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夜莺 看见一只夜


    皇甫瑶儿站在镜前, 指尖抚过裙摆上缀着的珍珠。


    晚宴还有三天,这已经是她试的第五套礼服。


    施雅站在阴影里,看着侍女们像捧圣物般托起粉色的裙裾, 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端木麟为什么帮你?”话一出口施雅就后悔了,这不像骑士对公主该有的质问。


    镜中人唇角勾起一丝笑, “为什么?”皇甫瑶儿转身时珍珠耳坠晃出冷光, “因为他对我有欲望。”


    她突然凑近, 施雅闻到她发间昂贵的玫瑰精油里混着一丝硝烟味, “他肯定想从我身上得到一样东西, 这样才是等价交换,当然, 我也没有让他一无所获。”


    施雅的心情很复杂, 她第一次觉得皇甫瑶儿聪明,聪明到了一种可怕的地步,这和她平时表现出来的样子截然不同。


    或许她一直都是这样, 或许她因为一个契机觉醒,总之, 施雅很害怕。


    她害怕这样的皇甫瑶儿。


    “怎么了?”皇甫瑶儿轻笑,转身解开腰后的缎带,“她上不了教授们的课, 混不了脸熟,不能进什么实验、研究项目组, 又有一堆人给她使绊子,这种情况下,学习会变得很困难吧?”


    “也许,过不了多久,她的好哥哥会帮她。但在很多人眼里……”她踩过一摊丝绸, “她只是个弱小的、没办法解决问题的可怜虫。”


    “她会渐渐失去价值。”


    “可是有很多教授喜欢她,她很聪明——”


    “喜欢又怎样?”皇甫瑶儿突然掐断话头。


    镜中她的瞳孔收缩成针尖,“底下的座位不会有她的身影,能联系上她都是个问题。”


    “有多少教授这么有时间?一个不会主动把握机会的人而已。”


    侍女们捧着第六套礼服鱼贯而入。


    施雅机械地接过发网,她在思考。


    “施雅,我跟你讲这些是因为我相信你。”皇甫瑶儿的声音突然软下来,“你肯定觉得我跟在阿祈后面很不自量力吧?”


    “当然没有。”施雅又低头整理裙撑,尽量不让自己闲下来。


    她感谢反骨给她一个机会,她想明白了,感激与奉献是两回事。


    她会替皇甫瑶儿应付端木麟,会在值勤表上做手脚,会对皇甫瑶儿的一切秘密守口如瓶,也会在这有限的时间哄她开心,但也真的仅此而已。


    皇甫瑶儿突然转身:“在那么多喜欢阿祈的理由里,你知道我看重什么吗?”


    施雅看着镜中倒影,公主不像公主,骑士也不是骑士,这个认知让她心脏漏跳一拍。


    “他的身份。”她听见自己说,“这是在您看来端木麟绝对比不上的地方。”


    空气骤然冻结。


    皇甫瑶儿涂着丹蔻的手指停在半空,侍女们像被施了定身术。施雅突然意识到自己越界了,同时又有些恶劣的想:她是否戳中了这位公主的心事。


    “你弄疼我了。”皇甫瑶儿蹙眉的瞬间,施雅感觉指尖一凉。有根发丝断了,黑得发蓝的发丝飘落在地毯上,像截断的琴弦。


    侍女们跪了一地。


    施雅盯着自己干净的指甲,她根本没碰到那缕头发,但此刻皇甫瑶儿抚着发梢的眼神,让她想起端木麟调试狙击枪时的表情。


    “果然只有你最懂我。”公主的笑声像风铃。


    骑士很难过,联系人里属于贺兰烯的那一栏完全黑掉,但又很快开心起来,像公主的笑声一样。


    她们的确要重新开始,哪怕这个过程会很艰难。


    “完美。”皇甫瑶儿戴上耳坠。


    她要确保自己漂亮,万众瞩目,她迟早是要适应这一切的。


    *


    飞行器在云层间平稳穿行,贺兰烯望着窗外流动的云雾,忽然轻笑:“哥,你这次又拿我当借口试飞新藏品吧?”


    贺兰羽正调试着自动驾驶系统,闻言指尖一顿:“怎么这么说?”他转头时,舷窗外的阳光在他侧脸镀了层金边。


    贺兰羽的眼睛里有蓝天。


    “上次是测试新型号的安全性能,上上次是检查空中航线的稳定性。”贺兰烯数着手指,“这次又是什么理由?”


