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尔院的深夜实验楼, 仿佛沉入幽蓝的海底。
窗外虫鸣细碎,窗内只有乔理理的温言软语。
当年德尔院宿舍寝位紧缺,乔理理为了拿到那笔高额的校外住宿补贴金, 主动放弃了申请名额。
直到前天,她才从那个嘈杂拥挤的群租房搬进了这栋学院提供的实验楼附属公寓。
她赤脚蜷在窗边的小沙发上, 抱着软枕, 看着对面同样熬夜整理数据的贺兰烯。月光透过窗棂, 在贺兰烯专注的侧脸上镀了一层肃静的银辉。
看上去很不苟言笑。
“理理。”贺兰烯忽然从数据光屏上抬起头, 像在求解一道复杂的公式, “你为什么会喜欢翟辞?”
“我吗?” 她顿了顿,“其实我也说不清具体的原因。” 她侧过头, 对着贺兰烯俏皮地眨眨眼, 像分享一个秘密,“偷偷告诉你…我第一次看见他,就喜欢了。”
贺兰烯微微垂眸。
一见钟情?这需要怎样完美的天时地利人和?阳光的角度?空气的湿度?他当时穿的那件衣服的颜色?不对, 也有可能是阴天雪天雾霾……
无数个变量瞬间在她的大脑中排列组合,概率模型飞速构建——两个陌生个体在特定时空产生强烈吸引的概率……
乔理理看着她这副陷入学术研究状态的认真模样, 忍不住笑了出来。她伸出手,在贺兰烯眼前用力晃了晃,打断了她脑海中的概率风暴:
“喂, 烯烯!感情这个东西,不是巧合, 也不是能算出来的!”
她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温柔的月色,思乡的淡淡愁绪,与对心上人的思念交织在一起,最终都化作了唇边一声温柔的喟叹:
“一见钟情本来就是没什么理由的。”
“也许只是因为天气特别好,阳光暖暖的, 风也轻轻柔柔,你整个人都像泡在温泉水里,舒服得只想睡觉。然后,他就在那一刻,闯进了你的视线。”
“你望他的第一眼会被惊醒,会觉得陌生,一种完全的、彻底的陌生。但紧随其后的,不是防备,而是一种从心底炸开的欣喜,像沉寂的夜空里突然绽放了第一朵烟花,毫无预兆,却绚烂夺目。”
“再之后呢……你可能会突然心慌,像被那烟花烫了一下,慌慌张张地移开目光,假装去看路边的树,去看天上的云,或者只是盯着自己的鞋尖…如果这些都没有,你也肯定不敢一直看着他…”
贺兰烯听得异常认真。她像一块干燥的海绵,努力汲取着来自乔理理情感世界的完全陌生的水分。
这和书中说的又像又不像,她歪着头,屏幕暗淡下去。
然后,一种几乎从未在她身上出现过的腼腆浮现。她低垂下眼睫,声音也低哑了下去,带着一种坦诚:
“是…是这样的感觉吗?” 她轻声问,仿佛在确认一个惊天动地的发现,“原来……这就叫一见钟情?”
乔理理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又觉得心头发软:“不然你以为是什么,化学反应方程式吗?”
贺兰烯抬起头,表情非常认真,带着思考问题的严谨:“我以为是我的脸上有东西。”
“这毕竟有可能……”
乔理理笑得肩膀都在抖:“那你看到了什么,他脸上有金子?”
贺兰烯诚实地摇了摇头,月光落在她清澈的眼底,映出一片坦荡的迷茫:“没有,我只是觉得他很好看。”
她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词汇,声音更轻了,“很…漂亮,非常…非常符合我…”
她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停顿了一下,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那层薄冰彻底融化,露出底下柔软的温度:
“好吧,我承认…”
她的目光越过了乔理理,投向窗外那片无垠的、被星子缀满的深蓝夜幕,仿佛在对着浩瀚而沉默的宇宙,低语一个刚刚破土而出的秘密:
“我在被他深深的吸引。”
乔理理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贺兰烯,这世界上的引力法则本就作用于万物。可她向来心思敏感,至少,这是外热内冷的贺兰烯第一次,在她面前亲口说出的,最有温度的话语。
她很感动,把一头雾水的的贺兰烯拥入怀中。
*
温室花房内,一场规格不低的茶会正在进行。
皇甫瑶儿被几个相熟的世家小姐簇拥着,坐在中央最舒适的区域,正闲适地品着茶,脸上带着矜持的笑意。
这场茶会确实是她精心筹备的,目的不言而喻,为了缓和与伏苏祈的关系。
当日端木麟的意外暴露让她措手不及,虽然不明白缘由,但得罪伏苏祈的后果她承担不起。
她需要挽回印象分。
翟梦则独自倚在一株叶片如孔雀尾羽般舒展的植物旁,指尖百无聊赖地拨弄着一片叶子。
像是在发呆。
皇甫瑶儿的目光扫过她,声音透过轻柔的背景音乐传来”:
“翟梦,今天怎么一个人?你那两位好朋友呢?” 她刻意加重了“好朋友”三个字。
翟梦抬眼,懒洋洋地瞥了她一眼,像看一只聒噪的雀鸟。她没接话,反而慢悠悠地踱到餐桌旁,看着皇甫瑶儿为她切下最上方的一块蛋糕。
她端详着,然后才看向皇甫瑶儿,字字带刺:
“公主殿下排场不小。听说这配方是你亲自爱心调制的?” 她刻意模仿着对方可能使用的词汇,“为了邀请伏苏学长,顺便…为上次的小误会道个歉?”
皇甫瑶儿放下茶杯,她挺直背脊:“是又如何?表达歉意是应有的礼节。”
“礼节?” 翟梦嗤笑一声,咬了一口蛋糕,过于甜腻的味道让她皱眉,“皇甫家的礼节……呵。”
她没有继续深入那个禁忌的历史话题,但轻蔑的眼神已经说明一切。
她环视着这奢华的花房,目光落在远处几个正在低声谈笑的男生身上,又转回皇甫瑶儿脸上:“人好像没请到?看来伏苏学长对爱心蛋糕和皇室礼节的兴趣也就这样?”
皇甫瑶儿脸上的面具终于裂开,一丝压抑不住的羞恼和怨气浮上来:“总比某些连礼节都懒得维持、四处树敌,最后众叛亲离的人强!”
她看到翟梦眼神微冷,知道击中了要害,声音带着报复性的尖锐:“看看你自己吧,翟梦!乔理理和贺兰烯现在好得像一个人,你呢?你刚好是那个被排除在外的、多余的桥梁!连你哥哥…”
她故意停顿,欣赏着翟梦骤然绷紧的下颌线。
“连你哥哥翟辞,现在都忙着陪那个平民出身的乔理理了吧?对着你这个骄纵任性的妹妹二十年,他肯定早就受够了!现在能喘口气,找个温柔懂事的,多好?你说是吗?”
“众叛亲离”、“多余的桥梁”、“哥哥受够你了”……这些字眼狠狠扎进翟梦最脆弱的地方。
她的脸色瞬间褪去血色,身体重重晃了一下。皇甫瑶儿眼中闪过一痕残忍的快意。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我受够了?”
他们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翟辞不知何时出现在花房的入口处。他没有看皇甫瑶儿,而是直接越过人群,落在了脸色苍白的翟梦身上。
翟辞走到翟梦身边,停下,目光沉沉地压在了皇甫瑶儿身上。
“公主殿下,舍妹性格如何,是我翟辞的事,不劳外人置喙。”
“至于我和谁在一起,更与他人无关,你的听说最好到此为止。”
他的视线终于落在身旁僵硬的翟梦身上,他自然地伸出手,用指节轻轻拂掉了翟梦嘴角沾着的一点蛋糕屑。
然后,他重新看向面无人色的皇甫瑶儿,变回了之前的礼貌,却更显疏离:
“茶会不错,公主殿下费心了,告辞。” 说完,他便转身,牵着翟梦向外面走去。
皇甫瑶儿僵在原地,看着翟氏兄妹离去,屈辱的泪珠在眼眶打转。她强撑着最后一丝体面,想悄然退回自己原本的位置。
她声音明明已经很低了,没想到还能被翟辞听见,思至这里,皇甫瑶儿更加愤愤不平。
施雅这时才气喘吁吁跑来:“公主,贺兰烯她…”
“闭嘴!”皇甫瑶儿正无处发泄的羞怒瞬间爆发,迁怒于施雅,“没用的东西,这点事都办不好!”
施雅委屈又着急:“您不是让我请贺兰烯来识时务吗…”
让皇甫瑶儿无比讨厌的声音再次从她身后响起:
“公主殿下,请我来识什么时务?”
皇甫瑶儿猛地回头,贺兰烯和乔理理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
怎么一个个的都是顺风耳!
皇甫瑶儿心脏狂跳,刚才训斥施雅的嚣张气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被接连惊吓后的狼狈和色厉内荏。
“你…你们!”皇甫瑶儿指着她们,手指都在抖,声音也抖,“现在……现在你们可以走了,我想,冤冤相报何时了,今天…今天我就大发慈悲,放过你们!”
贺兰烯精准补刀:“‘冤冤相报何时了’,却只今天放过,公主的慈悲…保质期很短?”
皇甫瑶儿气结:“要你管!”
施雅见势不妙,立刻端起那盘蛋糕,快步走向看起来更温和的乔理理,堆笑打圆场:“公主殿下说要给你们尝尝她独家调制的蛋糕。”
皇甫瑶儿立刻接道:“哼!那就勉强让你们开开眼界。”
乔理理不愿场面太僵,接过叉子,尝了一口,真诚赞道:“谢谢公主,很好吃哦。”
贺兰烯接过施雅递来的蛋糕,看上去秀色可餐,还旁插着一枚郁郁葱葱的孔雀叶。
她轻轻俯身嗅了嗅,仿若平地起惊雷:“公主殿下,你会在蛋糕里下毒吗?”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瑶儿的心理活动:哇,不要血口喷人呢!我怎么会下毒嘞我下得明白吗?呜呜呜呜……
哼哼哼哼,周围都是吃瓜群众,他们晓得我做坏事是有多笨的!
吃瓜群众:(四脚朝天赞成)
然后下一秒,烯烯与理理应声倒地
第32章 记仇 唯一选中的
皇甫瑶儿特意选了这间温室, 布置花房前,她在最角落看到一株形似孔雀开屏的植物。
她向来喜欢孔雀,尽管不小心被这株植物割到手, 也还是吩咐人把这株植物搬到了中心。
当时精心准备的蛋糕塔正摆在水晶托架上。最显眼的那一颗:那是她亲手调配的配方,可惜糖的比例失控, 甜得发齁。
她冷着脸吩咐侍应生:“你们看好那一颗, 别让贵客们碰了, 否则我拿你是问。”
翟梦故意来迟, 施雅立刻迎上, 指向几个空位:“翟小姐您来了,这边请, 这边视野好…”
她特意指向主位旁一个软垫, 然而翟梦的目光却被角落里一株造型奇特的植物吸引。
“需要你帮我选择吗?”翟梦挥开施雅,径直走向那株孔雀叶旁一张同样舒适却更显低调的座椅。
侍应生端着茶水,小心翼翼地绕场服务。经过翟梦身边时, 他像是尽职尽责地低声提醒:“翟小姐请留意,花房内植物大多可食用妆点, 唯有这蓝孔雀星芒草的叶片既不可入口,还会破坏蛋糕的造型。”
直到她与皇甫瑶儿四目相对时,侍应生这番话也依旧在翟梦耳边回荡。
翟梦之前本就对着皇甫瑶儿严防死守那盘蛋糕的样子心烦, 闻言一个恶劣的念头瞬间升起。
她在孔雀羽般的叶片上掰下半片边缘最华丽的叶子,然后趁着皇甫瑶儿专心与她吵架, 看似随意的将孔雀叶插在了这颗蛋糕最高处的漩涡中心。
她压根不信这叶子真有多大毒性,更不认为有谁会去吃这盘明显被皇甫瑶儿嫌弃、又被自己破坏过的蛋糕。
当皇甫瑶儿被翟辞警告、颜面尽失、愤然离场又迁怒于她之后,施雅早已按照皇甫瑶儿之前的命令,将贺兰烯和乔理理请了过来。
混乱和尴尬的气氛中,皇甫瑶儿为了挽回最后一丝颜面, 或者说恶作剧,在施雅端着她亲自调配的那盘蛋糕走向乔理理与贺兰烯时,她并没有阻止。
然后她眼睁睁地看着贺兰烯与乔理理在她面前倒下。
花房事件在表面的不欢而散中落幕。
然而,珀尔大学高层震怒,绝不允许校内发生如此恶劣的投毒事件。调查组迅速介入,皇甫瑶儿成了最大嫌疑人。
她歇斯底里地辩解自己不可能下毒,蛋糕是她亲手做的,虽然失败但绝无毒药,她怀疑是翟梦插的那片叶子有问题,或者是贺兰烯她们自导自演。
恰在此时,调查组报告也公布出来:
【1. 关键物证发现】
调查组在蛋糕残留物中检测出:
①微量蓝孔雀星芒草毒素(与翟梦插入的叶片成分一致)
②皇甫瑶儿的表皮组织(附着在蛋糕托盘边缘,同样携带蓝孔雀星芒草毒素)
【2. 毒理矛盾分析】
基础毒性评估:
①孔雀叶单独摄入仅会引起轻微头晕、食欲不振(24小时内消退)
②实际症状(高烧、神经抽搐、幻觉)
【3.嫌疑人行为分析】
……
几天后,贺兰烯和乔理理仍在恢复期的病房里迎来了探望者。贺兰烯手边只放着那份戛然而止的第一次调查组报告。
翟辞的身影几乎填满了病房门口,他先是探进头,标志性的阳光笑容在看到病床上苍白的乔理理和略显虚弱的贺兰烯时收敛了些,染上浓浓的歉意。
他侧身让出身后蔫头耷脑、眼睛红肿的翟梦。
“我们来看你们了。”他轻轻推了下妹妹的肩膀。
翟梦像个做错事被拎来的小鹌鹑,往日的神采飞扬荡然无存。她飞快地抬眼看了下乔理理,又迅速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颤抖着低语道: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我不知道那叶子会那么毒…我只是…只是想气气皇甫瑶儿那个讨厌鬼…”
翟辞叹了口气,抬手习惯性地想揉妹妹的头发,又顿住了。他转向病床,眼神在乔理理和贺兰烯之间诚恳地扫过,最终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更多停留在乔理理脸上。
“这事儿都怪翟梦胡闹,连累你们遭这么大的罪,是我没管好她。”他晃了晃手里拎着的两个精致的果篮,“喏,我熬了滋补的药膳,还有烯烯你上次说想吃的那些水果,都带来了。”
他将东西放在旁边的小桌上,继续说道,语气变得认真:“我已经狠狠教训过她了,关禁闭、扣零花钱、丢训练场一样没落,而且……”
他不好意思再继续说下去,等待贺兰烯与理理表态。
乔理理靠在床头,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精神却好了不少,毕竟恢复得快些,还能串门过来聊天。
看着翟辞这副郑重其事又带着点“负荆请罪”意味的样子,她忍不住虚弱地笑了笑,轻轻摇头:“翟辞,别这么说,我相信小梦,她绝不会有坏心思害人的,公主也不会,这大概只是一个无可厚非的巧合。”
贺兰烯正靠在枕头上,手里还拿着一本书,闻言抬眼看了看翟辞和他带来的东西,“哦,谢谢。”
翟辞见两人态度都如此宽容,让他心头紧绷的弦稍微松了松,只是仍感到愧疚与失落。
他开朗的一面又冒出头,开始热络地张罗起来,忙上忙下。
又闲聊了几句恢复情况,翟辞便自然地陪在乔理理身边,嘘寒问暖地陪着她一起走出贺兰烯的病房,回她自己的房间休息去了。
病房刚安静片刻,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是皇甫瑶儿在家族女官的陪同下走了进来。她同样脸色苍白,整个人憔悴不堪。
她先是走进了贺兰烯所在的病房,面对贺兰烯,她的恐惧似乎更甚于愧疚。
急切地辩解道: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下的毒!我怎么可能那么蠢当众下毒?一定是有人陷害我!是那片叶子!或者…或者是你们……”
她的话语混乱而急切,说到最后似乎自己也觉得不妥:“但如果真的不是你们做的…那我诚心诚意说声对不起,毕竟…毕竟是我发起的茶话会……”
贺兰烯靠坐在病床上,好整以暇地听着皇甫瑶儿这番混乱的辩解与道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一一接受。
皇甫瑶儿在女官的示意下,带着满身的不安和委屈,匆匆离开了病房。
病房再次归于寂静。
贺兰烯的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那份未完成的报告上。就在这时,门口的光线似乎又被一道悄然出现的身影遮挡住了。
“贺兰烯,感觉好些了吗?我还以为你还要躺好几天。”她的声音俏皮依旧,目光快速扫过贺兰烯略显苍白的脸,以及她手边那份摊开的报告。
“很好。”贺兰烯抬眼看向她,“坐。”
施雅依言坐下,没有过多寒暄,从果篮里拿出几个深紫色的山竹,接着,又从随身携带的包里取出一副手套。
“山竹清润,正好适合现在吃。”她语气自然,手指隔着薄薄的乳胶手套,开始熟练地剥开山竹坚硬深紫的外壳。
施雅垂着眼帘,专注着手上的动作,空气有些凝滞。
“孔雀叶。”贺兰烯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我们直接开门见山吧,我敢肯定,这里没有监听,外面也应该被你安排妥当了。
“这的确是很特别的植物,皇甫瑶儿第一次见,就被它吸引了,对吗?”
