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青春校园 > 低下你高贵的头颅 > 120-130
    第121章 这是犯罪 你究竟想要


    这里正在筹备一场关于城区绿化与青少年环境教育的公益活动, 媒体记者和工作人员穿梭忙碌,为即将到来的宣传仪式做准备。


    伏苏祈出现在示范区入口时,原本有些嘈杂的现场霎时安静了几分。


    他神色疏淡, 眸光锐利地扫过现场布置,对迎上来的项目负责人略一颔首, 言简意赅地询问了几个关键数据。


    “苏区长!”柳萦心小跑了过来, 她还是不敢唤伏苏祈的真名, 她不希望他误会自己是以任何龌龊的目的接近他。


    柳萦心今日的妆造显然精心设计过, 既符合公益主题的清新, 又不失明星光彩,脸上挂着甜美又带着一丝羞涩的笑容。


    “感谢柳小姐愿意支持这次公益活动。”


    “这次合作, 是基于项目本身对净城青少年环境教育的正面引导价值。”伏苏祈语气公事公办, “从你的职业发展角度考量,频繁参与此类缺乏即时娱乐爆点的项目,短期内对你个人曝光和商业价值提升, 并无显著益处。”


    柳萦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染上更深的红晕, 却不是全然因为害羞,更多是一种被戳破心思的窘迫和不服。


    她咬了咬唇,决定采用她认为最有效的大胆直球策略。


    “苏区长真是……明察秋毫。”她声音压低了些, “那……作为对我牺牲曝光的补偿,区长能否答应萦心一个小小的……私人请求呢?”


    伏苏祈没说话, 只是用那双湛然生辉的眸子看着她,等待下文。


    她鼓起勇气,脸颊更红,声音也更软:“我……我希望区长能……能抽出一天时间,和我……约会。”


    最后两个字, 她几乎是气音吐出来的,带着孤注一掷的期待。


    周围隐约能听到这边对话的工作人员和媒体,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伏苏祈闻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抱歉,柳小姐。”


    “区政官员的私人时间亦需遵守行为规范。你的提议,既不合规,亦无必要。公益活动是公务,不应与私人交易混为一谈。”他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转圜余地,连委婉的托词都懒得给。


    柳萦心的脸一白,她当然能想到伏苏祈会如此不留情面。


    从少年时代便是如此。


    小学时就有女生红着脸拦住他。


    柳萦心很熟悉她的名字,她叫慕容菲。慕容菲把攥得温热的宝石塞进他手里时,他并没有像其他男孩那样起哄或逃跑。


    他停了下来,那双漂亮矜傲的眼睛盯着对方,先是认真地说:“谢谢。”


    然后,他用一种叙述事实般的平和语气,说出了让贺兰羽都愣住的话:“我明白你可能想和我做朋友,但我暂时不能和你做朋友。”


    贺兰羽插嘴道:“为什么呀?七七你为什么不能和她做朋友啊?”


    慕容菲也很紧张,她第一次被人这样拒绝。虽然一开始她并不只想当对方的朋友,但一想到连做朋友都被伏苏祈拒绝,还是感觉到无比震惊。


    “对啊!他们都说我很好,怎么,在你眼里我有什么不合格的地方吗?你凭什么那么傲慢?”


    听到女孩带着委屈的追问,他会停下转身的脚步。


    “你没有不合格的地方,而且我并不了解你,我没有资格评判你。”紧接着,伏苏祈露出笑容,给出一个让年幼的慕容菲完全无法反驳,甚至觉得无比郑重有道理的理由:


    “慕容菲,你不觉得我们现在需要先和世界做朋友吗?”


    “不过……”他指向拔自己羽毛玩的贺兰羽与低头玩鲁班锁的霍司夜。


    “不过,它并不会排在所有朋友的前面,但……”


    “它现在已经想独占我了。”


    留在地上的小女孩,大概会忘了哭,只顾着思考一个深奥的问题:怎么和世界做朋友?为什么要独占朋友?真的只是朋友吗?


    当时的慕容菲突然觉得,能说出这句话的他比动画片里所有英雄加起来都帅气。


    很多年后,二人已成为并肩而行的好友。


    百里提起当年这事,慕容菲晃着酒杯笑出声:“你们知道吗?从那之后,我最大的愿望根本不是当他女朋友——”


    “我就想看看,到底要变得多厉害,才能挤进他那张见鬼的时间表。还有……我会很好奇独占他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


    ……


    柳萦心注视着他游刃有余地周旋于众人之间。


    她又想起初中时他拒绝隔壁校花时那句著名的“我的时间表已经满了,同学,你在其中哪位?”


    而如今,他竟然默许了她接连三次的接近,甚至刚才还与她碰了杯。


    这是不是意味着……她终究是特别的?


    万一他还记得那个在图书馆总坐他对面的女生呢?或者,他也能欣赏她这样独立成熟的类型?


    血色悄悄爬回她的脸颊,连指尖都重新温暖起来。


    伏苏祈的耐心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弭。


    他当然记得柳萦心,贺兰羽初中时期的朋友。一个在几次集体活动中出现过,话都没超过十句的女生。


    仅此而已。


    正因记得,他才格外烦躁。他不明白,一段连熟捏都算不上的浅薄交集,为何会催生出让他倍感负担的情感。


    贺兰羽的朋友多如过江之鲫,男男女女,他从不费心区分。柳萦心在其中,也并无任何特别。


    那么,这份所谓的喜欢,究竟从何而来?


    荒谬。


    他转身就走,不带一丝留恋。他连探究缘由的兴趣都欠奉,只想立刻结束这场单方面赋予意义的无聊戏码。


    他伏苏祈的人生,不需要,也容不下这种毫无来由的纠缠。


    侧廊通往花园,寂静无人。


    伏苏祈能察觉到有两束截然不同的目光正在看他。


    在侧廊尽头,那道厚重的丝绒窗帘的缝隙里,他捕捉到了一抹转瞬即逝的侧影。


    贺兰烯好多年没有偷窥了,但还好,肌肉记忆还在,并不会显得很生疏。


    兜兜转转,她还是只敢在暗处偷偷看他。


    “流氓。”


    “盯我看这么久,不出来打个招呼么?”


    贺兰烯还没来得及跑,手腕就被一只手攥住。


    贺兰烯本来是有引以为傲的自制力的。


    直到重逢,她又开始上瘾。在无法缓解时,她只能不可自控地反刍记忆,在夜深人静时一遍遍回放,饮鸩止渴。


    她是想跑的,不过是想耍赖跑进他的怀里,现在勉强算是异曲同工之妙,这还远远不够。


    他们这不算牵手。


    “你跟踪我。”


    “嗯。”她很坦荡。


    “这是犯罪,贺兰小姐。”


    她肿着眼,“我知道错了。”


    伏苏祈没理,继续列举着她的“罪状”:


    “谎话连篇是你,在我明确拒绝后,还要骚扰我的是你……”


    “不告而别也还是你。”


    “现在,又摆出这副这副全然不同的、温顺无害,处处忍让的姿态回来。”


    “贺兰小姐,你究竟想要得到什么。我吗?”


    贺兰烯安静地听着,直到听到那句“不告而别”后,耳边嗡嗡一阵作响,仓皇无措地迎上他的视线,在光天化日之下,她犹如没有蔽身之处。


    难过到要躲进花园的一棵梧桐树下。


    风来过,满树的叶子便窃窃私语起来。梧桐树的树干极粗,树皮是斑驳的灰褐色,光线细细筛过,只留下些支离破碎的暖阳。


    贺兰烯把自己缩进这片小小的安全屋里,仿佛如此一来,便能暂时从那个过于明亮的世界里隐去身形。


    直到——


    一个秀骨清姿的身影,踏入她这片静谧的领地。


    她望过去,不再看见那片摇曳的光斑。


    伏苏祈逼近她,似笑非笑:


    “为什么不敢看我,是觉得心虚吗?”


    “还有呢?除了这些,还有什么?”


    他真正想问的是,为什么在他后来无数次暗示、甚至近乎明示,给她留下那么多次合法靠近的借口后,她还是像个胆怯的蜗牛,碰一下触角就缩回去?


    有胆子招惹他,闯进他家,强吻他,做出一系列似是而非的事,难道就没有勇气为后果买单吗?


    贺兰烯轻轻吸了一口气,心脏被泡得又软又胀,似乎像杨树般喧哗,再也无法宁静。


    “还有……好多,多到数不清。”她声音更轻了,努力把自己嵌进树的褶皱里,“怕说出来,你就不理我了。”


    伏苏祈愣住了。


    胸口的滔天怒火,仿佛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瞬间浇熄了大半。


    他本就比她高上许多,此刻正好站在那片试图穿过叶隙、窥探她的阳光之间。


    他将所有令人不适的炫目与灼热,都替她挡在身后,仿佛一小片“人工月全食”。但贺兰烯没有发现,她不敢抬起头,只能感觉到他空出一只手为她遮阳。


    他几乎是气笑了,紧绷的面部线条却不由自主地松弛了几分。


    “下次还敢吗?”伏苏祈不敢去看她的眼泪。这几乎是他能给出的、最接近原谅和纵容的信号。


    他在给她台阶下。只要她服个软,说一句“不敢了”,哪怕只是骗他的……


    然而,贺兰烯沉默了片刻,却重新抬起头:


    “如果重来一次……我可能,还是要那么做。”


    “……”


    伏苏祈眼底那刚刚泛起的一丝微光,顷刻晦暗。


    此刻,他定定地看着她,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又一下,像是濒临折断的蝶翼。


    眼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绯红,秾丽的、带着水汽的红,仿佛雪白宣纸上骤然晕开的朱砂。


    他像是想说什么,可那点声音刚一出口,就被他死死咬住下唇堵了回去,仿佛那是什么奇耻大辱。


    晶莹的水光在他通红的眼眶里急速汇聚,摇摇欲坠,折射出一种碎裂般的光泽。


    然后,他说:


    “好。”


    “贺兰烯,你自己说的,我不会再给你机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为所欲为 她怎么样,


    区政厅七楼的特别项目办公室, 灯火通明至深夜。


    贺兰烯能坐在这里,本身就不算是一个意外。


    她不想扯出什么花花肠子,想方设法出现在他面前, 除了让他头疼头疼再头疼之外,什么都改变不了, 不如做些实际意义上的事, 为他排忧解难。


    开完会后, 周驰在接待室给她沏了一杯茶, 茶是温热的, 可他总觉得后背有些凉,像被一只哀怨的幽魂盯上。


    于是便温声细语地问:“可以方便去一趟我的办公室吗?那里有详细的材料。”


    贺兰烯欣然同意, 路上才知道, 事情始于两个月前。


    净城某分区旧城改造的地下系统协同模拟平台陷入僵局……


    目前,所有迭代方案均显示:管线最优解总会导致该系数跌破安全阈值,系统无法找到双目标最优解, 陷入死循环。


    区政厅高薪聘请的三个专家团队轮番上阵,模型运行的结果却总是差之毫厘, 偏差率卡在那个危险的临界点上,无法推进。


    项目总工程师头发揪掉大半,在汇报会上硬着头皮承认:“现有的模型架构可能……存在底层逻辑缺陷。需要一种全新的, 非线性的整合思路,或者说, 需要一个能跳出我们所有既定框架的人。”


    这个人选,在几次机密会议后,被圈定在一个很少人知晓的名字上——不过现在不重要了,那个人临时脱逃。


    这件事全权由周驰负责。


    这几年,不论是区长还是副区长, 总有一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但这次,周副区长还是抽出时间引进一个人才。


    启动接触程序时,负责此事的王部长揉着太阳穴,对副手苦笑:“这叫什么事儿?她的名字应该很少很少很少很少有人知晓吧。”


    最终,一份措辞谨慎,条件优厚且独立于区长办公室管辖的“短期特聘顾问”合同,被送到了当时正身处协作站的贺兰烯手中。


    她没有丝毫犹豫,签了字。


    周驰对能帮到她这一件事感到很开心,他总是相信她的能力。


    王部长私下找过他,话没说透,但意思明确:“周副,你跟着苏区长,有些情况……比别人清楚,区长最讨厌浑水摸鱼,走裙带关系的人。贺顾问那边的生活安排,就麻烦你多费心。工作对接嘛……你让她旁听,长点经验就好。记住,一切以项目为重,尽量平稳。”


    周驰心情复杂。


    听到伏苏祈的名字之后就更复杂了。


    他帮的忙,似乎仅限于此,贺兰烯并不希望伏苏祈知道。


    接待室有很多个,她很喜欢待在接待室,似乎透过明亮的玻璃能看见什么。哪怕在周驰看来空空如也,她也时常端着一杯茶,趁着所有人都不注意的时候,仰望着那片玻璃。


    玻璃非常干净,一尘不染,似乎是有人精心吩咐过。于是热气氤氲她的眉眼,就像融进血管,她的皮肤,或者内脏的起伏之间。


    至于有没有人看见,周驰不知道,也不想过问。


    他默不作声地将营养剂放在她临时办公室的门边,然后在接待室里,仿佛很是亲密地和她说着话。


    两个人贴得很近,至少那个视角来看,像是耳鬓厮磨。那个人究竟是谁?谁让他难过,谁让他伤心,谁让他吃到了不得了的醋,谁让他觉得这个酸味像发酵很久的过期酸奶。


    酸奶上面冒着泡泡,带着一丝类似铁锈的、凛冽的酸,和隐约如同湿土与菌丝共谋的腥气。


    于是奉献出一颗比干的七窍玲珑心。


    直到最后,办公室没有一个人觉得这是酸奶了。乳酸菌在密闭空间里,耗尽最后一丝氧气后,在真空里被遗忘,静静放置。


    终于变成一点都不好看的絮状物。


    周驰在心里吐槽气氛诡异,伏苏祈问起“分区那边进度怎么突然加快了”时,他垂下眼,公式化地回答:“引进了新的顾问专家,算法取得了突破。”


    仅此而已。


    他当然不能够发现,也希望对方那双犀利刻薄的眼睛可以短暂失明。


    给不给他三天光明,也还是什么都不会发生。


    贺兰烯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她将自己淹没在海量的地质数据、能量流变记录和纷繁的利益关联图里。临时办公室的窗帘很少拉开,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打扰。


    她用的不是区政厅的标准系统,而是自己携带数据板。高度个人化的演算模式,极其耗神。


    在如此高强度的工作下,为了缓解压力,各个办公室之间会传来风言风语。


    有人说周副区长铁树开花,天天往一个办公室跑。那个办公室里坐着一个大美女,最重要的是“大”这个字,他们深信不疑,这个大美女绝对是大佬级别。


    最开始是高薪聘请的特别顾问,但这位贺小姐人美心善,最后一分钱都没要,还倒贴请他们吃了两周的夜宵。


    苏区长这两周的奖金,各种津贴也是层出不穷,不知道的以为度日如年。真度日如年,跟过年了没什么差别,不仅有贺兰小姐的夜宵早餐,还有区长的安慰奖金。


    最重要的是,苏区长还格外准备了各种各样的营养剂,还有茶。接待室暂且没有苦咖啡了,全部都是茶。


    尤其是花茶。


    如此这般之后,风言风语少了许多,大家反而和颜悦色地调侃说,周副区长到底是不是想攀高枝!