    驾驶位上飞行员很安静。贺兰羽轻咳一声,从储物格里取出一个精致的飞行器模型,“这次是带你看这个限量版的虚数雀,全球只剩三架完整的。”


    他转动模型让金属机身折射出流光,他很少去痴迷一样东西,贺兰烯笑了笑,帮忙拖住一只翅膀。


    虽然云间计划已实行多年,空中轨道也很成熟,但日常出勤用飞行器的还是很少——操作复杂,又不如地下交通便利。


    飞机太过笨重,贺兰羽说,如果不是地方不够,他收藏最多的应该不只是飞行器。


    “说到这个。”贺兰羽突然放下模型,“端木麟最近帮我修复了一架飞行器的导航系统。”他语气随意,却用余光观察妹妹的反应。


    贺兰烯挑眉:“就是那个传闻里对每架飞行器都能说出设计缺陷的端木麟?”


    “嗯,他祖母是珀尔大学校董,父亲刚调任总部。”贺兰羽指尖轻敲控制台,“这人很有意思,文人作派,却很爱显摆技术。”


    他忽然压低声音,“烯烯,知道哥为什么容得下他那些刻意的讨好吗?”


    贺兰烯听话摇头,看见哥哥眼底闪过一丝锋芒。


    “因为他够坦诚。”贺兰羽声音很轻,“人族总以为我们讨厌他们,其实血族最厌恶的是虚伪。”他指向仪表盘上某个读数,“就像这架飞行器,我宁愿它直接报错,也不要假装正常运转。”


    飞行器开始下降,穿过云层后,那片熟悉的海域映入眼帘。


    海豚形状的别墅矗立在悬崖边,周围的花木比上次见到时更加茂盛,在阳光下泛着油绿的光泽。


    “开心吗?”贺兰羽的声音突然轻快起来。


    “特别开心,不过我们这样做算不算私闯民宅?”贺兰烯故意板起脸。


    “当然不算,哥哥思来想去,还是觉得那些地方太委屈你,这里就很不错。”


    贺兰烯:“……”


    “放心好了,你的行李我都帮你一并打包带过来了,哥哥还送了你好多礼物,都是亲自挑选的。”他眨眨眼,“嘻嘻那只狗我就带走了,这些天哥哥都忙,不能常来看你,只能睹狗思人。”


    “哥哥找的借口非常棒,行动能力也是没话说,我都可以直接拎包入住了。”贺兰烯指向别墅前的花园,“但问题是,我们好像还没有知会别墅的主人吧?”


    “这都不是问题,你不是常以阿祈的未婚妻自居,这点胆量都没有?”贺兰羽帮她解开安全带,“再说,这房子地方确实大,你要是只想偷偷摸摸,也许阿祈还发现不了。”


    飞行器稳稳降落在草坪上。贺兰羽最后揉了揉妹妹的头发:“记住,想要什么就光明正大的争取。”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别墅,“那本身就是乐趣。”


    “好吧,哥哥要注意身体,”贺兰烯抱起脚边的行李,眼睛却盯着二楼某个窗帘微动的窗口,“烯烯会一直想你的哦。”


    海豚别墅的尾巴处延伸出一片半月形花园,月光花在夜风中摇曳,将芬芳洒向中央的珍珠贝浴池。


    贺兰烯泡的皮肤快起皱了才恋恋不舍地起身。


    她已将这栋别墅摸得清楚,多亏摸得清楚,不然发现不了这个大浴池,贺兰烯很满意。


    客厅传来瓷器轻碰的脆响。


    霍司珑正往茶盘里堆马卡龙,海藻般的发丝随着动作滑落到餐桌:“阿祈尝尝这个,妈妈新学的海盐焦糖口味。”


    伏苏祈接过母亲递来的马卡龙,指尖在糖纸上摩挲出沙沙声:“太甜了。”


    “胡说!”霍司珑捏他耳朵,四十多岁的面容在烛光里娇艳如少女,“上次宴会你和贺兰家的小子抢着吃了三块。”她突然凑近儿子衣领嗅了嗅,“怎么有香烟味?”