她说:“是,那叶子蓝得漂亮,少有人识,花房里那么多花草,偏公主一眼就相中了它。”
“侍应生也很尽责。”贺兰烯的目光落在施雅戴着薄手套的手指上,“特意提醒翟梦,花房里唯有孔雀叶轻易不可食用,破坏蛋糕造型。”
重点是破坏蛋糕造型。
一片雪白的山竹果肉被完整地取出来,放入旁边的小瓷碟里,施雅随即又拿起另一个山竹。
“那盘蛋糕甜得发齁,她自己都嫌弃,不过样子最无可挑剔。她只当是残次品,不准给她看重的客人尝,公主幼稚又傲慢的心思,其实很好懂啊。” 施雅轻轻叹了口气。
说着又剥好一瓣山竹,她没有立刻推给贺兰烯,而是扮乖吐槽道:“安排这么多事情,我也很辛苦的好不好!”
“所以你安排了侍应生提醒翟梦,引她摘叶;你引导皇甫瑶儿选择花房和孔雀叶;你打点好侍应生,那几个真正执行关键提醒和看守任务的,是你好不容易安排进来、绝对可靠的人手,哦,组织里的人手。事情一了,你就让他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不留痕迹。”
“然后,你安排了提前就看好的几个视财如命、心理素质过硬、与之前那几位容貌有几分相似的人顶上,用重金封住他们的嘴,又拿住把柄,让他们扮演一直在岗的角色。”
“勇气可嘉,风险并存。”
施雅没有否认,她拿起一片干枯的孔雀叶碎片,指尖隔着薄薄的手套微微用力,叶片碎成了粉末。
“可是,如果只是一个人的孔雀叶,根本做不到不是吗?”
“公主给你使的绊子太多了,桩桩件件。这次的事,她作为茶会发起人,蛋糕提供者,嫌疑最大,学院和皇室必然会重罚她。她最讨厌学习了,一下子扣了这么多学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修回来。而且,可能很久都只能待在城堡了。”
施雅看向贺兰烯,眼神恳切,“但这至少是明面上的惩罚,过了就过了。总好过…好过你们日后的清算,公主承受不起那样的结局,这次,让她付出该付的代价,也让她长长记性,行吗?”
贺兰烯没有立刻回应。
施雅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至于翟梦…她本性不坏,也绝无恶意,这次的事,对她打击很大。”
“你们三个,本该是很好的朋友。因为误会和公主挑拨,才渐行渐远,我…我只是希望,经过这次共患难,翟梦可以擦亮眼睛。”
“我这不也是给了你们一个机会。”
她将目光投向落地窗外,阴天就是让人心情急转直下,她闷闷不乐道:“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坐井观天的小女孩了。我清楚我们组织的能耐,如果这样安安分分,不引祸上身最好不过。”
贺兰烯用指尖拈起一瓣雪白的山竹果肉,放入口中。
“施雅。”她咽下山竹,目光深邃难辨,“你不愧是我唯一选中的合作伙伴。”
“对啊。”施雅听到贺兰烯那句“合作伙伴”的评价,洋洋得意道:“简直是一箭双雕。”
“还想吃点别的水果吗?果篮里还有荔枝、葡萄…”
贺兰烯没理会施雅的问题,她拿起对方削好了皮的黄桃。她看着贺兰烯用水果叉插起那块完美的黄桃肉。
对,就是完美。
“张嘴。”
施雅愣住了。
这举动完全出乎意料。
她们之间,从未有过这种亲昵的互动。她下意识地依言微微张开了嘴,那块冰凉、甜蜜的黄桃被送入口中。
“哇,自己亲手削的黄桃果然好吃。”
然后,在施雅以为这场奇怪的互动就此结束时,贺兰烯做了一件让她瞳孔骤缩的事。
只见贺兰烯另一只手不知何时从病号服的口袋里,拈出了一片叶子:一片崭新的孔雀叶。
与她刚才展示的那片干枯的截然不同,它鲜活得仿佛刚从枝头摘下。
“施雅,我刚刚用这片叶子磨了黄桃哦,我承认你很聪明。”
贺兰烯什么时候拿到了新鲜的孔雀叶!施雅恨不得立刻倒立。
“但不得不说。”贺兰烯莞尔一笑,整整齐齐露出一排牙齿,“我这个人,实在记仇。”
“啊——” 施雅惊恐地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溜圆,像只仓鼠,手里还捧着过于饱满的黄桃。
“贺兰烯!你!你小肚鸡肠!宰相肚子里不能撑船!你你你你你你——” 施雅一边控诉着,一边抢走贺兰烯的热汤。
“不准喝了,病号…轮到……轮到我了…”
贺兰烯随手将那枚崭新的孔雀叶丢进旁边的垃圾桶,她丢的很准,吩咐施雅走过去开启粉碎模式。
“我我我我我我——” 贺兰烯学着她结巴的语气,拖长了调子,然后慢吞吞地靠回枕头,拉高了被子,“我要睡觉了。”
在施雅气得几乎要跳脚、终于想起要丢掉黄桃时,贺兰烯已经斯文地伸出手指,轻轻按响了床头的送客铃。
“叮铃——”
“慢走不送。”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瑶儿:哇塞,施雅,你我相识一场,你就这么坑我?让我学习,还不如把我打包送到贺兰烯床上,我给她暖床!
至少她的被窝是温暖的
烯烯:麻烦让让,想要为我暖床的实在太多了,而且……
瑶儿:(咬牙切齿)太多?除了我,还有谁?吃了熊心豹子胆!
偷偷冒头的施雅:嘿嘿嘿
匿名人士:不准!谁要敢爬贺兰烯的床,我就放一只汪汪大叫的胖狗凶他!咬他!总而言之,你们都不准爬床!
第33章 理性构筑的高楼 哥哥,你不
贺兰烯一开始没想睡着的, 眼皮却沉重得像坠了铅,意识在舒适的空气里一点点沉下去。
她还是沉沉睡了过去,她想, 她大概是做了一场梦。
梦里有匹野马,从快要坍塌的山体上奔驰而来, 她被这匹野马撞的连五脏六腑都要散了, 胸口上还压着大山。
这时出现一个女人, 她用锤子把大山挥碎, 周围的人纷纷递上纸钱, 灰烬打着旋扑在脸上带着送人安详的呛味,啜泣和低喃混成一片模糊的嗡响, 她看到一个同样在哭泣的小女孩。
小女孩?贺兰烯的意识开始聚合, 她回到了年少时的小阁楼,她当时正翻阅着很久以前流传下来的故事。
《酉阳杂俎》《该隐与亚伯》《灰姑娘》和《布洛陀经诗》…彼时正是一个燥热沉醉的夏天。
阁楼上没有空调,没有风扇, 气喘吁吁的贺兰烯瘫倒在地板上,望着那扇如何也打不开的门, 幻想这几双鞋会从书里面跑出来。
管它可不可以见到什么国王、王子,或是金鞋水晶鞋,它只要有足够的魔力, 能够带她出去就好。
迷迷蒙蒙的幻想中,窗外的昆虫却肢节笨拙地抓挠着树皮, 倏地一滑,趴着从大树上跳下去了,不知是死是活。
贺兰烯趴在那里,又希望出现一只青蛙,亲它一口, 它会蹦出荷叶吗,然后带着她一步步往藕花深处跳过去。
蝉鸣锯着耳膜,汗珠滚进衣领像冰冷的蛞蝓在爬,这样的时刻并没有多久,母亲请来的老师也上来了阁楼,母亲总会请各种各样的老师。
尽管老师们也嫌弃阁楼的闷热灰暗不通世故,但母亲的金钱给的够多,贺兰烯并不喜欢这些老师带来的知识,因为全部都得按照母亲与他们的眼光与要求。
可她必须得听着,还得很开心,毕竟这个时候空调才会开起来,像风琴一样的褶皱,鼓动着干涩的喉咙,流出铁锈尘埃的冷风。
“贺兰烯,你为什么总是看着外面?”母亲问。
她又说:“这不是你的世界,总有一天你要到外面去,你是我唯一的女儿,你必须要与众不同,必须要让他们刮目相看。”
“子承母业,你要完成我的愿望。”
母亲枯瘦的手指抠着相片边缘,指甲刮擦纸面发出沙沙的碎响。
母亲的神色变得越来越不耐烦,她翻箱倒柜出那个男人的相片,已经很旧了,尤其是在她刻意的疏忽与自毁般的不打理里。
这就是自毁,对于这个女人来说。
说到爱他的时候,母亲会强调自己疯了。
疯了,“凭什么他一生下来就什么都有,放弃什么抛弃什么,也毫无负担,我若是与他生下来一样,是不是也可以弃他如敝履,把他永远丢在这里。”
“母亲,如果真的可以这样做,你是要选择做一个不道德的人吗?”贺兰烯一身的汗都被冷空气骤然裹紧,凝成冰凉的蛇贴着皮肤蠕动,反而黏在身上更加不舒服。
母亲看到她出汗要生气,她口不择言,没有半点逻辑:“我没有丢下你,倾全部之力培养你已经是最道德的行为了。你不是有他的血脉吗?为什么会怕热,为什么会怕冷,我最恨,你怎么可以是普普通通的人?”
“你对得起我吗?你什么时候对得起我。”
母亲的样子很可怕,可贺兰烯已经会做梦了,她再也不会像小时候那样,只会缩在墙角发抖,只会看着壁炉出神。
她跳出了窗户,那匹疯狂的野马再次跑过来,她借着力死死攥住它鬃毛翻上马背,她想,母亲的努力并不是一点用都没有。
她会做一个勇敢的人,仅是这一点,她就不可能平凡了。
“贺兰烯,你好能睡呀。”
“我都去屈尊降贵守了你这么久了,你还闭着眼睛,不会吧?你不会真的生气我没有第一时间赶过来见你,可那是有原因的……”
“你不能这么小气,我无聊死了,这个老式病房……”
断断续续的声音传过来,像隔着一堵浸水的墙。羿终于射下了九只金鸟,贺兰烯第一次觉得夏天也可以这么安静,安静得像羽毛烧糊了粘在天上。
她真的有了一双拥有魔力的鞋,哦,铁的。
硬,硌得脚踝生疼,走路哐哐响,像在敲打一块没烤熟的蛋糕胚。
她放那匹野马走了,说是野马,它的确天性爱自由,有着拯救世人的春秋美梦。
但它只会一棒子打死,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一头冲撞过去。
一头冲撞过去。
贺兰烯于是踩着铁鞋来到了珀尔东洲,年少的她站在街口,觉得这里的每个房子和建筑物都是怪兽,而她,则要当征服这一切的英雄。
然后,天上飞过一架架飞行器,天上掉下来了一只鸟。
一个人,一个血族,一个傻笑又别扭的贺兰羽,他眼睛亮晶晶的问:“你是我远道而来的妹妹吗?”
