们的合作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你不需要把这些考虑在内。”


    周驰沉默了很久。他笑了,眼里有一点自嘲,也有一点释然,“你说话还真是不留情面。”


    “投资不用留情面。”


    周驰站起来。他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张开手臂,用力抱了她一下。


    那个拥抱很短,短到贺兰烯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他已经松开了。


    “谢谢。”他在她耳边悄悄说,“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她会想些什么 那些不怀好


    车停进院子的时候, 贺兰羽在副驾驶睡得一塌糊涂。安全带斜斜地勒在锁骨上,呼吸匀净。他是特意过来准备亲自接妹妹回家,看到伏苏祈之后只来得及调侃七七酱终于也要打道回府, 就要撑不开惺忪的眼皮。


    索性,他就钻近贺兰烯的副驾驶, 什么都没有嘱咐一句。


    说起来, 施雅那几个家伙今天该补课。知识点落得太多, 多到每次翻开课本都像是第一次见到那些公式, 补起来跟填海似的。贺兰羽大概是被折磨得不轻, 难得睡成这样,连噩梦都没空做。


    贺兰烯熄了火, 侧头看了他一会儿, 没忍心叫醒。


    她调平了座椅,绕到副驾驶那边,把人捞了出来。


    公主抱。


    可贺兰羽的个子实在太高, 长手长脚,在她怀里无处着力, 脑袋往后仰,腿往前滑,整个人像一只被抱错了姿势的大型犬, 每一寸关节都在抗议这个拥抱的合理性。她调整了两次,还是觉得他下一秒就要从她手臂上折下去。


    于是她朝门口抬了抬下巴, 轻轻了一声:“阿祈,可以帮我吗?”


    伏苏祈站在门槛上,冷哼一声。


    那个“哼”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夜里这么安静,或许根本听不见。他走下台阶, 从她手里接过贺兰羽的时候动作倒不粗鲁,甚至还托了一下贺兰羽快要垂下去的后颈。


    但他全程没有看她。


    “不是因为你。”他强调道,“因为是他。”


    贺兰烯“哦”了一声。


    门在她面前重重摔上了。


    贺兰烯站在台阶下面,抬头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门。天空就在这时飘起了丝丝点点的东西,细密又犹豫的雪粒。


    院子角落里有一座小亭子。贺兰烯走过去,在亭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她打开随身的小包,摸出一本书,又摸出通讯器,翻到维修厂的号码,低声说了几句。


    当初为了低调,他们选的都是一些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车型。挂了电话,她又接了一条消息,慈善拍卖会,几天后。请柬已经发到她邮箱,附了一份拍品目录,她随手点开,手指滑过两页。


    可贺兰烯从来没见过伏苏祈的车库里有过花里胡哨的机车。


    他会不会喜欢?


    贺兰烯把目录关掉,翻开书。同一页看了三遍,一个字也没读进去,直到从包里摸出笔,开始在工作笔记上勾勾画画。亭子外面,雪粒渐渐变成了雪花。


    她没有去敲那扇门,怕自己又让他不开心。


    伏苏祈把贺兰羽放回房间,帮他脱了鞋,换上睡衣,擦脸熏香,才关上了灯。


    门外的呼吸声第无数次停顿在半空中。


    伏苏祈靠在玄关的墙上,把重心换到另一条腿,摆出更漫不经心的姿势。好像下一秒就会拧开它,好像根本没在听。


    可还是什么动静都没有,她又没有敲门。


    又。


    有什么不敢的?


    贺兰烯不应该是这样的,就算她用斧头砸开自家的大门,或者用精神力震碎那些玻璃,他都不会生气。


    伏苏祈从口袋抽出手,转身走向拳击室。不然他可能会砸东西,而砸东西宣泄情绪这件事太像一个笨蛋。


    走的时候他没穿外套。推开门,冷风灌进来,晶花扑在脸上,一片接一片,反而被他欺霜赛雪的脸色凌虐,粘在眉骨上,迟迟不肯化作水。


    廊下挂了一排晴天娃娃,为他飘起了遥远的铃音。往日圆滚滚的、憨态可掬的白布团子,被风一扯,绳子绞紧,勒着脖子在檐下转。


    一圈又一圈。


    缠缠绵绵。


    而他站在风里,身姿一动不动。


    嘴唇是红的。


    那种刚从活体里取出来、还带着体温的鸽血红宝石,在暗处也有自己的光泽。那种光泽很硬,不柔软、不邀请,冷艳高贵而愚忠天真,竟为了爱情所向披靡。


    宝石的光从内部打出来,不借外物,不理朝暮,可他的美貌就是这样。在漫天惨白的风雪里,那一点红像是他浑身上下唯一还在燃烧的东西。它烧得那么冷,那么圣洁,那么不容触碰。


    一把伞降临在贺兰烯头顶,替她挡住了从亭檐缝隙里灌进来的雪,也挡住了廊下那一排晃荡的晴天娃娃。伞很大,把她整个人罩在阴影里,没有雪再落在她肩上了。


    贺兰烯抬头望去,攥住了他的衣角。


    她的目光在伏苏祈脸上停了片刻。


    那片刻里,贺兰烯露出一种神情,些许懵懂,些许不解。


    她只是怜惜一株本该长在向阳处的芳草,却被围困在荆棘丛生的荒野里,遍体鳞伤。所以她想伸手把它拔出来,移栽到温暖湿润的花盆里,让它能晒到太阳,能淋到春雨。


    她怕冷,即使此刻她不记得了,也会有那么一个人记得。


    贺兰烯彻底面无表情了。


    她想。


    这个念头从脊椎底部往上攀爬,一寸一寸,冰凉滑腻地盘紧她的肋骨。


    她想,想什么呢?


    发丝在风中飞舞,怨气森森,它们挤不出幸福的笑容,所以只能吐出一条滴着诞水的长舌。


    贺兰烯的眼睛是潮湿的,呼出的白汽和发丝吐出的红舌搅在一起,在冷空气里缠成一片。她整个人像一尊被邪灵附体的美人像,华丽危险又清冷至极。


    可他依然在这里。


    皱着眉,只是皱着眉。血族的手好不容易变得暖融融,现在他把那点暖意贴上了她的脸。手掌覆上来的一瞬间,她的发丝绞过来。那些不怀好意的爱欲,疯了一样缠上他的手腕、手背、指缝。


    它们让眼泪更滚烫,要让人更遍体鳞伤,要让人更丧心病狂。


    她不明白吗?


    好像事到如今,她还是不明白。


    “你在干什么?”他凶她,“贺兰烯你是故意的吗?你以为我会心疼?”


    “我凭什么要心疼你?你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吼得太大声,雪花震得从廊檐上簌簌往下掉。可他的眼睛红了,眼尾泛着水光,在遇见贺兰烯之后,伏苏祈变得越来越容易掉眼泪。


    他居高临下地站着,训人的话一句接一句往外冒,却不敢低头看她蹲在雪地里的样子。


    “你为什么穿那么单薄?为什么蹲在这里?你想见我……你想见我,就打开这些窗户啊!这里没有斧头和棒槌吗?我明明放在这里的,我不信你看不见!”


    他指着一楼的窗,手指在风里划了一道弧,那道弧没收住,又折回来指向她。


    “我告诉你,贺兰烯,不准。不准你卖惨,不准你伤害自己,不准你在这里眼巴巴地等我。”


    他把眼泪咽回去,咽成下一句更凶的话——


    “那里有亭子,我清楚地知道里面有暖气设施。你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就算你想用苦肉计——”他说到“苦肉计”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低下去,“也应该在那里等我,而不是在这里。”


    话没说完,他先蹲了下来。


    膝盖重重砸在雪地里,溅起的碎雪落在她的鞋尖。他终于肯平视她了,睫毛上沾着的水珠滴在她冻得通红的手背上,烫得她一颤。


    他脸上还带着盛怒的戾气。


    “知道错了吗?”


    贺兰烯怔怔地看着他。


    伏苏祈没等她回答,伸手攥住她的手腕,把她从雪地里拉起来。他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转身就往亭子走。脚步迈得又大又急,刻意放慢了频率,怕她跟不上。


    口袋里的手越攥越紧。


    贺兰烯从他一开口就怔住了。从他说“你以为我会心疼”就开始怔,从他指着窗户说“我不信你看不见”继续怔,从他蹲下来的那一刻彻底怔成一片空白。


    她乖乖被他牵到亭子里。


    亭子里的暖气设施确实开着,温热的空气从脚底升上来,裹住她被冻麻了的手指。她这才发现自己刚才有多冷。


    然后伏苏祈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完成了从“着急得要死”到“冷酷无情”的切换,速度快得近乎狼狈


    贺兰烯没有接伞,也没有拿外套,她站起来,伸出手臂把他抱住了。


    “这样不冷。”贺兰烯说。


    伏苏祈攥住她的手腕,往外推。


    推了一下,没推动,她的力气他是知道的,可他也不是真的想推开她。他的手碰到她外衣的料子,不是他送的那件。


    不是那件。他送的,她没穿。


    他的手腕开始认真挣扎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她的手腕。


    “松开。”


    “不。”


    “贺兰烯。”他连名带姓叫她。声音冷下来的时候反而比刚才凶她的时候更让人发怵,“你三心二意,巧言令色,负心薄情,总是骗我,总是把我当成一个笨蛋,在你心里我一点也不重要,一点都不!”


    他的手腕还在她手里,推得毫无章法,“不喜欢我……就不配追我,听懂了吗?贺兰烯,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那件衣服,”她贴着他的后背说,“没舍得让它淋雨,所以没穿。”


    伏苏祈瞬间不闹了。


    “我不觉得后悔,因为我确实是死不悔改。”


    “如果能再选择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不择手段,千方百计——”


    “让你无法自拔地爱上我,站在我身边。”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自尊自爱 “我凭什么


    亭子里的暖气设施确实开着, 地暖从石砖缝隙里往上蒸,熏得人脚踝发暖。可伏苏祈还是不放心。他没有想过抛下她独自离开,这个念头从头到尾就没有出现过, 出现的一直是另一个:她在这里,所以他在这里。


    贺兰烯知道他不会走。


    但她还是怕。


    所以她先是扮乖, 手指攥着他的衣角, 攥得很轻, 轻到他不低头都察觉不到。后来他不说话, 她的手指就收紧了些, 从他风衣的下摆摸到他的手腕,再从他手腕滑到他的掌心, 一根一根手指嵌进去, 最后死死地握住。


    伏苏祈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就这么牵着她,穿过院子, 推开了官邸的门。


    这房子不大。


    说起来是区长官邸,其实不过是一栋旧式的小二层楼, 前任区长住过,再前任也住过,一层层前任留下来的痕迹叠在一起, 又被后来的东西盖住。


    当时伏苏祈上任匆忙,净城的事务堆成山。经济要拉, 科技要推,对外的形象要重新立,他连自己的行李都没拆完就扎进了会议室。装修这件事,从头到尾全权交给了秘书团。


    秘书团当时还不了解他,只从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心认定这位空降而来的年轻长官,大约又是个背景不俗,来地方上镀金玩乐的豪门阔少。


    这件件事上,秘书团的负责人楼秘书一向自诩狡猾伶俐,很会揣摩人心,以世俗的眼光来看,这屋子布置得确实称得上高级,很有档次,像一间随时可以登上家居杂志的样板房。


    可在伏苏祈眼里,难免俗气。


    并肩作战数个日夜后,秘书团受邀来了官邸做客,那时的楼秘书臊得满脸通红,他多少了解了这位上级的品位。


    为表歉意,又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伏苏祈喜欢花花草草,特意托人移了一批耐活的绿植过来。


    所以此刻,前院里那些绿植正顶着满头白雪站着,枝叶冻得发脆,绿得生疼。


    两个人进了屋,站在玄关,谁也不说话。头顶的灯亮着,安静了几秒,衣服上开始滴水,滴答,滴答,摔成一小朵一小朵的碎光。


    伏苏祈没忍住,唇角扬了一下。


    “要不要去洗澡?”他问她。


    贺兰烯抬起眼看他,“我怕你逃跑。”


    伏苏祈哼了一声。


    “这是我家,”他顿住,余光斜斜扫过来,“我凭什么要落荒而逃?除非有人欲对我行不轨之事。”


    贺兰烯眨了眨眼睛。她那双眼睛刚从眼泪里捞出来,湿漉漉,亮晶晶的,柔情似水这种词放在她身上未免有些不合适,可她偏偏在此刻用那双眼睛望着他。


    然后她得寸进尺地问:“那可不可以穿你的睡衣?”