    伏苏祈面不改色地推开甜品架:“您上次落在这的香薰,香烟味的。”


    “对哦,妈妈买了好多怪东西……”霍司珑突然被手机铃声打断,看了眼消息后提着裙摆起身,“哎呀,姨妈约了妈妈去做蛋糕,就不和阿祈说晚安了。”


    她匆匆把剩下的巧克力塞进儿子口袋,“记得试穿那套礼服,阿祈穿上去肯定特别好看。”


    “极光岛的房间已经布置好了,在那里会有意想不到的惊喜。”伏苏祈取出钥匙,钥匙坠是个微型全息投影仪,“我设计的,你和姨妈要是满意,就去试试。”


    话未说完就被母亲响亮的亲吻打断。


    霍司珑像阵香风般卷出门去,留下茶几上歪倒的茶杯和半块被咬出牙印的巧克力。


    他目光沿楼梯向上,发现扶手内侧沾着几片月光花瓣,二楼走廊的地毯微微隆起,仿佛有人匆匆走过却没来得及抚平绒毛。


    伏苏祈转身走向洗漱间,他很想睡觉,躲猫猫的游戏明天再玩也不迟。


    夜风突然掀起阳台的茜纱,月光像被打翻的银墨水泼进来,仿佛这样理所当然就朦胧清冷,所以他余光看见一株被月光浇灌的不知贪婪的银白色植物。


    伏苏祈下意识转头,隔着氤氲的水汽与玻璃门,看见花园里正在荡秋千的贺兰烯。


    伏苏祈盯着看了三秒,恰好够数清她脸颊上挂着的水珠——然后转身就走。


    他边走边换上睡袍,仿佛刚才只是看见一只误入花园的夜莺。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七七:()老婆不会误会我抽烟吧?不要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烯烯:()宝子,别嚎了,再这样下去,你就会成为我梦中的夜莺了


    七七:(咳咳,扯扯领带):传说,在梦中遇见的第一只夜莺是爱人和友人,听过他动人的歌喉之后,你就再也无法摆脱。


    烯烯:收到!


    七七:


    第22章 黄油与面包塔 王子,王子


    晨光透过纱帘时, 伏苏祈的起床气已经烧到了太阳穴。


    窗外那架秋千在晨风中轻晃,绳结上缠着贺兰烯昨晚系的金色丝带,他现在很想用精神力把它绞碎。


    推开洗漱间门, 贺兰烯正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看书,湿发用毛巾包得整齐, 连水珠都规规矩矩坠在颈后的毛巾边缘。


    茶几上摆着两杯红茶, 一些食物。


    伏苏祈昨晚做了噩梦, 他心情不算好, 语气却发挥正常, 一如既往的难听:“贺兰烯,我发现你的脸皮厚到一种不可思议的地步, 又很坚硬, 如果你是那城墙,孟姜女肯定哭不倒长城。”


    “阿祈要吃早饭吗?”她合上书本,指尖在封面轻轻一点, 跟没听见似的,伏苏祈的脸色更差了。


    “你自己不嫌味道大吗?”他抓起空气清新剂往她坐过的位置猛喷, “你什么时候出去?我要叫保洁。”


    “无家可归,求收留。”贺兰烯把脚缩进沙发,没什么诚意的摆出个可怜兮兮的表情。


    “不收。”伏苏祈径直走向离餐桌最远的单人沙发, 刻意避开飘着热气的红茶和烤面包的味道。


    他讨厌食物气味,它会干扰思维, 这会让他分心。


    贺兰烯没有再说话,她膝头摊着那本旧书店淘来的《黄油砖的童话日记》。书页泛黄卷边,有几处被前主人用紫色墨水做了批注。


    她翻页很轻,也没有什么让人难以忍受的坏毛病,比如摇笔盖, 呓语之类,这让伏苏祈觉得自己可以暂时忍耐。


    “阿祈。”她突然合上书,封面上的烫金标题已经斑驳,“要听听这个童话吗?”


    伏苏祈没有抬头,但笔尖悬在了纸上,他想知道这个无厘头的童话名字,会有什么可以打动人心的故事。


    “故事要从面包塔说起……”


    她的声音太轻,以至于伏苏祈的笔尖在报告上多停留了一秒,像画出一个小数点,这个失误让他烦躁地划掉刚写好的公式。


    “最后的最后黄油砖哭倒了面包塔。”贺兰烯用指甲刮着书页上一块干涸的茶渍,“直到融化成最后一滴,太阳依旧升起——”


    “她的王子选择在这一刻现身,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王子。黄油砖不是感动了上天,而是王子自愿走到她眼前。”她合上书时,一枚风干的四叶草书签飘落在地。