哥哥…她在搞懂‘贺兰烯’是叫自己之前,就已经知道了贺兰羽的名字与意义。
贺兰烯也眼睛亮晶晶的无比确认说:“那你就是我远道而来的哥哥了。”
*
周围有很多声音,但现在都已远去。
消毒水的气味不再像陈年的烟灰生锈又尖锐,很显然,这是一间崭新的病房,有个人为她打开了香氛机。
“贺兰烯,你真的好能睡呀。”
声音很近,带着点刻意压低的、百无聊赖的腔调。
她彻底睁开眼,模糊的视野聚焦。
贺兰羽坐在床边一张舒适的扶手椅里,两条长腿没个正形地交叠着搁在床尾的金属栏杆上。
他没看她,正低头用指甲锉磨着他那几根手指。
“你是不是看阿祈没来,就怠慢我?”他终于抬眼,玻璃弹珠似的眼珠扫过来,没什么温度,也看不出多少“屈尊降贵”的诚意。
贺兰烯没接他关于“生气”或“怠慢”的话茬。
她喉咙干得发紧,视线越过贺兰羽的肩膀,病房里异常“热闹”。
好多辆造型简洁的推车,停在墙边车上堆叠的东西琳琅满目,透着一股“不差钱但完全不过脑子”的气息:
大部分是贺兰烯闻所未闻的食物,以及一大袋…超市里最普遍的那种切片吐司面包。
“看我干嘛?我怎么知道你吃不吃得惯珀尔东洲的食物。”
贺兰烯移开目光,又一眼看到镶着细钻的洗漱套装,旁边是十几支不同品牌、不同功效但包装都花里胡哨的牙膏。
高级定制香水散发着冷冽的味道,混合着旁边一大桶家庭装洗衣液散发的浓郁花香。
一次性纸杯堆得像座小山。
贺兰烯:“…哥哥,这里真的能让我这个病人洗衣服吗?”
贺兰羽理直气壮:“那就打包带走啊,那些也是,你要喜欢就都带走。”
他又指了指另外一车最新款的折叠式沉浸游戏模型机,它们旁边散落着几本封面是狰狞鬼怪的廉价口袋小说。
一个精致的永生苔藓微景观,和一盆看起来蔫头耷脑的、快渴死的绿萝挤在一起。
角落里还塞着几个毛绒玩具,更别说毛绒玩具的手指还圈着钻石戒指。
显然是贺兰羽的手笔。
用最高规格的病房,塞满最高级和最廉价、最实用和最无厘头的东西,完美诠释了他对照顾妹妹这件事的理解:
钱要花到位,东西要堆满,但具体堆什么?看小说,也看看璞洲的生活新闻类报纸。
“傻了?”贺兰羽放下指甲锉,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苍白的脸凑近了些,“感觉怎么样?脑子没被感动坏吧?”
“没坏。”贺兰烯清了清嗓子,“水,趁着我还能喝水。”
贺兰羽“哦”了一声,动作有点生疏地在最近的一辆推车上翻找。
他掠过金光闪闪的漱口杯,在一堆一次性纸杯里精准地抽出一个,又从一堆顶级矿泉水和功能饮料里拎出一瓶最普通的纯净水,拧开,递过去。
动作算不上流畅,带着点“该这么做吗?好像是吧?”的迟疑。
贺兰烯接过水杯,冰冷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
她小口喝着,目光落在贺兰羽脸上。他眼下有点青灰,皮肤似乎比平时更透一点,像蒙着一层薄霜。
“你呢?”她放下杯子,问得直接,语气没什么起伏,“哥哥这次返祖期…这次,没出现什么意外吧?”
贺兰羽笑着后仰,靠回椅背,手指捻着扶手椅的面料。
“还行。”他吐出两个字,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要不要补充,“爪子没收住,挠塌了我妈很宝贵的一组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还有窗帘都被我丢进了垃圾桶,我要是个普通的血族,应该都会死吧。”
病房里安静下来。
贺兰烯看着贺兰羽,贺兰羽看着推车上那盆蔫掉的绿萝。
一种微妙的、带着点试探的沉默弥漫开。贺兰烯很难敞开心扉,却很容易接受自己的变化。
贺兰羽呢?他对“亲情”的认知,大概只来源于某些光怪陆离的影视剧片段,或者那堆旧书里模糊的描述。
对于亲情的触感,他向来只能看得见,摸不着。
贺兰羽忽然站起身,走到那堆推车前,皱着眉拨弄了一下那盆绿萝蔫掉的叶子。
“啧,这玩意儿怎么这么难养?”他嘟囔一句,像是在抱怨绿萝,又像是在抱怨这种需要“照顾”和“被照顾”的陌生局面。
他拿起旁边一个小喷壶,对着绿萝胡乱喷了几下,水珠溅得到处都是,有几滴甚至落在旁边游戏机的包装上。
这笨拙的动作打破了僵局。
贺兰烯看着水珠在华丽的金色包装上滚落,留下湿痕,又看看贺兰羽皱着眉的表情,嘴角轻微地动了一下。
“哥哥,它可能只是需要点光,你别让它游泳了。”
贺兰羽停住喷壶,转头看她:“光?对,你躺了这么久,也该见见光。”
“嗯。”贺兰烯应了一声。
话题到此结束,但空气似乎没那么滞重了。
贺兰羽放下喷壶,没再坐回那张夸张的扶手椅,而是随意地靠在一辆推车边,拨弄着推车边缘的家庭装洗衣液。
“你…”他开口,又顿住,似乎在找一个不那么别扭的词,“睡得挺沉,还…说梦话。”
贺兰烯的身体绷紧了一瞬。
她睡觉一向警醒,姿势也力求端正。
在阁楼里,任何异常的声响都可能招来母亲审视的目光或不满的苛责。
这种习惯早已刻进骨髓。
她抬手,想确认自己睡乱没有,头发有没有散开,嘴角有没有可疑的湿痕。
“姿势还行。”贺兰羽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调侃着说,“像块被钉在床板上的棺材板,直挺挺的。”
“我这么说你可不能介意,我真的不讨厌棺材。”
他玻璃珠似的眼睛转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声音放低了些,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观测结果,“就是…你好像叫了声‘哥哥’?声音不大,含含糊糊的。”
“也不知道在叫谁……”
贺兰烯的手指停在半空。
心脏像是被不轻不重地顶了一下,她强迫自己把目光移开,落在那堆乱七八糟的推车上。
叫“哥哥”?在她的梦里?这确实有可能不是吗?
贺兰羽说完,似乎也觉得这话有点超出他们目前“不尴不尬”的相处界限,立刻生硬地转开了话题。
他拿起推车上那袋最普通的切片吐司,撕开包装,抽出一片,动作带着点刻意的不在意:“饿了没?这面包看着还行,虽然看上去没什么没什么胃口。要不…让他们弄点别的?”
他晃了晃那片白吐司。
贺兰烯的目光也落在那片白吐司上。
病房里,曝光的光线,微风的味道,推车上堆积如山的矛盾礼物,蔫掉的绿萝,还有眼前这个苍白、别扭,表达“存在”的哥哥。
“嗯。”她再次应了一声,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就这个吧。”
她甜甜地说:“谢谢哥哥!”
贺兰羽似乎松了口气,把吐司片递过去,自己也抽出一片,毫无形象地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含糊地说:“我好像还是不能接受这个味道。”
贺兰烯接过那片柔软的吐司,很普通的味道,带着点工业化的麦香。
她小口地吃着。
理性构筑的高楼依旧坚固,但高楼守护的那个她,不是一个很勇敢的人吗?
她还能跳出去第二次。
这一点被压抑了太久、连自己都快遗忘的渴望,如同石缝里的草籽,在努力的灌溉和生硬的阳光里,极其微弱地,试探着探出了一点芽尖。
“哥哥,吃不下去就别吃了。”她以最快的速度跑下床抱住贺兰羽的手臂,摸着他毛茸茸的翅膀。
“哥哥,我刚刚梦到的就是你!你不会不承认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流氓手段 如果我现在
施雅说这是一箭双雕。
实则不然。
“我就知道你会忍不住问阿祈的情况, 他这几天,只有一天陪着我。”
“他要是想看你,要么大张旗鼓让所有人都知道, 要么就…让所有人都不知道。你猜,他会不会来?”
“晚上吧。”贺兰烯随口应道。
顶层的风从敞开的阳台灌进来, 吹得层叠的薄纱帘鼓胀又塌陷, 发出噗噗的轻响, 像某种生物不规律的呼吸。
他来了。
在一种介乎于午夜与凌晨的、连城市底噪都沉入死水的时刻。
一道影子, 轻得融进黑暗本身, 从阳台敞开的空隙滑了进来,落地时悄无声息。
伏苏祈裹在一件过于挺括的黑色外套里, 料子吸尽了所有光, 衬得脸更白,像刚从冷库里拖出来。
他站在阳台与房间的交界,夜风吹得他额发微乱, 目不转睛地盯着病床上那团隆起的被子轮廓。
“……咳。”他终于发出一点干涩的声响,“你别误会, 我其实不想过来。”
“但有人啰嗦,说这样显得……不近人情。”他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词本身就很可笑, 随即补充,语气更硬, “好了,那个投毒的事,如果你觉得处理得不干净,我亲自扫尾,比那些蠢货利索。”
被子团纹丝不动。
伏苏祈下颌的线条绷紧了, 没人敢这样晾着他。
他脚跟微动,羽翼探出尖尖,几乎立刻就要像来时一样,融化回夜色里——绝不能被任何人看见他这副屈就的样子,尤其是贺兰烯。
就在这时,一个毛茸茸、热烘烘的东西猛地从他过于宽大的外套里拱了出来!
“呜……汪汪!汪汪汪汪——!”
嘻嘻四只小短腿扒着光洁的地板,炮弹般冲向病床,对着那团被子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狂吠。
“闭嘴,笨嘻嘻!”伏苏祈的声音里泄出一丝气急败坏的低吼,伸手就去捂那张兴奋过度的狗嘴。
嘻嘻却泥鳅似的扭开,继续对着被子热情叫唤。
一声像是憋不住的气音,来自病床旁那片被龟背竹肥厚叶片遮挡的阴影里。
贺兰烯慢吞吞地从龟背竹后面踱了出来。她根本没在床上。宽大的病号服罩在身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手里捏着个给绿萝喷水的塑料小壶,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残留着一点没藏好的看戏似的光。
“贺兰烯。你鬼鬼祟祟蹲那儿,是想看我出丑?”
“没呀。”贺兰烯放下小壶,笑靥如花,“哥哥把嘻嘻塞给你几天,我想阿祈是多么负责的血族啊。我猜你晚上遛它,顺路或者不顺路,总归会路过这儿看我一眼。”
她走到床边,无视他身上的低气压,弯腰把围着她脚踝打转、试图舔她拖鞋的嘻嘻捞起来。
小狗立刻在她怀里发出满足的呼噜,湿鼻子蹭她下巴,“瞧,猜中了。”
伏苏祈:“……”
他确实被贺兰羽强行塞了这麻烦精,也确实在夜深人静、确保无人窥探时,抱着一种“关怀”和“解决狗叫问题”的复杂心态过来了。
他甚至在路上,荒谬地、不受控制地想过:贺兰烯生病的时候,最想要什么?贺兰羽会堆满一屋子闪闪发光的东西,但那些东西…很无趣。
无趣的糟糕透顶。
也许她需要陪伴?可继承者们总是有很多事要做,他只能想到这只陪她一起初来乍到、也很喜欢叽叽喳喳的小狗了。
这念头让他自己都嗤之以鼻,他伏苏祈什么时候需要想这个?
就在他被看穿的羞恼和莫名烦躁灼烧时,贺兰烯抱着嘻嘻,朝他迈了一步。一股香水、绿萝叶子的青气,混杂着她身上一种冷调的干净的味道涌过来。
伏苏祈下意识想退,又觉得自己不该这么狼狈。
贺兰烯伸出手。
目标是还扒着他外套下摆、试图继续钻的嘻嘻。在碰到嘻嘻的瞬间,他像是为了证明什么,突兀地往前走了一步。
两人同时一僵。
纱帘并未真正触碰他们。
它只是悬停在两人之间不足一掌宽的空气里,疯狂地吞吐着光。
它太贪婪了,所以,贺兰烯并不确定,她现在注视的是谁的眼睛。
也许是天上无数放光的小星星。
她率先反应过来,飞快抽回手,抱着嘻嘻退开半步,语速快了一丁点:“抱歉。” 踌躇一会儿,又补了一句,“不过,我手洗了三遍,无菌。”
但现在不确定了。
“哦,还行。” 他转移话题,“这里的味道很冲鼻子。”
他们很少有这种真正意义上的挨着。多数时候,他只是她视野边缘一道昂贵模糊的影子,偶尔投来一瞥轻飘飘、带着审视的目光。
当贺兰烯快要习惯他背影消失的弧线时,他又会像第一次出现那样,以一种极具存在感的方式,硬生生杵到她面前。
伏苏祈觉得必须结束这场失控的探视。
“贺兰烯,你不要想歪了,我站这儿,不代表什么。喜欢我?”他不屑道,“这三个字,说出口容易,说给狗它也能听,至于行动,付出?”
他的目光像冰冷的定海神针,他就像那片海本身,伏苏祈甚至会害怕,害怕贺兰烯变成第二天太阳升起时消失的泡沫。
但他必须得说。
“一厢情愿没用,死缠烂打也没用。” 他平静地陈述,“风会吹过山谷,但山谷需要对风负责吗?”
“至于那些说爱我如生命的言论……”
“贺兰烯,一个与我人生仅有片刻交集的过客,他倾注的所谓生命,于我而言,算什么?”