    “不行。贺兰的行李里什么都有,你去房间拿。”


    “他的太大了。”


    “我的也大。”


    “那不一样。”她说“不一样”的时候,声音软下来,尾音拖了一点点,不像是争辩,倒像是在撒娇。


    贺兰烯又往前凑了半步,她装模作样地挤出几滴眼泪,她的演技一向堪忧,可此刻那几滴水光挂在睫毛上,倒像是真有那么回事。


    “……随你。”伏苏祈说得很快,说完他就别开脸,不看她,耳根又开始泛红。那红色从耳垂往上蔓延,爬过耳廓,爬上侧颈,像黄昏的霞光一层一层地晕开。


    露出来的耳朵把他出卖得干干净净。


    贺兰烯笑了,伸出手臂,双手攀上他的脖子,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浴室的门合上之后,贺兰烯靠在门板上,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


    热水从花洒里浇下来,蒸汽弥漫,镜子上蒙了一层雾。


    她一直都知道七七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她也知道他恢复了记忆,他根本没有想过隐瞒。如果一般人知道自己就是那个痛苦的来源,并且稍微有些良知,那最应该做的就是滚得越远越好。她应该放手,应该祝福他,应该用所有冠冕堂皇的“为你好”把自己裹成一个高尚的牺牲者。


    可她不。


    她偏不。


    她就是要留在他身边。她一生追求的东西实在太少了,少到她不得不变成一个贪婪的守财奴,弄丢的,属于她的一切,贺兰烯只会想尽一切办法留下来。


    等磨磨蹭蹭出来的时候,饭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伏苏祈坐在旁边的办公桌前,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转着一支笔。他已经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


    听到她开门的声音,他没有抬头,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他这时候已经恢复成了铁面无私的状态。背脊挺直,肩线绷着,表情被灯光削去了所有柔软的边角。他坐在那里,像一尊刚正不阿的判官,而她就是从门外走进来的、即将接受审讯的犯人。


    他自然可以不留情面。


    只是娇矜地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下。


    贺兰烯没有坐到他对面去,她把凳子搬到了离他最近的位置。


    “阿祈。”


    他不应。


    “吃饱了吗?”他的语气很淡,淡到像是在问一个与己无关的问题。


    贺兰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米饭还剩大半,菜也还堆在碗沿上。她放下筷子,像往常无数次撒娇那样,用一种软绵绵的带着抱怨的语气说:“阿祈要不要摸摸我的肚子?吃一半就饱了。”


    身旁的人毫无反应。


    直到她艰难地咽下那口饭,又准备去夹下一筷子时,伏苏祈终于转过头来。他轻飘飘地望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碗,又移回她的脸。


    “怎么这么笨。”


    “吃饱了就不要吃。”


    贺兰烯愣住了,腮帮子还鼓着,筷子举在半空中。


    伏苏祈把笔放下,合上文件,把桌上的东西推到一边。然后他说:“等吃完这顿饭,我安排人送你回去。贺兰羽和我一起走。”


    贺兰烯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她听见“送你回去”四个字的时候,大脑在那一瞬间进入了应激状态。她盯着他的侧脸,盯着他的嘴角和眉梢,试图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什么。


    这种平静让她害怕。他不要她了吗?他终于决定不再等了吗?是因为她在亭子里抱了他,还是因为她在玄关亲了他?她应该说点什么。她必须说点什么,她不能让这句话就这么落地,她得在他和“送她走”之间塞进去一些东西,任何东西。


    可说什么?说“我不想走”?太没用了。说“你别赶我”?太像卖惨。说“我爱你”?他说过她不相信他。她怎么证明?她怎么——


    “我刚才仔细想过了,”伏苏祈说,“我们之间的关系。”


    “从一开始我们之间在你心里就是不够平等的。”


    他把笔搁下。


    “贺兰烯,我还没有降智到会被一个演技如此堪忧的人愚弄的地步。”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稍纵即逝,“但我并不介意这些。”


    “我以为爱只要两情相悦,就可以让所有事情变得简单,在我们的关系里,我从来不认为会有什么真正的危机。你利用我也没关系,把我耍得团团转也没关系,想从我身上得到任何东西都没关系,我不是一个小气吝啬的人。如果你能从我身上得到你想要的东西,那至少在这件事上,我们互惠互利。我甚至会觉得,欣赏你。”


    他的每一句话都说得那样轻描淡写,好像真的只是在分析一桩再寻常不过的过错。


    “可是。”伏苏祈话锋一转,那双努力张扬着薄情寡义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一丝真实的可以称之为委屈的情绪,“即使我确定我们此刻仍是相爱的,我依然认为你是在自欺欺人。”


    “贺兰烯,信任包容在爱里是重要的,自尊自爱在我们的关系里是重要的。你一样都不给我,也一样都不给自己留。”


    水晶灯璀璨的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眼底那一层还没来得及凝聚,就又被逼退的水光映得无所遁形。伏苏祈就那样看着她,似乎一个高高在上的审判官,在宣读最后的判词之前,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即将被他亲手判入无爱牢笼的犯人。


    “你从来没有相信过我,你最擅长且最坚定的事,就是把我推得越来越远。”


    “如果我是你,在那样糟糕的环境里长大,我也只会爱自己,也会为了保护自己而采取相应的措施。因此,贺兰烯你记住,在这件事情上,你并没有对不起我什么。”


    “你总是口口声声说你伤害我,欺瞒我,利用我,可你对我造成了什么世俗意义上的伤害吗?”


    “在大多数人眼里,我依然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继承者,依然拥有富裕优渥的生活和光明灿烂的未来。你根本没有你口中那么卑鄙不堪,而我也没有你想象中那么脆弱愚蠢。”


    “我承认,当年因为你执意要抛下我的事,失去了理智。”


    “我想要跟你共进退,想要跟你共同解决这件事。以我对你的信任来说,你本应该叛逆,应该勇敢,应该不去管那些悠悠众口,让我可以名正言顺的站在你身边。”


    “可是你没有。”


    “你打着为我好的旗号,擅自替我做出了选择,剥夺了我的记忆。”


    他不再是那个蹲在雪地里、红着眼眶问她“知道错了吗”的伏苏祈了。他坐在这里,措辞严谨,冷静得无动于衷。


    可正是这样的他,比任何情绪失控的他都更让人无法移开视线。他身上有一种东西,贺兰烯在记忆最深处见过这种东西,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他时就被击中的东西。


    恃才傲物,矜贵从容,不因任何人而动摇,不为任何事而折损。他是完整的,是自洽的,是不需要从任何人身上获取价值的。


    贺兰烯早在不知不觉中泪流满面了。


    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滚,滚过她刚刚擦干的脸颊,滚进她还穿着他睡衣的领口。她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手,看着他那双清澈坦荡,不再为她而翻涌的眼睛。


    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要抓不住了。


    伏苏祈看着她哭,久到她的眼泪从下巴滴到桌面上,在木纹上洇开一小圈深色的水渍。


    他的手指擦过她的眼尾,擦过她的颧骨,擦过她的嘴角,仿佛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例行公事的事。


    伏苏祈的神色始终冷若冰霜。


    “所以,贺兰烯,”他像在念一份判决书的最后一行,“我需要你给我一个理由。”


    他收回手,把手指上沾的泪痕在纸巾上擦干净,动作从容不迫。


    “我凭什么再给你一次丢下我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爱欲 这么喜欢我


    伏苏祈一开始并不好奇自己忘掉了什么。


    直到某一天, 几个做贼心虚的好友将他团团围住,用一种准备挨骂的语气问他:“阿祈,你长这么大, 到底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伏苏祈莫名其妙:“哪种算喜欢。”


    “就是喜欢她喜欢的不得了,喜欢到一种为她疯为她狂, 为她哐哐撞大墙, 会脸红成泡泡茶壶, 会从一个只喝血的挑食血族变成三天不离醋的贪吃鬼。”


    第三个人接口更快:“她会穿什么样的裙子?会希望它们更加剪裁合体吗?”


    “还是她什么衣服都穿, 还喜欢cosplay。”


    “也许是个冒险家。”


    “也说不定是个书呆子, 你叫她三遍她听不见。”


    “她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


    “她的鞋呢,高跟鞋还是球鞋还是那种走路没有声音的布鞋?”


    “她笑起来有没有虎牙?”


    “她哭的时候会不会藏起来不让你看?”


    伏苏祈觉得这个问题耳熟,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 也有一群人这样围着他问过。他的答案是什么来着。


    他想了想,想起来了。


    “我不希望她是我以为中的任何一个人,否则我肯定不会喜欢她。”


    朋友们发出一阵意味不明的起哄声, 有人拍桌子说“你完了你肯定有”,有人摇头说“七七没救了等仙女下凡吧”。


    可是后来有一天。


    忽然有人说话了。


    她说, 我要去冒险世界,解救一条恶龙。


    骑士站在一片旷野的边缘。她棒棒糖般甜蜜的头发高高竖起,她裁下最干净的云当自己的披风, 她还有一双出乎意料的眼睛,显得极其天真, 也极其固执。然而镜头窜出一群精灵,赤着脚追着她的白马跑,骑士回过头,方才那副睥睨一切的神情竟松动了,她一开始为什么选择当骑士?


    只是吟游诗人说, 她恰好有一把剑而已。


    她穿过一片荆棘林,那些荆棘长着老爷爷的脸,她穿过一座黑森林,树没有叶子,枝条像手指,把她的影子一块一块扯下来啃。


    等她走到森林尽头的时候,影子已经缺了一大块。


    她终于站在恶龙的洞穴前面。


    “又来一个,”恶龙说,“你是来杀我的,还是来偷我的宝藏的?”