    周驰说:“是,我正在追求贺小姐!”


    又是一阵凉风掠过,就在众人恍惚秋月飘雪时,区长身边的楼秘书已面无表情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猝不及防几个大冰雹就砸了下来,砸得眼冒金星,痛哭流涕。


    “苏区长说了,今明两天的津贴取消!”


    “呜呜呜呜,不要啊,下次再也不敢摸鱼了!”


    ……


    大家还在悔矣晚矣,痛失两日津贴,没过几日,一个更大的冰雹,又砸了——不,这次直接像西瓜一样喂进了嘴里。


    西瓜汁爆发在一个降温剧烈的下午。


    项目组为庆祝核心算法最终验证通过,订了餐厅小聚。贺兰烯本不想去,却被几位真心佩服她能力的工程师硬拉着前往。


    席间,她只喝清水,话极少。结束时,外面已刮起刺骨寒风,她站在餐厅门口,单薄的外套显然不足以御寒,下意识抱了抱手臂。


    周驰的车刻意路过,他摇下车窗:“这边很难打车,我送你回去吧。”


    贺兰烯犹豫了一下,寒风钻进领口,激起一阵颤栗。她点了点头,低声道谢。


    就在她拉开车门,俯身准备上车的时候——


    一道冰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周副区长,真是体贴入微。”


    伏苏祈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手里拿着一个应该是刚从附近干洗店取回的防尘袋,里面隐约是羽绒服的轮廓。


    他缓步走来,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笼罩住车边的两人。


    他看也没看贺兰烯,目光钉在驾驶座的周驰脸上,嘴角噙着一丝毫无笑意的弧度,语气是那种周驰熟悉的,慢条斯理的刻薄:


    “看来分区项目的成功,让周副区长心情大好,都有闲情逸致兼职司机了?区政厅给你开的薪水,难道还包括接送顾问这项特别服务?”


    可恶的伏苏祈!周驰推开车门下来,刚想回怼,脑中一闪而过周茗给他的那本《怜爱一个男人——就是爱情的第一步》


    他咬着后槽牙,眨着无辜的眼睛,揪着手指道:“区长,不是这样,我只是看顾问她……”


    “她怎么了?”伏苏祈打断他,终于将视线移向僵在车边的贺兰烯。他的目光在她苍白的面孔和单薄的衣衫上停留了一瞬,快得让人抓不住任何情绪,“体弱?不适?还是说……”


    他拖长了语调,“你觉得这位顾问格外需要照顾?以至于可以无视工作场合的界限,无视可能产生的非议?”


    周驰被这羞辱的指控彻底激怒了,一直以来的压抑和不解冲垮了理智的堤坝:“伏苏祈!你何必把话说得这么难听?!顾问她为了项目付出了多少您知道吗?她几乎是不眠不休!我只是顺路送一下同事,有什么错?难道区政厅同事之间连最基本的互助都不可以有吗?!”


    “同事?”伏苏祈冷笑一声,向前一步,逼人的气势让周驰不自觉后退了半步,“周驰,你以什么身份在这里质问我?是她工作上的直属上级?是她私人生活的监护人?还是……”


    他居高临下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最终定格在贺兰烯死死低垂的头顶上,“某种……更私密关系的代言人?”


    贺兰烯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蓄满了泪水,她没有忍住,因为在从前,在他面前,她向来可以为所欲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的演技实在忽好忽坏,一滴眼泪也哭不出来。但外表又很有欺骗性,鼻头是粉红色,睫毛被水汽沾湿,一簇一簇地颤着。


    “我哪里惹到你了?不哭好不好?”


    珀尔东洲最高傲的继承者就这样为她一次次低下头颅:“好嘛,是我错了。”


    想到这里,贺兰烯忽然觉得自己成了一个被掏空的容器。里面盛满了没有重量的物质,静静地坍塌在原地,寂静到能听到心里有什么东西,正一寸一寸地,风化成灰。


    周驰看到她这般模样,什么规矩上下都忘了,脱口而出:“我只是看不下去!看不下去你这样对她!你有什么资格这样对她,她……”


    “她怎么样,轮不到你来评判。”伏苏祈的指甲陷入掌心,他的戾气很重很重,印记一刹那就褪成淤血般的暗红。


    “周驰,你觉得我很纵容你吗?还是你不需要我这样的态度,更希望我诚实一点,计较一点,像个铁面无私的上级那样去锻炼你?或者说,你仍然希望我当着你心上人的面讲个没完,完全不给你任何面子,你就会感到开心,手舞足蹈?然后一夜之间变得成熟,变得眼睛里更有未来,而不是过去,知道自己到底需要什么,什么又是自己不该觊觎的。”


    “我警告你,做好你分内的事。现在,离开。”


    周驰胸口剧烈起伏,还想说什么,贺兰烯却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摇了摇头。她吸了吸鼻子,将汹涌的泪意狠狠憋了回去,只剩眼眶和鼻尖红得可怜。


    她转向周驰,“谢谢你,周驰,我自己回去。”


    “贺兰烯,我……”


    “周驰,对不起。”


    周驰最终狠狠瞪了伏苏祈一眼,转身上车,引擎发出暴躁的轰鸣,疾驰而去。


    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


    只剩下他们两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执迷不悟的相爱 对不起,求


    秋天最盛大的浪漫, 是光与火。


    跟在他后面的时候,光有了形状和重量。也有一只螨虫想要污染它,直到后来的火光, 从叶缘开始,向内里渗透出一块半透明的红玉髓。


    它们还在烧。


    一路烧下来, 烧到最低的枝桠, 还挂着几片半青半红的火星子。


    伏苏祈将羽绒服丢进贺兰烯怀里。


    “穿上。”


    他制服的料子看起来很硬, 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 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 在渐浓的寒夜里显得更加孤峭。


    他好像已经在这站了很久。


    然后他偏过头看她。


    就那么看着,什么也没说, 可贺兰烯忽然觉得, 这满山遍野的红叶,其实都只是他身后一道摇晃的背景。


    夕阳好圆,好热, 也好冷,在他的眸光里, 仿佛烧着的纸钱。薄薄的,边卷着,冒着看不见的烟, 往西边飘,又往下边落, 再之后,他转身就走。


    贺兰烯抱着羽绒服,没有立刻穿上。


    她不知道自己在矫情什么,或许是这味道太熟悉,熟悉到让她想起那些被他全然信任、可以肆意拥抱的夜晚。


    是她亲手剥夺了那些记忆, 是她像个自私又自爱的盗贼,偷走了他的部分人生,然后逃之夭夭。她讨厌失控,讨厌一切可能导向面目全非结局的未知。这源于她颠沛流离,看尽冷暖的童年。


    贺兰烯早早学会评估风险,计算得失。强大的过程,就是为了避开所有可能导致她再次坠入深渊的可能性。


    如果避无可避,她也会像普通人一样恐惧、战栗,想要缩回安全的壳里。但她天生就有冒险精神,就算摇摆不定也只会在一时。


    比如,贺兰烯当年选择用“遗忘”来保护这份在她看来无比珍贵纯洁的爱。快刀斩乱麻,不给自己后悔的余地。她必须让自己相信,那是对的。


    伏苏祈已经朝着枫林深处远去。


    贺兰烯小跑着跟上,高跟鞋陷进松软的落叶里,有些踉跄。


    还是有些不敢,心里压着愧意,像是石头,只敢盯着自己脚尖前那一片地。现在好了,石头被什么东西移开了。也许是时间,也许是别的,她不知道,她就站在离他十几步远的地方,放肆地看。


    原来人的背影也会说话。


    风吹过来,贺兰烯眼睛一眨不眨。头发刮在脸上也不去拨,怕动一下,他就从视线里消失。


    她抬起左手,食指上那枚极细的银色指环微光一闪。


    “跟踪、偷拍。” 伏苏祈毫无预兆地停下,“这套流程,贺兰小姐倒是烂熟于心,以前对别人也这样?”


    贺兰烯却因他终于肯停下、肯对她说话而升起欢喜。她眼睛亮起来,小跑两步追上去,又谨慎地停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我没有对别人……” 声音低下去,淹没在风里。


    伏苏祈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瞰她。夕阳最后一抹余晖落在他半边脸上,另一边却浸在阴影里,眉眼深邃,情绪莫测。


    “别再自作多情了。”


    “让你留在区政厅,让你接近,不是因为你有什么特别。是你身份高度敏感,有人嘱咐我看着你……而你又总能像泥鳅一样,把那些派去保护你的人甩掉。”


    “然后留下来的烂摊子让我来处理,我平时就已经很忙了,还要应付你的骚扰……贺兰烯,你知不知道,你对我来说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麻烦?”


    贺兰烯怔在原地,瞳孔微微放大,仿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风卷起她颊边的碎发和枫叶,在她周身打着旋儿。


    她穿着单薄的衣衫,抱着他的衣服,站在凄艳的红与金里,脸色苍白,眼眶却迅速泛红,水光积聚,在夕阳下折射出破碎的光。


    “真的……” 她声音很轻,“让你觉得这么麻烦吗?”


    “对。” 伏苏祈移开视线,看向远处沉入楼宇间的落日,侧脸线条绷得很紧,“如果不是因为这该死的嘱托,我永远不想再见到你。”


    永远。


    啪嗒。


    一滴泪终于滚落,划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我知道我有多么讨厌了……可是,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她孤零零站在那,如秋天里一片挂在枝头发抖的叶子,苦苦哀求道:“七七,我离开好不好,滚得多远都行。你就当我这段时间没有出现过,下次我们重新开始。”


    “对不起,求你不要放弃我。”


    伏苏祈被她的眼泪烫到,猛地转身,大步朝前走去。他不想看她哭,那会让他的心脏也跟着皱缩,生出不该有的软肋。


    然而,走了不到十步,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侧后方某棵粗大枫树后,一点属于长焦镜头的细微反光。


    他眼神骤然一冷,用精神力将镜头粉碎。


    他折回来,几乎是将她拖拽着向前。


    贺兰烯被他拽得踉跄,他身高腿长,步子迈得又大又急,她跟得十分困难,细高跟几次陷进落叶坑洼里,手腕也被攥得生疼。


    伏苏祈似乎察觉到了,那只抓着她胳膊的手,向下滑去,最后好似极不情愿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将她带到枫林深处一个更僻静的角落。


    这里有一小片空地,中央是一张覆满红叶的石凳,背后是几株格外高大的古枫,与天际最后那抹熔金般的晚霞几乎融为一体,美得惊心动魄,也寂寥得令人心慌。


    他停下脚步,想松开手。


    却发现贺兰烯的手指不知何时已反过来紧紧扣住了他的。她用的力气极大,指甲甚至掐进了他手背的皮肤里。


    伏苏祈低头,看向两人死死交握的手,缓缓抬起视线,对上她泪水涟涟却异常明亮的眼睛。


    “这就是原因。”


    “你骗我,又……轻薄我。”


    伏苏祈真的是被众星捧月般长大。


    家人的爱,旁人的仰望,天赋,权势……它们像空气一样自然环绕。他最清楚爱是什么模样,也被教导如何去爱。可正因为看得太清楚,他才更明白,爱这种东西,是多么容易被粉饰,被扭曲,被拿来当作伤害的借口。


    它让人盲目,让人软弱,让人变得连自己都陌生。


    “我不缺爱,也不再需要那种会让我失控的感情。”


    他说他不需要失控的感情。


    可凌晨两点,他对着酒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用指尖在上面写她的名字。写完了又擦掉,怕被谁看见。


    他说她不会是那个例外。


    可今天早上,楼秘书给他泡的花茶,他喝了一口就皱眉。秘书愣了,他放下杯子没说话。


    后来才想起贺兰烯有一个坏习惯,茶里面要放糖,他不知不觉也有了这个习惯。


    上周三下雨,司机生了病,伏苏祈勉强坐了周驰的车。他闻见车里残留的,她用过的那款柑橘调香水味,愣了几秒,然后摇下车窗,让雨飘进来。


    他不喜欢雨丝飘进眼睛,却固执地不肯关窗。


    他说他不是那种会失控的人。


    但今天,他站在那里,看着贺兰烯与他,第一次把打火机擦亮又按灭,擦亮又按灭,反反复复。最后他把打火机扔进垃圾桶,离开时,枫叶灌进他风衣的下摆。


    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会的可多了。


    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记住了她爱吃的每一家店,会模仿她写字的弧度,会在她可能经过的路口偶然出现十九次。


    他还知道,如果偶然的次数变成二十次,贺兰烯就不会逃跑。


    人生来就是为了打破什么的。


    可她已经在了,他又过分心慈手软。


    于是贺兰烯理直气壮地留下来。这片绿色在春天变成小小的黄花,在夏天引来蝴蝶,秋天结籽,冬天被冻伤。


    有喜怒哀乐,有完美与不完美,年复一年。


    也许是初见时对她的爱,在那个下午,他不计后果地纵容了这么一个例外。


    ……


    贺兰烯当然后悔。


    “你以为能瞒我多久?”