    王子好像有个恒温系统发出细微嗡鸣。


    伏苏祈发现自己在想象黄油融化的悲痛声响,这让他更用力地按了下太阳穴。


    当他抬头时,正对上贺兰烯注视他的眼睛。那里面既没有童话讲述者应有的梦幻,也没有算计得逞的狡黠,只有日光下格外清晰的、似乎不属于贺兰烯的清醒。


    说完这个故事后,两个人没有相视一笑,没有抱头痛哭,也没有意外和电影,这几种情况在现实中出现的几率大概为零。


    不过两人倒是很默契的各怀心事。


    贺兰烯捡起书签重新放入书中,她只需要表一表诚心,至少这个时候,她得让自己忙碌起来,才不会被各种各样的负面情绪所困扰。


    其实,她并不明白,那块黄油砖可以得到什么。而王子大概也不明白,不过他向来聪明,只是这个时候,他必须得抽身而出。


    在这三个小时之内,他的工作量大得离谱,纵使天才如他,也避免不了在事后焦头烂额。


    这都怪贺兰烯,伏苏祈咬牙切齿地想。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几个小时,总之海鸟愈发活泼了,咸腥的海风比之前的每分每秒都要来得汹涌且猛烈,贺兰烯抬头时,一瞬间以为一头扎进了气泡水。


    不过气泡向来消灭得也快,她扭了扭酸痛的脖子,活动了一下关节,如果不是因为太累,她想自己应该还有精力再做一番动作。


    炽热无比的阳光斜照进客厅时,伏苏祈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窗帘是贺兰烯帮忙拉上的,她站在那,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偷看他。


    少年的轮廓像是被精心雕琢过,下颌线条干净利落,鼻梁高挺得恰到好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与朝气。


    此刻他正无意识地用虎牙轻磨下唇,这个习惯性动作冲淡了他五官带来的距离感。


    “阿祈,我最近被人针对了。”贺兰烯突然开口,声音离他极近极近。


    他抬起眼,此举动正好让贺兰烯大饱眼福。


    不过机会很短暂,不一会儿,他就露出了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声音平静的像在讨论天气:“帮你可以,条件是永远消失在我面前。”


    “不要。”她回答得干脆利落,顺手将滑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你们人族不也有一句话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你私自闯入我家,没有经过我的同意,用我的浴室,还用我的私人账号点外卖。最重要的是你骚扰我,跟踪我,幻想我,劣迹斑斑,当然这其中光只用一条,我就可以告你。”


    “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收拾东西离开我家,二是——”


    被打断让阿祈非常不爽。


    “我确实私自闯入阿祈的家,百口莫辩,我也用了你的浴室,用了你的精油,我还开了香氛机。”


    贺兰烯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但吐字清晰:“阿祈说的都没错,但我没有用你的私人账号点外卖,我也没有跟踪你,我就是喜欢你,喜欢你难道是一个很奇怪的事吗?”


    “我甘愿走进爱的牢狱。”


    她说着突然红了眼眶,却在低头拭泪时,从指缝间看到伏苏祈嘴角微微上扬。


    被抓包的伏苏祈立即转身走向书柜,耳尖却泛起可疑的淡红。


    “爱的牢狱?”他的声音从书架后传来,带着几分恼羞成怒,“这世界没有任何一所牢狱命名为爱,懂不懂啊贺兰烯。”


    “当然懂,阿祈说的特别对!”她立刻破涕为笑,小跑到书架旁,”我其实是想求阿祈的笔记,在这个时代,还有血族能脚踏实地做笔记的已经不多了,我要膜拜大神,求大神赐予我知识的力量。”


    伏苏祈抽出一本黑色笔记本,血红色的书脊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他故意不说话,她故意不知道,继续渴求:“真的求求了,我那个课题和阿祈的选修课有关系,我无比需要世界上最善良最聪明的血族的笔记。”


    “哼,你去哪里找这么大度的血族,都这样了还愿意帮忙。”他将笔记本递过去,还是背着身。


    “阿祈最好啦,世界第一棒!”她接过笔记本抱在胸前,”等我拿到奖学金,给你送礼物好不好?”


    他没有回答,只是走回书桌前继续批改文件。


    但贺兰烯注意到,他之前不小心戳成的立方体,并没有被粉碎。


    “阿祈让我借住一段时间好不好?就一段时间。哥哥忙,我又是初来乍到对这里不熟悉,哥哥的房子全被推了,我不想让他为我的事情麻烦,又不想靠家里,我怕有坏人,珀尔太大了,我一点归属感都没有,我特别喜欢这只海豚,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就喜欢的不得了。”


    “阿祈,你还记得那天晚上吗?”


    伏苏祈头也不抬地回答:“你那天明明说的是白鲸,还说它会张开血盆大口把小鱼小虾都吃掉。”


    “阿祈同意了?”