    “我是来解救王子的。”骑士说,“王子被你囚禁在这里。”


    “王子?”恶龙歪了歪脑袋,像在回忆什么,“哦,王子。王子在那边。”


    它用尾巴尖指了指洞穴深处。那里有一张石床,骑士一时看入了迷,手里的剑歪在一边。


    恶龙立刻把那条肥嘟嘟的大尾巴甩过来,挡在王子面前。


    “你要杀我,”恶龙说,“可是你知道吗,你杀了我,王子也不一定会醒。”


    “会的,只要让你那下流的梦想消失。”


    恶龙沉默了一会儿。它把巨大的脑袋低下来,凑近骑士,“你知道我的梦想是什么吗。”


    “知道。”骑士说。


    整个洞穴安静得只剩下恶龙粗重的呼吸声。然后骑士举起了剑——


    “等一下。”


    “你要杀它?”王子问骑士。


    “它囚禁你。”


    “它没有囚禁我。”王子转过身,看着恶龙。恶龙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尾巴尖不安地在地面上划来划去。


    “你为什么要收集这么多宝石?”王子问它。


    恶龙张了张嘴,竖瞳从王子身上移到骑士身上,又从骑士身上移回王子身上,像一个被当场抓获的小偷在拼命想借口。想了半天,它恍然大悟似的,尾巴啪地甩了一下,把一堆金币扫得哗啦啦响。


    “是要送给你的!”它说,声音从轰隆隆变成了急切切的嘟囔,“这些宝石,这些金子,这些亮晶晶的东西,都是要送给你的。”


    王子低头看了看脚边的金币。


    “是吗。”他漫不经心地夸赞道,“龙龙好棒哦。”


    骑士站在旁边,剑还举着,恶龙竖瞳里的火光都变成了水汪汪的两团。


    “是的。”骑士深信不疑,“它是要送给你的。”


    王子摇摇头:“我来冒险世界,本来就是为了解救你。”


    “大笨龙,我才不需要什么金币呢。”


    “解救我?”恶龙指着自己的鼻子,爪子上的鳞片哗啦哗啦响。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走到了湖边。


    她从始至终都是一条龙,一条又大又笨又贪心的龙。


    “我怎么会有这么下流的梦想,”她抽抽搭搭地说,尾巴在地上画圈,“我怎么会有这么贪心的念头,我没有绑架他,可是,可是我也没有放他走……”


    她把自己蜷成一团,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体型在哭的过程中越缩越小,从一座山缩成一座房子,从一座房子缩成一块石头。金币和宝石从它身上滑落下来,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王子朝她走过去。


    他绕开地上的金币,跨过那截还在抽搭的尾巴尖,站到她面前。


    “龙龙你知道吗,你这里有一颗红色的宝石。”


    恶龙抽泣着低头看自己的胸口。


    “我喜欢这颗宝石。”


    “可它只是一颗心。”恶龙可怜地解释道,“它好像只是一颗心。”


    王子理所当然道:“我就是来找它的。”


    “可……可我……”


    他突然换了一种语气,凶得毫无底气,“坏龙龙,你打算怎么办?你要是再不赶紧想办法,我就把你这些宝石全收走,一颗都不留。”


    她抬起头,竖起瞳孔在月光底下又软又亮,“收走我所有的宝石吗。”


    “嗯。”


    “可是——”她吸了吸鼻子,“那颗红色的也收走吗?”


    “那颗也收走。”


    她低下头想了想,然后慢慢慢慢地伸开手指,忽然不哭了,嘴角翘起来,翘成一个又羞又得意的弧度。


    “可是我愿意啊。”


    她蹲在满地碎冰和泥水里,头发乱了,鼻子红了,手掌破了,趁机躺在王子怀里。


    她说:“好哦。我会想办法的。”


    *


    那份公文摊在桌上,明天一早就要签发,这是伏苏祈在净城最后需要处理的一份公务。


    贺兰烯没打招呼,椅子向后滑出半寸,径直坐到了他腿上。


    伏苏祈面上愈发淡然,以至于到了一种匪夷所思的地步。直到身旁人安静下来,他才掀开眼皮,眼角余光飞快掠了她一下,又立刻别扭地移开视线。


    贺兰烯拿起笔,一行一行往下看,改了两处措辞,添了一行备注。


    改完最后一个字,她把笔搁下,把脸埋进伏苏祈胸口。眸光黏糊糊落在他脸上,像是贪恋极了这份温存,连呼吸、眼神、话语、动作,都变得温热又绵长。


    “我最喜欢,最喜欢七七了。”


    伏苏祈的下巴动了动,像是想低头看她,又忍住了。


    “我离开七七会死掉的。”


    “怎么舍得让七七真的忘掉我啊。”


    贺兰烯鼻尖蹭着他的胸口,“我当时用精神力对失忆果动了手脚。只要我们再见面,只要你再看见我,所有的东西都会一点一点回来的。”


    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终于慢慢落了下来,指尖犹豫了片刻,轻轻攥住了她后腰的衣料。


    贺兰烯想抬头看看他的眼睛,视线里却只有一截线条优越的下巴。


    “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当初的选择。”她一字一句说,“如果不是那样,我根本不会遇见你,不会和你相爱。”


    “可是如果真的有下一次机会,我一定会找到一个更好的办法。”


    “七七,你能不能……抱抱我?”


    话音刚落,揽在她腰上的手臂骤然收紧。伏苏祈稍一用力,就把她整个人往上提了提,贺兰烯视线被迫抬起来,正正撞进他眼睛里,近到无处可躲,无所遁形。


    贺兰借着这股劲往前凑,伏苏祈依然冷静地垂眼看她。


    贺兰烯安安静静地让他看,睫毛没颤,呼吸没乱。就那样坦坦荡荡地、把自己整个人摊开在他眼皮底下。


    他箍着她腰的手于是动了。拇指在她腰侧慢慢蹭了一下,慢到像在描摹什么失而复得的轮廓。


    贺兰烯微微偏了偏头,把自己的脸颊贴进他掌心里。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很轻很轻地收拢了。她还是没动,任由他收着,两个人的呼吸渐渐叠在一起,温温吞吞,他始终没笑。


    直到四目相对时,伏苏祈才把她按进自己的怀里,抱着她,一动不动。


    脸上的表情还是冷漠而端庄的,耳廓却红透了。


    “七七……”


    “不可否认的是,我在很多时候都是彻头彻尾的胆小鬼。”


    “百分之百契合度的恐怖之处我都不需要了解。如果你下一秒就不见了,如果你忽然不喜欢我了,如果你身边的人不让我靠近你了。明明知道你不会,还是会想,怕自己做出冲动的决定,一个接一个,而为了让你不受伤害,我也会做出同样多的冲动决定。”


    “不管是为了你,还是为了自己,我都得去拼一个站在你身边的资格。”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那你有没有想过问问我?”


    “你说得对,百分百的契合度,确实让人疯狂。我们那时候的状态……分开一段时间,对谁都好。”


    “但我很难过,贺兰烯,我很难过,你不信我。”


    “我没有——”


    “你有。”


    他的语气不重,但贺兰烯还是闭嘴了。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等你?”


    “那我现在问。”


    “阿祈,你愿意等我吗?”


    然后她听见他闷闷地说了一句,声音从别过去的那半边脸传过来,含混不清:


    “已经等过一次了。下次再这样,我不会原谅你的,说到做到。”


    强制清除二人相爱的记忆,能强行把百分百契合度带来的负面影响压到安全阈值以下。这也是当初那些长辈最终松口的唯一理由。


    贺兰烯指尖抠着他的衣料,原本平整的布料被揉出一道道深褶。目光一瞬不瞬锁在他面上,直到怀抱骤然收紧,她才眉眼弯弯地问:“那七七是什么时候想起我的?”


    “就算他们处理的干干净净,也瞒不过我。”


    伏苏祈的语气变了,变成某种狡黠的轻快,“那天你闯进卧室,我还没完全恢复记忆,可我看见第一眼就明白了。明白你是谁,明白你来做什么……”


    “我才不会让别人碰我的嘴。”


    她亲他。一下,又一下,嘴唇贴着他的嘴角,软得不像话,每亲一下就含含糊糊地往外蹦一句话。


    “阿祈怎么这么好。”“嘴唇好软。”“眼睫毛也好长。”“最喜欢。”“最最喜欢。”“哪里都喜欢,喜欢到想把七七藏起来,谁也不给看。”


    伏苏祈哼了一声,她又亲了一下他的眼睛,他又哼了一声,摆出一副“勉为其难”的表情。


    “这么喜欢我,还把我丢下!”


    她凑上去又亲了一口,“对不嘛七七,烯烯知道错了,烯烯以后一定乖乖的,和七七永远永远永远在一起。”


    ……


    他不再满足于被她捧着脸啄吻。贺兰烯凑上来的时候,伏苏祈慢条斯理地抬起了手,抚上了贺兰烯的后颈,在她舒服地眯起眼时,他的羽翼悄然张开。


    伏苏祈吻下来,吻得又凶又乱,牙齿碰到她的下唇,磕了一下,又退回去,用嘴唇含住那块被磕到的地方,抿了一下才放开。他低笑一声,又轻又短,带着一点懒得再藏的餍足。那声笑贴着她的嘴角滑过去,滑到下颌,滑到耳垂,最后埋在她颈侧。


    “烯烯,张嘴。”


    贺兰烯贴上他的皮肤,舌尖碰到伤口的时候,他闷哼了一声,还没有落地就被他自己吞回去了。可他的翅膀没有吞回去,它们在她含住伤口的那一瞬间猛地收紧了,收紧,张开,再收紧,把她整个人往上提了半寸,提得她的脚尖堪堪点着地面,整个人挂在他怀里。


    铁锈的腥和另一种更甜更腻的气息搅在一起,她抬起眼看他,那双眼睛已经不对了,瞳孔散着,所有见不得光的爱欲呼之欲出。


    他低下头,大拇指擦过她下巴上那点血痕,擦得漫不经心,擦完了,指尖顺势托住她的下颌,把她整张脸仰起来对着自己。


    “烯烯……”伏苏祈叫她,翅膀还在抖,羽毛蹭着她的后背,一根一根,全在发颤。


    “还要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135、浪漫的私奔


    贺兰羽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一件事:他的父母并不相爱。


    贺兰家子嗣单薄, 祖父祖母中年得子,把他父亲捧在掌心里娇惯长大。年少风流,负心薄情, 八个字就能概括他父亲的前半生。这样的人,在人生最得意的时候被告知要娶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 他自然是不忿的。


    当然, 母亲也不爱他。母亲那样向往美好爱情的人, 怎么可能看得上这种男人。可他们还是结了婚, 躺在了同一张床上, 因为贺兰家需要后代,因为两家的利益需要一份白纸黑字的契约来捆紧。婚姻里爱的占比太少了, 少到约等于零, 甚至没有也可以,反正日子照样过。


    贺兰羽就在他们彼此最厌弃的那一年出生。他的到来像一项任务被准时提交,交上去之后, 父母大松一口气,各找各家, 父亲在外面有了人,母亲也是。


    但不知道是基因的问题还是报应的问题,两边的私生子生来生去, 全都是男孩。那些弟弟偶尔会被领到贺兰家的宅子里来,穿不合身的西装, 打不会系的领结,用很大的声音说话。他们在他面前走来走去,下巴抬得高高的,用一种“你也没什么了不起”的眼神瞟他。


    贺兰羽觉得这简直蠢透了。


    他连生气都懒得生,只是觉得好笑。


    他是贺兰家唯一的继承者。这份名正言顺让他在这个家族里拥有了某种得天独厚的豁免权。父母可以打发那些私生子, 可以用钱和敷衍的问候堵住他们的嘴,但对他不行。


    他偶尔也要被认真对待一下。偶尔。生日那天,父母准时出现在餐厅,送一份不出错的礼物,问几句不咸不淡的学业。就这点施舍般的关注,竟然也能让他生出一丝短暂的孺慕之心。


    他那时候还太小,不懂得这种“偶尔”对一个孩子来说是多么残忍的配给,他还以为那是爱。他还会在这对夫妻离开之后,把那份礼物摆在床头,看很久。


    但这些东西在他们的家庭里实在太短暂了。所以贺兰羽对爱的第一理解很早就成形了:连父母都不可能无条件无私地爱他,他同样要付出感情作为交换,他们的家庭不像家庭,更像一个利益共同体。每个人都在计算自己投入了多少、能收回多少,没有人做亏本买卖。


    后来又一年生日,来了一个弟弟。记不清是哪个了,这个弟弟大概是新来的,胆子比其他几个都大,走到他面前,用还不太熟练的挑衅语气说了一句什么。


    贺兰羽没听清具体内容,大概是“爸爸更喜欢我”之类的老套台词。他也没给这话过脑子的时间,直接把手里刚拆的生日礼物抡起来砸了过去。礼盒是金属的,里头装了一块表,砸在人头上闷响一声。