    他微微倾身,靠近她,气息拂过她湿凉的脸颊,“从我重新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或者说,从我察觉记忆出现不合理空白的那一刻起,我就开始查了……一点一点,拼图一样凑起来。你的影子无处不在,我根本没法假装看不见。”


    “所以,不想让我继续查下去的话……”


    “停止这一切。别想在我身上装任何监听设备,别再玩跟踪的把戏。也别天真地以为,像以前那样,消失一段时间,等我气消了,或者我忘了,就可以再次若无其事地、带着你那套新的说辞,晃到我面前。”


    “不准哭,贺兰烯,你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他冷酷地说,“敢作敢当,这才应该是你。”


    可他自己的眼眸此刻正以惊人的速度漫上一层薄薄的水光,比月光下涨潮的海面更加动荡不安。


    “听见没有?”他又重复一遍,声音却不受控制地泄出一丝哽咽。


    可她哭得更凶了,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在下巴处汇聚成透明的线。


    “阿祈……我们不该这样的。”


    “什么叫不该?”


    “如果你真的觉得抱歉,真的想结束这场闹剧……那就彻底消失。离开我的视线,就当我们从来没有见过。”


    说完这番话,伏苏祈感觉耗尽了所有力气,指尖冰冷。他想抽回手,结束这场漫长的凌迟。


    就在这时,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个环状物。


    他低头看去。


    只见自己左手无名指上,不知何时被套上了一枚戒指。


    戒指的样式异常古朴,几乎没有任何雕饰,唯有一圈深邃的暗红色泽,在指环上缓缓流转,仿佛是最深情的眼珠。


    红得惊心动魄,让他血脉深处传来一阵战栗般的共鸣。


    他认得这东西。它是心意纯粹坚定之人,以自身心头精血为引,辅以秘法,一点点温养凝结而成的活体结晶。


    过程中痛苦难以想象,成功率万中无一,且要求双方灵魂必须有极深的羁绊,任何外物的触碰或心念的杂质,都会导致前功尽弃。


    它一旦成型,只会对一个血族生效,能抚平其血脉中暴烈的躁动,在情绪失控的边缘提供清明与安宁。


    甚至能共鸣佩戴者的生命状态。


    贺兰烯向后退了一小步,抬手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


    “那天……没送出去的,就是这个。”


    她吸了吸鼻子,轻轻地说:


    “如果你收下……可以当作是告别礼。”


    他极轻地笑了一声,侧脸浸在夕阳里,轮廓被勾成一道干净到几乎锋利的光边。许是忍泪忍得太久,生理性的水汽还是漫了上来,濡湿的睫毛在暖金色的光里,细密地黏成一片。


    他想摘下它,立刻,马上!像丢掉一个烫手的山芋,像粉碎她所有自以为是的付出,也像在告诉她,他们之间不需要再有任何可能。


    手刚动,她就趁着机会抱住了他。贺兰烯总会找机会,手臂环着他的腰,脸贴在他胸前。


    “告别礼……你也不愿意收下吗?”


    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断裂了。


    黑色的羽毛从裂缝里钻出来,一根,两根,忽然就连成了片。


    她还在他怀里。翅膀完全张开后,轻轻拢下来,把她也裹了进去,光与影在他羽翼的遮蔽下剧烈变幻。


    黑暗突如其来,她看见他近在咫尺的脸。


    “为什么不早一点放弃?”他控诉道。


    在更早更早更早的时候,或者他想问,他们凭什么执迷不悟的相爱了。开始是黄粱一梦,结束是人去楼空。


    她带来了无与伦比的美好,可贺兰烯从来、从来都不明白他究竟有多在乎她。


    羽翼擦过枫树枝桠的簌响里,他摊开掌心。如同割开一个人的肌肤,里面流出新鲜动人的血雾,它晃动着沙烁般的微光。


    “我收下了。”他说,“贺兰烯,你听清楚,我不想要。”


    气流拂过她脸颊时,带走了皮肤上最后一点水分。


    疼吗?她试图在知觉里寻找答案,却只触到一种缓慢的冻结。从指尖开始,沿着手臂漫向半身,像冰层一寸一寸封住湖面下挣扎的游鱼。


    黑夜本来就该这样降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花心大萝卜谁敢吃 我有时候真


    伏苏祈次日踏入区政厅时, 还很安静。


    晨光是暴烈的显影液,将他整个人冲刷得苍白、透明,像一张过度曝光的底片。此刻若有一只失群的鸟在窗外反复切割天空, 那就显得更脆弱而孤独了。


    鸟在不停的飞呀飞,旧改小组的人围着图纸争吵, 见他出现, 第一反应是暗自寻找机位——这画面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区政厅花钱拍的廉政宣传片。


    但很可惜, 没有。


    众人顿时反应过来, 凑上去七嘴八舌开始问候,轮到艾米丽时, 她问:“区长大人, 今天为什么没有看到贺小姐?”


    ……


    门在身后合拢。


    伏苏祈翻开一份报告,字迹熟悉,很好辨认。末尾还有一道浅浅的凹槽, 尾端有个小小的顿点,像句没写完的省略号。


    她就是故意的!


    表面上装作不想打扰、默默奉献的样子, 其实送上来的几份报告关键词拆分来看,是藏尾诗。


    还是好几首。


    伏苏祈想到那些诗,有些脸红, 脖颈后的皮肤开始发烫。


    可一想到她说不后悔,一想到她和周驰的那些画面, 脸也不红了,心也不跳了,委屈来得毫无道理。


    镜面映出他现在的表情,他迅速调整成冷淡模样,却在电梯声响起的那刻, 想象她会不会在那个反光门里偷偷整理头发。


    他还记得她昨天是什么发型,一个很可爱的花苞丸子头。


    窗外飞过一只灰喜鹊,不是无脚鸟,他仰头看它,光线明明那么明亮,万里晴空,这只灰喜鹊却单薄的可怜。


    湿润的,委屈的,这不是泡泡浴。雨淋湿它的绒羽,它后面跟过来一只看起来呆呆的麻雀。


    那只麻雀分明烧着42℃的滚烫心跳,却仍瑟缩着,像一簇随时会熄灭的小火苗。它偏要挨着那只灰喜鹊,挤在寒枝上,一同忍受这场与体温无关的冬。


    笨蛋小鸟。


    他凭什么要为她的眼泪动摇?凭什么要为她那套自我感动的牺牲剧本彻夜难眠?


    贺兰烯向来如此,想走就走,想来就来,那凭什么他伏苏祈的人生,就不能由着自己来?


    好啊,那就像她一样好了。


    这样,就不会难过,也不会被愧疚与害怕反复凌迟了吧?


    就在这时,一个全息投影窗口弹开,背景是某处阳光明媚的海滩,一个穿着花衬衫、戴着夸张墨镜的男人正瘫在躺椅上,手里举着插了小伞的饮料。


    “阿祈,你漏了我好多个视频邀请了,我要控诉你!”


    “你很闲?”伏苏祈才不想让百里看到自己这副没出息的样子,迅速屏蔽了镜头。


    “闲!闲得身上都快长蘑菇了!”百里在那边夸张地叹气,“好不容易休个长假,结果你们一个比一个忙,连个和我一起玩的人都凑不齐。霍司不知道去哪儿了,贺兰现在天天cos家教老师。”


    “我说,你什么时候回来?这边新开了条赛道,就等你来开第一圈。”


    “快了,交接已经在走流程。”伏苏祈问,“菲菲把你丢下了?”


    “这很棒哦。”


    “哇塞,七七酱怎么这个样子!菲菲她……这得保密的!那说定了啊!等你回来……”百里话没说完,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声音带着点急促。


    “知道了,百里牛牛。”伏苏祈不等百里恼羞成怒,直接切断通讯。


    “进。”


    周驰推门进来,脸色比平时更沉,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也没休息好。他没像往常那样先汇报工作,而是站在办公桌前,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苏区长,关于贺顾问……”


    “她的工作,直接向王部长汇报。”伏苏祈打断他,拿起一份文件,“后续去留,按合同和人事规章处理。不必再经过我。”


    周驰胸口起伏了一下,像是压着火:“我只是想说她负责的……”


    “我说了,不必经过我。”伏苏祈抬起头,“你是我的行政下属,不是某位顾问的私人助理,分清主次。”


    这话太重,几乎是在指责他失职。周驰憋了整晚的情绪找到了突破口:“伏苏祈,我知道我没资格过问你的私事,但烯烯她……她这些天是怎么工作的,你难道一点都看不到吗……”


    “烯烯?”他用力闭了闭眼,将那点不合时宜的遐想和残余的酸涩一同狠狠压下。


    幼稚。无聊。不可理喻。


    但即使这样,周驰也不能这么叫她!


    好讨厌,伏苏祈第N次想要扣光这个下属的工资。


    “她的工作能力,区政厅已经支付了相应报酬和荣誉。这与她个人是否值得同情,是否辛苦,没有逻辑关联。周驰,你现在的情绪和立场,已经不适合继续负责与她相关的协调工作。”


    “你!”周驰攥紧了拳头,他看着伏苏祈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俊美却冰冷的脸,忽然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


    就在气氛僵持到极点时,楼秘书的内线电话接了进来:“区长,赵女士又来了,坚持要见您,说是有……关于她家族企业的重要情况必须当面反映。我们拦不住,她已经到外间了。”


    周驰也猛地回过神,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职业本能占了上风——赵家这个时候来人,绝非好事。


    “让她进来。”伏苏祈靠回椅背,姿态放松。


    赵曼娜这次不是一个人,还带着一名精英律师模样的男人。


    一进门,她的目光先狠狠剜了周驰一眼,然后才看向伏苏祈,很不客气道:“苏区长,你们区政厅是什么意思?冻结我家族公司的账户,调查组不声不响就进驻,这是要对我们赵家赶尽杀绝吗?我们赵家为净城贡献了多少税收,多少就业!”


    楼秘书上前一步,打开随身的数据板,很大声音说道,确保门内外都能听见:


    “……经初步查证,赵氏能源集团三家子公司,自新历147年以来,存在虚构贸易、操纵定价、虚增成本等行为,涉嫌偷逃巨额税款……”


    “在分区改造项目招标中,该集团涉嫌组织围标串通,同时有流水证据指向其向评审成员进行利益输送……”


    “此外,实际控制人赵曼娜的个人账户,近五年出现多笔来源存疑、去向复杂的异常交易,交易对手不明,资金性质存疑。相关账户已依法临时冻结,完整案情有待司法审计最终确认。”


    赵曼娜的脸色随着楼秘书抑扬顿挫的声音,从涨红到惨白,最后变成死灰。她身边的律师额头冒汗,试图开口:“苏区长,这些指控需要……”


    “需要司法程序去认定。”伏苏祈站起身,缓从办公桌后走出。


    就那一眼,不带任何批判,却让对方迅速意识到自己正被审判,且暴露无遗。


    赵曼娜没能说出话来。似有根鱼刺慢慢卡进她的食道入口,紧邻气管和颈根部大血管,吞咽剧痛。


    牙关开始打颤,想尖叫,想怒骂,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伏苏祈却忽然对她弯了一下唇角。眼尾先漾开极淡的弧度,随即那点涟漪漫过整张脸,赵曼娜再次凝固。


    但他笑得太自然了。


    笑意让他高傲的轮廓线条柔和下来,甚至带了点少年气的顽劣感。


    “赵女士,你还想继续吗?”


    赵曼娜慌里慌张吐出鱼刺,“我……”


    “闭嘴。”他说。窗外的云飘过,遮住部分阳光、那只弱小的麻雀,炽热的体感温度不再,远山愈发嶙峋孤峭。


    天气预报说:傍晚会下雪。


    伏苏祈径直从她身边走过,朝着办公室门口走去。经过她身旁时,脚步未停,只丢下两句话,轻飘飘的,却决定了赵家和她未来的命运:


    “赵小姐,知道鮟鱇鱼吗?雄鱼咬住雌鱼,融为一体,雌鱼就成了终生不见天日的供养者。能让你在最后时刻重见天日,是我们对你的恩赐。”


    赵曼娜尚未能琢磨出这句话的深层意思,或者说她仍在质疑这个真相,遍体发凉,可伏苏祈不会再给她任何狡辩机会了。


    “带走。”门外的安保人员立刻上前。


    “苏祈!你敢!我们赵家不会放过你!你等着……”赵曼娜的尖叫和咒骂被迅速遏制,拖拽的声音远去。


    伏苏祈已经走到了外间,楼秘书和迅速调整好状态的周驰紧随其后。


    他没回头,一边大步流星朝专用电梯走去,一边快速下达指令:“通知检察总署和金融法庭,赵氏案证据链可以推进到下一阶段了。和赵家关联密切的那几个议员,把他们近五年所有公开投票记录、提案和选区利益关联报告整理出来,天亮前放我桌上。周驰……”


    他侧头看了一眼,“你去协调监察委和审计署的人,重点盯住赵家试图转移资产的可能路径,那几个信托和离岸账户的冻结令,必须同步发出,一刻都不能耽误。”


    “是!”周驰立刻应道,心头的杂念被眼前紧迫的任务压过。他不得不承认,伏苏祈在处理这类事情上的雷霆手腕和全局掌控力,几乎是一种天赋。


    愤怒归愤怒,但工作上,他依旧是那个值得并肩作战的周副官。


    电梯下行,直达区政厅地下车库。


    “苏区长,回官邸还是?”司机询问。


    “谢谢,但今天我想给自己休半天假。”伏苏祈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


    他需要一点速度,需要风声灌满耳朵,需要把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画面和情绪全都甩出去。


    城郊新开的那条盘山赛道,周驰提过几次,弯道险峻,几乎没车,正合适。


    然而,就在他的车即将驶出区政厅区域,拐上通往高架的主路时,一道穿着银色亮片长裙的身影突然从旁边冲出,直直挡在车前。


    伏苏祈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他按下车窗,看着车头前那张妆容精致却泪痕斑驳的脸。


    “苏区长……我,我等了您很久……”柳萦心声音哽咽。


    她大概是从某个活动直接过来的,穿着单薄,在风里微微发抖,“我知道您不想见我,但我真的……真的有话必须跟您说。”


    伏苏祈没下车,他透过降下的车窗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比任何呵斥都更伤人。


    他显然在克制,但耐心已经告罄。


    “让开。”


    “我不!”柳萦心反而上前一步,双手扒住了车窗边缘,泪水涌得更凶,“伏苏祈……你知道我喜欢你多少年了吗?从你在学院演讲那次开始……从你告诉我,我也可以站到那个位置开始!我努力进入这个圈子,接近贺兰羽他们,做慈善,提升自己……全都是因为我想离你近一点,再近一点!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但我只是……只是控制不住……”


    “我知道我不该来打搅你,我知道这会让你觉得麻烦和不知所谓,但过了今后这些天,我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你也会动心是吗?我有时候真怨恨你的长情与忠诚,我宁愿你是那些斯文败类,花心大萝卜,这样我是不是也有圆梦的机会?”