    “得寸进尺。”伏苏祈瞪她,日光在他深色的瞳孔边缘镀上一层金边,“如果你敢进我的房间,我就把你关进没有爱的牢狱。”


    贺兰烯立马点头:“好,我绝不反抗。”


    *


    “贺兰羽你是不是离疯不远了?”伏苏祈皱眉看着正在破解单机游戏的贺兰羽。


    “差不多。”贺兰羽头也不抬地继续操作,“大少爷难道要把我抓进去?”


    伏苏祈抱臂靠在控制台边:“抓进去又能关多久?无聊。”


    “那我当然没有大少爷勤奋。”贺兰羽突然转过屏幕,上面显示着进度97%,“所以,快帮我破解,让我休息一会儿,脑子动累了。”


    “我把门拉开,你出去跑一圈。”伏苏祈作势要拉开舱门,“兴许我还会考虑。”


    “好主意啊。”贺兰羽突然对着通讯器提高音量,“霍司要不要过来跟我一起跑?”


    投影突然亮起,霍司夜疲惫的面容浮现在蓝光屏幕中。


    他正松着领带,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面前悬浮着十几个文件投影,这是还未完成的。


    伏苏祈伸手划过投影,霍司夜开的权限足以让他调出其中三份:“第七本的预算方案有问题,我重新做了测算模型。”


    霍司夜挑眉点开附件,瞳孔中数据流飞速闪过:“把第三模块的转化率提高到78%……这确实能突破现在的瓶颈。”


    “你们能不能别在别人玩游戏的时候提这些?”贺兰羽抓了把头发,往后一倒,“你们的话语是如此冰冷。”


    伏苏祈头也不抬地又调出两份文件:“能源部的审批流程太冗长,建议直接走特别通道。”


    “刚好,团队里除了我以外能部署的就只有阿祈了。”霍司夜突然勾起嘴角,“正好明天他们的假期结束。”


    “嗯,祝你愉快。”两人心照不宣的相视一笑。


    贺兰羽突然把零件往桌上一拍:“结束了吧?所以我们现在该讨论的是……”他调出极光岛的全息影像,“下个月全项目开放,你们可不能爽我的约。”


    投影中的极光如流动的翡翠,霍司夜眼底的疲惫愈淡,应道:“你投资的怎能不去?”


    “知道就好。”


    “对了,她最近怎么样?”霍司夜突然停下笔。


    伏苏祈的指尖在控制台上停顿:“活蹦乱跳。”


    有光照在他的侧脸,故意显得愁云惨淡似的,他垂下眼睑,“真可惜,如果那个人再聪明一点就好了。”


    “再聪明也只有一点,烯烯好棒。”就在此时,贺兰羽顺利打出了通关,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他没想到幕后黑手的戏份有一天会在贺兰烯身上上演。


    虽然贺兰羽很不想承认,但他确实还没有达到贺兰辉那样的手眼通天。只不过那个可以跟猪队友比肩的傻瓜组织依旧发挥稳定,顺藤摸瓜就好了。


    “抽签决定谁去收拾那群废物?”贺兰羽打了个哈欠。


    “算了,先不要动。”


    “好啊。”伏苏祈没什么表情,“那就玩玩。”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烯烯:我的脸皮真的有城墙那么厚吗?那岂不是很抗揍?


    阿祈:黄油真的可以哭倒面包塔吗?我不要黄油融化,我不要面包□□塌


    烯烯:(无奈哄道)那我的王子,今天请准时相见吧?


    第23章 一地冰糖 这一刻的风


    乔理理站在庆典拱门下, 一时有些窘迫。


    她昨天各种课业温习到深夜,现在满脑子还是青蛙的坐骨神经,把前几天看过的大飞小牙忘得一干二净。


    “同学, 请说暗号才能入场哦。”戴着羽毛发箍的学姐笑眯眯地递来一杯柠檬水,杯沿插着迷你蝙蝠翅膀形状的饼干。


    理理张了张嘴, 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书本掉落的闷响。


    她转身时, 正撞进一片松木味的阴影里——翟辞正蹲在地上捡书。


    “暗号是…”他起身时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 声音比月光还轻, “让大飞与小牙荡起双桨。”


    学姐眼睛一亮:“不愧是翟辞, 今天只有这句暗号没有被人说过了。”她递给理理一枚徽章,“来, 这是纪念品。”


    徽章上是Q版的大飞正用吸管喝矿泉水, 圆滚滚的眼睛里映着星星。


    理理还没反应过来,翟辞已经接过徽章,指尖擦过她制服的衣领。


    “我帮你…”他耳尖泛红的样子像被蒸汽熏过的樱花糕, “大飞确实会这样喝水,它讨厌把喙弄湿。”