    那个弟弟尖叫着满地乱窜,额头破了个口子,血糊了半张脸。佣人们涌上来,有人去捂伤口,有人去打电话,贺兰羽站在原地看着,手上还沾着包装纸的碎屑。


    他父亲从书房里走出来,看了一眼满地狼藉,又看了一眼被砸破头的私生子,皱起了眉。


    哪个儿子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不得体。


    贺兰羽那天晚上从家里跑了出去。他不想待在那栋房子里,不想看见母亲失望的样子,不想听见那个弟弟的哭声被关在门后面越来越远。


    他一个人走了很久,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阶上,破了皮,爬起来继续走。他听见身后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整个宅子的佣人都被调出来找他,声势浩大。


    他不想被找到,钻进了一处不认识的花园,缩在墙角,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他觉得自己藏得很好,可是有人还是找到了他。


    是几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


    贺兰羽认得他们。这几个家族的继承者,圈子里谁都认得谁,在各种正式的、非正式的场合见过无数次。


    可他们不熟,只是认识。贺兰羽的脸一下子烧起来,烧得他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去,被任何人看见都好,为什么偏偏是他们。


    他刚想开口说什么——大概是“走开”,大概是“别看”,那个弯着腰看他的小孩先开了口。


    “你是在跟他们玩躲猫猫吗?”伏苏祈笑着,虎牙露出来,模样如同一个善解人意的小天使。


    后来贺兰羽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那片花园里。那是伏苏祈祖母家的后花园,他们几个那天恰好都在。


    恰好,这个词后来在他们之间被用了很多次,每次都意味着有人在关键时刻恰好出现。但当时他们几个的关系其实很一般,非常一般。


    这几个家族的继承者,从小就被按在各自的精英教育轨道上,时间被切割成细碎的课时,留给“朋友”这个概念的空隙少得可怜。


    况且他们的性格实在说不上合拍。霍司夜不爱笑,连话都不怎么讲,对外永远彬彬有礼,分寸感拿捏得无懈可击。贺兰羽觉得他是最像大人的人,因为大人才会有那么多不可告人的秘密。百里是另一个极端,吊儿郎当,游手好闲,成天琢磨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比如能不能用飞行器去钓星星,比如能不能在后山挖一条通往另一个大陆的隧道。


    而伏苏祈和贺兰羽,简直是针尖对麦芒。两个人凑到一起就是吵,从学业吵到运动,从棋局吵到马术,谁也不服谁。最严重的时候两个人差点打起来,但最终也没有打。因为同时觉得这样很掉价,没有风度,拳脚只能让对方脸上多几个坑,却什么都影响不了。


    但这次离家出走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贺兰羽大大咧咧坐在后花园的石阶上,膝盖上贴着创可贴,手里被塞了一杯热血浆。百里蹲在他旁边,正在用一种极其不靠谱的语气给他出谋划策:“你下次要跑,记得把最喜欢的东西一扫而空,别学这种文艺青年式的出走,我们还是小孩呢,学这种文艺青年,跟偷穿大人衣服似的,会被这些衣服绊住脚的!”


    霍司夜靠在柱子上,难得开口说了一句:“你父亲那边,我可以让我家的人去说一下。”


    “不用。”贺兰羽说,“反正他们过两天就当没发生过。”


    霍司夜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了一句话:“等下我还有四节课,不想上。”他停了停,“也想离家出走。”


    百里第一个举手,兴冲冲的:“带我一个!”伏苏祈站在旁边,手臂交叠,用一种“你们全都是疯子”的眼神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那个表情是极蔑视的。


    “一群大笨蛋。”他转身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回头,下巴一抬:“来不来?我房间大。”


    他们四个挤进了伏苏祈的房间。这间卧室贺兰羽以前来过一次,那次是正式的拜访,他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和伏苏祈隔着茶几礼貌地寒暄。


    这次不一样。他坐在伏苏祈的地毯上,看着伏苏祈煞有其事地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行李箱,打开,往里面扔东西,动作不算熟练,叠衣服的方式极其潦草。


    贺兰羽笑了一声:“你离家出走怎么还要顺点东西走?偷鸡摸狗的。”伏苏祈头也不回,扔给他一个白眼。


    “这是给你补的生日礼物。”


    “我们几个一起凑的。”


    贺兰羽哑口无言,低头看着地毯上那个被塞得乱七八糟的行李箱,里头有书,有摆件,有几个盒子包装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百里包的。


    他们艺高人胆大,雇了一辆飞行器,还是那种坐上去会咯吱响的飞行器。


    飞行员看了一眼这四个半大孩子,大概以为是哪家的少爷们偷跑出来玩,没多问。飞行器离开那座城市的时候,贺兰羽趴在窗户上往下看。


    宅邸在变小,后山在变小,取而代之的是云。一大片一大片的云,被夕阳烧成橙红色,像一整锅正在沸腾的橘子酱。


    他从来没在这个高度认真看过窗外。以前坐飞行器总是在赶路,总是在看时间,总是在确认下一场日程。这是他第一次发现,云是大的,天是蓝的,和自己同龄的这几个人是活的。


    百里趴在另一边窗户上,指着地上的河流大喊大叫说像一条蛇。伏苏祈说那是江不是河,百里说你少在我面前耍博学。霍司夜坐在角落里,难得没有带任何功课,看着窗外。飞行器里挤了四个人,叽叽喳喳的,笑一声叠一声,机舱太小,装不下他们四张嘴同时发出的动静。


    下了飞行器之后,他们去了一个谁也没去过的城市。不是什么大城市,街道窄,房子矮,路边有卖烤串的小摊,油烟冒得老高。百里说要去吃人族的食物,于是一人一串烤肉,辣得百里直吐舌头灌了半瓶水。霍司夜不动声色地吃完了自己那串,评价了两个字:“还行。”


    伏苏祈和贺兰羽在比谁吃的辣椒多,两个人辣得眼眶通红谁也不肯先喝水。路边有个蹦床公园,几个同龄的孩子在玩,看见他们四个穿着显然不属于这条街的衣服站在旁边看,大方地招呼他们一起来。


    贺兰羽是第一个跳上去的,弹起来的瞬间他忍不住笑出了声。他们在陌生城市的游乐园里买了四个一模一样的T恤套在身上,图案是一只很丑萌的卡通狗。百里说这狗像我小叔,伏苏祈说那你小叔还挺帅的,像你,百里追着他打了半条街。贺兰羽在后面吭哧吭哧扛着他们送的礼物,行李箱轮子在石板路上磕磕绊绊,走几步就要歪一下。


    那天的风很热,太阳很大。百里和伏苏祈开始比赛堆沙堡,两个人各占一块地盘,蹲在那儿较劲较得认真极了,好像这不是沙堡而是什么不得了的工程竞标。百里堆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塔,伏苏祈堆了一个带护城河的城堡,护城河里还煞有其事地灌了海水。


    他们拉住路过的小朋友问谁堆得最好看,小朋友们七嘴八舌,有的说塔好看,有的说城堡好看。百里说肯定是他的塔最好看,伏苏祈说城堡才最有技术含量。两个吵了半分钟,同时转过头,把矛头对准旁边安安静静站着的霍司夜:“你来评!”


    霍司夜最一本正经,被这俩人的幼稚行径噎得沉默了两秒,露出一个无奈的、接近叹气的笑。


    他转头看贺兰羽:“你觉得呢?”贺兰羽叉着腰,挺起胸,凹出一个指点江山的姿势,声音中气十足:“这还用问?肯定是我堆的最好看啊!”他面前那一坨勉强可以称之为“沙堆”的东西塌了半边,歪歪扭扭的,连形状都没有。


    三个人同时看着他,然后同时笑出声来。


    后来他们堆想象中的房子,堆玩具,堆一些乱七八糟只有他们自己看得懂的东西。海风吹过来的时候嗷呜嗷呜地叫,把几个人的头发吹得全都竖起来,被风抽得嗷呜嗷呜往前跑,一边跑一边笑。


    所有孩子都在笑,所有大人都在寻找太阳。


    就在这时,一阵风卷起沙子扑过来,迷了贺兰羽的眼睛。他拿手背去揉,揉得眼眶都红了,还是没揉出来,突然有了一种热泪盈眶的感觉。


    这是他第一次为意料之外付出眼泪。


    这次离家出走并没有持续多久。他们很快就被找到了,几个家族的安保团队几乎同时锁定了他们的位置。


    回去之后每个人都受到了很严厉的处罚,禁足的禁足,加课的加课,没收零花钱的没收零花钱。


    但这一次贺兰羽没有发脾气。他穿过走廊,经过正在争吵的父母,经过那间小房间,那个被砸破头的弟弟坐在里面摆弄一个玩偶,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玩。


    他经过客厅,祖父祖母坐在沙发的两端,同床异梦的两个人,连看故事都调不到同一个频道。


    他笑眯眯地与每个人都打了个招呼,姿态从容娴熟的,自觉从此以后他都不是这其中的任何一个人了。


    他是高他们一等的。


    这个家里的所有人都在计算,在权衡,在把感情放在天平上称,在看投入产出比。而他已经不需要了,因为他见过感情不需要计算的样子。


    所以,贺兰烯是第二次意料之外的眼泪。


    贺兰家的继承者从小就精通一件事:衡量利弊。他知道付出感情是大忌,知道任何关系本质上都是利益互换,知道长辈们千叮万嘱的那些话——“擦亮眼睛”“不要轻易相信”“感情是世界上最不值钱也最贵的投资”,每一句都是对的。


    他父母就是最好的教科书。小小的孩子可以因为“私奔”这个浪漫的理由敞开心扉,可长大了的贺兰家继承者不会。所以他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需要别的爱了,不需要那种不计代价的、不讲道理的、会让人做出愚蠢决策的东西。


    他会慢慢地,深思熟虑地,在某一天变成一个长大的的继承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6章 再追一次 阿祈的嘴一


    贺兰烯上了飞行器。贺兰羽坐在对面, 她说要重新追伏苏祈一次。贺兰羽咬了一口血袋,含含糊糊地说不提过好多次了么,反正你追他跑这种事你们俩又不是没干过, 角色互换一下也算公平。


    伏苏祈一开始不乐意。一想到要分开,哪怕只是几分几秒, 再不济, 几时几日, 都够让人焦头烂额的。


    贺兰羽当时也坐在他对面, 翘着腿, 用一种看朽木的眼神看他,“你到底在矫情什么?知不知道距离产生美。”


    伏苏祈没说是, 也没说不是。他这人就这样, 不想接的话就用一声冷笑带过去,不置可否。


    贺兰羽恼羞成怒。他这人最受不了别人用一声冷笑否定他,尤其是伏苏祈的冷笑。他往前探了探身子, 开始从头捋:“你想想,她现在追你, 和以前追你有什么区别?那时候她开心吗?不,她紧张。她一边想靠近你,一边又怕靠近你, 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自我内耗,现在呢?”


    他敲了敲桌面, “现在她不用把自己搞得像在从事什么非法活动。她会轻松很多,没有压力,想对你好就对你好,想黏你就黏你。七七,我还不懂你吗?你个闷骚男, 心里享受的不得了吧!”


    贺兰羽乘胜追击:“而且你们俩,满打满算都认识多少年了?七八年之痒都过了,还差这一小段距离?玩点小情趣,权当蜜里调油了。你让她重新追你一次……”


    他讲得口干舌燥,端起杯子灌了半杯水,对面那血族依旧面无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伏苏祈才略有些矜持地点了点头。点完之后把脸偏到一边,贺兰羽靠在椅背上,朝天花板翻了个白眼,心想就这还血族呢,纯情成这样。


    临走前几个小时,伏苏祈带贺兰羽在净城逛了一圈。这座城市的人很辛勤,热爱劳动,把家里和外面都收拾得一尘不染。清晨的街上,搬凳子吃葱油小面的人最多,热气腾腾的大锅支在路边,葱花一撒,香气能飘半条街。连血族都出奇地爱晒太阳,有几个老人家搬了藤椅坐在墙角,闭着眼,脸上盖着草帽,晒得安逸。


    逛完一大圈,贺兰羽手里多了大包小包。贺兰烯在飞行器旁边等他,看见哥哥拎着东西过来,迎上去接了几袋。


    “都买了什么?”