伏苏祈略一停顿,找到了答案:“一个……与我无关的变量。今天可以是我,明天可以是别人,变量的本质就是随机、可被替代,成本低廉,因此毫无意义。”
“所以,听清楚:泛滥的感动,无差别的牺牲,自我感动的深情……这些,仅对我而言,毫无价值。”
“能被我纳入计算的,只能是唯一。” 他加重了这两个字的音节,“并且,是经我亲自确认的唯一。”
“在此之先,所有炽热或悲壮,都只是宇宙间自生自灭的噪音,与我无关。”
贺兰烯抱着温顺的嘻嘻,安静听着。
“所以。”她开口,“我反思了一下。” 她低头看看自己干净的手指,又抬眼看他,“我之前甚至一点行动都没有?真是浪费了太多机会。”
她很礼貌:“抱歉,接下来可能会让你不舒服。”
伏苏祈被她这完全不按剧本走的反应钉在了原地。
贺兰烯动了。
毫无征兆,抱着嘻嘻,向前一大步,空着的手快得像一道残影,攥住了伏苏祈的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完全颠覆了病人的定义。
伏苏祈猝不及防,加上那瞬间的思维真空,竟被她拽得一个趔趄,硬生生从阳台边缘那片代表安全距离的阴影里,被拖进了病房内部明亮的光晕之下。
“你——!”
“陪我喂嘻嘻。”贺兰烯的声音近在咫尺,很平静,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绑架只是递给他一支笔,或是给一副眼镜。
“它饿了,你想知道它吃什么吗?” 她把怀里的小狗往他眼前一送。
嘻嘻极其配合地仰起小脑袋,湿漉漉的黑眼睛无辜地、充满期待地望着伏苏祈,发出绵软的“呜~呜~”。
伏苏祈气得血液都在耳膜里轰鸣。
他!伏苏祈!被贺兰烯像拖土豆一样拖进屋也就算了,居然还被强迫喂狗。
贺兰烯向前半步。
她抱着嘻嘻,整个上半身短暂地贴靠过来,给了他一个轻若羽毛掠过般的拥抱。
一触即分。
“对不起嘛!”
“你知道我总是抓不住你的。” 她抬起眼看他,眼神清澈无辜,“要是我刚刚不用尽全力,你就咻一下飞走了。”
“谁‘咻的一下’飞走,我才不要这么傻的音效。”伏苏祈气呼呼地扭过头。
“好吧,阿祈最好,最聪明了。” 她甚至用上了那个亲昵到让他头皮发麻的称呼,“你走了之后……”
她语气带上一点刻意的落寞,“就没人陪我说话了。我总不能……” 她低头看看怀里的小狗,又抬眼看他,无比认真,“和嘻嘻你汪一句,我汪一句吧?那也太傻了。”
嘻嘻:“汪?”
伏苏祈:“……”
他看着贺兰烯那张写满无辜和认真的脸,再看看她怀里那只蠢狗充满期待的眼睛,一股无力感和荒谬感席卷而来。
“狗粮……在哪?”
贺兰烯立马从那堆“贺兰羽式关怀”的杂物山里,刨出了嘻嘻的狗粮和营养膏。
她熟练地拌好,倒进一个印着卡通骨头的食盆,推到伏苏祈脚边的地板上,示意他放狗。
伏苏祈抱着狗,没动,眼神盯着食盆,像在看一堆放射性废料。
让他伏苏祈…蹲下来喂狗?
“总是让人喂吗,一只不独立的坏狗。”他语气恶劣。
“它要人陪着才肯好好吃。”贺兰烯自己先蹲了下来,拍了拍食盆边。
……
嘻嘻终于吃饱喝足,打了个小嗝,蜷在贺兰烯脚边打盹。
贺兰烯的视线钉在房间角落。那台贺兰羽硬塞进来的外壳浮夸得刺眼的沉浸式游戏舱,正闪烁着廉价霓虹般的冷光。
“伏苏祈。” 她点名,“我其实不认同那天竞速场的排名。”
伏苏祈刚站直,他侧过头。
“贺兰烯,你输不起?”
“嗯。” 贺兰烯下巴朝游戏舱一扬,“再来?格斗,还是地狱模式。”
“行。” 他嗤笑一声,抬脚就朝那机器走,“准备好纸巾擦眼泪,我是不会停手的。”
他强调道:“你怎么求我都不会。”
十五分钟后。
“——再来!” 伏苏祈一把扯下头盔,虚拟屏幕上巨大的“K.O!”字样刺得他眼睛疼。他操控的角色刚被贺兰烯一个丝滑到诡异的超必杀连到死。
他第一次玩这种大众娱乐格斗游戏,操作逻辑跟他熟悉的实战模拟系统天差地别。那些花哨的连招按键,简直反人类,贺兰烯绝对是故意的。
对,就是故意的。
贺兰烯摘下头盔,额角有层薄汗,随手把头盔往旁边一搁:“不来了,说好一把。”
“不行。” 伏苏祈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都拔高了半度。
“刚才不算,我没适应,三局两胜。”
她迎着他灼灼的、写满“快跟我打”的目光,直白地问:
“伏苏祈。” 她的视线扫过他紧抿的,红润香艳的薄唇,“如果我现在亲你……” 她声线陷落,“算不算是一种有效的行动?”
病房里只剩下游戏舱散热风扇徒劳的嗡鸣,和嘻嘻在睡梦中吧唧嘴的轻响,连飘动的纱帘都僵在了半空。
伏苏祈那张总是带着傲慢或冷怒的脸,第一次出现了完全空白的震惊。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根一路烧红到耳尖,像两片被瞬间点燃的枫叶。
“贺!兰!烯!”
“你脑子里塞满了废料吗?居然觉得…这种下三滥的流氓手段能……” 他气得语无伦次,词汇库彻底告急,“能起作用?果然不该来,道德绑架就是个错误,让你产生幻想是我最大的失误。”
两枚漆黑的、锐利的羽翼尖端失控地刺破了肩线,像两把愤怒的小黑旗,只存在了半秒就被他强行压回。
“听着。”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居高临下地宣布:“我对你,绝无可能,你想都别想……”
他狠话还没放完,贺兰烯就已经动了。
不是强吻,那太没效率。
她选择了一种更符合当下耿耿于怀的方式。
她瞬间窜入游戏舱,头盔“咔哒”扣上。
没有情绪的电子合成音无情地响起:
“Final Round. Fight!(最终回合,战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远方的远 飞行器的魅
“不知道能不能拿到这个学期的奖学金……” 女孩声音轻得像叹息, “钱总是不够多,如果放假坐最早最舒适的那班飞机回去,给弟弟妹妹的礼物, 就买不成了。”
“这有什么关系。” 另一个女孩立即摸摸她的头,“我也可以送你很多礼物啊, 你已经很努力了, 不要这么丧气。”
她话音刚落, 不远处就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男生围在刚张贴的名单前, 手指毫不客气地对着其中一个名字, 议论声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过来。
“开后门吧?”
“啧, 那个私生女……”
“照这样下去, 课题奖金给她,奖学金也是她的囊中之物了。”
直到教务系统自动将贺兰烯那份近乎完美的课题答辩PPT投放到旁边的屏幕上,议论声才渐渐平息。
乔理理瞬间笑靥如花, 紧紧挽住贺兰烯的胳膊:“烯烯,你好厉害, 可以拿到课题奖金了。”
“你也很厉害,理理。” 贺兰烯回以浅笑,眉宇间的郁色淡了些, “你放假回家吗?”
“肯定会啊!” 乔理理用力点头,随即眨眨眼, 带着期待,“你到时候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去?”
贺兰烯轻轻摇头,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促狭:“我可能没时间……而且…”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我也不想做电灯泡呀。翟辞不是一直黏着你说要陪你一起回家吗?连你选修的碎星时代植物学他都蹭了三节,就为了跟你同步课表。”
贺兰烯自然地拉着乔理理, 熟稔地走向二层食堂角落靠窗的位置,“理理,现在食堂也有白菜斋的香栗酸牛肉汤。”
“翟学长速度非同一般。”
乔理理脸一红,“要不这顿还是我请吧?”
“不用,说好是我请就是我请。”贺兰烯抢先一步付好钱。
在等待餐食的间隙,乔理理的目光细细描摹过贺兰烯略显清减的脸颊,担忧浮上眼底:“烯烯,你身体…真的没事了?”
“已经恢复到可以吃爆炒云吞了。” 贺兰烯摆摆手,语气轻快,“看,我还特意加了双份辣子,理理,你就不要为我担心了。”
乔理理忽然凑近,好奇地问:“那…那天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乔理理一进门,就差点被一辆横冲直撞的、装着机械臂的模型小车绊倒,还有一只生龙活虎的、毛茸茸的小狗,简直像装了发条,精力好的让人羡慕。
窗户没关,阳台上的小茶桌位置也挪了,上面还多了个像被什么东西砸过的凹痕。她当时差点以为好友遭遇了什么离奇事件。
贺兰烯想了想,解释道:“我的哥哥来过…你知道的,哥哥他向来比较活泼好动。”
她总不能把伏苏祈偷偷摸摸飞进她病房的事情透露出去,这太匪夷所思了,应该也没有几个人会相信。
但乔理理显然不那么好被糊弄过去了。贺兰烯只好指了指自己眼下:“喏,那天你也看见我多了两个黑眼圈?也许是功夫熊猫。”
“哦。” 乔理理了然地点点头,“明白了,这是和枕头打架了。”
“嗯。” 贺兰烯顺势应下,“是吧。”
邻桌恰好坐着几位那日同被邀请去花房的女孩,她们关切地询问了贺兰烯的身体恢复状况,闲聊了几句关于花房后续处理的事情。
其中一个女孩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食堂入口,忽然顿住,轻声道:“咦?那不是…翟梦吗?”
“她一个人还来食堂吃饭……” 那女孩看着翟梦独自端着餐盘极力低着头的模样,再转头看看眼前这两位经历了花房风波却安然无恙甚至谈笑风生的主角,不禁感慨:
“还得是你们心胸宽广,既然没有让调查组继续深挖下去揪出所有关联的人,还不追究她们的责任要求赔偿或处分。”
她摇摇头,语气优越:“要是我,是肯定做不来这件事的。至少要让她们付出点代价,话说你们也是圣母玛利亚之光普照大地,有空也照顾照顾我们大家呗?”
她只能认为当日花房的主角们各有各的蠢,尤其皇甫瑶儿还和翟梦蠢到一块去——偏偏挑在一起下药,结果药性叠加,毒性发挥最大,连充裕的脱罪时间都没有了。
她的目光投向翟梦仓惶单薄的背影。
乔理理立刻蹙起眉头,她很少有这样不假辞色的时候。
她轻轻放下筷子,瞬间吸引了邻桌几人的注意:“首先,同学,谢谢你的关心。”
“其次,调查组已经根据证据给出了公正的处理结果。至于那些捕风捉影,关于动机和背景的恶意揣测,希望同学你可以不要听信那些谣言,更不要成为谣言的传播者。这既不公平,也无助于任何事。”
不远处的翟梦显然听到了这些对话,脚步踉跄了一下,几乎是凭着本能加速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她为何变成一个木偶,被人操纵来了这里,翟梦十分悔恨。
贺兰烯说:“同学,你不知道吗?简洁是智慧的灵魂。”
女孩拉着同伴负气离开。
贺兰烯随即低声询问乔理理:“理理,她看起来很不好。我们要不要…过去看看?” 她拿不准此刻是应该表达关切,还是后退一步给予空间。
“不,不能过去。” 乔理理斩钉截铁地回答,没有丝毫迟疑。
她太了解翟梦了,她深深明白翟梦骨子里的骄傲与脆弱是何种扭曲又坚韧的质地。
她不需要一盏突然亮起的刺眼的台灯,将她从云端跌落的狼狈照得无所遁形,纤毫毕现地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下。
她更恐惧的是在这种失序、颜面扫地的脆弱时刻接受他人的援手,会让她感觉像是欠下一笔赌债。
然后,未来的任何互动中都可能失去对关系走向的掌控权,陷入被动、猜疑和不得不低声下气的境地。
乔理理也重新整理了一下她们的关系。
她终于知道她的怯懦与自卑,翟辞和她都希望,翟梦可以面对自己,相信自己。
这是一个不算轻易的过程。
*
翟梦盯着一池慢慢沉淀的水。
那件事之后,母亲对翟辞避而不见,她还是很喜欢小女儿,但已无心照料了,她把烂摊子丢下,需要一个人去休养。
于是在翟梦还天真烂漫的年纪,数不胜数的珍宝就已率先淹没了她,她房间的每个角落都是,没有一处不是。
母亲可以纵容她的一切行为,哥哥也会,于是翟梦越来越习惯这种感觉,直到长大之后:她骄纵自我的性格不被他人所容忍,她被翟恬欺负,她逃回家里。
母亲终于抽出时间,她又发出肺腑之言,她说她不得不承认,也十足有信心,“珍宝会背叛你,她们会厌弃你,他们还会评估你裙子的价格,但妈妈和哥哥不会,这是你必须牢牢紧握住的东西。”
母亲在翟梦十六岁那年郁郁而终,她却始终觉得母亲无处不在,但这还是能感觉到空虚,还是不够温暖。
她想,她必须得有哥哥,只有哥哥会提起她的裙子,而不是估算价值。
“我决定了,这次我也要把她带回家。”乔理理下定决心,她猜,翟梦肯定没有亲力亲为做过一条裙子。
该染成什么颜色呢?
天蓝、鹅黄,翠绿……这些通通可以,乔理理问:“烯烯,需不需要我为你带一条裙子?”
贺兰烯说:“不用了,就让她亲眼看看,你的家乡有多美。”
阳光慷慨地洒满马场,青草的气息混合着泥土的芬芳,在微风中浮动。皇甫瑶儿策马小跑了几圈,被禁足多日积压的郁气终于随着奔跑散开了一些。
这几天关在家里,对她这个性子的人来说简直是酷刑。
“喂,端木麟!你行不行啊?”她勒住缰绳,回头看向落在后面的男人,脸上是久违的笑意。
端木麟骑在一匹高大的栗色骏马上,身体却显得有些僵硬,甚至微微前倾,双手紧抓着鞍鞯边缘,那匹马似乎也感受到了骑手的紧张,只肯迈着谨慎的小碎步。
他努力维持着平衡,抬头看向瑶儿,露出一个有点无奈又带着纵容的笑:“这比想象中难控制点,看来需要皇甫老师多指教了。”
皇甫瑶儿哼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她知道他是装的。
端木家子弟,怎么可能连基本的骑乘都不会?他不过是想用这种笨拙的样子哄她开心,让她暂时忘记那些糟心事。
看着他努力扮演新手的模样,心里那点因禁足而生的火气确实消了不少。
就在这时,工作人员引着一个人影走进了马场入口。
是贺兰烯。
皇甫瑶儿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握着缰绳的手指收紧,一股混杂着尴尬和难以言喻的滋味涌了上来。
前些日子的投毒事件像是导火索,把她过去对贺兰烯做的那些事:那些或明或暗的排挤、刁难一一全都翻了出来,晾在光天化日之下。
连端木麟也被家族高层严厉斥责,被叫去总部中心领了罚。此刻面对贺兰烯,她感觉像被剥去了所有借口,只剩下赤裸裸的难堪。
然而,贺兰烯本人却步履从容地走近,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无怨恨也无得意。
“恭喜你。”皇甫瑶儿清了清嗓子,主动开口,“听说你拿了那个课题的奖金,很难拿,你确实很厉害。”
这是她能找到的最安全的开场白,也是真心实意的祝贺。
贺兰烯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马场上的几匹好马,语气平淡:“嗯,谢谢。”
短暂的沉默弥漫开来,只有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皇甫瑶儿的手指绞紧了缰绳,心一横,终于把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语速有点快,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那个…我马术还不错!她感觉脸颊有点发烫,目光飞快地从贺兰烯脸上掠过,“……就当是赔罪,我、我可以教你!”