    翟辞的指尖在理理衣领上停顿了几秒才别好徽章。


    理理低头盯着鞋尖, 翟辞把手插回口袋。后面排队的新生已经开始窃窃私语,理理转身往中庭走去,翟辞隔了两步跟上。


    这个距离刚刚好, 能闻到她发梢的柠檬洗发水味道,又不会近到让旁人侧目。


    之前也是这样, 每次从实验室晚归,理理总走在前面两步远的位置,翟辞的影子刚好能碰到她的鞋跟。


    有次下雨,她躲在图书馆屋檐下等他送伞,却依然坚持要一前一后地走回去。


    他可能真有这么见不得人, 在分开后的一段时间里,翟辞总是从自己身上找各种各样的原因。


    “你是乔理理!”穿彩虹袜的学妹突然从侧面蹦出来,“学姐,你之前的那篇文章好棒!”她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啊,翟学长也在吗?”


    理理把书包带攥出了褶皱:“碰巧遇到。”


    中庭的彩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翟辞看着理理泛红的耳垂,想起她第一次偷偷牵他手时也是这样,他也像回到最初,一路从脖颈红到耳廓。


    “珀尔东洲的冬天。”翟辞突然开口,“你小屋的暖气还漏水吗?”


    理理脚步顿了一下,确认学妹走远后,才松了口气。去年寒潮时她曾在深夜给他发过一条抱怨水管冻结的消息,三分钟后撤回了。


    “修好了。”她声音很轻,“就是窗缝还会漏风。”


    翟辞的口袋里装着半盒窗缝胶条,是回来前从璞洲的市场买的,这胶条上还有图案,很可爱。


    他还记得理理总喜欢在结霜的玻璃上画小动物,画完又慌慌张张地擦掉。


    “白菜斋的香栗酸牛肉汤。”他继续说,“现在改成每周三供应了。”


    理理突然停下脚步。


    大一那年她重感冒,只提了一嘴家乡的香栗,翟辞就连续五天出去买那家店的汤,回来时总说是顺便。


    后来她才知道,那家店在一百多么里外的偏僻城区。


    “你……”理理转过身,“今天话好像有点多。”


    翟辞看着落在她睫毛上的彩灯光斑:“是吗?”他手指摩挲着口袋里的胶条,“我只是想和你多说点话。”


    机械乌鸦的投影在草坪上铺开星图,理理的影子终于不再躲闪。


    她鼓起勇气:“翟辞,你是不还喜欢我?”


    翟辞和乔理理站在人群边缘,谁也没再开口。


    就在这微妙的沉默里,贺兰烯第三次从他们身边经过。


    她其实只是迷路了。


    第一次路过时,她隐约听见翟辞在说窗缝漏风的事;第二次又听到香栗酸牛肉汤;第三次时,她已经能完整复述出他们对话的节奏——欲言又止,克制又隐晦。


    她本想打个招呼,但灌木丛的阴影太深,月光又太朦胧,她最终只是安静地绕开,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庆典中心。


    然后迎面撞上了更荒谬的场面。


    “他们曾经是情侣。”有人信誓旦旦地指着远处大飞和小牙的横幅。


    “不对,是死对头。”另一个人反驳。


    施雅突然一拍桌子:“不可能!他们是父子!”


    全场静了一秒。


    “……………哈?”


    施雅硬着头皮往下编:“你们想,乌鸦和蝙蝠都有翅膀,都有眼睛,都有鼻子和嘴,怎么就不能是父子呢!”


    贺兰烯差点被饮料呛到。


    但更荒谬的是,大家居然认真吵起来了。


    “就算是父子,大牙才是父!”


    “不对,是大飞!”


    “小飞才对吧!”


    没有硝烟的战争就是这样开始的,一群“机关枪”妙语连珠。


    血族坚决不承认“小牙”这个称呼,人族则誓死捍卫“大飞”的尊严,而施雅,她纯粹是来搅混水的。


    贺兰烯被迫咧开一个笑容,举起相机记录这场无厘头的辩论。


    毕竟,庆典嘛,大家吵着吵着笑作一团,也不算奇怪。


    直到翟梦慌慌张张地冲回来。


    她的脸色惨白,呼吸急促,像是刚目睹了什么不可言说的恐怖场景。贺兰烯刚想开口安抚,就被她一把抓住肩膀。


    “你……刚才看到什么了?”翟梦的声音压得极低。


    她表情像在说恐怖故事:“我看见他们拥抱了,我的位置会被一个人挤掉,她的头发今天梳得特别整齐,她肯定刻意打扮过吧!明明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贺兰烯眨了眨眼,指向远处仍在争论的人群。


    “我刚才看到什么?”