    “对了……你可能根本就不知道我是谁,在你眼里,我只是一个很可疑的人吧?”


    她语无伦次,诉说着漫长无望的暗恋,那些精心策划的偶遇,那些因为他多看一眼而雀跃的瞬间,那些因为他冷漠相对而心碎的日夜。


    她哭得梨花带雨,如果是拍戏,大概能引得无数观众心碎。


    伏苏祈听着,目光落在前方虚空,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等她的哭诉稍微停顿,他才开口:“说完了?”


    他没有评价她的感情,只是问,“可以让开了吗?”


    柳萦心被他这种彻底的无视刺伤了,比之前任何一次拒绝都更甚。


    伏苏祈失去所有耐心,准备升起车窗,强制驱车离开时,柳萦心冲着即将闭合的车窗缝隙,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如果我说……我就是当年那个转学走的借读生呢?伏苏祈,你也不记得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筑巢行为 周副区长,


    移动靶道尽头, 一个高挑的身影正利落地更换弹夹。


    她穿着贴身的黑色训练服,长发扎成高高的马尾,随着侧身瞄准的动作在空中划出干练的弧线。


    枪口稳定, 三点一线,连续三发, 远处高速不规则移动的靶心几乎同时亮起代表命中的红光。


    场边休息区的软椅上, 坐着她的同伴。


    和场上那位截然不同, 这位安静得几乎像机器人。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件羽绒服, 下巴几乎要埋进衣领里。她的头发很长, 发尾带着久未打理的微卷,刘海也有些长了, 软软地垂下来, 几乎要遮住眼睛。


    但即便如此,路过的人仍会忍不住多看几眼。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很大, 瞳色是清透的茶色,本该顾盼生辉, 此刻却空茫茫地望着某个不存在的点。


    贺兰烯就这样看上去目中无人。


    距离枫林那晚已经过去了好几天。她没再试图去区政厅,也没联系任何人。大部分时间,她把自己关在酒店套房里,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那件伏苏祈丢给她的外套成了她最常抱着的东西。


    这还不够。


    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诞的冲动驱使着她。她开始收集一切带有他痕迹的东西。


    区政厅公开发布的,有他侧影或背影的所有新闻视频截图, 被她用最高精度打印出来,贴在套房客厅的空白墙面上,拼成一幅不规则的马赛克。


    一次在公开场合被拍到的茶杯,她托人费了点周折,居然真弄到了一个……诸如此类, 琐碎又偏执。


    负责帮她搜集这些的,主要是周驰。


    周副区长最近的日子,可谓五味杂陈。心上人难得主动找他说话,发来的加密通讯请求让他心跳漏拍,结果点开一看,清单列得比区政采购还详细:


    【周驰,抱歉打扰。能不能想办法拿到上个月西分区峰会闭门会议后,休息室清理出来的,可能被阿祈用过的纸巾?(密封袋装)】


    【周驰,区政厅内部发行的年度总结手册,扉页有阿祈签名的,还有多余的吗?】


    【阿祈昨天出席儿童医院活动的新闻视频,第三分十七秒,背景里那个模糊的盆栽是什么品种?能帮我确认一下吗?如果可以……】


    周驰对着这些请求,脸上表情之精彩,足以入选年度表情包。他喜欢的女孩,好不容易找他帮忙,话题居然全是围着那个把他骂得狗血淋头的伏苏祈打转?


    这感觉就像被迫给自己最强劲的情敌递情书,还得保证字迹工整、情真意切。他一边心里酸得冒泡,一边又无法拒绝贺兰烯的恳求。


    他只能安慰自己:好歹她还愿意找我,好歹……她还有力气折腾这些。


    于是,区政厅里开始出现一些奇景。


    周副区长会趁着午休,鬼鬼祟祟溜进行政后勤处,打听“区长常用物品采购清单”,会在安保人员清理会议室时,状若无意地凑过去,指着某处问“这里今天苏区长坐过吗?”


    还会拜托信息科的熟人,调取一些无关紧要的,带有伏苏祈影像的监控片段。


    这些举动,自然没逃过一些人的眼睛。


    某天,周驰正抱着一个刚从仓库翻出来的,据说是伏苏祈某次视察临时用过的血袋品牌,在走廊里快步疾走,迎面撞上了抱着一摞文件的行政助理艾米丽,以及恰好路过的楼秘书。


    艾米丽看着周驰怀里那个眼熟的血袋,眼睛瞪得溜圆:“周、周副区长?您这是……?”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副区长终于要对区长的日常用品下手了?”“难道周副区长经费紧张到需要高管变卖区长旧物?”等离谱猜测。


    旁边的楼秘书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在周驰和血袋之间来回扫视,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他快步上前,语气充满了找到组织的欣慰,压低声音道:“周副区长,没想到您也是……我早该看出来的!平时您和区长在工作上针锋相对,据我们后援会分析,那是一种引起注意的特殊方式!私下里收集这些……咳,理解,完全理解!”


    周驰:“……?”


    他站在原地,看着楼秘书热情洋溢的脸和艾米丽越发惊悚的眼神,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百口莫辩。


    最后,他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是。”落荒而逃。


    套房里,贺兰烯的筑巢行为渐渐有了规模。那面照片墙越来越满,墙角堆着几个贴着标签的密封箱,里面是她拜托周驰搜集来的各种物品。


    她有时就坐在这堆东西中间,抱着那件衣服,一坐就是半天,视线放空,谁也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房间里除了她以外,本来就空无一人,如果有鬼就另当别论了。


    个人终端偶尔会亮起,是朋友们发来的消息。


    【施雅】:烯烯,我最近和瑶瑶学会了烹饪,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们保证把你喂得白白胖胖!


    【乔理理】:烯烯,我和翟辞今天坐了最早航班回到珀尔东洲,那雪好冷,好飘!你快点穿我给你织的那件毛衣!超好看的大红色!


    【罗博】:组长,呜呜呜!我再也不是说你是我最严厉的组长了,快点回来吧,你再不回来和我组队,教授要把我架到大炮上了!


    贺兰烯慢吞吞地,逐个简短回复。


    给翟梦:【保证空好肚子!】


    给乔理理:【已经穿上啦!暖和暖和,棒棒棒。】


    给罗博:【罗博同学,相信教授的射程!】


    最后一条消息来自备注为“哥哥”的联系人。


    【烯烯,抱歉,突发故障比预想复杂,脱身还需几天。百里扭成蛆,也需要我解救,已托菲菲就近照看你。她今天应该会到。】


    【你和阿祈……肯定,嘿嘿嘿嘿……我就知道!】


    贺兰烯看着这条消息,最终只回了一句:【嘿嘿嘿,我也想知道。】


    几乎是在消息发送成功的同一时刻,套房那扇对着酒店后方一片茂密高耸的常青树林的观景窗,传来了“笃、笃”的敲击声。


    贺兰烯慢吞吞地从她那些收藏品中间站起身,赤着脚踩过柔软的地毯,走到窗前。


    窗外是浓重的雪景和树林模糊的轮廓,以及……一张倒挂着、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明媚脸庞。


    贺兰烯拉开窗户。冷空气灌入的同时,那个身影灵活地一翻身,双翼收起,化作肩胛骨处两道浅浅的暗纹。


    “Surprise!”慕容菲落地,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笑嘻嘻地看着贺兰烯,“怎么样?我可是用精神力做了视觉偏折,底下那些监控和保安,连只大点的鸟都看不见。”


    贺兰烯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指了指小厨房的方向:“菲菲姐,喝点什么?只有水,和……不知道过没过期的茶包。”她语气平板,眼神又开始飘向放着大衣的沙发。


    慕容菲早就从贺兰羽那里听说了大概,见状也不以为意,大喇喇地在客厅唯一还算干净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环顾四周,吹了声口哨:“你这儿挺有生活气息嘛。”


    “很热爱生活哦,贺兰烯。”


    她的目光掠过那面诡异的照片墙和角落的箱子,眉毛挑得老高。


    接下来的半小时,对话基本处于鸡同鸭讲的状态。


    慕容菲眉飞色舞:“百里跟我说,你有一次烧出煤炭,阿祈吃得食物中毒了。”


    贺兰烯看着照片墙上伏苏祈的某个侧影:“嗯。那得快点吐出来,用海姆立克急救法。”


    慕容菲:“最近新出了个副本,BOSS机制很变态,我队伍里缺个稳定控场,你来不来?到时候回去之后,我们开荒。”


    贺兰烯贴贴茶杯,“好,我会努力种田的。”


    慕容菲:“……你其实根本没在听我说话对吧?”


    贺兰烯迟缓地转过头:“啊?抱歉,菲菲姐,我刚刚……”


    “打住!”慕容菲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脸上的笑容却带着纵容,“不用道歉,你哥都跟我说了。看你这样子……”


    她站起身,走到贺兰烯面前,弯下腰,仔细看了看对方明显缺乏睡眠的脸和没有焦点的眼睛,“是累坏了吧?心里也难受?”


    贺兰烯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最终轻轻“嗯”了一声。


    “辛苦了。”慕容菲说,然后,在贺兰烯还没反应过来时,突然伸手,一把将人连带着那件碍事的羽绒服一起捞进了怀里,抱住。


    “菲菲姐带你去放风筝好不好?”


    “等等,菲菲姐姐,外面……”贺兰烯有些慌。


    “有我在,不会冷的。”慕容菲搂紧贺兰烯,轻轻一跃,便从打开的窗户飞了出去。


    高空寒冷的气流被慕容菲的精神力屏障隔开。贺兰烯被她抱着,飞越净城白日璀璨的灯海,风声在耳畔呼啸,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点点。


    她低头看着脚下缩小的城区,那些烦恼似乎也被暂时抛在了遥远的地面。


    慕容菲带她去的是新开的乐园。


    “上次来这种地方还是七岁的时候。”慕容菲显得很兴奋,拉着贺兰烯直奔最近的糖果屋,买了两支比她脸还大的彩虹波板糖,塞给贺兰烯一支,“给!吃完之后,要告诉我是什么味道。”


    “如果吃不出来呢?”


    慕容菲想了想,刚要回答,就见贺兰烯咬下一口红色的糖,眉眼弯弯道:“菲菲姐,我吃出来了,是树莓味。”


    “再吃一口,告诉我蓝色的那个是什么味道?”


    “好。”贺兰烯握着那支幼稚的糖,看着慕容菲已经跑去射击气球的摊位,跟摊主讨价还价要多给几个飞镖,忍不住,很浅地笑了一下。


    她们玩了旋转木马,慕容菲非要骑最大的那匹独角兽,坐了慢悠悠的观光小火车,最后停在了一个卖“超巨型脆脆爆米花”的推车前。


    慕容菲正掏钱,旁边悬挂的公共屏幕正在播送新闻。女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传来:


    “……本台持续关注赵氏集团及相关人员涉嫌严重经济犯罪一案。最新消息,经联合调查组深入侦查,已全面掌握赵氏集团多年来……”


    “与此案关联的七名官员已被采取强制措施。检察机关表示,此案证据链完整,涉案金额特别巨大,社会影响极其恶劣,将依法从严从快提起公诉……”


    画面切换到一些档案资料和逮捕现场的快闪镜头。周围等待购买零食的游客里响起几声低低的议论和叫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好久不见 我


    到最后, 贺兰烯听见伏苏祈的声音。


    “……司法程序的推进,离不开证据的扎实与链条的完整。在这方面,我必须强调, 能让这些盘踞多年的阴影暴露在阳光下,绝不单单是区政厅或某个部门的功劳。”


    “净城审计署的同仁, 在过去一千八百多天里, 埋首于浩如烟海的票据与账目……一线调查人员承受的压力与风险, 更非外界所能想象。还有那些, 愿意站出来提供线索的区民。”


    “铲除痼疾, 从来不是终点……感谢所有为此努力过的人。”


    短暂的静默后,游乐场这片区域爆发出比刚才更热烈的欢呼和掌声。不知是谁先开始的, 五彩缤纷的气球被从各个角落松开, 又在初雪里炸开无数个彩蛋。


    彩带和雪花是一同降临的。


    孩子们尖叫着跳起来去够,大人们脸上是如释重负的笑容。


    贺兰烯抱着那桶巨大的爆米花,仰头看着屏幕暗下去, 又看向那些升空的气球。


    她也露出一个很幸福的微笑,轻轻地问了一句:“菲菲姐……阿祈他要离开了吧?”