    “一些伴手礼,要送人情的。”贺兰羽把手里的袋子换了个手拎,“没什么好看的。”


    贺兰烯的状态特别好。头发在风里轻轻飘,抱着哥哥的手臂摇了摇,语气里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哥哥,过几天有个拍卖会,你有没有想要的东西?”


    贺兰羽想了想,理直气壮地说:“那我要最贵的。”


    “好,”贺兰烯笑着应,“把所有最贵最好看的东西都拍下来送给你。”


    贺兰羽笑眯了眼睛,伸手摸了摸妹妹的头,从头顶顺到发尾,“好样的妹妹,哥哥给你包个大红包,比最贵的那件拍品还大。”


    贺兰烯歪头看他:“那你不是亏了?”


    “亏什么亏,给妹妹花钱天经地义。”


    上了飞行器,贺兰羽补了一觉,醒来之后精神异常亢奋。他坐在窗边往外看,云层在底下翻涌,像一大片棉花田。贺兰烯也睡不着,坐到哥哥旁边,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


    “翟辞跟乔理理求婚了,”贺兰羽说,胳膊肘撑在扶手上,“那个木头居然也有开窍的一天,单膝跪地的时候手还在抖。乔理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别说求婚仪式了,我看两个人当天就能直接拜天地。”


    “他们的感情一直都很好呀,特别般配!”


    贺兰烯听得眼睛发亮:“我和翟梦、施雅她们一起给新人送了戒指,还有小彩蛋呢。戒面存着他们俩的大头照,超级甜蜜的那种。罗博设计了触发机制。”


    “额,罗博那小傻子那么聪明?”


    “那当然。”贺兰烯想起那天的事,“我虽然没去现场,但罗博全程给我直播。现场气氛超级炸裂,乔理理哭的时候翟梦也跟着哭,两个人抱着哭成一团。罗博还做了拿手的萝卜糕,说是他家乡的规矩,喜事要吃萝卜糕。回想我们一起上大学的时候,感觉这一切像在做梦,粉红泡泡的那种梦。”


    “说到做梦,”贺兰烯把话题拐回来,“哥哥你那次离家出走之后呢?霍司哥哥回去有没有被罚?”


    贺兰羽阴阳怪气笑了一声:“霍司特别有担当。回去之后跟所有家长说,这次私奔计划是他一手提议的,是他怂恿我们几个的。但那些家长,在场的,每一个人,一个都没有信。”


    “真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贺兰羽比了个零的手势,“霍司那通身气派你又不是不知道,往那儿一站就是个乖孩子模板。他说自己是主谋,长辈们敷衍地点点头,然后继续骂自己家的那个。最惨的是百里,被他母亲追着满屋子揍,霍司夜在旁边站得端端正正,提高音量又强调了一遍‘是我的提议’——百里母亲的大胸针飞过来的时候,百里眼疾手快躲到霍司身后,霍司替他挡的。”


    贺兰烯瞪大了眼:“百里哥哥的风评这么差?”


    “谁叫他鬼点子多,黑历史摞起来比飞行器的飞行日志还厚,现在拿出来都能笑死人。”贺兰羽靠在椅背上,“当时那几位长辈在客厅里互相吐槽,我们家那边说我‘一肚子主意,罚我抄了几本子尊老爱幼’……至于阿祈,”贺兰羽顿了顿,“他家说他‘目无尊长,骄矜自负,全身上下嘴最硬’。”


    贺兰烯却眨了眨眼睛,露出一副引人深思的表情:“什么啊,阿祈的嘴一点都不硬。”


    贺兰羽:“……行。”


    下了飞行器,贺兰烯和哥哥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走出来,出口处乌泱泱站了一群人。翟辞和乔理理站在最前面,手臂挨着手臂,如胶似漆得旁若无人。


    罗博踮着脚张望,一眼看到贺兰烯,夸张地大喊一声“队长——我好想你——”,噪音穿透了整个到达大厅。


    还好这个大厅除了他们以外没人,否则定喜提举报。


    施雅被考试折磨出了两个大黑眼圈,站在旁边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像个电量只剩百分之一的机器人。皇甫瑶儿和端木麟并排站着,两人看上去好事也近了。


    贺兰羽和大家一一打了招呼,然后低头对贺兰烯说:“百里他们在另一个机场接机,喊我过去。你和朋友们好好玩,我已经安排了人接送。”


    “好哦。”贺兰烯点头。


    贺兰羽把行李交给接他的人,走了两步又回头:“拍卖会上别忘了,最贵的。”


    “好啦,给哥哥的,最贵的。”


    贺兰羽安排的地方是百里的私人产业。


    百里吃喝玩乐样样精通。当初在某个地段极好的地方力排众议拿下一座庞大建筑的经营权,给它换了个名字叫“猎户”。因为他在冬季出生,猎户座是冬季夜空中最显眼、最具辨识度的星座。当时提这个名字的时候,身边几个朋友的表情一言难尽。


    “牛牛更想当哪个版本的俄里翁?”他们吵着闹着要为民除害。


    百里给他们一人一白眼,大言不惭地说他们才是俄里翁,他是那只见义勇为的蝎子。好友们出奇的默契,异口同声说,这样他们也不介意当只大公鸡。


    车停在“猎户”门口,贺兰烯抬头看了一眼。这栋建筑比照片上更夸张,吃喝玩乐一应俱全,工作人员引他们上了最顶层的套房,门一打开,众人齐齐“哇”了一声。


    顶层套房自然什么都有,但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这些。


    翟梦,施雅和皇甫瑶儿背着大书包来的,把书往桌上一本一本往外掏,摞成小山。“看纸质书不会那么头晕,也会让人更有耐心,”翟梦振振有词,“电子屏幕太费眼睛了。”


    乔理理和翟辞坐在沙发另一端,两人经过求婚事件,现在的状态好得让人感觉到岁月安详。因为这个buff在,他们给学生讲课的时候被气到的概率大幅降低,于是被额外聘请为特约教师。


    罗博凑过来问贺兰烯:“队长,要不要好为人师一日?”


    “可行。”贺兰烯随手翻了翻桌上的教材,全是施雅落下的知识点。施雅坐在角落里,用书盖着脸,只露出两只黑眼圈,声音从书底下飘出来:“饶了我吧。”


    于是“课堂”就地开张。


    端木麟坐在皇甫瑶儿旁边,隔一会儿就往她嘴里塞一颗剥好的葡萄,皇甫瑶儿含着葡萄含含糊糊地念书,施雅强撑着听课,笔在笔记本上游走,字迹从工整到潦草再到鬼画符,肉眼可见地走向崩溃。


    到后面,“老师们”都有点力竭了。翟辞的声音越来越低,乔理理靠在他肩膀上打了个小哈欠,唯独贺兰烯依旧气定神闲。


    罗博靠在沙发背上,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翟辞,小声感慨:“我们队长真是一如既往,铁打的。”


    施雅从书本里抬起头,恍然大悟地说:“这就是爱情的魔力吗?”


    目前只有八卦的魔力在不断扩散。


    翟梦第一个把书放下,往贺兰烯的方向挪了半寸。


    罗博双手捧心,用一种极其做作的深情语气接话:“队长,展开讲讲?”


    课堂公然开了小差,教材摊在桌上无人问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贺兰烯一个人身上。


    “展开讲讲。”翟梦说。


    “不要跳过细节。”乔理理补充。


    施雅已经做好了捧心的预备动作。


    她手里还拿着笔,面色如常,和蔼可亲地问:“想听什么?”


    贺兰羽口中最老实巴交的翟辞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回答:“全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你相信奇迹吗? 有点自知之


    这个季节, 以珀尔东洲的地理位置,早该入冬了。可猎户座的穹顶之下全然不是那副景色。


    整条街道被恒温结界罩着,植物用特殊技术锁住了春天的模样, 连空气都调过,不冷不燥。没有瑟瑟寒风, 也没有形色匆匆的行人, 引擎声被驯得服服帖帖, 只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光脊。


    从顶层俯瞰, 一座城市匍匐脚下, 那些前仆后继的繁华被踩在脚底,却听不见它一丝呼吸。


    天空忽然裂开。


    一束光从穹顶正上方撕开夜幕。


    极光, 在这个不可能出现极光的纬度。它流动得极慢, 可它覆盖的速度又极快,眨眼间就铺满了整个穹顶,把底下那片纸醉金迷的光海全压成了黯淡的背景。


    施雅是从楼梯爬上来的。她无视了电梯或传送门, 一级一级爬完,推开防火门的时候两条腿都在打颤。


    身上被楼梯间闷出一层热汗, 后背的衣服贴在皮肤上,被天台的风一激,冷热交加地打了个哆嗦。她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 脚尖踢到一根金属管,不是引雷针, 这座建筑的天台从不设引雷针。


    雷电靠近不了“猎户”方圆几里的空域,就像那些不体面的、粗粝的、会打乱发型的风,也从来吹不到这条街上。宽阔是这个天台最不值一提的优点。它几乎空无一物,地平砖光滑得像一面黑色的冰,倒映着天上那场不真实的极光。


    施雅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爬上来。也许是因为这里叫“猎户”, 她总觉得叫这个名字的地方应该离天空更近一点。


    她还大胆而天真地相信一个奇迹。望向猎户座的时候,或许会有意料之外的收获。


    天象在这时候骤变。蓝紫色的极光猛地震颤了一下,温度垂直跌落。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把她汗湿的衣领冻成硬片。地面开始结霜,白色从她脚底往外蔓延,一层一层,像时间在加速。能见度急剧下降,那抹极光被风雪搅成一团模糊的光雾,再也找不到踪迹。


    然后她看见了。


    风雪里缓缓浮出一个影子。


    妖冶忧郁,轮廓被霜雾反复勾勒又反复抹去,只有那一截身形站得极稳,衣摆在风里翻飞却不发出任何声响。暴风阻止了她靠近的脚步,她每往前迈一寸,风就加大一度,连眨眼都变得费力。


    她固执地又走了两步,想要看清那张脸。


    风暴中心的那个人动了。他隔着漫天的白,望向这个步履蹒跚、朝自己走来的女孩。


    贺兰羽站在那里,站在暴风眼里最安静的那个点上。他什么也没做,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往后撩,露出整张脸。


    这张脸在这种极端天气里漂亮得不合时宜。眉骨的转折利落,眼尾微微往上挑,瞳孔被漫天的冰雪打磨成一颗硬度卓绝的纯净宝石。


    风暴在他礼貌的笑容里停了,戛然而止。


    贺兰羽还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嘴角微勾的表情,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施雅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因为恒温系统的暖气大肆灌入,让她有一瞬间脸红心跳的错觉。


    “贺兰羽,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偏了下头,像在思考这个问题值不值得回答,然后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说:“嗯……这里可以看到我家啊。”他视线从她脸上移开,往远处某栋建筑的轮廓扫了一眼,又移回来,“你有兴趣来看看吗?”


    施雅摇头:“不要。我去过你家,没有人带着,我容易迷路的。”


    他严肃起来,那张脸上的散漫和放荡一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是哦,”他说,“没有人带着,笨蛋施雅连谁的房间都摸不清楚,你一定会在那里迷路的。”他把“一定”咬得很轻,说完就移开了目光,语气重新松散下来:“好了,你走吧。不怕冷吗?”