    她认真答道:“父与子。”


    翟梦的表情凝固了。


    贺兰烯已经有好久没有和伏苏祈说过话了,他的确有这样的本事,让她毫无进展。


    最恼人的是,他明明不在,却又无处不在。


    食堂的大屏幕会播他获奖的新闻,学妹们手机里存着他演讲的视频,连教授上课时都会说:“这个原理伏苏祈去年就验证过。”


    贺兰烯翻动着他留下的笔记,她从小到大一向记不熟别人的脸,如若不是必须、特别的,也从不会将之放在心上。


    她临摹着伏苏祈的字,脑子里却在想他的心。


    她照着自己的画得很清楚。


    有时候他们明明只隔着一个报告厅的距离。


    她能看清他后颈被阳光晒出的小片暖色,甚至他转身时扬起的衣角都快要扫到她的眼眸——可下一秒,掌声响起,闪光灯亮成银河,他又被簇拥着去了她够不着的地方。


    “伏苏学长真的好厉害啊……”新生们的感叹飘进耳朵。


    对啊,偏偏他在被眺望的旷野。


    这么多个清冷的夜晚,只有她拥抱着海豚入眠。


    桃花与梨花的尾声在夜风里颤抖。


    贺兰烯支着下巴坐在紫藤花架下,手边搁着半杯融化的蓝莓沙冰。真实的梨花扑簌簌落在她肩头,带着将谢未谢的甜味。


    不远处的湖面上漂满桃花瓣,被暗藏的制冷设备冻成一片粉色的冰釉。


    忽然有风掠过,暮春的尾巴被惊动了。


    那些被囚禁太久的花朵顿时炸开了锅,梨花瓣与桃花瓣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像极了老式爆米花机里蹦出的雪白米花。


    有几片特别调皮的,先是在她鼻尖上跳踢踏舞,又去撩她垂落的发丝,最后才打着哈欠瘫软在她肩头,变成几滴带着香气的月光。


    就在这些花瓣即将坠地的瞬间,藏在草坪里的制冷装置突然暴动。


    纷纷扬扬的花雨顿时悬在半空,形成一道晶莹的瀑布。


    贺兰烯伸手去接,指尖却穿过那些被冻住的时间,她只能微微睁开眼睛,却发现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琉璃工坊的藏品。


    远处有人碰倒了柠檬水,飞溅的液体在空中绽成冰雕的烟花。


    近处施雅抛起的棉花糖——大概是她的裙子?贺兰烯不确定,“棉花糖”此刻正保持着蓬松的弧形,糖丝根根分明如水晶拉花。


    这是个被施了魔法的夜晚。


    所有香气都被冻成了可见的形态。


    草莓糖霜是粉色的雾,烤鱿鱼是金色的烟,而她袖口渗出的白色梨花,则化作几尾游动的银鱼,正追着一片冻住的玫瑰咬。


    当第一片花瓣开始坠落时,贺兰烯听见春天在她耳边轻轻叹了口气。


    那些冰晶包裹的花朵落地即碎,发出风铃般的脆响。


    一地都是碎掉的冰糖。


    有血族从背后为她披上外套。


    “制冷系统出现意外过载了。”霍司夜的声音混着碎冰的声响,”不过,刚好,现在很适合看星星。"


    没错,这一刻的风景无与伦比的美丽。


    但是,“我可以帮忙吗?”贺兰烯跃跃欲试。


    霍司夜点头道:“好啊,不过……阿祈已经来了。”


    “系统要崩溃了——”远处传来工作人员惊慌的喊声。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负责制冷系统的技术主管满头大汗地挤过人群,西装领带都歪斜着,手里攥着的电脑屏幕不断弹出红色警报。


    他几乎是扑到伏苏祈面前:“伏苏公子,恒温系统被锁死了,所有降温设备都在超负荷运转!”


    “这是最新一代的温度系统,明明安全指数已经更新到了一种不会有意外的程度……”


    “所以呢,你想告诉我,你们没有做准备?


    伏苏祈从外套内袋掏出一副眼镜戴上,修长的手指在个人终端上轻点几下,调出一个键盘。


    “让开。”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周围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三十七秒。”他突然开口,眼睛仍盯着屏幕,“系统会重置。”


    技术主管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可是两位寿星陈列的冰雕不能出现一丝一毫意外……”


    “二十五秒。”伏苏祈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如果你想为自己的错误买单,可以去极限挑战重启总闸?”