贺兰烯似乎微微挑了下眉,她还没来得及回应,皇甫瑶儿像是怕被拒绝,又急急补充道:“施雅也快来了!等她到了,我一起教你们俩!”
她几乎是立刻把目光投向马场入口,仿佛在寻找救兵。
话音刚至,施雅的身影恰好出现。
皇甫瑶儿立刻像找到了台阶,声音也扬高了些,带着点刻意的轻松:“施雅,快来!我正说要教贺兰烯骑马呢,正好一起。”
端木麟已经默默地牵来了两匹温顺的母马。
他脸上的神情比皇甫瑶儿镇定得多,仿佛之前去总部领罚的阴影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
他熟练地检查着马鞍和肚带,调整缰绳的长度,听到皇甫瑶儿的话,他抬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贺兰烯,唇畔扬起笑意。
教学意图很快就偏离了轨道。
贺兰烯翻身上马的动作干净利落,控缰的姿势稳健娴熟,一看就绝非新手。
“你……”皇甫瑶儿看着贺兰烯熟练的姿态,一时语塞,准备好的教学词卡在了喉咙里,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懊恼——她忘了贺兰烯可能本身就会马术。
“基础还行。”贺兰烯算是回应了皇甫瑶儿之前的教学提议,“其他的不会。”
“哦…哦!”皇甫瑶儿连忙应声,迅速把目光转向正小心翼翼靠近马匹的施雅。
施雅是彻头彻尾的新手,连上马都需要人扶。皇甫瑶儿立刻像找到了转移注意力的目标,热心地凑过去:“施雅,来,我教你,别怕,这匹很温顺的,先这样踩住马镫……”
她投入地示范起来,把对贺兰烯那份尴尬的赔罪教学暂时抛在了脑后,专注于教导施雅。
场边树荫下,贺兰烯和端木麟各自牵着马,看着马场上那对投入教学的师生。
贺兰烯的目光在皇甫瑶儿和施雅身上停留片刻,然后转向身旁的端木麟。
“你接近伏苏祈和贺兰羽。”她遮挡了一下烈阳,“总有一个理由,是关于飞行器的吧?”
他反问道:“你对这个有兴趣吗?”
经历过翟梦与乔理理那场近乎决裂的友谊危机后,贺兰烯看人时的目光,终究沉敛了许多,褪去了从前的轻率与棱角。
人心从不是非黑即白的色块,远方永远比想象里的远方更辽阔,也更苍茫。
很多时候,就连当初做决定的自己,事后也未必能完全说清为什么一定得是那个选择。
“说说看?我也想知道飞行器的魅力,也许你说完之后就有很大的兴趣了。”贺兰烯抬起手,将原本拿在手里的宽檐骑士帽轻轻盖在自己脸上。
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刺目的阳光,也掩去了她大半的表情。
马儿的蹄子也打盹,时间就是这样,一分一秒的过去。
*
简洁是智慧的灵魂——莎士比亚《哈姆雷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溪谷计划 一觉醒来,
清晨的宁静被一声短促的惊叫划破。
皇甫瑶儿坐在宽大的床上。晨光透过高窗, 正好落在那张被她捏得有些发皱的纸上,待看清溪谷计划的徽记后,她恨不得自戳双目。
这不像请柬, 更像一份措辞简练的强制执行通知,语意明确:请即刻确认“溪谷行动”信息。
“不可能。”她低声说, 声音干涩。
她向后倒回蓬松的枕头里, 拉过丝绒被蒙住了头。
黑暗笼罩下来, 暂时隔绝了那刺目的徽记。
“是梦。”她紧闭双眼, 试图说服自己, “一个套着一个的梦,醒过来就没了。”
她努力放缓呼吸, 试图沉入睡眠的假象。一秒, 两秒……被窝里的空气变得滞闷,心跳的声音在耳边清晰可辨。
她掀开被子坐起,光线重新涌入, 那张纸依旧躺在枕边。
溪谷计划。珀尔东洲这项有些年头的规定,是悬在所有继承者学业结束前必须面对的义务。
深入世界贫瘠或偏远的角落, 可能是去漏风的学校教授知识,可能是去解决某个积重难返的困境,也可能是跟随导师, 用一种近乎资源再分配的方式去援助某个地区。
任务难度,全靠抽签的运气。
“最难的任务…赫连老师带队……”她喃喃自语, 声音里透着一丝茫然。
这算什么?她,皇甫瑶儿,从第一次溪谷行动年龄线起,就用各种或真或假、关乎皇室体面或家族需要的理由,一次次请辞, 一次次被默许豁免。
或许是可怜岌岌可危的皇室,这成为她的权利。
但这份通知不同,它意味着不可撤销的强制执行,没有退路。
她赤脚踩下床,昂贵的丝绒地毯也未能带来丝毫暖意。
“施雅!”她提高了声音,抓了一把头发,“你过来一下。”
门外很快传来脚步声。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施雅探进头来。她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困惑和不安。
她的手里,也捏着一张印着同样徽记的通知书。
“殿下?”施雅的声音带着不确定,“您找我……这个…”
她举起手中的纸,深吸了几口气,“这……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连我也…”
她不是平民学生吗?为什么也会收到请柬,难道她的身份已经被暴露?天呐,公主殿下,这是一场鸿门宴。
他们要让我有去无回!
施雅立马哭唧唧道:“公主,我不想去,我的大好青春,我的——”
皇甫瑶儿没等她说完,伸手把她拉进房间,动作有些急。
“鬼哭狼嚎什么,你觉得我把名字弄掉怎么样?”皇甫瑶儿把自己的通知书推到施雅面前,伸出指尖抠了抠自己的名字,然后成功收获对方一个一言难尽的眼神。
“行了,你别犯花痴了。施雅,你一向有办法,快想想,怎么推掉,说我病了,很严重,下不了床那种,或者……或者就说皇室有紧急事务,我必须在场。”
皇甫瑶儿语速很快,抛出一个接一个方案,急切地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殿下。”她的声音有些发紧,“装病…御医一查就清楚了,皇室紧急事务…溪谷计划是帝国基础律法的一部分,除非执行官大人亲自签署豁免令……”
她艰难地补充,“而且…连我都收到了,殿下,我们要不大难临头各自飞吧?”
“大不了以后我偷偷过来看你。”
“白痴啊!施雅你什么意思,你我是夫妻吗,就大难临头各自飞?”她白了一眼施雅,又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你除了睁着个大眼睛看我的脸,还能干什么!”
施雅伸出手指,在空中画了几个圆圈,有些讨好地笑笑:“那要不,我画个圈圈诅咒他们?”
皇甫瑶儿:“……”
*
同一时刻,另一处安静的独栋宿舍里。
贺兰烯端起桌上的茶杯,动作忽然顿住,打了个轻而短的喷嚏。
“着凉了?”坐在对面的乔理理放下手中的书卷,关切地看着她单薄的晨衣,“夜里很冷吗?我去给你拿条毯子?”她说着便要起身。
“没事。”贺兰烯抬手示意她不用,另一只手揉了揉鼻尖,“我想,时间差不多了。”
乔理理是自愿报名溪谷行动的,她认同计划的意义。但此刻,听着贺兰烯平静的语气,想到请柬上的那两个名字,一丝忧虑还是浮上心头。
“烯烯。”她斟酌着用词,“这样做真的妥当吗?她们会不会因此记恨你?然后……”她没有说完。
皇甫瑶儿的性格,学院里人尽皆知。
贺兰烯将茶杯轻轻放回桌面,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响。
“可能性不大。”她说,“即使有万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看向乔理理,目光坦然,“我不是任人拿捏的性格。”
“皇甫瑶儿过去那些小动作,说实话,对我没造成什么实质困扰。”这是贺兰烯的真心话,这种针对对她来说并不陌生。
“某种程度上,我甚至要感谢她那些误打误撞的举动,给我带来一些意外的机会。”
“但这不代表她当时的恶意不存在。”贺兰烯一口气喝完花茶,惬意地眯了眯眼,然后她说:
“理理,你想想,如果我只是一个从璞洲考上来、毫无背景的普通学生,即使我再刚强,再聪明,能保证不被她那些层出不穷的手段消耗精力、浪费时间、甚至影响心境吗?”
“所以……”贺兰烯看向遥远的城堡的方向,“我和几位老师同学们整理了她这些年来每一次申请退出溪谷计划的所谓理由——那些被默许的漏洞和特权。不止是她,还有其他有样学样的继承者。”
“我们把这些材料,连同完整的调查报告,递到了溪谷事务最高裁决庭。”
“正因为这样,这份通知,才能在最合适的时候,送到她手里。”
“她并非完全的恶人。”贺兰烯的语气缓和了些,“后来接触中,偶尔能看到她身上一种直率天真。”
“但她太固执了,占有欲也很强。”
贺兰烯的目光变得有些征询,“理理,你因为了解翟梦,所以能快速理解她行为背后的动机和痛苦。我想,对于皇甫瑶儿,或许我也需要更深入地去了解她的症结?你觉得,我这样想,对吗?”
乔理理迎着她的目光。
“很对。”她轻声说,“对症下药。溪谷计划对于从未真正离开过城堡温室、习惯了特权的公主殿下来说…”
“着实是很辛苦、很颠覆人生的一堂课程。”
贺兰烯点了点头,时间好像并不能如人所愿,在一个白色的身影一闪而过后,更多同学们也倾巢而出。
晨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跳跃。
她与母亲之间,那些稀薄得近乎虚无的所谓亲情,早已在经年的疏离和最后的死亡中消磨殆尽。
但那个女人,那个在生命尽头耗尽所有力气、骄傲又自卑至死的女人,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向她提出的恳求……
贺兰烯的手指抚过颈间一枚样式朴素,没有任何花纹的旧银吊坠。
然后,她转过身,将那枚吊坠放进最不显眼的一个抽屉里,跟上了乔理理的步伐。
她会去完成那个承诺。
在不损害自身的前提下。
而溪谷计划,正是她对皇甫瑶儿……进行的一项必要评估。
*
午后课后的休息室弥漫着悠闲与散漫。
光线透过高大的拱形窗户洒进来,几张舒适宽大的沙发和软榻随意摆放,角落那张巨大的吊床尤其引人注目。
几张制作考究的纸质请柬,印着溪谷计划的徽记,被随意丢在休息室中央的矮几上。
“呜呜呜。”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小、发色浅金的血族少年,抱着一个复古风格的抱枕,声音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我可以给我的行动分支小队取名叫做‘金色传说骑士团’吗?听起来很气派啊。”
旁边一个正用手指弹着自己请柬页角的少年头也没抬,嗤笑一声:“有点想象力行吗?我之前去璞洲游学过一阵,学了点那边的说法,我觉得这么叫才够味——”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带着点促狭,“‘改造土老帽计划’!怎么样?”
“噗——快让我看看你们的请柬写了什么。”
……
贺兰羽整个人陷在晃悠悠的吊床里,手指正快速滑动着一个薄如蝉翼的透明屏幕,上面光影闪烁,似乎是某种策略游戏。
听到那边的动静,他头也没抬,只是懒洋洋地扬了扬另一只手里攥着的两张同样的精致请柬,随手将它们丢在旁边的吊床上。
“贺兰。”坐在吊床边矮凳上的百里开口了,他背后收拢的、覆盖着深色绒羽的翅膀随着坐姿自然垂落,“你们今年的难度怎么样?去年那个在裂谷里找失传配方的任务——”
他做了个夸张的、心有余悸的表情,“简直要命,又脏又累还差点被那些守谷的石化蜥蜴当点心。我再也不要和你们一组了,你们俩凑一起,运气简直背到家。”
“对了,快给我看看你们的请柬!”
“想知道我今年抽到什么惊喜?”贺兰羽终于从屏幕上移开一点视线,目光扫向旁边那张吊床,“喏,从阿祈床上拿。”
百里撇了撇嘴,伸出一翼,用翼尖不轻不重地扇了一下贺兰羽悬在吊床外的小腿,力道更像是不满的轻推。
“想谋杀我?你怎么不直接把我丢出窗外呢,更省事。”
这话引得休息室里其他几个血族继承者也跟着轻笑。
就在这时,那张被贺兰羽丢了请柬的吊床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浓浓睡意的低哼。伏苏祈动了动,似乎是被扰了清梦。
他侧躺着,一张过分精致的脸在光线下半明半暗。然而,一丝精神力波动以他为中心,无声拂过。
这波动扫过——首先,贺兰羽手上那薄薄的游戏屏幕瞬间暗了下去,变成一片黑色。
紧接着,那股力量像一只灵巧又带着点恶作剧意味的手,轻轻捻住了百里刚刚扇动贺兰羽的那只翅膀尖端,一根泛着光泽的绒羽□□脆利落地拔了下来。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嗷——!”百里从矮凳上弹起来,捂住自己的翅膀末端,疼得倒吸一口冷气,“我的羽毛!伏苏祈!你安心去逝吧!”