    “你不和我一起吗?”施雅站着没动,攥了攥被冻僵的手指,“喂,就算这里的风景再怎么好看,也会有看腻的一天吧。你肯定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呀。”


    贺兰羽转过头来看她,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又回来了,“那你呢,为什么要来天台?为什么要发现我,知不知道我现在是你半个老师啊。你居然一点都不怕我——后生可畏呀。”他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手按在胸口,动作夸张到敷衍。


    “发现贺兰老师的话,老师会把我捉过去写作业吗?”


    “不会哦。”之后无论施雅再说什么,他都只回一两个字,不咸不淡。施雅沮丧地背过手,沉默了好一会儿,鼓起勇气,抬起头。


    “其实我今天来这里,是为见证一个奇迹的。”


    “我不信参商没有相见的一天。”


    贺兰羽撩开眼帘,盯着她,不像在笑了。


    施雅继续说:“教科书告诉我,世界上的一切并非都是完全科学的。”


    她把这几句话说得一字一顿,但贺兰羽依旧无动于衷。


    “或许它们永不相见可以被极端巧合短暂打破,但事实就是不能被永远改写的。它们哪怕低空对望,也是天各一方,肉眼极难捕捉。嗯……我好奇,施雅小姐不去紧张那些考试,居然有勇气来质疑科学么?”


    “可世界上所有事实都是可以被质疑的。”她接得很快,“人的感官会欺骗自己。我们认定的事实不过是认知的局限,只不过是现阶段多数人达成的共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点光让她原本有些软弱的、总是被紧张和犹豫占据的脸,忽然变得闪闪发亮。她抬手指向遥远的天际,指向猎户座本该在的方向,指向那道蓝紫色极光最亮的部分。


    “贺兰羽,你信不信我又看到一束极光?”


    贺兰羽意味不明地看着她,抬起双手,为她鼓掌。


    他张开翅膀。


    那是施雅第一次在他面前看到那双翅膀。羽翼把她整个人罩在阴影里,他站在阴影中央,衣摆在气流里翻卷,似要随风而去。


    施雅没有阻止他的离去,虔诚地经过他身边,笃定地说:“我相信总有一天会发生。”


    *


    门推开的时候,百里已经把长桌上乱七八糟的零食和酒瓶清到了一边,腾出一块勉强能容纳七八个人围坐的区域。


    贺兰羽走进来的时候,恍惚的余韵还没完全褪下去,落在旁人眼里就成了“脸色糟糕”。百里歪在沙发扶手上,抬了抬下巴问:“去哪儿了,脸臭成这样。”


    贺兰羽摆了下手,走到吧台边倒了杯水。“猎户的恒温系统出故障了,牛牛你赶紧修。”


    百里坐姿没换,手腕搭在膝盖上,晃了晃脚踝,慢悠悠地说:“今天整个猎户都清场了,就咱们这些人。都是玩了这么多年的老家伙了,将就一下嘛。”


    贺兰羽回头看他,不可置信地顿了一拍:“这不是一个通讯的事?你懒成啥样了都。”


    “哎,”百里把手一摊,表情苦哈哈的,“这不是给七七酱制造机会吗。”他说完自己先笑了,又补了一刀,“再说,我们又感觉不到冷。”


    贺兰羽把水杯搁在吧台上,不想接这话。慕容菲把脸上摊开的书移开,神情耐人寻味,抬起手指了指旁边。贺兰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然后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


    但这幅画面也够呛了。还在追人阶段,两个人之间明明什么亲密动作都没有,可那股暧昧焦灼的气场已经把整个角落腌成了旁人插不进脚的禁区。


    一架再传统不过的天文望远镜架在落地窗边,镜筒朝向窗外,贺兰烯正站在旁边,手指点在目镜旁边,声音轻轻的,在讲什么。


    伏苏祈就搬了个凳子坐在她旁边,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托在掌心里,仰着脸看她。崇拜,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崇拜。


    慕容菲、百里、贺兰羽三脸震惊。


    百里率先发出一声“呕”,拍着沙发扶手,指着那边气冲冲地喊:“你们到底还玩不玩剧本杀了!”


    慕容菲手边的血浆杯端到一半,愣是没喝下去,放下来换了一杯清水压了压。两个人这才像刚刚注意到还有其他人在场,双双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坦坦荡荡,没有一丝尴尬,也没有半分不好意思。


    伏苏祈甚至挑了挑眉,用一种“你喊那么大声干嘛”的眼神瞪了百里一眼。


    “看什么看,”百里更来气了,“你们两个能不能注意一下影响!”


    “我们怎么了?”伏苏祈的语气无辜到欠揍。


    “你——”百里噎住了,“我去,有点自知之明好吗?”


    贺兰烯笑了一下,伸手牵起伏苏祈的袖口,轻轻拉了拉,说:“百里哥哥,不好意思哦。”


    伏苏祈刚才还在和百里拌嘴,被她这么一牵,整个人肉眼可见地乖顺下来,低头跟着她走到桌边,被她按着肩膀落了座。


    慕容菲再也忍不住,噗的一声笑出来。她拿纸巾擦了擦嘴角,转头对百里说:“牛牛,你以后恋爱会不会也这个样子?”


    百里一脸惊恐,从沙发上弹起来半截。“才不会!”他否认得太快,声音都劈叉了,又觉得不够安全,反手就把矛头往旁边引,“有其妹就有其哥,贺兰羽你才应该小心一点。你看看你妹,你再看看你自己,基因摆在那儿呢。”


    贺兰羽正喝水,闻言呛了一口。


    “……额。”他把杯子放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抬起眼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扫过百里和慕容菲,“我们三个单身狗,在以什么立场异想天开?”


    三个人默契地同时沉默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8章 那又怎样 只要做到会


    青铜因项目的成功, 已经是这个星球上绕不开的话题了。


    若说五年前,甚至更久之前,它还只是少数人圈地里私相授受的萌芽, 一种在酒会角落与实验室密室里被低声转述的传说,一个用可能性而非数据堆砌起来的未知。


    那么如今, 它扎扎实实地落在了地面上, 成了一个现象。现象不同于传闻之处在于, 传闻只在特定的人群里发酵, 而现象是连禁城都在讨论的事。每一次官方放出新的进展通报, 每一轮阶段性成果在发布会上被逐条拆解,都会在二十四小时内从珀尔东洲的议事厅一路荡到最偏远的驻地。


    青铜因试剂, 原理上可以帮助人类唤醒潜在基因, 从而觉醒精神力。


    但够得着和拿得到之间,还隔着一条深的沟,三轮排查是最低底线。不同人种、不同年龄、不同精神力潜质的人, 对试剂的应答是否一致?会不会在特定基因型里诱发潜伏病灶?会不会因为一次普通的感冒药、一种常见的食物摄入就彻底失效,甚至反转成不可逆的损伤?


    排查听起来是科学, 落地到会议室里就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没人敢在这些问题被逐一钉死之前签字。


    于是今天的大厅几乎坐满了人。


    程序走到这一步,离全票通过只剩最后几轮质询,但谁都知道, 越是临门一脚,越容易踢出意外。


    陆续落座的人里, 穿统一制服的继承者占了大半。


    在以往的会场和会议上,这群人从来不缺剑拔弩张的时刻,谁也不服谁,谁都觉得自己手里的底牌比隔壁那个姓某某的厚。


    今天的性质终究不同,所以大部分人都压到刚好不发作的那个刻度, 把真正的情绪收进领口和袖口底下。躁动也只在暗处流,可偏偏有人不打算压。


    动静是从珀尔西洲一区座传过来的。一区的继承者,出了名的嚣张跋扈。两个人大约是旧怨,也可能是纯粹看对方今天领针的款式不顺眼,几句话不对付就杠上了。


    声音不低,措辞不加修饰,挑衅得明目张胆。旁边的人见怪不怪,被类似的戏码磨出了免疫力。毕竟,历年哪次会议不出几个刺头。


    按规矩,这种程度的挑衅早该被拖出去冷静了,但他们是一区的,一区的人就算被拖出去,也是自己走出去,甩门之前还要撂一句“正好出去透透气”。


    就在这时,一个东西从斜后方飞过来,划了一道又快又准的抛物线,正砸在其中一个人的后脑勺上。


    那人不防,被砸得往前踉跄了半步,火气蹭一下从脚底窜到头顶。他猛地转过身,嘴里的斥骂刚滚出第一个音节,第二个东西已经到跟前了,不偏不倚,正中另一人的额头。


    力道控制得精准,不至于流血,不至于脑震荡,那人也抬手捂住额头,骂声被堵在喉咙里,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沉默。


    满座循声望去。第一排往后,左侧右侧,视线从不同角度汇聚到同一个方向。然后无一例外,所有人在看清出手之人的瞬间,对那些青肿和狼狈丧失了兴趣。


    没有一个人走过去查看伤势,没有一个人出言询问。


    砸向他们的是两枚徽章。


    贺兰羽和百里今天好好倒饬了一番,一左一右站在伏苏祈身边,一个嘴角噙着看戏的弧度,一个把胳膊架在椅背上,满脸写着“砸得好”。


    被砸的两人猛地转过身来。珀尔西洲一区的继承者,打小没被人往头上招呼过东西,看见伏苏祈,火气先于理智冲垮了体面:“背后偷袭,伏苏祈,你就这点本事?小人行径!”


    伏苏祈挑了挑眉,除此之外再没有多余的反应。他往前走了两步,不紧不慢,垂下视线扫了一眼地上那两枚徽章。


    “捡起来。”


    两个人僵住了。平日习惯了以势压人、为所欲为的做派,此刻当着满座继承者的面被人这样使唤,脸皮火辣辣地烧。


    他们咬了咬牙,弯腰,把徽章捡了起来。


    同一时刻,伏苏祈抬手示意了一下。国防部的人像是早就在等这个手势,从侧门无声无息地进来,站到了两人身后。


    两人这才变了脸色——被带走不难看,难看的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被伏苏祈用两枚破徽章就送走了。


    其中一个猛地挣开,阴阳怪气地拔高了调门:“伏苏祈,你好大的排场,还有一会全球直播就开始了,少了两个继承者,这大会还能继续下去吗?你担得起?”


    伏苏祈已经转过身准备走了。听到这句话,他脚步顿了顿,侧过头来。侧脸的角度刚好让灯光落在他眉骨和鼻梁的折线上,冷而矜贵。


    他笑了一下,觉得无所谓的那种笑,傲气逼人,却不带一丝怒意。他把手里的两枚徽章往旁边一抛,贺兰羽和百里一人接了一枚。


    “还有一会全球直播,”他把那人的话重复了一遍,语调轻慢,“那你觉得,少的是谁?”


    百里把玩着手里的徽章,回头瞟了那两人一眼。“哎,说你们呢,平时在珀尔西洲作威作福,出门不带脑子就算了,怎么连眼力见也不带?傻人有傻福哦,被惯出毛病了吧,赶紧去治。”


    贺兰羽在旁边轻轻“哎”了一声,像是要拦他,语气里满是温和的责备:“百里,你怎么能这样说人家。人家大老远从珀尔西洲飞过来,舟车劳顿,状态不好很正常。”


    他转向那两人,目光真诚,语气更真诚,“两位别往心里去,百里这个人你们知道的,心直口快,藏不住话。不像有些人,表面贼眉鼠眼,背后气成河豚,那种才可怕,对吧?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就爆炸了。”


    百里点头:“对,比如你。”


    贺兰羽笑容不改:“我哪有,我对二位只有敬佩。能在这么多人的会场上,凭一己之力把存在感拉得这么满,也是一种天赋。我就做不到,我太低调了。”


    两人站在原地,脸色在青与白之间来回切换了不止一轮。


    身后那两位继承者里,个头稍高的那个终于炸了。他大概是从小没被人这么当众架在火上慢烤过,他还是冲着伏苏祈的背影喊出声来,声音已经不讲究什么场合了:


    “伏苏祈,你有什么资格在这儿摆谱?你不过就是被个女人耍得团团转!成天端着一副谁都入不了你眼的样子,实际上呢?事儿没干成几件,烂摊子倒留了不少。沉溺在那点恶心吧啦的感情里拔不出来,表里不一,幼稚透顶!”