    慕容菲听到了, 她握住了贺兰烯空着的那只手,又晃了晃,指向不远处那个彩灯闪烁的场馆:“想不想玩那个?”


    贺兰烯的视线落在慕容菲亮晶晶的脸上。她点了点头:“好。”


    *


    慕容菲已经打完了一轮移动靶, 正跟旁边场地一个看起来像资深会员的老头儿争论某种改良型枪械的后坐力缓冲参数,两人比划着手势, 嗓门都不小。


    贺兰烯怀里那桶从游乐场带来的超巨型脆脆爆米花实在太大,她自己吃了几颗就停了,转而分给旁边几个被父母带来眼巴巴望着的小孩。


    孩子们欢天喜地地捧着爆米花跑开,又忍不住回头,看着靶道枪枪命中, 帅气得像电影海报的慕容菲,发出“哇”“好厉害”的惊叹。


    一个梳着油亮背头,手腕上戴着块显然价值不菲的机械表的年轻男人,不知何时坐到了贺兰烯旁边的空位上。


    他刚才就在不远处的吧台附近打量这边很久了,目光在慕容菲身上停留片刻,更多是落在安静抱衣独坐的贺兰烯身上。


    她那种游离世外的空茫感,配上那张脸,形成一种引人探究又容易让人产生“她需要被指引”的气质。


    男人清了清嗓子,身体朝贺兰烯这边倾斜了一个既不显得冒犯又能传达亲近意图的角度。


    “小姐一个人?看朋友玩?”


    贺兰烯没反应,视线落在自己膝盖上。


    男人并不气馁,再接再厉,目光转向靶道上的慕容菲,用一种主观偏好的口吻点评道:“你朋友姿势很漂亮,爆发力不错。不过你看她握枪的手腕,稍微有点紧,追求速射的时候,会影响后面几发的精度。还有移动靶预判,太依赖直觉了,缺乏系统性的轨迹计算,遇到更复杂的多目标交替……”


    他滔滔不绝,从握姿说到呼吸,从装备选择说到心理素质,仿佛自己是某个隐世的射击宗师。


    男人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将话题引回贺兰烯身上,语气更加体贴:“看你在这里坐了很久,是不是觉得有点无聊?这种地方,女孩子自己玩不明白很正常。要不要……我教你试试?我在这里是黑金级会员,有专用的练习枪械,比公共区域这些好上手多了。”


    这时,慕容菲那边似乎结束了和老头儿的争论,擦了把汗,朝休息区走来。


    男人见状,立刻又补充了一句,音量稍微提高了点,确保走过来的慕容菲也能听见:“其实玩这个,天赋和正确的指导都很重要。有些人野路子出身,看着热闹,上限也就那样了。”


    贺兰烯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她终于,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双浅色的眸子,空茫褪去,转而映出俱乐部顶灯冷白的光,清晰得有些摄人。她看着面前这个满脸写着“快来崇拜我”的男人,开口,声音还是轻软的:


    “好啊。”


    男人脸上刚要露出“果然如此”的笑意。


    贺兰烯抱着羽绒服,站了起来。她身高在女性中算得上高挑,加上身形纤细挺拔,站起来后,视线几乎与坐着的男人平齐,甚至因角度而略带一点俯视。


    男人这才注意到她怀里一直紧抱的东西,惊讶地挑眉:“咦?你这羽绒服……质地很特别啊,什么填充物?看着很轻薄。”


    贺兰烯没有回答。她将怀里的羽绒服仔细地折叠了一下,然后转身,将它轻轻放在了刚走过来的慕容菲怀里。


    “菲菲姐,帮我拿一下。”


    慕容菲接过羽绒服,挑挑眉,看看贺兰烯,又看看那个男人,脸上露出看好戏的表情,抱着胳膊退后两步。


    贺兰烯走向旁边一个空闲的基础靶位,那里放着几把给新手体验用的,后坐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训练手枪。


    男人也跟着起身,想要走过去指导。


    贺兰烯却没有碰那些训练枪。她径直走到旁边另一个更专业的靶位,那里刚有人用过,台面上放着一把经过深度改装的手枪,旁边散落着几个弹夹。


    她伸手,掂了掂那把枪的重量,手指拂过枪身侧面的保险栓和刻度调节钮。


    男人愣了一下,想开口:“那把是……”


    贺兰烯已经利落地戴上降噪耳罩,拿起一个满弹夹,“咔嗒”一声推入枪柄。


    靶道亮起,五十米固定靶。


    她微微偏头,似乎在感受着什么。俱乐部恒温恒湿,几乎无风。


    然后,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砰。


    五发。


    报靶系统罕见地停顿了半秒。


    “五十米固定靶,五发。弹着点:极限聚合。环数折算:50环。”


    周围几个原本在闲聊或练习的会员,目光都被吸引过来,发出低低的惊叹。这成绩,放在专业竞技选手的热身环节也相当亮眼,更别提出自一个看起来纤细安静,刚才还抱着外套发呆的年轻女人之手。


    贺兰烯放下枪,关闭保险,摘下耳罩,发丝因为她刚才的动作从耳边滑落几缕。她转过身,看向那个已经呆住的男人,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指了指正抱着羽绒服笑眯眯的慕容菲:


    “我表现得还行吗?跟她学的。”


    男人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想从技术角度挑刺,可那弹着点分布和环数实在无可指摘。憋了半天,他挤出一句:“运气……运气不错!固定靶而已,有本事玩移动……”


    “移动靶?”贺兰烯打断他,依旧是那副没什么波澜的语调,“你刚才说她预判依赖直觉,缺乏系统计算。”


    她走到控制面板前,手指快速点按了几下,调出了移动靶模式,并且选择了最高难度的“无规则变速多目标交替出现”。


    靶道灯光一变。


    贺兰烯重新举枪。


    移动靶开始滑动、加速、骤停,变向。


    她的枪口如影随形,每一次轻微的移动都咬住目标出现的轨迹预判点。


    砰!砰!砰!砰!砰!砰!砰!


    七发,对应七个高速移动,出现时间窗口极短的靶标。


    电子音稍迟了片刻才响起,似乎系统也在核算:“无规则变速多目标,七发,命中七,有效击倒七,平均反应时间:0.17秒,综合评分:S。”


    周围的低叹变成抽气声,贺兰烯对这个数字很满意,很大方地给了男人一个笑脸。


    男人彻底哑口无言,脸上红白交错,羞恼交加。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自己刚才还想着教导的女人用绝对实力碾压,他感觉所有面子都被扒下来踩在了地上。


    一股邪火冲上头顶,他猛地向前一步,声音拔高,有些气急败坏:“你!你故意的是不是?在这里装新手耍人玩?”


    贺兰烯已经放下了枪,正在退弹夹。闻言,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静,却让男人瞬间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像是被什么极度危险的生物不经意地扫过。


    “我从没说过我是新手。”


    “是你,一直在假设,评价,指点江山。”


    “你!”男人恼羞成怒,最后一点理智崩断,竟然抬手,似乎想抓住贺兰烯的手臂理论。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贺兰烯袖口的一刹那,三声锐利的破空厉啸,贴着男人的头皮、耳侧和那只抬起的手腕边缘掠过。冰冷的质感擦到他的皮肤,激起一层战栗的鸡皮疙瘩。


    三支短矢,成品字形,深深钉入男人脚前半寸处的特种橡胶地板,箭杆犹自颤动不已。


    男人僵在原地,抬到一半的手滑稽地停在半空,他能感觉到其中一支箭掠过时,箭镞的寒意几乎冻僵他的眼睫。


    整个靶场骤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愕然抬头,望向短矢射来的方向——贵宾层入口处的二楼观景回廊。


    一个身影斜倚在回廊的栏杆旁。


    他穿着剪裁考究的长风衣,衣摆垂落,料子看起来柔软却挺括。这人肤色仿佛是冷调的象牙白,唇色很淡,唇形却精致得如同工笔细描。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眉眼,眼廓生得极好,眼尾微微上挑,此刻正半敛着,目光淡淡地投注下来。


    那不像看人的眼神。


    疏离,倦怠。更像是初雪偶然向人间投下的一瞥。


    慕容菲吹了声口哨,仰头冲着回廊挥手,笑容灿烂:“哟!来得挺快啊!”


    回廊上的血族动了一下唇角。他转过身,沿着回廊尽头的弧形楼梯,不疾不徐地走了下来。


    几个原本想上前询问的俱乐部工作人员,在对上他那双深色的眸子时,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他径直走到贺兰烯面前,停下。


    “好久不见,贺兰烯。”


    就在这时,几团毛茸茸圆滚滚的黑影,窸窸窣窣地从他口袋里钻了出来。


    是蝙蝠。但不是寻常可见的品种,它们体型小巧,不过掌心大,通体漆黑,唯有眼睛是剔透的红色。


    此刻,这些小红豆似的眼睛齐刷刷地盯住贺兰烯,发出兴奋的“吱吱”声,争先恐后地扑腾着翅膀,朝她飞来。


    贺兰烯伸出双手,让那些小东西落在她的掌心、手臂、肩膀上。它们亲昵地用脑袋蹭她的手指,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慕容菲凑过来,用手指戳了戳其中一只格外圆润的蝙蝠肚子,蝙蝠不满地“吱”了一声,用翅膀拍开她的手。


    “啧啧,这些小家伙食是不是太好了点?感觉比上次见又胖了一圈。”


    “阿祈养得精细。”他的目光扫过那几只黏着贺兰烯不放的小家伙,语气里带着点纵容,“不过,它们最近确实有非常想见的人。”


    “这只是……?”慕容菲迟疑地指了指。


    那只蝙蝠似乎听懂了,它抬起小脑袋,在贺兰烯专注的凝视下,凑上前,飞快地用它冰凉的小嘴,碰了碰贺兰烯近在咫尺的脸颊。


    “我的。”霍司夜顿了顿,看着那只完成壮举后似乎有点害羞,把头埋进贺兰烯掌心里的紫色翼尖蝙蝠,补充道:


    “它也没忍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谁是烯烯的 贺兰烯,你


    那时候他们从贝城回来, 也许是因为两个人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心,很多人还以为贺兰烯是那个追着伏苏祈跑的特别追求者。


    直到伏苏祈一个发小一语道破:“我认识他这么久,从没见他对谁这样。”


    “这样意味深长。”


    吃瓜群众:一语惊醒梦中人!


    梦中人刚从瓜田里坐起来, 揉了揉眼睛,还没来得及咂摸嘴里的瓜是甜是涩——


    第二天, 一记铁锤就哐当砸了下来。


    得, 也别回味了。


    彻底实锤。


    ……


    贺兰烯对正常恋爱的认知, 基本等于零。她其实不懂何为真心攻略, 只好把看过的霸总文学和玛丽苏剧情轮番上演, 玩遍了“他逃她追”的戏码。


    还有一次,大概是在大飞小牙庆典开始前一星期。


    贺兰烯严格按照某本攻略的指示, 亲手制作“充满爱神魔力的云朵曲奇”。结果不知哪个环节出错, 成品呈现一种可疑的灰绿色,且坚硬无比。


    她正对着这盘东西自我怀疑,贺兰羽已经眼疾手快地端走, 直接送到了伏苏祈面前。


    伏苏祈看着眼前这盘颜色可疑的甜品,以为贺兰烯是从垃圾箱里翻出来的。他怎么能吃这种东西?会中毒的吧……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 他脑海里就自动上演了一出完整剧情——


    他要是敢不吃,贺兰烯知道怎么办?


    她肯定会红着眼眶把自己关进厨房,一边哭一边对着烤箱发誓:“一定是我不够努力!” 从此废寝忘食钻研烘焙, 什么追他,什么未婚妻名分, 全都抛诸脑后。


    说不定还会成立个什么“甜品复仇联盟”,第一个开除的就是他这位嘴刁的评委。


    ——不行,绝对不可以!


    伏苏祈当即拿起勺子,一脸悲壮地舀了满满一勺,赶在理智回笼之前, 果断送进了嘴里。


    然后没过多久,他就食物中毒了。而贺兰烯对此一无所知,还以为这个失败的曲奇已经回到了它应该回到的位置。


    真是一个很棒,还会长脚的好曲奇!


    从贝城回来后,贺兰烯自己的训练和课业压力猛增,暂时没空钻研那些攻略。


    她渐渐放松下来,露出点原本的样子。


    她鲜活,张扬,结束一场高强度的实战模拟课后,还有精力和老师打好关系。


    贺兰烯头发汗湿成一缕缕,训练服外套敞着,里面紧身背心也湿了大片,正靠在射击馆后台储物柜边,小口啜饮着营养剂,眼皮有些发沉。


    门被推开,撞在墙上。


    四五个人涌进来,为首的女生穿着高级定制训练服,下巴抬得很高,是孟莉。


    孟家主家和旁支都攀上了令大多数人遥不可及的高枝,可谓是一飞冲天,这几年风头正劲。


    孟莉一向以贺兰羽的表妹自居,虽然贺兰羽本人对此并不热络。


    “哟,我当是谁呢。”


    孟莉讥讽:“你倒是很会借东风,顶着贺兰家的名头,在这里招摇过市,把哥哥哄得服服帖帖,这样的本事也教教我们呗?”


    旁边几个跟班发出附和的笑声。


    贺兰烯喝完最后一口营养剂,捏扁了管子,没搭理。


    孟莉最恨她这副目中无人的样子,尤其是这女孩居然能让表哥一次次破例。嫉妒烧红了她的眼睛:“真不知道表哥看上你什么?一个来历不明的野丫头,除了会点三脚猫功夫,懂什么叫规矩,什么叫体面吗?你以为表哥对你有点不一样,就能飞上去了?做梦!”


    “我才是表哥的妹妹!”


    她越说越气,上前一步,伸手就想推贺兰烯的肩膀:“我跟你说话呢!聋了?”