吊床里,他终于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初时还带着未醒的迷蒙水汽,随即迅速沉淀为一种被打扰的强烈不悦。
他两颗尖锐的、泛着寒光的尖齿尚未完全收回。
整个休息室瞬间安静了几分,除了百里的痛呼和贺兰羽幸灾乐祸的低笑,其他人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
没人敢在这位明显带着浓重起床气的继承者面前多嘴。
“哇哦——”贺兰羽完全无视了游戏中断,饶有兴致地看着伏苏祈,“一觉醒来,我们的阿祈变狼狗了?好凶好凶。”
伏苏祈的目光从自己指尖那根属于百里的羽毛上移开,视线慢悠悠地转向贺兰羽,然后又落回到捂着翅膀、一脸控诉和委屈的百里身上。
他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残余的睡意被一种心照不宣的意图取代。
“是吗?”伏苏祈看向百里,“百里,你有没有觉得……贺兰最近,似乎过得太安逸了些?”
百里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用力点头,翅膀因为激动又张开了一些:“非常有道理,简直不能更同意!”
无需更多言语,两人瞬间达成了共识。
下一秒,贺兰羽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只觉一股强大的精神念力瞬间缠绕束缚住他的四肢,同时一股强劲的物理力量骤然撞在他腰侧。
“喂!等等!你们不能——”贺兰羽的抗议声才喊出一半,整个人就被不容抗拒地送出了休息室那扇镶嵌着彩色玻璃的拱形窗户。
“不能怎么?”伏苏祈和百里悠闲地倚在窗边,“听不见,大点声。”
“砰”的一声,贺兰羽完全张开的羽翼上落满了花瓣。谁知道珀礼院这些花树是不是吃彩虹糖长大,一掉花就没完没了了。
他顶着一头花瓣飞过去,正要发作,却见伏苏祈指尖一弹,窗户“啪”地关上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流光溢彩 我很感谢你
今日无疑是个完美的艳阳天。
上层实验室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特殊营养液混合的清新气味。
乔理理、翟辞和罗博围在一个闪烁着柔和蓝光的操作台旁, 屏息凝神地看着中央悬浮的一个微型培养皿。
皿中,几簇经过特殊标记的神经细胞正散发着微弱的精神力荧光:这是他们从一位刚觉醒不久的志愿者身上提取并培育的。
经过贺兰烯的改良,这些精神力不再像最初那样狂暴逸散, 而是被稳定地驯养在特制的生物能量场中。
贺兰烯加入后的技术飞跃,让团队对精神力保存的掌控已趋成熟。
他们正在尝试一种新提取方案。
乔理理小心翼翼地引导着操作台生成的特殊能量, 试图与细胞内的精神力核心产生深度共鸣, 希望能借此共振出深藏的青铜因信息流。
翟辞则盯着旁边光屏上瀑布般流下的实时数据, 手指悬在几个关键参数调整钮上, 随时准备微调。
罗博操作着一支纳米探针, 准备在共鸣达到峰值时进行微创取样。
光屏上的精神力波形开始剧烈震荡,培养皿中的荧光变得异常明亮。
就在乔理理额头渗出细汗, 翟辞低喝“峰值!”, 罗博的探针即将刺入的瞬间,一声轻微的颤音响起。
培养皿中的荧光骤然熄灭,光屏上所有活跃的波形瞬间拉成一条直线, 操作台自动转入保护模式,蓝光转为警示性的淡红。
“啧……”翟辞率先打破沉默, 身体向后重重靠在椅背上,烦躁地抓了抓他那头本就有些乱糟糟的卷发。
“又失败了!这玩意儿比泥鳅还滑溜!共鸣频率稍微偏差一点,它要么躲得无影无踪, 要么就……”他指了指培养皿,“玉石俱焚。”
乔理理轻轻叹了口气, 摘下护目镜,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声音带着疲惫但还算平静:“是我的引导不够稳定。在峰值前,精神力场出现了微弱的相位偏移,虽然我试图修正, 但还是引发了连锁反应。”
罗博默默地收回探针,仔细检查着针尖,“探针的介入点还是太粗暴了…我们需要更…更温柔的取样方式。”
他习惯性地拿起旁边的电子笔,开始在光屏空白处快速勾勒着某种更纤细,带有缓冲结构的探针草图。
三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安静站在一旁观察的贺兰烯,她刚才并未直接参与操作,更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
“烯烯?”乔理理轻声问道,“你有什么新的想法吗?或者……我们是不是又走错方向了?”
贺兰烯走上前,指尖轻轻拂过操作台冰冷的边缘,目光落在那个已无生机的培养皿上。
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失败的沮丧,也没有意外的惊讶,甚至可以说,这个结果与她预想的进程大差不差——青铜因的提取,本就不是一蹴而就的坦途。
证实基因中存在青铜因后,研究团队还需面临三重难关:
提取精神力,融合青铜因,导入基因。
而这一切研究前提都在精神力与青铜因活性状态下。
难度可想而知。
“方向没错。”她的声音肯定,“失败的原因,理理刚才分析得很对,是执行的精度和稳定性不足,以及取样工具的侵入性太强。”
她看向罗博正在画的草图,微微颔首,“罗博的思路是对的,更温和的介入是关键一环。”
她的目光扫过三位同伴。
他们的天赋毋庸置疑,他们的努力更是远超常人。这群人,迟早会突破眼前的壁垒,而她需要做的,就是引导这股蓬勃的力量,走向正确的方向。
“这次实验的数据非常有价值,”贺兰烯走到主控光屏前,调出刚才失败瞬间的详细记录,“看这里……”
乔理理和翟辞立刻凑上前,罗博也停下了画图。
“这是…”乔理理眼睛一亮。
“青铜因的运动?”翟辞的烦躁瞬间被兴奋取代。
“极有可能。”贺兰烯点头,“这说明我们的方法确实触碰到了它,只是我们的手还不够稳、不够快。”
她需要成为这个团队的主心骨。
她指出方向,激发他们的思考,让他们在看似自主的探索中,一步步靠近她已知的答案。
就像现在,她指出了那关键的异常信号,给予了希望,但并未透露如何稳定捕捉它的核心诀窍,那正是她经过试炼才掌握的、关于青铜因的秘密。
只是她一个人无法完成,她需要团队。
这个核心,也必须牢牢掌握在她手中。
*
俱乐部入口,霓虹灯管拼凑的“绣色钟楼”四字闪烁不定,像接触不良的旧招牌。
走进去,目之所及,唯有黄金。
墙壁、吧台、侍者胸前的徽章,甚至空气都仿佛镀了金粉。
它像土里挖出的金器,边缘覆盖着一层洗刷不掉的、油润的铜绿锈斑。
这便是“锈色”。
香水、雪茄、酒精的甜腻气息之下,是金钱与欲望蒸腾出的燥热。
施书在扭动的人潮里钻行。
他抹了把汗,目光穿透迷离的光影,盯住舞池后面一处几乎被遗忘的浮雕装饰。
那里,隐约可见一个巨大齿轮的轮廓,锈迹斑斑。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荧光色的塑料水枪,枪口直指齿轮,声音在震耳音乐中断续而坚定:“午时的一口钟。”
这便是“钟楼”。
喧嚣逐渐被另一种更密集的轰鸣取代。地下空间被分割成数层,中央是一个下沉式圆形场地,四周环绕着层层叠叠的看台。
这里没有自然光,只有无数射灯将场地中心照得如同白昼。空气中弥漫着汗味、能量饮料的甜腥和一触即发的亢奋。
圆形中心是两台狰狞的金属造物,它顶着游戏舱的名头过审。区别于合法安全的游戏舱,它的危险指数无疑很高。
看台上挤满了戴面具的看客。
面具遮掩了身份,却盖不住因狂热而扭曲的肢体和嘶哑的吼叫。
他们的赌注是晶片,珀尔东洲一区的一种会员卡。
它们不仅通向顶级的奢侈品商店,更是特权阶梯的通行证。哪怕只用于琳琅满目的商品街,只要它存在于珀尔东洲,那么这一切就有意义。
最高处的包厢,一个身影陷在其中,手指随意捻起几张晶片,是最高等级的穹晶卡。
他随意一抛,卡片旋转着划出炫目的弧线,落入下方侍者的托盘。那漫不经心的豪阔,瞬间点燃了窃窃私语:
“穹晶!五张?!”
“血族老头吧……只有那些老怪物才这么不当钱是钱…”
“他是疯子吗?”
……
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
环形屏幕正以极高的清晰度直播着虚拟格斗场内的厮杀。
它有着超高精度的实景渲染,画面残酷得令人头皮发麻。每一次沉重的打击音效,都通过低音炮锤进观众的胸腔,带来真实的生理反应。
规避了□□伤害?是的,但神经反馈系统将痛苦、眩晕、濒死感以80%的拟真度直接灌入使用者的大脑。
一场下来,胜者亦是败者,精神虚脱,噩梦缠身数日,代价丝毫不减。
此刻,屏幕上的风暴中心是磐石:地下新晋的帝王。
她的虚拟形象并非肌肉怪兽,动作简洁、迅猛、致命,一记刁钻的低扫,对手的虚拟小腿呈现不自然的弯折。
紧接着是狂风骤雨般的贴身短打,最后一记灌注全身力量的摆拳,轰在对手太阳穴,虚拟影像头颅猛地一偏,爆裂成像素碎片。
“WINNER——磐石!十二连霸!”电子合成音嘶吼。
现实中,左侧的厚重舱门打开,磐石坐起身,汗水浸透紧身战斗服,勾勒出强悍的线条。她脸色惨白,眼神却很是锐利,她接过象征性的镀金奖杯,高高举起。
欢呼声浪几乎掀翻她的地下王座。
短暂的肉身友谊环节开始。
这是表演,也是试探。
冠军拥有特权,邀请观众席任何一人象征性切磋。
磐石的目光,穿透喧嚣,锁定了最高处那猩红包厢里的身影。她举起奖杯,声音透过扩音器,带着激战后的沙哑,并不遥远地传了过去:
“包厢里的那位阁下。”
“您…今晚押注在我身上了吗?”
所有目光,聚焦于那一点。
猩红丝绒中,那戴着华贵戒指的手动了,缓缓抬起,搭在面具边缘,指尖用力。
面具滑落。
灯光,仿佛被那张脸攫取、吞噬、再重新释放出更夺目的风华。
是一种超越性别、超越种族的惊心动魄,是一张足以让钟楼玫瑰都自惭形秽的容颜,是一个不敢令人高呼于口的名字,黄金在他面前褪去浮华,宝珠在他眸前失去光泽。
同样,这也是地下王座之争。
这便是流光溢彩、活色生香后的锈色。
“当然。”他的声音响起。
“女士。”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同时,那只修长美丽的手探入衣服内袋,抓出一把流淌着星辰光辉的穹晶卡。
“我很感谢你…”
话音未落,手腕轻扬。
刹那间,那些代表着特权与财富的晶片,从他被灯光照耀得近乎透明的指间,纷扬洒落。
“让我赚得盆满钵满。”
伏苏祈笑着,磐石看着:看着它们旋转、飘荡、叮当作响地洒向下方彻底沸腾、陷入疯狂抢夺的人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夜色之下是更美的艳色 你说,你要
他们刚从数据矩阵中抽身, 正走向食堂。
突然,凄厉的警报声由远及近撞在研究所的强化玻璃幕墙上。
视线穿透视窗,只见研究所森严的闸门外, 两名装备着护甲的警卫,正以标准的拦截姿态, 试图阻挡一个正不顾一切向内冲击的身影。
“施雅?”乔理理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惊愕。
贺兰烯周身的气息变了, 前一秒讨论晚餐的松散感瞬间蒸发, 她没有来得及给同伴一个眼神, 身体己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 直扑闸门方向。
罗博只觉身侧气流被瞬间抽离。
贺兰烯的身影已掠过门禁识别区,无视警卫程序化的阻拦手势, 停在施雅面前。
施雅的脸是失血的灰白, 细密的冷汗浸透了额发,粘在颤抖的皮肤上。
她汗湿的手指猛地攫住了贺兰烯还停留在门内安全区的那只手腕。
“走,快走!”施雅拽着贺兰烯就要向外冲, “没时间了,我知道……只有你…只能是你, 我只能找你。”
贺兰烯任由那只手扣着自己的腕骨,身体却像焊死在原地。她没有挣脱,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睑, 目光落在施雅因过度用力而扭曲的指关节上。
再抬眼时,那双惯常沉静温和的眸子, 此刻却透着一股极具压迫感的危险。
“除了你…”贺兰烯开口,“和那个囚徒塞恩,反骨还有哪双眼睛,认得我这张脸?”
施雅紧攥的手指松开了一瞬,她的眼神仓皇躲闪, 急忙奉献自己的真诚:“没…没有了!你我的每一次接触痕迹都抹得干净,赛恩他只认得我的声音,只接受我的指令……”
她语无伦次地强调着,汗珠越滚越大,“真的,我发誓!”
贺兰烯随即不再多言。
她手腕以一个刁钻的角度一拧,瞬间挣脱了施雅的钳制,同时,另一只手解开身上那件象征研究员身份的白色实验服。
她看也不看,将脱下的实验服径直塞进施雅下意识伸出的臂弯里。
“你最好祈求他完好无损。”话音未落,她已朝着施雅来时方向狂奔。
速度超越了视觉捕捉的极限,原地只留下被瞬间卷起的微弱气流漩涡,以及警卫惊愕的面孔和同伴们凝固的视线。
施雅抱紧了怀里还带着贺兰烯体温的实验服。
脑子一片混乱,各种念头疯狂冲撞:她怎么就鬼使神差地违背了组织的命令?就像当初,她明知不可为,却还是不得不对赛恩下达了那个“解决贺兰烯”的命令。
当得知贺兰烯奇迹生还的消息时,那种混杂着恐惧、侥幸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几乎将她撕裂。
组织不会容忍一个强大,还知晓秘密的合作伙伴,这条铁律她比谁都清楚。
可是……
若不是贺兰烯的默许,甚至是某种程度的邀请,她当初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避开层层监控,溜进贺兰家找到她?