    大厅静了一瞬。这话说得不加修饰,直白到了粗粝的程度,倒是因为这份粗粝而显得格外刺耳。


    伏苏祈停下脚步。他转过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被冒犯,不如说是终于等到了一出戏的高潮部分却发觉得剧本很无聊。


    “完了?”伏苏祈问。


    那人被他问得一愣。


    “我说,你说完了吗。”伏苏祈把手往口袋里一插,“排比句用了,成语也用了,‘表里不一’用得不对,表里不一的前提是有表有里。你连我表都没看明白,就敢往里猜了?”


    那人嘴唇哆嗦了一下。他旁边那个额头上顶着包的同伙替他接上了火力:“你少扯这些有的没的,伏苏祈!你就是——”


    “那又怎样。”


    四个字轻轻巧巧地落下来,把对面所有攒足了劲的指控全堵在喉咙口。那人张着嘴,脸从红涨到紫,嘴唇翕动了半天,只憋出两声含混的气音。他大概准备了很长的檄文,可能打了腹稿,可能练过排比,可对面那个人连辩驳都懒得给他。


    “真正的革命,都是要流血的。”


    伏苏祈目光从面前两张涨红的脸上一掠而过,嘴角往上挑了挑,觉得这事着实有点好笑的弧度。


    “可现在早已不是历史里那个需要野蛮,需要纯真,需要曝光的时代,甚至都不是胜者为王的时代。”


    “所以现在的革命还需要流血吗?”


    伏苏祈反问他们,却先他们一步给出回答,任性得光明正大。


    “不必要。目前为止,只要做到会举票就好了。”


    语毕,二人被国防部的人架住胳膊往外带,走到一半忽然挣了一下,挣出一个转身的角度,面朝伏苏祈三人的方向,躬了躬身。


    “今日是我们莽撞。”其中一人说。语气是谦卑的,措辞是得体的,甚至连笑容都是训练有素的。另一个人也微微欠身,道歉的姿态做得无可挑剔。


    至于这道歉里有几分是给伏苏祈的,几分是给满座继承者看的,又或者几分是说给自己听的,谁也不知道。


    他们自己大概也不知道。


    两人被架着退出大厅,侧门合上,一点声响都没留下。


    厅内安静了大概三秒,他们坐直了身子,重新调整坐姿。好几个人的目光从侧门方向扫回来,经过伏苏祈三人时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无言的招呼。


    淡定的、友好的,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贺兰羽是被招呼打得最多的一个。他不像百里,恩怨分明到肯为一点小事跟人记上三年五载;也不像伏苏祈,往那儿一站就把空气压薄三分,让人不敢贸然开口。他偏偏生了张让人想跟他聊天的脸,眉眼间带一段天然的俊雅风流,笑起来毫无攻击性,仿佛什么话都能接,什么玩笑都开得起。


    有人隔空叫了他一声,他回头,笑着应了句什么,那人旁边立刻又探出半个脑袋追问:“霍司夜呢?怎么没见着人?”


    贺兰羽没停脚步,反问道:“你们不知道?”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穷尽一生 他们肯定都


    授星仪式开始前, 霍司琅已经把能叫来的人都叫来了。霍司夜的原话是一切从简,走完流程就行,可霍司琅这辈子在儿子的事上就没听过“从简”两个字。


    霍司珑坐在前排, 看着台上正在做最后准备的霍司夜,眼睛里的水光转了又转, 与有荣焉。伏苏珩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攥成梅干菜的袖口, 牵住她发颤的手。


    等中场暂歇, 霍司珑已经坐不住了。她小跑过去, 在台侧截住霍司夜, 踮起脚尖把人整个圈住,退开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伸手替他理了理肩章边缘。


    “等休了假姨姨带你出去玩, ”她说,“我发现一个好地方,研究了很久, 你一定很喜欢。”


    伏苏珩的声音从观礼席上飘过来,酸味十足:“珑珑好偏心哦, 之前说那里来回折腾麻烦,都不肯带我去。”


    霍司珑头也不回:“现在不是带你了吗?再啰嗦把你丢出去。”


    贺兰辉听得笑出声,后知后觉生出一股羡慕来。他说儿子整日游手好闲, 不务正业,旁边的女人唉声叹气, 说自家那个混不吝的牛犊子闹起来,才叫真的没边没谱。


    人群熙攘的中心太吵。孟薄云没有说什么,朝霍司夜伸出手。


    自少年长成后,他几乎再没像这样牵过儿子的手,此刻走在前头, 步子不快,手心是干燥的。霍司夜跟在后面,安静懂事得不像一个刚受完勋的人。


    霍司夜那张向来风轻云淡的脸上,正挂着一丝笑,眉眼舒展开来,和他父亲如出一辙。霍司夜发现父亲在看,微微别开了目光,别到一半又移回来。


    不远处的霍司琅正好看见这一幕,就见孟薄云也弯了弯眼尾。经年沉淀的温润气度里骤然泄出一点年轻时的锋利艳色。只一个浅淡的笑,便让廊下往来的人声都轻了几分,连光线都似落在他身上更柔些。


    礼毕,贺兰辉搓着胳膊走过来,手掌在袖子上来回蹭了好几下:“冰块脸笑起来也太吓人了。”霍司珑正好经过,拧了他一把。


    贺兰辉改口改得行云流水:“太英俊了,我是说太英俊了。”


    “……”


    “父亲,您会为我感到骄傲吗?”


    孟薄云没有立刻回答,摘下自己胸口那枚勋章,别在霍司夜肩上。


    “一直都会。”他说。


    霍司夜胸口那片衣襟几乎挂满了,连制服肩线、领口处都有,层层叠叠亮得晃眼。同辈的,长辈的,官方的,私人的,大大小小的勋章和徽章缀得密密麻麻。贺兰辉穿过三三两两交谈的人群走过来,低头找了半天,兴师问罪道:“也不知道给我留个位置。”


    他手里已经捏着一枚勋章,寻了许久,在最靠近肩线的角落找到一处空隙,挤在一枚星徽和一条绶带旁边。他小心地把勋章别上去,手指在边缘按了又按,确认挂牢了才收回手。


    仪式接近尾声,观礼的人三三两两往外走。伏苏珩经过霍司夜身边时还不忘调侃,说他们一行人会去隔壁会场等着,老老实实等小继承者忙完。


    霍司夜因为将在那个会场发言,所以还有很多休整的时间。


    他们一行人说起小继承者们,颇有点感慨往昔,你来我往说起以前的旧事。可他们仍旧是风华正茂的模样,野心蓬勃,日新月异。


    仪式彻底结束时,罗博还在门外等。


    他今天穿得特别端正气派,外套扣子一丝不苟系到最上面那颗,头发认真梳过,努力绷着脸,份硬撑在看到霍司夜推门出来的瞬间松动了。


    他迎上去,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在门外等了全程,从门缝里瞥见过那些从前只在新闻、荧幕、官方公报上出现的面孔,紧张到大气都不敢喘。好不容易稳住,一见到霍司夜就全垮了,又变成了那个可怜巴巴的罗博。


    霍司夜刚受完勋,本来应该春风得意,此刻却有些不知所措。罗博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那片勋章上飘了飘,又赶紧收回来。


    他就那么站了片刻,像是在等罗博开口,又像是在等自己想到该怎么做。


    然后他低下头,看向自己胸口那枚刚戴上去的授星勋章,毫不犹豫地把它摘了下来。


    ……


    *


    贺兰烯最近的状态,用乔理理的话说,像一台不需要燃料的永动机。从前就是工作狂,如今更是变本加厉,加班加点赶进度,还能挤出时间接送伏苏祈上下班,追人送的东西件件砸得人眼晕。


    翟辞第一次看到她随手放在桌上的礼物清单时,沉默了三秒,说这哪是追人,这是军备竞赛。


    乔理理已经习惯。


    她前些日子想到今天还会胆战心惊,不止她,团队里不少成员都是。霍司夜大约也看在眼里,于是大笔一挥批了充足的资金,让他们放松享受假期。


    可惜有些人卷过了头,连这点时间都拿去备考证书,那些精心设计的放松疗法、益智游戏,碰都不碰。翟辞亲自带队突击检查,从自习室里揪出好几个正在刷题的人,挨个通报批评,顺带科普——游戏也可以益智的好不好?


    也因这股连轴转的拼劲,离大会正式开场还有一段时间,贺兰烯终于撑不住了。方才安抚完几个成员,又连着核对了三遍流程细节,专注力耗得一干二净。她拐了个弯往僻静的休息室走,想找个地方缓口气,却与他迎面相撞。


    霍司夜换好了衣服,他习惯留黑色头发,还是那个长度,但没有像往常那样梳得一丝不苟。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被走廊的穿堂风撩起来又放下,露出一小片光洁的额头。


    他有一双笑起来很明媚肆意的眼睛,这个发型极适合他,风也巧合,恰好中和了他身上惯有的疏离锐气,虽说从今以后最先注意到的都是他那双眼睛。


    贺兰烯歪着头打量了他好一会儿:“霍司大人怎么突然想换发型了?”


    霍司夜垂下眼睫,嘴角抿了抿,想装作若无其事却又忍不住想让人发现。他说:“不是突然。”


    他就站在那里,语气里带着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骄傲,挨个数过来:“七七非要给我修的,袖扣是贺兰送的,腰带是百里挑的,领扣是菲菲给我的。”


    还有好多好多。


    烯长长地“哦——”了一声,尾音拐了好几个弯,笑眯眯地看着他:“那收了这么多礼物,他们肯定都超爱你的。”


    霍司夜分明已经害羞得不行,却还是点了点头,静静地望着她。


    贺兰烯将手伸进口袋。


    前几日的慈善拍卖会上,她为他拍下了它。说是慈善拍卖,其实本质上是一场定向募捐,主办方将征集来的藏品公开竞价,溢价部分全部划入青铜因项目的专项基金。


    那是一枚戒指。紫色,浓烈得像把一整个黄昏的霞光都熔了进去,璀璨无比,


    拍卖会的规格相当高,举牌的全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气氛却意外地轻松,毕竟名义上是做慈善,输赢都不算太难看。可她对这枚戒指势在必得,最后落槌的价格,让旁边的老先生都多看了她好几眼。


    这枚戒指的上一任主人要追溯到几十年前。它辗转于几位收藏家之手,每一任都把它锁在保险柜最深处,只有最亲近的人才有机会一睹其容。说起来,这种程度的紫色宝石早就不能用“价格”来衡量了,它是有价无货的东西,市面上根本看不到,看到的基本都是“传说”。


    可它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特点。它不像传统的紫钻那样纯粹,而是带着类似坦桑石的强多色性。转动角度时,紫色会从浓艳变为柔和,从冷调转为暖调,像一块凝固了的多面情绪。


    或许正是因为这种变幻不定的特质,它被包装了一个又一个故事。每一任主人都爱给它编故事,永恒的等待、不灭的爱情、穿越生死的约定,诸如此类。故事越编越离奇,价格也跟着水涨船高,最后高到了一种近乎荒谬的地步。


    换作从前,贺兰烯铁定要嗤笑一句营销过头,甚至能逐条扒出故事里的逻辑漏洞,扫兴得很。可此刻看着霍司夜目光落在宝石上的模样,她忽然也愿意信这些虚无缥缈的说法。


    贺兰烯发现,原来“希望一个人好”这件事,会让人变得很没原则。她希望他拥有一份永恒,不管转过多少个角度,不管光线如何变幻。


    说起来,贺兰烯在这件事上固执得有些不可理喻,她认定霍司夜会让这一切落地成真。


    霍司夜垂眸看向她递过来的戒指,说不上是呆滞,他不允许自己呆滞。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忽然散了一下,像是在焦距之外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崩塌又重建。


    十年如一日的习惯已经刻进了骨血,哪怕大脑已经变成一片空白,嘴角依然能自动上扬,扯出一个得体且恰到好处的微笑。他眼睑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阴翳,半天没有眨一下眼,整个人的气质忽然变得极其单纯,单纯到一种人善可欺,软弱的地步。


    霍司夜微微抿了一下唇,几乎是肉眼不可见的幅度,喉结轻轻滚动——他在咽什么,或许是一句话,或许只是一口毫无意义的气息。


    贺兰烯担心地、认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就在这一刻,就在这一分一秒,霍司夜轻轻接过那枚戒指,缓慢套入指根。


    动作松弛,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问询一件无关轻重的物件,听不出半分波澜:


    “它是独一无二的吗?”