    她的手刚伸到一半。


    没人看清贺兰烯怎么移动的,孟莉只觉得手腕传来一股剧痛,天旋地转,而她的咽喉处,正被一把训练匕首的刀背抵住。


    其他几人倒抽冷气,僵在原地。


    孟莉脸憋得紫红,又惊又怒,“你……你敢!你知不知道我还有一个小叔叔,他可是霍司夜的亲生父亲!”


    “你居然敢这么对我?”


    贺兰烯单手持刃,将她钉在柜子上,另一只手还有空理了一下自己汗湿的额发。


    “你是说霍司学长吗?他不会帮你的。孟叔叔也不会帮你,孟家当年对他做了什么,你心知肚明。”


    她手腕稍微用了点力,刀背压得更深一点,“我怎么对待你了?有带人堵同学?有像你一样喷唾沫星子?”


    “孟莉,贺兰羽是我的哥哥,你没有资格去质疑他。”


    孟莉吓得魂飞魄散,眼泪都迸出来了。


    后台的门又被推开了。


    门内的景象让他脚步顿了一下。他的目光掠过那几个噤若寒蝉的跟班,扫过被抵在柜子上,涕泪横流的孟莉,最后落在贺兰烯汗湿的侧脸和持刃的手上。


    伏苏祈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似是看到什么有点意外但又在情理之中的场面。


    “未婚妻。”他先给了个定性,然后才问,“需要帮忙吗?”


    贺兰烯抬眼看他,弯起眼睛笑了,理直气壮:


    “要啊。”她说,“阿祈,这些人,吵到我休息了。你说怎么办?”


    伏苏祈的目光,这才正式落到孟莉惨白的脸上,又扫过那几个缩在墙角的跟班。


    他没立刻说话,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贺兰烯握刀的手腕,似乎在看她的手稳不稳。


    接着微微俯身,靠近她耳边。这个动作让孟莉等人瞬间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


    他用一种不高不低却足以让后台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音量说道:


    “你不是我的未婚妻吗?那我是烯烯的。”


    他目光掠过贺兰烯怔住的侧脸。


    “你想怎么处置,我就怎么处置。”


    ……


    贺兰烯似乎完全没料到他会这么说,整个人都愣住了。她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未干的汗珠。


    伏苏祈说完,立刻直起身,别过脸去,只留给她一个耳根隐隐有些发红的侧脸。他好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多么惊天动地的话,用胳膊肘轻轻碰了她一下,“你……你怎么不说话了?”


    贺兰烯瞬间回神,“哦”了一声,手腕一翻,训练匕首被扔回远处的器械架。


    孟莉顺着柜子滑坐在地,大口喘气,看着伏苏祈的眼神如同见了鬼,又像信仰崩塌。


    贺兰烯呆呆的还是没有说话,伏苏祈立刻急了,气得有些发抖:“你……你不会不想承认吧?”


    “贺兰烯,你这个渣女!”他转身要走,步子迈得很大。


    走了三步,他左脚绊到右脚,差点踉跄。稳住了,脸却更加绯红,脚步偷偷放慢了一倍。


    他很爱干净,训练完之后,为了快点见到贺兰烯,他连干花瓣浴都没准备,只随便套了一件卫衣。


    风掀起了他卫衣的兜帽,他没去拢,任由那截松软的布料斜斜垮在肩头。发梢也被风揉得有些乱,几缕碎发不安分地翘了起来,在夕阳斜照里,泛着茸茸的金色光边。


    “阿祈,我想牵手。”


    “不准。”尾音拖着,有点抱怨,又像在撒娇,“谁让你刚刚像乌龟一样。”


    他等了好久好久……都有些害怕了。


    贺兰烯的眸光顺势淌过他的鼻梁与唇线。此刻他微蹙的眉、轻抿的唇,都在光中显出一种毫无防备的柔和。她也觉得害羞,伸手去拽他的袖口,“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伏苏祈想甩开她的手,脚步更快了,“…没听见就算了。”


    “我听见了!”贺兰烯不依不饶,“哎,阿祈说清楚嘛!那我们现在算什么?喂,阿祈!”


    她就那么笑着,仿佛早有预谋要照亮谁的眼睛,说:“我全部都听见了。”


    *


    慕容菲听完贺兰烯磕磕绊绊、省略了很多细节但核心情节没变的恋爱史,手里的血袋一声不坑掉在地上。


    她足足愣了十秒钟,才吸了一口气:“他…你们刚谈上…就这么……”她找不到合适的词,憋了半天,“这么豁得出去?!我去,阿祈也太闷骚了吧。”


    贺兰烯正小心地给几只蝙蝠喂据说它们也能吃的能量饼干,闻言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豁得出去?”


    慕容菲一把抓住贺兰烯的肩膀,晃了晃,“伏苏祈!那个伏苏祈!我和他算是一起长大,我不敢说十分了解他,但他的性子我大概知道。”


    “他不会将自己纳入某个可被他人处置的范畴,更不可能公开宣称这种归属。”


    她松开手,在原地转了个圈,好像需要消化这个信息:“你知道这相当于什么吗?早知道他谈恋爱会是这个样子,我当初应该请假回的!这根本就是……”


    慕容菲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我天,阿祈完全超乎我的想象,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她看着贺兰烯依旧懵懂单纯的脸,叹了口气。


    “你看啊……”慕容菲掰着手指,开始列举,“他明明最讨厌计划外的事情,最烦被人围观私事,却一次次容忍你那些夸张的追求,还帮你收拾烂摊子。”


    “孟莉那时候多嚣张,孟家又多胡搅蛮缠,他为了你,直接撕破脸,一点余地不留。阿祈在你面前乖的简直不像一个继承者,他恋爱后不仅脆弱敏感,他甚至会自卑!”


    她指了指贺兰烯怀里吃饱了,开始打盹的蝙蝠:“这些小家伙,是他精神力的一部分延伸,敏感得很。你看它们对你……尤其是这只红嫩嫩的,简直像见了亲妈。”


    贺兰烯抚摸蝙蝠的手指,停了下来。一些被她忽略的、散乱的细节,开始不受控制地拼凑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37.2℃ 贺


    慕容菲不可思议:“所以, 你……你该不会一直都没意识到,他究竟有多爱你吧?”


    她抓了抓自己的短发,有点懊恼:“我以为你什么都知道的。”


    贺兰烯的头低得更低了。原来, 在他们眼里,她一直都是一个知晓一切却被偏爱的有恃无恐者。


    她的世界之前一直运行着一套坚不可摧的底层逻辑, 其核心代码只有两条:


    第一, 她是不值得被如此期待的。


    第二:他本就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啧, 不应该啊!我觉得挺明显的。他软硬不吃, 最烦别人强迫, 要是真不喜欢你,当初……怎么会在你面前刷存在感。”


    “对了, 不说这些, 那这些天烯烯你干了什么?”


    贺兰烯过了好一会儿,声音才从膝盖间闷闷地传出来,断断续续, 没什么条理:“就……看着他。找点事做,报告, 数据……不能出错。他不知道最好,知道了……也不会给他惹出什么麻烦。”


    她停了一下,“我……我不知道该怎么道歉, 说什么都像借口。”


    慕容菲正要开口,霍司夜端着个很大的托盘走出来, 上面盖着保温罩。他换了身浅灰色的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身上还沾着一点清淡的香气。


    他把托盘放在贺兰烯面前的矮几上,掀开保温罩。


    里面有一小碗熬得浓稠金黄的鸡茸粟米羹,旁边配着蒜香面包条。一份清炒的芦笋百合, 还有一小盅炖得酥烂的番茄牛腩。


    每一道,都避开了贺兰烯明确不碰的东西:她讨厌八角茴香的味道,所以汤羹里没有任何相关香料,她对腥味敏感,虾饺用的是特定品种,并用姜汁预处理过,她不喜欢吃煮得太软烂的蔬菜,她对香菜只是不讨厌但也不热衷,所以单独放置。


    但她喜欢的都在:微甜的金粟米,烤得香脆的面包表皮,番茄炖煮后酸甜浓郁的汤汁,软糯带点奶香的米糕。


    贺兰烯看着这桌明显花了心思的饭菜,慢慢抬起了头。


    她小时候总是被母亲关在阁楼上,母亲很瘦,看上去也不爱吃饭,所有食物都是一个小厨房送过来的。


    母亲只负责给钱,对他们缺斤少两、滥竽充数的事从不计较,于是小厨房愈发肆无忌惮。


    对贺兰烯来说,食物只是一种能吃饱、提供足够能量的东西,没什么人在意她的口味,更别提喜好。


    讨厌的也得吞下去,不然就饿着。


    后来遇到一些人,有的注意到她吃得少,会多给她一份能量棒,有的发现她总是避开某些菜,会默默把她餐盘里的那些挑走。


    再后来,人多了起来。


    哥哥会记得她喜欢甜食但不喜欢太腻,理理会分析她的口味调整食谱,施雅每次见面都搜罗一堆稀奇古怪的零食塞给她,翟梦会给她送记忆里好像停产的果汁糖……


    现在,眼前这桌饭菜,是另一个记住她口味的人做的。不是敷衍,不是“有营养就行”,是清楚知道她讨厌什么、喜欢什么、什么可以接受,什么会让她多吃两口。


    这些碎片就在这一瞬间,铮然一身,串联起来。


    原来被爱着。


    原来自己也值得被这样平常而固执的爱着。


    暖意真正到来。


    像冬日晒透的棉被,蓬松地,毫无保留地包裹住她。安全感,这个她以为此生与之无缘的词,此刻化作了具体的体温,从四肢百骸缓缓渗入。


    心里那个一直漏着冷风的豁口,被悄无声息补上,从此风雨不入,明媚如春。


    慕容菲已经凑过来,自己拿了个碗盛汤,顺便掰了半块米糕,捏碎了喂给绕着她脚边打转的小蝙蝠们。


    霍司夜给贺兰烯添了半勺牛腩,小心地避开了那撮香菜。


    他等她吃了很多很多口后,才重新说话:“贺兰烯,如果阿祈从此和你划清界限,再之后是和你毫无关系的人生,你只能旁观,或者连旁观都不能,你能接受吗?”


    贺兰烯手里的筷子掉在了瓷碟边缘。


    刚才被食物熨帖出的一点暖意瞬间抽离,从脊椎末端窜上一股尖锐的寒意,直冲天灵盖。胃里刚刚吃下的东西翻搅起来,带来一阵生理性的恶心。


    呼吸卡在喉咙里,进出都变得困难,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细微震颤。


    不。


    绝对不行。


    她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太快,带得矮几上的汤碗晃了一下,汤汁溅出几滴。她转身就想往门口走,想逃离这个房间,逃离这个问题,回到那个堆满他旧物、仿佛还能汲取到一点虚幻联系的巢穴里去。


    “贺兰烯。”


    “你害怕成为累赘,它是停滞或倒退,是负债和剥夺,你不想因为爱而妥协。”


    “你还恐惧你们之间的契合度,它带来的不止是吸引,还有潜在的情绪失控风险。你担心某一天,你会控制不住自己,做出伤害他或违背他意愿的事。”


    “对你来说,欺骗就是欺骗,以爱之名的欺骗,依然是欺骗。你同样也在用这种决绝的方式逼自己离开,因为你比谁都清楚,只要他在那里,只要他对你还有影响力,你根本停不下靠近他的脚步。是不是?”


    “可是,烯烯,你或许从未想过,他最不忍看见的,就是你此刻的模样。”


    慕容菲屏住呼吸,连喂蝙蝠的动作都停了。


    贺兰烯始摇头,幅度很小,很急促,喉然后,那摇头变成了沉重的、一下下的点头。


    每点一下,都像用尽了力气。


    “……是。”


    “我触犯了规则……他们不相信我爱他……契合度……太高了,有太多未知风险,我讨厌风险,我会影响他……我可能会控制不住……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可是不行——”她骤然哽住,“我受不了……他不能走……不能和别人……不能不要我……我受不了!绝对……绝对不行!”


    最后几个字是嘶喊出来的,眼泪汹涌而出,大颗大颗滚落,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也砸在霍司夜握着她手腕的手上,如此滚烫。


    慕容菲立刻扔下手里捏碎的米糕,扑过来从后面抱住她,手臂环住她颤抖的肩膀:“别这样,没事的,没事的……”


    几只小蝙蝠惊慌地吱吱乱叫,拍打着翅膀飞起来,围着她打转,用小身体贴她的手臂、脸颊,小鼻子蹭来蹭去。


    霍司夜松开握着她手腕的手,转到她面前,用掌心很轻地贴了贴她湿漉漉的脸颊,然后拇指的指腹缓缓擦过那些不断涌出的泪水。


    “别哭了。”他温柔地说,“那如果,他根本不在意那些声音呢?如果他早就把所谓的风险,都算进了和你的未来里?如果他气的,不是你离开的原因,而是你单方面做了决定,没给他一起面对的机会?如果他最不能原谅的,是你那句‘重来一次还会这么选’——因为那句话等于告诉他,下次遇到类似情况,你依然会选择抛下他,独自处理?”