上一次,在贺兰烯的房间里,她最后一次向她抛出橄榄枝,试图将她彻底拉入组织,而贺兰烯拒绝得没有一丝犹豫,坚定的让她感到害怕。
那一刻,施雅就知道,有些路,走到头了。
可是在这之前,当组织关于“清除不稳定因素”的命令下达时,她就慢慢吞吞最终选择了背叛。
她们的合作,本始于一场交易。
贺兰烯利用反骨组织的力量,伪造了一个天衣无缝的干净可怜背景,得以顺利进入珀尔西洲。
而当时,西洲正在追捕赛恩。
而这场追捕,又阴差阳错地吸引了途经此地的霍司夜,一切后续的发展,如同被精心拨动的多米诺骨牌,水到渠成。
作为回报,施雅得到了贺兰烯在完成那个神秘试炼后,授发的珀尔大学校董会书写的推荐信。
正是这封信,让她有惊无险地踏入了珀尔大学的门槛,开启了全新的人生。
这是她们新的开始。
这本该是她们共同的新生起点。
施雅紧紧抱着那件沾染了贺兰烯气息的实验服,布料下是她自己黏腻的汗水,以及胸腔里那颗仍在疯狂擂动的心脏。
那么,固步自封、只知恐惧和清除的反骨……是不是也该迎来一场翻天覆地的改变了?
*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施书的声音在绣色钟楼的顶层回荡。
月光惨白,将这座精心打造的玫瑰囚笼照得无所遁形。
“伏苏祈,没想到吧?你也有摔进烂泥沟里的一天。”他踢开脚边一簇碍事的名为朱砂泪的名贵玫瑰。
这里本该是衣香鬓影的搏击沙龙,此刻却成了狩猎场。
空气里,玫瑰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浓香,汗液的躁动、还有施书话语里不加掩饰的杀意,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毒气,像身处在热带雨林。
磐石单膝跪在施书身侧,姿态是臣服的,眼神钉在玫瑰园深处:“少主,请允属下与他一战,生死不论!”
施书嗤笑,像驱赶苍蝇般挥了挥手:“滚开,他的命,他的脸,只有我能踩。”
“踩,你也配?他的首次踩脸权必须是我的!”阴影里,瑞安踱步而出,脸上是压抑了十数年终于得以释放的扭曲狂喜。
瑞安家族在十多年前并不算显赫,他们真得感谢总部对皇室的那么一点似乎若有似无的怜爱与尊重。
瑞安从十多年前就开始讨厌伏苏祈了。
恨,恨他的样貌!恨他与生俱来的尊贵!恨他无论何时何地都是目光的焦点!恨他仅仅是伏苏祈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
恨得每一滴血都在咆哮!
为了这一刻,他耗尽心血追踪他的行踪,揣摩他的习惯,分析他身边每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窥探他可能存在的、哪怕一丝一毫的弱点,这过程如同在地狱油锅里煎熬。
但此刻,看着伏苏祈落入他插满玫瑰尖刺的罗网,瑞安只觉得所有苦楚都化作了极致的甘泉。
他爆发出歇斯底里的大笑,笑声在寂静的玫瑰园里疯狂冲撞,震得花瓣簌簌落下。
“伏苏祈!”瑞安的笑声戛然而止,他一步步向前,每一步都踩碎几朵无刺的玫瑰,“你说,我该怎么招待你?”
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声音因兴奋而颤抖,“是先把你那对碍眼的骨翼,一根根、一节节、慢、慢、地、捏、碎……”
他的手在空中做着残忍的抓握动作,“还是把你那张让我很不爽的臭脸——”
他猛地抬脚,作势欲踩,“狠狠碾进这肮脏的泥里,让它沾满我的鞋印?”
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望着玫瑰园的核心。
伏苏祈并非坐着,而是以一种满不在乎的傲慢,斜倚在玫瑰园中唯一那架白色藤编秋千上。
他的手指随意地捻着一朵开得最盛的夜皇后,暗红近黑的花瓣在他的指尖脆弱地舒展。
浓艳到极致的玫瑰在他身周怒放,红的像血,黑的像夜,白的像骨,这些名贵又柔弱的花,无疑是这栋楼最值得一阅的宝藏。
而他与它,就是幕布中央那抹能灼伤人眼的华丽的绝色。
听到瑞安癫狂的叫嚣,伏苏祈终于微微侧过头。
那双深邃的眼眸,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厌倦,落在瑞安因激动而扭曲变形的脸上。
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居高临下,如同看一件垃圾般的蔑视。
“你?”伏苏祈终于开口,“你叫……瑞安?”
瑞安的脸瞬间由红转紫,再由紫转青,奇耻大辱让他浑身筛糠般颤抖起来:“伏苏祈!你装什么蒜?”
“哦,想起来了。”
“是那个…瑞安。”他刻意顿了顿,“私下里,我们倒是有个更贴切的称呼。”
瑞安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伏苏祈的目光轻飘飘地扫过他,如同扫视一件灰扑扑的展览品:“瑞安,从你开蒙那天起,到去年学院的期末评定……”
“你哪一次,不是靠着家族捐献的特殊关怀,才勉强擦着及格线的边,没被彻底扫地出门?”
“你挥霍的每一笔信用点,知道它们是怎么来的吗?你,瑞安,知道怎么把它们挣回来吗?哦,你大概是做不到的。”
“还是不对,你永远做不到。有些人的脑袋里装浆糊,不是因为无可奈何,而是因为装满浆糊才会显得他的脑袋有重量,以为看起来和别人能一样,殊不知这样的脑袋才是最引人发笑的,毕竟一个脑袋两个大,全身上下居然只有这个东西出类拔萃。”
“什么都要吃,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饿死鬼投胎啊?”
他的视线又转向瑞安身边脸色铁青的施书。
“还有。”伏苏祈的目光重新落回面无人色的瑞安身上,“你和你身边这位……嗯,玩水枪的先生,是签订了主仆契约吗?”
他歪头,眼神纯真得近乎恶毒,“看起来,你倒是很擅长扮演败犬的角色。”
“伏苏祈——我杀了你!”瑞安彻底崩溃,理智的弦彻底崩断,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不顾一切地就要扑上去。
施书的脸也黑如锅底,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从齿缝里挤出命令:“动手,废了他!”
磐石默默递上一副布满尖刺的格斗手套,施书一把抓过,狠狠戴上。
他身后,一群黑衣手下,齐刷刷举起手中闪烁着幽蓝电弧的高压神经冲击枪:珀尔东洲禁真枪,但这类非致命武器,在近距离下足以摧毁一个人的神经系统。
施书狂怒地将手中那把荧光绿的塑料水枪狠狠砸向地面,一声脆响,塑料碎片和清水四溅。
他尤不解恨,发疯似的用脚反复践踏,昂贵的皮鞋底将碎片碾进昂贵的地毯里,仿佛在疯狂蹂躏伏苏祈那张令他嫉恨到发狂的脸。
施书和彻底癫狂的瑞安,带着一群枪口,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群,带着狰狞的杀意,一步步、重重地踏碎满地玫瑰,朝着花丛深处,秋千上那个依旧用蔑视眼神睥睨他们的身影逼近。
没错,伏苏祈已经悠哉悠哉坐在秋千上了。
“伏苏祈,你的傲慢和人生到此为止了!”施书狞笑。
就在这即将爆发的瞬间——“老、老大!”一个如同破锣般的嘶吼伴随着沉重的撞击声传来。
一个戴着墨镜、浑身是血和污渍的壮汉,几乎是滚着爬上了顶层露台,头盔不知去向,脸上满是惊骇,“挡……挡不住!下面…下面杀上来个黑长直!兄弟们全、全躺了!跟……跟割麦子一样,她……她上来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宣告,通往顶层的紧急备用楼梯口,传来一连串金属结构被扭曲撕裂的声音。
紧接着是沉重□□撞击墙壁的闷响、以及瞬间被掐断的嚎叫,那声音带着摧枯拉朽碾碎一切的狂暴气势,急速逼近。
“管她黑长直白长直!”瑞安正处于毁灭的癫狂顶点,对身后逼近的恐怖充耳不闻,眼睛死死盯着伏苏祈,“杀了他!施书,现在,去给我把他的脸踩烂。”他不管不顾地加速冲去。
施书也厉声嘶吼:“开枪,压制!!”
然而,一个平静却又仿佛蕴含着嘲弄的女声,如同冻原寒风,瞬间席卷了整个露台,将所有的喧嚣、癫狂,统统冻结成冰:
“你说——”
那声音停顿了一瞬。
“要踩谁的脸?”
随着一支幽蓝枪支被她踩在脚底,一道纤细纯白的身影,如同之前热带雨林般的潮热,从紧急楼梯口弥漫的烟尘和各种水枪残骸中,缓缓步出。
月光,毫无保留地,笼罩了她。
墨发如瀑,长直及腰。
夜色之下是更美的艳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危险山茶花 不要再看了
磐石低吼一声, 庞大的身躯爆发出与体型不符的可怕速度直冲向刚刚踏上露台的贺兰烯。
与此同时,瑞安眼中凶光毕露,他狞笑着将手中那支高压神经冲击枪对准了秋千上的伏苏祈。
“去死吧, 杂种!”他嘶吼着扣下扳机。
咔哒。预想中的能量光束并未出现,瑞安脸上的狞笑僵住, 他难以置信地又狠狠扣动了几下——毫无反应。他抬头, 对上伏苏祈投来的目光。
那双眼睛不再是之前的冰冷与戏谑, 而是变成了如同最上等鸽血红的宝石色泽, 妖异瑰丽。
“瑞安。”
“你似乎忘了……” 他歪头, 血红的眼眸如同凝视着猎物,“我, 伏苏祈有权限对你动用刑罚。”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欣赏着瑞安瞬间冷汗如瀑的脸,以及那控制不住开始颤抖的脊梁骨。
“你觉得,我该不该现在就行使这个权利?”
“不……不可能!你胡说!”瑞安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他想后退,脚下却踩到破碎的枪支, 一个趔趄。
另一边,贺兰烯面对磐石排山倒海般的冲击,表现过分淡然。她后退半步遏制住了磐石足以开碑裂石的铁拳, 接着手指在磐石粗壮的手腕上一扣。
剧痛伴随着一种的酸麻感让她整条手臂瞬间失控,贺兰烯借力旋身, 踢在磐石支撑腿的膝弯。
这位地下拳台的帝王,单膝重重跪倒在地,她挣扎着想要爬起,却发现身体动弹不得。
同时,贺兰烯在另外几名扑上来的黑衣人间穿梭。哐当声接连响起, 剩下的黑衣人已倒伏在破碎的花泥之中。
施书早在贺兰烯出现时,就感觉四肢一阵沉重和麻痹,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带来的精锐被解决,磐石跪倒,瑞安吓得魂飞魄散,他想怒吼,想命令,却发现连嘴唇都难以控制地颤抖。
是镇定剂,什么时候?他脑中只剩下一个疯狂咆哮的念头:摧毁她,摧毁这种力量,这种凌驾于常理之上的精神力,必须消失。
瑞安被伏苏祈血眸中的戾气吓得魂飞魄散、慌不择路想要冲向楼梯口,伏苏祈甚至没有起身,只是随意地张开翅膀。
瑞安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如同断了线的破风筝,倒飞出去。
伏苏祈的目光,却早已越过满地狼藉,牢牢锁定了那个站在破碎花海中央的少女身影。
为什么?
贺兰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如果她知道有危险,为什么又要奋不顾身的过来,她明明可以置身事外,他伏苏祈自有方法可以毫发无损地离开这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她为什么还要像个傻子一样,不顾一切地冲进来?
看着贺兰烯略显苍白的脸,看着她疲惫的身躯,伏苏祈第一次感觉到一种名为焦躁不安的情绪在胸腔里燃烧。
他只知道,无论怎样,他都必须立刻带她离开这个污秽的地方。
安然无恙地离开。
贺兰烯正与勉强挣脱了部分精神束缚,挣扎着站起的磐石进行最后的角力。贺兰烯知道伏苏祈肯定有后手,这甚至可能就是他布的局。
但理智是一回事,情感是另一回事。
她身体比思维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她绝不允许,绝不允许任何威胁,可能真正伤害到她生命的可能性存在,一丝一毫都不行!
至于这些威胁,她会尽力解决。
就在磐石一记势大力沉的摆拳再次落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时刻,贺兰烯不再闪避,精神力穿透磐石的瞳孔,直刺她混乱的意识深处。
“呃……不……母亲……”磐石庞大的身躯一僵,眼中狂暴的战意被痛苦和迷茫取代,竟发出了一声带着哭腔的悲鸣。
与此同时,被伏苏祈轰飞,瘫在墙角的瑞安,也在剧痛和极致的恐惧中,发出了压抑不住的啜泣。
他们的声音混合着夜风卷起漫天破碎的玫瑰花瓣,形成一股混乱的“龙卷风”。
这大概是龙卷风,它来得如此突兀、如此猛烈,席卷了整个露台。
名贵的,无刺的玫瑰在风中狂舞、零落,整个顶层仿佛经历了一场短暂而疯狂的神魂颠倒,只剩下满地芬芳和两个对峙的身影。
伏苏祈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用近乎奔跑的速度,冲到了贺兰烯面前。
“贺兰烯!”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有些失控,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促和后怕。
“你过来干什么,你知不知道这样强行催动精神力有多危险,你是个笨蛋吗?感觉不到难受吗?!”他的话语如同连珠炮,那双漂亮的血色眼眸,也依旧盛气凌人。
贺兰烯被他抓得蹙眉,手腕上传来清晰的痛感。她抬起眼,迎上他燃烧着怒火的血眸,一时有些怔然。
他……他是在担心她吗?
“阿祈。”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沙哑和倦怠,“谢谢你的关心,不过……”
她吸了口气,眼神有些涣散,“我有点累……你声音…可以小一点吗?”