    贺兰烯看着他指间那抹流转的紫色,想起拍卖会上那位白发苍苍的鉴定师,用几乎虔诚的声音说:“这颗石头,穷尽我一生的职业生涯,也只见过这一枚。”


    她梨涡浅浅地陷下去。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0章 容穿兰 他的咒骂戛


    离大会还有十分钟。会场里原本是安静的, 正襟危坐的继承者们连翻页的声响都压到最低。


    突然门被推开了,一个男人跌了进来。


    在场没有几个人认识他。对于这些从小把政要的脸当识字卡片认的继承者来说,这张脸实在太陌生了, 不是任何一份简报上出现过的人物,不是任何一家需要记住的旁支。


    有人挑了挑眉, 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往他身后敞开的门洞望去, 发出一声极轻的、幸灾乐祸的笑。那两个先前被赶出门外的继承者, 此刻脸色铁青。


    他们自然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会堂这个时间点本不该有风, 可他们总觉得整个人都飘了起来, 越飘越高,冷汗从后颈淌进领口, 像有只死鬼正在与他们拥抱。


    几分钟前, 他们难得同仇敌忾了一回。被赶出会场之后,两个人站在走廊里,把坐在里面的每一个叫得上名字的继承者从头到脚诅咒了一遍。


    措辞恶毒, 语气辛辣,从出身骂到做派, 从做派骂到未来,越骂越痛快。


    传讯响了许久,他才不耐烦地接通, 听完第一句,脸上的血色就褪尽了。所有支撑着他信念的东西, 在那一句话里轰然倒塌。


    珀尔西洲距离最高政治机关实在太远。几百年前,人类同心协力终结末世,先辈们实现科技复兴,开辟全新时代。那些功勋被刻进历史教科书,传了一代又一代。


    可这几百年间, 有一个家族始终盘踞在那片土地上,薪火相传,纹丝不动。饶是皇甫氏当年只手遮天的霸权专制,也未能撼动他们分毫。


    天时,偏远的地理位置给了他们不受节制的时间。地利,那片土地盛产稀有矿藏和能源,攥住了无数产业链的命脉。人和,几代经营下来,利益勾连早已深入肌理,牵一发动全身。


    这三者加在一起,造就了现在的容氏。


    即便政府已经不再隐忍,开始正式清算这个心腹大患,容氏也依然有余力在夹缝中斡旋腾挪。


    攀附容家的氏族们仍旧相信容家能翻盘,仍旧把身家性命押在这一局上。


    这两位继承者的世家,就是容氏最仗势欺人、也最忠心不二的拥护者。而现在,容家的主人对他们下达了一个命令。


    ……


    闯进来的男人并不高大,甚至有些佝偻。他有一身雪白羸弱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底下青色的血管隐隐可见。这样不堪一击的身体和神态不应该出现在这样的会场,他应该待在医院的病房里,待在心理诊疗室的沙发上,待在任何一种被妥善照料的安全环境里。


    可他在这里,在这个全世界最不该出现的地方,疯疯癫癫地四处乱窜。他一边跑一边惊叫:“走开——走开!”


    在座的继承者大多只是看着他。谈不上蔑视,也谈不上同情,更多的是一种审慎的注视。他们不至于对这样一个明显失控的男人发出不合时宜的窃窃私语,但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黏在他身上,跟着他从会场的这一头跑到那一头。


    伏苏祈在发现男人手上握着的全息投影器时,就明白是谁有这样的本事了。可以命令那两个装腔作势的继承者,可以远程控制守卫的一举一动,还可以在这样肃穆的场合里放声大笑——


    他的笑声带着某种天真的甜度,像是小孩子在院子里追逐肥皂泡时爆发出的那种不知收敛的尖叫。每一个上扬的尾音都软软地勾着,没有一丝一毫的防备。


    他笑得那么开心,那么甜美,那么好听,像一个还在做美梦的孩子,在梦里得到了全世界最心爱的玩具。


    这人是谁,已经不言而喻。放眼世界,目前只有一个人能遗传容家的天赋,远程精神控制。那男人顿时停住了喊叫,木然地站直了身体,举起了全息投影器。


    画面亮起来的时候,满座哗然。


    那张脸着实生了一双很魅惑的眼睛,瑰丽华美到了一种会令人自惭形秽的地步。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几乎所有人都只能注意到那张皮囊。可正是因为这份灾难级的美丽,让人忽视了他是否还有正常人的情绪。所以,他的喜怒哀乐就显得一点也不重要了。


    百里觉得他这样很好玩。


    “容穿兰,”他讥讽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和旧相识打招呼的熟稔,却一个字比一个字更不客气,“你发什么骚?搞什么,都快如同丧家犬了,还打扮得花枝招展。看在二十几年我们驴头不对马嘴的份上,我到时候会考虑亲自见你。”


    他嘴角往上一挑:“然后么,这回你得好好想清楚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什么意思……百里牛要来找死呀?都快笨死了。”容穿兰气定神闲。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百里,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不知名的远处,极度漠然,极度冷淡,满座继承者在他眼里大概和空气没什么两样。


    不等百里发作,他又笑眼弯弯地和贺兰羽打了招呼。


    “贺兰,好久不见。没想到再次听闻你的消息,你变成她的便宜哥哥了。”他停了一下,“你们相处愉快吗?”


    贺兰家有一份关于贺兰烯的来历生平,一目了然。贺兰羽自然知道贺兰烯与眼前这个人的渊源。他望向屏幕,好脾气地说:“我们与你并没有这么好的交情。来找我们,想必不是交代遗言,说吧,做什么。”


    伏苏祈一直都觉得容穿兰这人十分无聊,空虚,意义不明,还非常爱慕虚荣。尤其是背后捅刀子、耍阴招这些事,他做得屡试不爽,乐此不疲。


    他爱慕虚荣并不表现在金钱和权力上。具体表现在哪里,伏苏祈认为没有深度了解的必要。他有时候的行为处事无一不证明他是一个疯子,一个不好掌控且不好相处的白痴。


    可通过种种调查和推敲来看,容穿兰又是故意这么做的。疯子做事不需要理由,不需要逻辑,不需要遵守任何人的规则,这是最省事的保护色。


    虽然无意间让他们少去不少麻烦,但伏苏祈依然不会给他任何好脸色,他讨厌和不讲道理的人打交道。漠视秩序,不遵守规则,这种人没法跟他谈判,没法跟他达成共识,没法用任何一套成熟的博弈框架去预测他的下一步。


    容穿兰看见伏苏祈那张一成不变、懒得和他说话的脸后,隐隐生出怒容。


    但他很快又想起了什么,比百里刚才的好笑更好笑。他脸上的表情从不悦到莞尔,切换得又快又自然,这张脸做什么表情都很精彩,引人注目。


    于是伏苏祈望过去,一针见血道:“你是为了吸引谁的注意吗。和我们尬聊是为了缓解内心的紧张?你需要我们怎么做,怎么说,才能让你有合适的铺垫。”


    容穿兰看上去不为所动。


    “你可以远程控制我的人,我也可以。”伏苏祈粲然一笑,“今天的画面将不会有任何流出的可能。只要我想,我就可以让她永远不发现你。”


    他们也从没有放弃过对珀尔西洲的监视与防备。百里自然也看过这份资料,但他向来不把情情爱爱放在心上,扫一遍就过去了。贺兰羽因为贺兰烯的原因多看了几眼,脑海中瞬间回想起那个女孩的名字,觉得分外熟悉。


    似乎……贺兰烯和他说过。


    容穿兰垂下眼眸。虚荣的浮华在他身上消失了一瞬,那个捧着全息投影器的男人打起了冷颤。怒火还没开始烧,这个男人就已经要结束了,他嘴唇发紫,一副喘不过来的模样。


    其他的继承者也无法安心看戏了。有人率先开口,斥责容穿兰不把人命当命,紧接着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来,口诛笔伐,此起彼伏。


    他没听见一般,对伏苏祈说:“你确定要这么做。”


    “我确定。”伏苏祈看着他,“难道你想告诉我,你已经在这里埋下炸药,或是还有什么别的安全隐患。没关系,你可以通通告诉我。”


    他当然知道容穿兰在这种紧要关头不会做出那些毫无意义的事。对面那人完全不吃压力,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和你们聊这些有的没的,不过是无聊而已啊。你们无聊的时候不会想着逗猫逗狗吗。”


    “算了,你还是去死吧。”容穿兰计算了一下时间,男人越来越痛苦,满地乱爬,手指抠在地毯上,却依然不敢放开投影。


    柳荞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愤怒让她丧失一切理智,歇斯底里地冲那张全息投影里的脸喊:“容穿兰,你到底想要做什么!你怎么还不去死!我每一天都在想让你死,每一分钟都在想你为什么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容穿兰看见她,整个人的状态都不一样了,刚才的神经质和漠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脏呼之欲出的激动。


    “见你一面啊,小荞。是你自己主动走到我面前来的。承认吧,即使这么久没见,你还是能第一眼认出我,知道我是谁。”


    “你还是那么恨我。”他说。看上去有点失落,可下一秒所有人都看出来了,他是装的。他真的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神气,嘴角压都压不住,声音里全是满足的、甜腻的愉悦,“太好了。你就该这么恨我,恨到让我去死,不过很可惜,这么多年了,我还是活得好好的。”


    “小荞,和你讲过了,不要在别人面前哭。我给你想个办法怎么样?”


    他变得很兴奋,每个字都像在分享一个了不起的好主意,“既然想让我去死,就来到我身边好不好?我愿意被你弄死呀。你怎么蹂躏我,我都愿意的。”


    满座的表情管理在这一刻都有了些微的失控。有人偏过头去,有人把手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百里再一次受到了冲击,嘴唇张了张,又合上,表情介于“我是不是听错了”和“这人果然有病”之间。贺兰羽因为看过那份资料,这时候并没有表现出多惊讶。


    容穿兰挑衅道:“伏苏祈,你也没想到跪在你我脚下的这个废物男人有这么大的作用吧。小荞本来绞尽脑汁想出了个好办法可以不用出席此次大会,可谁要这个一无是处的废物男人落在我手上呢。”


    柳荞把失魂落魄的男人扶了起来,抱在怀里。但下意识的反应是,她不能让容穿兰看到这一幕。


    她对他从内到外感到害怕,恐惧,整个人发着抖。肩膀落下一只手,贺兰烯出现在她的视野里,弯下腰,用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容穿兰的咒骂戛然而止,目光钉在贺兰烯那只手上,“滚开!”


    下一秒,整个投影被贺兰烯一脚干碎。碎片飞溅,蓝色的光屑在空气里飘了几秒,会场重新归于安静。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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