    看她时,眼神总是先于意识抵达,那里面的情绪对她来说一定很奇怪,以至于必须要用一片沉静夜色去遮掩。


    可是静水流深,当她若有所感抬眸时,他已恢复成清隽温和的注视,不再泄露分毫。


    “你得相信阿祈。他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在最清醒冷静的时刻,依然做出了这个选择。他知道一切风险,也准备好了所有后果,包括最坏的那种。 ”


    “他生气是因为你好像觉得,这一切必须由你一个人来承担。你把他推到了被保护者的位置,却忘了他原本该站在你身边。”


    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抽噎声却渐渐轻了,怔怔地看着他。


    他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指,用自己的精神力慢慢包裹住它们。


    “贺兰烯,你要知道,在他眼里,你就是规则本身。”


    *


    值夜的保镖在凌晨三点换岗。


    呼吸声被背景音吃掉大半。


    没有开主灯,只有墙角一盏青铜灯盏燃着幽幽冷光,映着伏苏祈靠在墙边的身影。


    他坐在那儿,整个人像浸在冷水里,安静,潮湿,昳丽,带着一种被遗弃后缓缓腐烂的漂亮。


    面前的地板上,已经散落了一层无精打采的……羽毛。


    血族的羽落期并非随时可以触发,那是一种伴随生理不适的周期性换羽。强制催发,无异于自我折磨。


    又一次精神力波动在室内荡开,伏苏祈肩胛骨的位置,虚空中仿佛有涟漪扩散,紧接着,更多柔软、绯红的羽毛簌簌落下。


    羽毛大部分很快失去光泽,变得灰败。但偶尔有那么十片或几十片,落下时内部会闪过暖橘色的光,随即隐没在深色绒羽中。


    这是极低概率下产生的,天然具有微暖效能的“温羽”。


    “够了!伏苏祈你给我停下!” 压抑着怒火和心惊的吼声从外面传来,但能量锁隔绝了大部分声响,只余模糊的震动。


    百里当时就在门外,急得额头青筋直跳。他从小和伏苏祈一起摸爬滚打,见过他高傲冷漠,见过他算无遗策,见过他偶尔流露的倦怠,但从未见过他这样——沉默地、一遍又一遍地,自虐般地催发羽落期,只为了从那百分之二十的渺茫概率里,筛出能发热的羽毛。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啊?!为了个女人,为了那该死的爱情,你连身体都不要了?你疯了吧!”


    他平时哪敢这么跟伏苏祈吼?


    可现在,看着里面那家伙不要命的样子,一股邪火顶了上来,连同小时候被他压制的憋屈,一起爆发了,“你的理智呢?你的权衡呢?都被狗吃了?!这叫爱情?这叫丧心病狂!”


    贺兰羽终于踹开了门。


    他没像百里那样吼,每当有温羽出现,他就眼疾手快地小心收进袋子里。


    “我说祖宗,咱能歇歇吗?你看你掉的,都快够做床羽绒被了!我知道烯烯怕冷,冬天是难熬,但咱能不能用点科学的方法?恒温衣不好吗?能量取暖器不香吗?非得薅自己羊毛……哦不,薅自己羽毛?”


    他吸了口气,继续叨叨,“再说了,你就这么肯定她不要你了?她对你怎么样,我们眼不瞎。是,她这回是做得绝,可你想过没有,她为什么这么做?还不是因为太在乎,怕自己哪天控制不住伤了你,怕你因为她惹上麻烦?这逻辑是混蛋了点,但出发点……去她的,这出发点也挺混蛋的,可你不能否认里面没爱这个成分吧?你把自己折腾废了,她回头知道了,不得心疼死?”


    贺兰羽一边说,一边手下不停,又收进几片羽毛,其中一片在他指尖短暂地泛出暖橘色光晕。


    “嘿!又一片暖的!你看,概率这不挺高的嘛……呸,高个屁!伏苏祈你听见没?别搞了!”


    霍司夜当时也在场。


    他靠在对面的廊柱上,没说话,静静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着百里的暴跳如雷,看着贺兰羽一边念叨一边手忙脚乱地收集羽毛。


    他和伏苏祈相识的时间最长。


    霍司夜想起更早的以前。他们在学院的图书馆乱翻,在晦涩的古老卷轴里,读到关于“温羽”的传说。


    书里用繁复的古语写:唯有心火最炽烈时,在不该落羽的季节亲手拔下的那根,才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化为不灭的温羽,赠予所念之人……


    当时伏苏祈只瞥了一眼,就把卷宗合上了。


    “蠢。”他声音里带着少年人干干净净的倨傲,“原始,低效,毫无道理。”


    风穿过高高的彩窗,阳光落在他睫毛上,金灿灿的。那时候的伏苏祈相信一切都可以计算、可以衡量,相信能量守恒,相信理性高于月色,相信自己的未来该是笔直向前的航线,永远不需要一根虚无缥缈的羽毛。


    可许多年后的这个夜晚,霍司夜依然望着曾经那个少年——


    看着这个曾讥笑传说的人,正用最笨拙,疼痛,不高效的方式,一根一根,试图从自己身体里,剥离出传说中那抹塞进爱人手心里的光。


    他像是在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一遍又一遍地催发,忍受着精神力动荡的不适,在百分之八十的徒劳中,寻找那百分之二十的可能。


    霍司夜深色的眸子里映着廊下摇曳的灯影,半晌,才极轻地动了一下唇角。他终于明白,伏苏祈对贺兰烯,早已不是“喜欢”能简单概括。


    他被抽走了脊梁,跪坐在自己破碎的尊严与信仰里。世界颠倒,认知崩毁,一切曾赖以生存的准则都化为齑粉。


    可他还是爱她。


    *


    贺兰烯的情绪慢慢平复。她依旧抱着膝盖,小蝙蝠们安静地停在她周围的沙发靠背和茶几边缘,红宝石眼睛担忧地望着她。


    霍司夜拿出那件她一直攥着的羽绒服。


    他把衣服内侧一个不起眼的标签翻过来,递到她眼前。


    那里原本应该只有面料成分和洗涤标识。但现在,在那些小字旁边,用一种蓝色丝线,绣着一行非常小、需要凑很近才能看清的字迹:


    【恒温37.2°C】


    “里头絮的不是棉花,也不是鸭绒,任何一种绒都不是,它会持续升温。”


    “它叫温羽。”


    “是血族的羽毛。”


    “温羽出现的概率,除了羽落期还有几种,在或者……”他停顿了一下,“一次又一次硬生生催发羽落期。”


    “落下来的大部分都是凉的。只有很少很少的几根,会因为落下时心绪太特别,变成温羽。”


    “就这样一根一根攒……”霍司夜把衣服轻轻抖开,“攒够填满一件大衣的分量。”


    贺兰烯接过来,手指碰到那行小字。


    37.2度。


    一个拥抱时的温度,一个让人感到安全和舒适的温度。我遇见你,我记得你,这座城市天生就适合恋爱,你天生就适合我的身体。


    他们说,是37.2度,爱是恒定的37.2度。


    可她知道不仅仅是。那温度每天都在攀升,向她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逼近。


    如春天固执地要烧成盛夏似星火偏执地燎尽荒原,仿佛某种注定要超越生命本身的热望永远在萌发、生长。


    ……


    净城新落成的生态观测塔顶层的临时办公室。


    伏苏祈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份关于赵氏集团资产最终清算报告的批复页,目光落在某行数据上。


    贺兰羽很少会敲他的门。


    “阿祈,惊不惊喜,意不意外?”贺兰羽笑嘻嘻地凑到办公桌对面。


    “不意外,牛牛已经告诉我了。”


    贺兰羽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垮下肩膀:“……好他个百里牛牛,迟早有一天,我要把他泡在红烧牛肉面里!”


    伏苏祈放下电子笔,身体向后靠,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贺兰,本来几天后我们就可以在珀尔东洲见面,你这么迫不及待?”


    “就……想找你,随便聊聊呗。”贺兰羽拖含糊道,“听说有一个大美女在追你。”


    “有吗?我怎么没有看到她追上来。”


    “多善良可爱的大美女,追了你这么久,你还不知足?是不是感觉跟你以前的追求者画风差太多,一见钟情了吧?”


    “阿祈,我懂你!”


    贺兰羽兴高采烈地继续追问:“阿祈,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对她有什么看法?快说,快说!”


    伏苏祈语气里带上一点意味不明的凉意:“看法?一个身份存疑、行为矛盾,擅长制造麻烦的前任合作者。至于渊源……”


    “我和她能有什么渊源?”


    贺兰羽盯着他的脸,试图找出点端倪,但伏苏祈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连刚才那点凉意都迅速敛去了。


    “你就……一点别的感觉都没有?”贺兰羽不死心,“比如……熟悉?或者……心里头有点不对劲?说不上来的那种?”


    “熟悉的讨厌算不算?毕竟她对我耍过流氓,我身边的朋友家人还为她打掩护。”


    贺兰羽慢慢坐直身体,很紧张地问:“你什么时候查出来的?查出来了也不告诉我,早知道你反应这么温柔,我该让我妹早点追的呀!”


    “你妹?”


    说漏嘴了!啊啊啊啊啊,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贺兰羽尴尬地笑了笑:“对,我妹……嘿嘿。”


    他突然反应过来,猛地站起来,逼近他们的距离,直盯着伏苏祈的眼睛,几秒后,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阿祈你…已经想起来了吧?”


    贺兰羽嘴角克制不住的上扬,“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他完全放松下来,如果伏苏祈此刻已经忆起与贺兰烯之间所有的相知与深爱——那么贺兰烯便已稳操胜券。


    贺兰羽绞尽脑汁都想不出这拿什么输。


    *


    “我遇见你,我记得你,这座城市天生就适合恋爱,你天生就适合我的身体。”——杜拉斯《广岛之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衣香鬓影 “你不是。


    净城年度慈善晚宴受邀者名单囊括了这座城市经济命脉的执掌者们、文化领域的翘楚, 以及那些在慈善榜单上常年占据前列的名字。


    当然还有普通民众。


    柳萦心的保姆车停在酒店侧翼的专用通道旁,车窗贴着防窥膜。她一直盯着外面,经纪人则对着终端上的行程表做最后一次核对, 嘴里喋喋不休:


    “……这次机会难得,来了好几个品牌方的代表, 你等下敬酒的时候注意……算了, 反正你心思也不在这。我说萦心, 上次在苏区长那儿碰的钉子还不够硬吗?该收收心了。咱们的目标是站稳超一线, 冲击全世界, 不是……”


    柳萦心靠在真皮座椅里,脸上妆容完美, 望着车窗外流动的霓虹和衣着光鲜的宾客, 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耳中不静,实在无法沉下心来思考。


    忽然,她的视线捕捉到一个身影。


    鬼使神差地, 柳萦心拉开车门就下去了。


    “萦心!你去哪儿?!马上要出发了!”经纪人急声喊道。


    柳萦心没理会,高跟鞋敲打地面, 直奔那辆蓝色跑车。贺兰烯刚拉开车门,副驾驶的门就被拉开了。


    柳萦心弯腰坐了进去,动作带着点豁出去的蛮横, 昂着下巴,声音刻意拔高, 维持着大明星的架子:“顺路,搭个车。”


    贺兰烯握着方向盘,侧头看了她一眼。


    “随便。”贺兰烯的声音和她想象的一样。


    车子汇入夜晚的车流。


    贺兰烯开得不算慢,她看起来心情确实不错。


    周茗是慕容菲的狂热崇拜者,不知从哪听说偶像来了, 死活要拉着慕容菲去拍一组“闺蜜婚纱照”,美其名曰体验与偶像当闺蜜的乐趣,慕容菲被缠得没办法,哭笑不得地被拖走了。


    霍司夜因紧急事务连夜离开,临走前他们轻轻拥抱了一下,他嘱咐说:“贺兰烯,记得以后每天都要开心一点”。


    她这几天,好像真的轻松了一些。虽然还是喜欢缩在酒店套房里,但也愿意出来走走了,租了一辆很炫酷的蓝色跑车。


    柳萦心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又看看贺兰烯平静的侧脸,心里那股说不清是嫉妒还是不甘的情绪又开始翻腾。


    “其实……阿祈他人挺好的。那天我太冒失了,但他也没怎么怪我。后来还特意让人送了杯热饮给我,让我别着凉。”


    她观察着贺兰烯的反应,“他说……看我一个人站在风里等,怪可怜的。我经纪人后来都说,阿祈其实挺会照顾人情绪的。”


    柳萦心继续,语调更加飘忽:“他还问了我一些以前学校的事……好像对过去挺感兴趣的。我跟他说,我就是当年那个转学走的借读生,他……好像信了。”


    “男人嘛,有时候对初恋啊、童年回忆啊这种东西,总是有点特殊情怀的。你也别太放在心上,他对我……可能就是一点补偿心理,或者好奇,你跟他……毕竟认识时间不长,现在还是最糟糕的前任关系,可能还不了解他这一面。”


    车子驶上一个高架桥弯道,贺兰烯平稳地打着方向盘。过了弯,她才开口,有点疑惑:“你觉得,他会信?”


    柳萦心一愣。


    “我是说……”贺兰烯侧过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你觉得七七是那种会轻易相信这种漏洞百出的话的人?大明星,不要把别人想得和自己一样,好吗?”


    “答应我。”


    柳萦心脸颊瞬间有点烧。


    那天她在伏苏祈的车窗外喊出那句话。


    车窗降下,他没有立刻说话。睫毛上沾着没化净的雪粒,闪闪地亮着,像给眼睛镶了层很细的霜边。


    然后他才笑了。


    就这样维持了两秒,才重新抬起眼。


    “你不是。”


    她当时还不死心,急急地补充,把从周茗那里知道的,还有自己收集过的细节全部往外倒:“我真的是!我记得你……”


    伏苏祈没听她说完,重新发动车子,在车窗升起前,丢下几句话:


    “柳萦心,你应该在初中的时候就知道,我讨厌别人骗我,讨厌别人跟我撒谎,而且……你怎么把我想的这么蠢?”