“我声音哪里大了!”伏苏祈下意识反驳,但看到她苍白疲惫的脸,后面的话却噎在了喉咙里。
心头那股无名火瞬间被一种陌生而酸涩的情绪取代。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握着她的手稍稍松了些力道,但并未放开。
“看着我。”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命令口吻。
贺兰烯累极了,一时没有反应,眼神有些茫然地落在他线条优美的下巴上。
伏苏祈见状,心中那点别扭的害羞更甚,伸出另一只手,动作带着一点生硬和小心翼翼,轻轻地、近乎是捧着她的脸颊,将她的脸转了过来迫使她看向自己。
月光下,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伏苏祈那双瑰丽的眼眸,倒映着贺兰烯的面容,她更加茫然了,怀疑自己正在与一块漂亮的红宝石四目相对。
“嗯?”她反应过来,发出一个困惑的单音。
“你忘了自己是继承者吗?”伏苏祈的声音放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意识到的温柔,“别偷懒,专心点,盯着我的眼睛。”
他的耳尖在月色的掩护下,悄悄染上了一层绯色,这种近距离的强制性的对视,让他也感到不自在的局促。
贺兰烯眨了眨眼,似乎终于理解了,她乖乖地,或者说,是出于一种本能的对继承者引导的回应,认真地看向他的瞳孔。
然后,她看到,伏苏祈那清澈的红色眼瞳深处,突然亮起了一点细微的幽蓝色光芒。
如同在燃烧的红宝石内部,点亮了一颗冰冷的星辰。
贺兰烯看得更专注了,甚至不自觉地向前倾身,仿佛被那点幽蓝吸引,想要看得更清楚,离那舒适的宁静更近一些。
伏苏祈被她突然的靠近弄得呼吸一滞,身体瞬间绷紧,他有些狼狈地转过头,避开了她过于专注的凝视。
“……够了,这是你的眼睛,别看了。” 他松开了捧着她脸的手,声音更小了。
贺兰烯也听话地止住脚步。
奇妙的是,刚才那种脱力般的疲惫感和精神力的躁动,正在快速消退。
她蓝色的眼睛很亮,像一颗星辰。
“谢谢你,阿祈。” “星星” 是会说话的。
“喂,你们俩!当我是死人吗?!就这么旁若无人地……眉来眼去?!” 一个气急败坏、又带着明显无力的声音响起。
施书不知何时挣扎着半坐了起来,靠着防护罩,脸色铁青,就算他反应再慢,此刻也彻底明白了。
自己这诡异的麻痹感……这一切绝不单单是那个黑长直少女的功劳。他恶狠狠地瞪着伏苏祈:“你,伏苏祈,是你搞的鬼……你早就……你算计我!”
“很惊喜?”伏苏祈转回头,血眸已褪回黑色,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的施书,“水枪先生,我特意让那点小玩意儿在你体内晚些发作,好让你能清醒地看着自己的失败。怎么样?在我这里得到的特殊待遇,是不是让你感到很荣幸?”
“啊啊啊啊啊——伏苏祈!”施书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扑上去咬死他,“我还会回来的,我发誓,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别嚎了,施书。”墙角传来瑞安微弱却怨毒的声音,他居然也挣扎着醒了过来,鼻青脸肿,还不忘拱火,“快,快想办法,让你的人……把他们两个拿下,我们还有机会。”
施书像看白痴一样看着瑞安,气得都笑了:“瑞安,跟你合作简直是我施书这辈子最大的耻辱,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这里吩咐我?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废物!”
“你…你说什么?施书,你这个过河拆桥的混蛋!要不是我提供情报……”
“提供情报?提供一堆没用的垃圾,连伏苏祈的底牌都没摸清,蠢货。”
“你才是蠢货!你的人都……”
“闭嘴,废物!”
两人如同市井泼夫,竟在满地残花繁落、强敌环伺的情况下,不顾形象地互相指责破口大骂起来。
旁边动弹不得的磐石,以及几个勉强清醒、却疼得龇牙咧嘴的黑衣人,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眼神里充满了荒谬和怀疑人生的迷茫。
天呐…他们效忠/合作的,就是这种东西?此情此景,简直比刚才被暴打还让他们觉得瞎了眼。
莫非他们真的是瞎子?
伏苏祈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再给那两个吵闹的跳梁小丑。
他转向贺兰烯,声音恢复了平日的高傲,却少了几分疏离:“走了,这地方脏了。”
“玫瑰花也不好看了。”
他向她伸出手。
贺兰烯没有犹豫,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在了他的掌心。
“阿祈。”她从衣服里拿出一朵娇艳欲滴的红色山茶花。
她想说,在赶过来的路上,她不小心撞倒一个小女孩的推车,她才拿出金币,女孩就把山茶花放进她的口袋。
女孩说:“女士,祝你一切顺利。”
“阿祈,你会可惜这些玫瑰花吗?”
他听见贺兰烯的问话,怔了一下,喉间溢出一声含糊的“嗯?”
他有些不知所措。
“我很可惜。”贺兰烯的声音很温柔,落进他耳朵里。
伏苏祈抬头,看见她手里捏着一朵半开的山茶,她递过来,动作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就让我把它送你,作为种子。”
他接过,指腹擦过她的掌心,胸腔里那股陌生的悸动让他困惑:他曾经以为这只是应激反应,可他似乎没有想过究竟为什么要应激。
这朵花同样危险,可它为什么危险?
贺兰烯身后是随风摇曳的花丛,还有玫瑰没有凋零,而她站在那儿,唇角带着笑,像是融进了这片花影里。
如此烂漫。
伏苏祈抱着山茶,听见她说——
“以后,玫瑰还会有。”
“山茶亦可得。”
“阿祈,我们走吧。”
作者有话说:
你们好能忍啊,我刚发现我好喜欢用猛地,看得我头都大了,你们还这么包容我,么么哒
第40章 海洋动物园开会 就是很可爱
施书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开, 一种形势危急的感觉瞬间攫住了他,让他几乎窒息。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通讯器响起, 屏幕上跳动着加密的代号“榣”。
施书飞快接通,声音沮丧:“是端木先生吗?我们……我们这次行动彻底失败了!伏苏祈他……”
他试图找出一个翻案点:“我怀疑有内鬼!组织内部绝对有……”
“施先生。” 端木麟毫无波澜地打断他, “你可能弄错了一件事情。”
“我从不忠于反骨, 从始至终, 我只忠于公主殿下一人。”
施书的手抖了抖。
“我这通电话, 只为告诉你一件事。” 端木麟的语调很冷酷, “你最好动用你所有的权限和手段,把我在组织内部的所有痕迹、记录、联络点, 抹得干干净净, 就像我从未存在过一样,否则……”
“否则,你们潜伏在珀尔东洲各处的、那份宝贵的鼹鼠名单, 明天一早,就会整整齐齐地出现在警府总长和联席会议的案头, 你觉得,后果会如何?”
“端木麟!” 施书目眦欲裂,对着通讯器发出嘶吼, “你这个背信弃义的小人!我真是瞎了眼才信任你!”
“哦?” 端木麟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嘲弄, “施先生,我并不会为你的愤怒感到丝毫意外,也不会生气,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意味深长, “我想问问你,做好逃跑的准备了吗?”
施书正被端木麟的背叛冲击得头晕目眩,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带着一丝近乎崩溃的炫耀吼道:“那当然!我施书别的本事没有,逃跑的经验可是最足的。路线、假身份、安全屋,早就备好了三套,这你完全可以放……”
“心”字还没出口,施书浑身一僵,僵得头皮发麻,像僵尸一样躺板板。
等等,他在说什么?他为什么要跟一个叛徒交代自己的逃跑计划?
“嘟…嘟…嘟…”
回应他的,只有通讯被无情挂断的忙音。
与此同时,一阵故意扩音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施书心存最后一丝侥幸地抬头望去。
完了。
只见几架线条流畅,涂装着醒目蓝色天极狼徽记的二级高速武装飞行器,正以一种嚣张霸道的姿态,悬停在绣色钟楼的穹顶防护罩上方。
锁定了露台上所有的活物。
其中一架飞行器的舱门轰然打开,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直接跃下,稳稳落在满地狼藉的玫瑰花瓣中,激起一片暗红的尘埃。
月光勾勒出他墨色的短发和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侧脸。
贺兰羽落地后,先是掸了掸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那双锐利的蓝眸,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扫过鼻青脸肿的瑞安。
“哟,这不是瑞安吗?”
“热闹看完了,动画片也散场了,怎么,还不打算……跑路吗?”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
瑞安连滚带爬地挣扎起来,顾不上浑身剧痛,像只受惊的老鼠般,尖叫着,手脚并用地冲向另一个方向的紧急出口,消失在黑暗中。
贺兰羽嗤笑一声,不再理会那个废物。
他的目光转向了场中唯一还能站立,却被禁锢而动弹不得的磐石。
他一步步走到这位曾经的地下帝王面前,磐石眼中充满了警惕,身体却无法移动分毫。
贺兰羽在她面前站定,微微俯身,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堪称绅士的微笑。
“女士。”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我为我接下来要做的、极其无礼的行为,深感抱歉。”
话音未落,他那只看似修长无害的手,不容抗拒地掐住了磐石的脖颈。力道之大,瞬间让她本就因禁锢而苍白的脸涨成了深紫色,额角青筋暴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贺兰羽脸上的歉意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怒意。
“但是…” 他的声音陡然转寒,“我这个人,非常、非常介意……” 他收紧了手指,磐石痛苦地发出嗬嗬声。
“你刚才,差一点就伤到了我的妹妹。”
施书在一旁看得亡魂皆冒,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口水,感觉自己的喉咙也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了。
他猛地将手中的通讯器,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朝着远处的夜空抛了出去。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疯狂叫嚣的字:
跑!
他顾不上身体的麻痹感尚未完全消退,急忙扑向最近的一个通风管道入口,同时手指在腕带上一个隐蔽的装置上狠狠一按。
一道几乎不可见的信号脉冲瞬间发出,这是他预留的最危险的求救信号,不到生死关头绝不动用。
然后他拉开格栅,狼狈不堪地钻了进去,身体顺着狭窄的管道咕噜噜地滚了下去,消失在黑暗深处。
“贺兰公子,目标施书逃向地下管道,我们要追吗?” 一名从飞行器上索降下来的护卫迅速报告。
贺兰羽这才松开了掐着磐石脖子的手。磐石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瘫倒在地,看向贺兰羽的眼神充满了惊惧。
贺兰羽掏出一块雪白的手帕,擦拭着刚才掐人的手指。
“把他留在外面,至于这些小虾米……” 他指了指地上呻吟的黑衣人和磐石,“都给我请回去,好好招待,撬开他们的嘴。”
“至于他本人嘛……呵。”
贺兰羽将擦过的手帕随手丢在破碎的玫瑰花瓣上,像丢弃一件垃圾。
“放长线,才能钓大鱼。”
“还有,这里的卫生你们打扫一下。”
护卫们:“……是。”
*
时间线已过去了好几天。
人们对夏天的定义是一种流动的,带着咸味的热烈。
它是头顶永不疲倦的、蓝得晃眼的天空;是脚下被骄阳烤得滚烫、仿佛能融化鞋底的沙滩;是远处那片在日光下仿佛闪烁着碎钻般光芒的辽阔海水。
人们一头扎进这种光芒的宝藏。
那只“海豚”也宣告了夏天的到来,它从海里游出,对这最清楚不过。
迎来了久未归家的主人。
弥漫着淡淡海盐和药香的宽敞厨房里,伏苏祈正蹙着眉,盯着眼前一口咕嘟冒泡的砂锅。
血族天生体温偏低,对寻常食物的欲望更是少之又少,亲自下厨烹饪热食,对他来说简直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但此刻,他正一丝不苟地按照一本摊开的食谱上的步骤操作。
他很喜欢母亲亲力亲为做的巧克力。
所以,他才对记忆中那并不完美、甚至第一次尝到时觉得味道有些古怪的热巧克力,念念不忘。
锅里的汤水翻滚着,散发出一种混合了海鲜,某种香料和淡淡奶香的,有些奇怪却又莫名诱人的气息。
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精致的眉眼,这本该是让他嫌弃皱眉的场景。
伏苏祈拿起旁边小碟子里塑形成迷你海星和海马的蔬菜丁,将它们轻轻放进了翻滚的汤里。
看着那些小东西在汤里沉沉浮浮,他的唇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一个带着点不好意思的微笑。
就算做得味道一般……贺兰烯她,也会全部吃掉吧?
像他当初一样。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某个角落变得暖洋洋的。
当然——
片刻后。
伏苏祈端着一个汤碗,轻轻放在坐在窗边看书的贺兰烯面前。
碗里是乳白色的浓汤,点缀着碧绿的葱花和那些憨态可掬的蔬菜小海星、小海马,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咳……” 伏苏祈清了清嗓子,眼神却飘向窗外那只巨大的气球,假装随意地说,“外面买的那些东西,食材来源不明,处理过程也不卫生,这汤…嗯,是我请人厨房刚做的。”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无奇。
贺兰烯放下书,拿起汤匙,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然后送入口中。
鲜美的滋味瞬间在舌尖化开,带着恰到好处的温热。
“哇,好好喝呀。”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这个动物园也很可爱。”
伏苏祈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淡淡的粉色。他强装镇定地“嗯”了一声,依旧看着窗外,可窗外的气球被戳破了。
贺兰烯的目光也被吸引过去。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补充道:“这个汤花了很多时间的,不过你再喜欢也要慢点喝,很烫。”
“我知道的,我知道是厨房刚做的。” 贺兰烯打断他,声音带着笑意。
伏苏祈一愣,转回头看她:“你知道什么?”
“这汤是你亲手做的呀!” 贺兰烯眨了眨眼,笑意更深,“我老早就起床了,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看着伏苏祈瞬间变得有些窘迫的表情,“就看见某人系着围裙,拿着食谱,皱着眉头,对着锅里的汤如临大敌的样子。”
她模仿着他当时专注又有点苦恼的表情,惟妙惟肖。
伏苏祈:“!!!”
那他刚才那些自言自语“她会不会全部吃掉”、“味道一般也没关系”…还有对着汤里的小海星傻笑……岂不是全被看到了?
贺兰烯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笑眯眯地点头:“对,也看到了。”
她托着腮,目光盈盈地看着他瞬间爆红的耳朵和强装镇定的脸,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快得像跳跃的阳光:
“很可爱呢…”
伏苏祈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头顶,什么矜持,什么高贵,在这一刻统统灰飞烟灭。
他转过身,丢下一句硬邦邦的:“我…我去书房处理点事。”就脚步略显仓促地离开了房间,背影还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房门却是被轻轻带上的。
房间里只剩下贺兰烯一个人。
她低头看着碗里还在微微荡漾的汤水,热气氤氲中,脸颊也有了点点的湿意。
窗外的气球被换了,夏日的阳光透过玻璃,暖暖地洒在她身上,她给哥哥发了个消息。
然后,贺兰烯舀起一勺汤,又送入口中,眉眼弯弯,无声地笑了。
嗯,就是很可爱啊。
作者有话说:
无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