    他偏过头,最后看了她一眼,让她几乎无地自容。


    “想伪装成另一个人,至少要确保基本信息不会留下矛盾记录。”


    “下次再做这种事,建议你团队的专业性提高一点。”


    柳萦心当时如遭雷击,车窗升起,就在即将完全闭合时,伏苏祈的声音又传了出来,比刚才缓和了些许:


    “柳小姐,我记得你。虽然交集不多,但你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这些。”


    “你主演的《无声之境》,票房和口碑都不错。你名下基金会参与的两个偏远地区教育援助项目,落地报告我看过,执行效率在同类项目中排前五。”


    他最后说:


    “专注于你擅长和热爱的事情,比执着于一些虚幻的执念,更能体现你的价值,祝你今后一切顺利。”


    车子驶离。


    柳萦心站在路边,夜风吹得她浑身发冷,经纪人气急败坏地跑过来拉她。可奇怪的是,预期中的难堪和羞愤并没有完全淹没她。


    伏苏祈最后那几句话,剥离了她那些可笑的心思,反而让她看清了自己脚下真正站着的路。


    是的,她本来就应该站在光下,靠自己的作品和实绩赢得掌声,而不是幻想通过扮演一个模糊的旧影去乞怜一丝特殊。


    她的青春或许有过一场无望的仰慕,但至少,她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好这件事,被那个人看见了,并且得到了最公正的认可。


    她不遗憾了。


    车内,柳萦心从短暂的回忆中抽离,自嘲地笑了笑,那些精心准备的挑拨离间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我刚才说的那些……都是假的。他根本就没信,一眼就看穿了,还顺便给了我一点人生指导。”她扯了扯嘴角,“说实话,我以前特别嫉妒你。觉得你凭什么……但现在,我好像明白了。”


    贺兰烯打了转向灯,车子驶向通往晚宴酒店的另一条岔路。


    “我不会再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柳萦心看着窗外,“因为你,因为他,也因为我自己。你们让我看清楚,我自己本来该是什么样子的。”


    她语气轻快了些,“虽然以后跟他不可能了,但看见他幸福……嗯,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反正我也赢不过你,再说……”


    她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一下贺兰烯,目光落在贺兰烯握方向盘的小臂和肩颈线条上:“你身材练得真好,线条特别漂亮。我下一部戏要演一个退役的特种战术教官,正愁怎么练出那种劲瘦有力的感觉,光靠饿肚子和摆拍不行。能……请教一下吗?或者,推荐个靠谱的教练?”


    贺兰烯似乎没料到话题会转到这上面,车子减速,靠近晚宴酒店璀璨的入口。她停下车,拉起手刹,然后转头看向柳萦心。


    车窗外的霓虹与车厢内的暖光在她侧脸交汇,让那双时常显得疏离的眼睛,此刻映出格外清透的色泽。


    “柳小姐,你想赢我,这本身没什么错。”贺兰烯说,“但问题在于,我们比的或许不是同一件事。”


    “你喜欢他,是你的心意,他选择我,是他的决定。这两件事有关联,但不构成胜负。”


    “你不必用赢过谁来证明自己值得,就像我坐在这里……”她侧脸映着流转的灯火,“也并不是因为战胜了谁,感情里没有输赢,只有合适与否,只有是否相爱,只有能否同频。”


    “爱是很复杂的东西,它没法用谁更好来衡量。我取得了一些成绩,也足够独立,但这些都只是构成我的一部分。他看到的,或许是这个完整的部分,当然也有一些连我自己都未必察觉的东西。”


    她温和地看向柳萦心,“我相信柳小姐可以不借助谁的光晕来明亮自己,也不因为谁的注视而畏缩。你之后也一定能遇到一个被独立完整的你而吸引的朋友爱人,我真诚的祝福你。”


    贺兰烯推开车门,夜风与花香一同涌入。


    “至于之前提到的健身……”贺兰烯下了车,扶着车门,对还坐在副驾的柳萦心说,“我认识几位很专业的体能师,可以推给你。”


    柳萦心坐在车里,看着贺兰烯站在灯火阑珊处。她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容真切了许多,她拿出自己的个人终端,调出通讯码界面,递向车窗外。


    “那就先谢了,加个联系方式?放心,只聊健身和工作。”她眨了下眼,“偶尔……也可以聊聊别的。比如,怎么气定神闲地把那些不自量力的挑衅,当成耳边风。”


    贺兰烯看着她递过来的通讯码界面,拿出自己的终端,轻轻碰了一下。


    一声轻响,添加成功。


    柳萦心收起终端,推门下车,整理了一下裙摆,重新挺直了背脊。她朝着贺兰烯挥挥手,然后转身,踩着高跟鞋,步伐稳定地走向那扇通往衣香鬓影世界的大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他们爱你 我也爱你


    净城慈善晚宴进行到后半程, 匿名捐赠榜单在巨幅光屏上滚动,数字跳得人心平气和,直到“拖把大王”这个名字和后面那一长串零定格在榜首。


    台下逐渐有了些交头接耳的声音。


    几个老派的商会代表抚着杯脚, 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年轻些的左右打听,被低声告知这名字的来历——几十年前清扫街道的机器, 老城区孩子上学的津贴, 医院里给夜班护工的热餐基金。


    灯光得了指令, 光柱在人群上方巡弋, 最终落向靠墙的那张桌子。仿佛那里本就该是全场唯一的焦点。


    桌前只坐了他一人。


    伏苏祈望着面前那杯清水, 直到光柱彻底将他笼住,像是对这场早已预见的加冕, 他回以一个清淡的, 理所应当的致意。


    “根据捐赠系统的后台约定。”主持人继续,“这位拖把大王先生愿意在此时公开身份,并接受我们一个小小的采访。”


    掌声响起来, 喧哗热闹,恍然大悟。原来这位近年以雷霆手段扫清积弊, 又在公益项目上屡有支持的年轻官员,就是那个拖把大王。


    拖把大王等声音落下去些,才起身, 走上台,接过话筒, 先试了试音。


    “这名字不是我起的。”他说,“是一位大人许多年前用的。他跟我说过,城市像房子,住久了边边角角容易积灰,得有人记得时不时打扫。钱放对地方, 就是一把好用的拖把。”


    “接手以来,我们做的多是一些打基础、利长远的工作。每项选择、每次努力,目标都只有一个,让净城变得更好,让在这里生活的每一个公民过得更好。对于我来说,这些事不算轰轰烈烈,它们只是一个城市、一届职守本就该做好的事。”


    “借这个机会,也跟大家说一声。”伏苏祈话速慢了点,“我在净城的工作,近期会交接完成。”


    场子里静了一瞬。然后“嗡”一声,议论炸开。靠前几桌区政厅的人反应最大。


    伏苏祈等了几秒,待声浪自己低下去,他换了个手拿话筒。


    “来的时候我二十一岁。”


    “这几年,拆过些违章加盖的楼,通了几条堵了十年的路,关了几个不该开的厂,也把几个一直该关但没关成的人送进去了。”他列举得轻描淡写。


    “这几年,我和我的同事们做过一些尝试,也犯过一些错误。幸运的是,我们遇到更多愿意一起尝试,也愿意包容错误的人。城市数据中枢的升级,分区改造的启动……每一件,都不是某个人能独立完成的。”


    “是审计员的彻夜核查,是工程师的反复调试,是调查员的危险取证,也是无数居民的信任与耐心。”


    伏苏祈的目光扫过台下几个方向,那里坐着几位社区代表。穿着并不华贵,背挺得很直,有两位头发花白的退休工程师,还有缩在角落、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几个年轻公务员,此刻都抬起头望着他。


    “城市是无数人过日子的地方。政府的责任,是让规矩清楚,让道理通行,让该亮的路灯按时亮,该清运的垃圾别过夜。”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最后选了个最朴素的,“谢谢净城,祝它,也祝大家,未来一切都好。”


    伏苏祈颔首,将话筒递还工作人员时,指尖在金属杆上多停了一秒,大约只是无意的迟疑。


    台下掌声又响起来,他沿着过道往外走,没准备回头。门外夜色正沉,城市灯火依旧次第亮着,和过去每一个夜晚没什么不同。


    净城不应该为谁驻足,前方长街如炼,他们都应该通向更广阔的去处。


    突然,主持人的耳机里传来导播急促的声音。他低头看了眼提示屏,眼睛瞬间睁大,小跑着上前拦住伏苏祈。


    “苏区长!请留步!奇事!捐赠系统在截止前的最后几秒又跳了一笔——同样署名拖把大王!”他声音因为激动有点劈叉,光屏疯狂刷新,一个新的“拖把大王”悍然挤上屏幕。


    主持人有些失措地提高声音:“请、请这位宾客……”


    追光灯仓皇地扫过人群,最终猛地定格在宴会厅侧面的拱门处。


    她没有穿雍容华贵的礼服,自然也不需要提什么裙摆,珍珠白真丝衬衫的领口扣得不算紧,松开了两颗,除了那只包外,没有任何累赘的装饰。


    她刚从夜色中步入,肩头还浸着室外的清冽。灯光骤然笼罩时,她脚步微顿,偏过脸轻眯了下眼,随后便放下了手,静静立在光里。


    手中那只手包换至另一侧,她抬眸,目光穿过晃动的人影与交错的光晕,笔直地望向台上。


    望向他。


    伏苏祈已经停下脚步。


    他站在舞台边缘,脸上的表情在阴影里看不清白。


    话筒递到她手中。她向前两步,完全走进他们的视线里,身形轮廓清晰得不可思议。


    她彻底踏入光中,也让自己与台上的距离更近,视线更无阻隔。


    “大家晚上好。”声音透过话筒传来,“借用这个名字,是因为它代表了一些很好的东西。”


    “踏实,温暖,长久地做对城市和公民有益的事。我欣赏这样的做法,也欣赏坚持这样做的人。”


    她略抬了抬眼。


    “今晚得知苏区长即将调任,我有很多话想要对您说……”贺兰烯轻轻笑了笑,直到他的目光停留在长街尽头,她的目光仍澄澈而明朗,暖融融地盛在眼底。


    像蓄着一泊为他预备的祝愿。


    但她又如此笃定,仿佛早已在风里听见了他凯旋的回音。


    “祝您在新的岗位上,一切顺利。希望您无论去哪里,都能像在净城一样,找到值得为之努力的角落,也能遇到和您一样一起尝试的同伴。”


    台下不少人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互相交换着眼神。猜测着这位女士与苏区长的关系……是欣赏者?旧识?还是……


    这时,主持人接到后台提示,清了清嗓子,用激动的语调宣布:“根据原始捐赠条款约定,当出现同名捐赠者且金额触发特别条款时……前者可以满足后来者一个合理的愿望!”他转向伏苏祈,“苏区长,您是否确认?”


    台上的苏区长似乎有些担心自己发烫的耳根会暴露在聚光灯下。


    他几乎是带着点恼羞成怒的意味,怒气冲冲地偏过头。


    然后,好似很不情愿地对候在台侧的楼秘书点头。


    楼秘书立刻会意,快步走到台前的话筒边:“小姐,请上台。”


    贺兰烯得到了许可,朝着舞台的方向走去。


    所有视线都跟着她移动。


    楼秘书怔怔地望着,身旁的周驰伤心地喝着白开水,柳萦心单手托腮,眼神复杂地追随着那道身影……


    伏苏祈在她即将走到阶梯前时,向旁边侧让了半步,为她留出了登台的路径。他的目光低垂,落在她拾级而上的鞋尖,直到她站定在他身侧一步之遥的地方。


    聚光灯同时笼罩住两人,影子在他们身后投下,边缘在强光下有些模糊,偶尔交叠。


    侧面的门突然打开。


    走进来的人,让场内的空气再次凝滞。


    是十几张平凡的脸,穿着日常的衣服,甚至有些拘谨。他们手里没拿花,每人捧着一样小东西。


    一个扎着马尾、脸上有点小雀斑的姑娘第一个走上前,手里捏着一枚孩子手捏的陶土徽章,形状歪歪扭扭,像是朵花。


    “苏区长!”她声音细细的,有点抖,“我是种子福利院的……这个是我和小伙伴们一起做的,他们和我都想带给您。他们说……谢谢你给我们一个能看书,能好好睡觉的地方。”


    那只小手拽住他衣角时,伏苏祈还没有反应过来。但并不昙花一现的温柔还是陷入眼底深处,他微微弯下腰,手轻轻落在小女孩柔软的发顶。


    “那我和你说早安,午安,晚安……答应苏区长,以后每天都要好好睡觉,好不好?”


    “好!”


    接着是个穿着褪色工装裤的中年汉子,手里一片擦得锃亮的金属叶片,边缘光滑。


    一个戴眼镜的学生放下一枚用旧芯片打磨成的书签:“去年科技挑战赛的纪念,用的报废数据中心材料,谢谢您……让它物超所值了。”


    一位老奶奶放下一个折得精巧的纸房子,用的是再生纸。


    一位年轻的父亲放下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是几粒干花种子,来自社区新建的花圃。


    ……


    他们一个接一个,等到伏苏祈抱也抱不住时,剩下的东西就到了贺兰烯手里。


    最后上来的是楼秘书。他眼睛红得厉害,手里紧紧攥着一本蓝色封皮的工作日志,边角都磨白了。


    他走到台前,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发出声音:


    “区、区长……这……这是您来之后,我们用完的……第七本问题台账。”他翻开一页,纸张哗啦响,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迹和不同颜色的批注,角落里是伏苏祈利落的签名。


    “大家……大家偷偷复印了一本。说……说想留着,永远警醒。”他把本子放下,深深弯下腰,他身后几个年轻同事也跟着鞠躬,有人抬手狠狠抹了下眼睛。


    伏苏祈原本以为,自己今天不会难过的。


    他经历过比这艰难得多的时刻:在谈判桌上唇枪舌剑到凌晨,在暴雨里踩着没过脚踝的积水巡访老巷,也曾在无数个深夜独自面对着这座城市庞大的数据与图纸。


    他习惯了冷静,习惯了背负,习惯了把情绪压成平整的公文。他以为自己早已练就了一身铜皮铁骨,足以平静地面对任何离别。


    可此刻,那些自以为坚不可摧的盔甲,还是裂开一道柔软的缝隙。


    “他们都是自愿来的。”贺兰烯看着他红了一圈的眼眶,“知道你要调走了,就想和我们最最亲爱的苏区长道个别。”


    “他们爱你。”


    停了一下,她又说,每个字都吐得很慢,像在数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我也爱你。”


    “超爱,超爱,超爱,超爱你。”


    作者有话说:


    无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