    主管脸色煞白地退后两步。


    就在这时,悬在空中的最大一片冰晶咔嚓一声裂开,碎成千万颗钻石般的颗粒。


    人群发出惊呼,伏苏祈却连眼皮都没抬,只是在最后一串代码输入完毕后,轻轻按下了戒指上的宝石。


    刹那间,所有冰封的花朵同时绽放。


    温度开始缓慢回升。


    那些被定格的花瓣终于完成了迟到的坠落,在落地前融化成带着香气的雨滴。


    “下次。”伏苏祈摘下眼镜,随手扔给面如死灰的主管,“别用你的生日当管理员密码。”


    他说完转身就走,鞋子踩过湿润的地面,溅起细小的水花。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大飞:好开心哦,要过生日了耶


    小牙:(默默看书中)


    大飞:看的什么书呀?


    小牙:(脸蛋红了红)《论竹马竹马怎么成就父子关系》


    第24章 玫瑰 到底是谁喜


    珀尔大学的学生们对极端天气确实称不上什么惊魂未定。


    世界日新月异, 人类也在更新换代。


    经过多年前那场几乎灭世的劫难后,人类已然可以在突然恶劣的极端天气下身体机能暂时保持不变,但毕竟不是人造人出来的机器人, 还是有不少人被冻得瑟瑟发抖。


    “嘶,这是打算给我们表演速冻活人?”他搓着手臂跳脚。


    生物社社长推了推眼镜:“现在体感温度应该……”


    “别念了你个书呆子!”社长女朋友把苹果汁拍在他面前, “赶紧喝, 待会就不凉了。”


    “制冷系统过载明显是有人要暗算我们。”少女化悲愤为食欲, 又狠狠吃了一大块蛋糕, “到底是谁喜欢天才陨落的戏码。”


    “得了吧。”旁边男生翻了个白眼, “分明是端木校董上次升级的温控算法有漏洞,听说她最近在大力推行会读心的机器喵?”


    少女瞪大了眼睛, “那机器喵可以读我们的心吗?”


    男生:“…你可以问问伏苏学长。”


    服务员们战战兢兢端上姜汤时, 贺兰烯正把外套递给霍司夜。


    “还你。”她眨眨眼,“话说你们血族不是自带抗冻buff?手还这么凉。”


    霍司夜接住外套时,袖口冰晶簌簌落下。他张了张嘴, 突然发现这是个命题——承认自己体寒像在卖惨,否认又显得虚伪。


    “我们……”


    “知道知道, 昼伏夜出嘛。”贺兰烯突然往他口袋里塞了个东西,“赔礼。”


    “霍司学长,你生得真好看。”她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


    霍司夜一怔。


    他第一次面对这种状况。


    在此之前, 他没有给同龄女性披过外套的经验,更没有被这样直白地评价过外貌。


    至少在他记忆里是这样的。


    霍司夜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僵在原地。这个在家族议会上能用眼神震慑他人的继承者, 此刻却被少女呼出的白雾扰乱了心跳节奏。


    烈风掠过他发梢时,几缕银发垂落额前,竟显出几分罕见的青涩少年气。


    “你关注这些?”他声音比冰玫瑰还剔透,耳尖却泛起薄红。真见鬼,这场景莫名熟悉得像前世记忆, 或许在某个被遗忘的地方,也曾有人这样笑着夸赞他的皮囊。


    贺兰烯歪头,笑得毫无负担:“是有点,我一直很好奇你们血族的皮肤怎么可以保持得这么好。”


    霍司夜没有回答,只是垂眸看了一眼,淡淡道:“它融化了会弄湿我的衣服。”


    贺兰烯无所谓地耸耸肩:“那麻烦霍司大人把它摘下来吧。”


    霍司夜没动。


    他的表情依旧冷峻,指尖却轻触了一下那朵冰玫瑰。血族的体温比常人更低,可此刻,他却莫名觉得掌心微微发烫。


    贺兰烯注视着他,他也回望她。


    冰雕玫瑰在他们之间的沉默里纹丝不动,没有融化的迹象,周围也很安静,仿佛他们在一片遗忘的角落。


    这种感觉着实久违。


    直到霍司夜的余光瞥见了不远处的一道身影。


    他站在走廊尽头,目光淡淡地扫过这边,又很快移开,仿佛只是路过。


    霍司夜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收回视线,将那朵冰玫瑰握进掌心,同贺兰烯作了告别:“谢谢你的花。”


    在庆典快开始前,施雅紧张兮兮地找了过来,彼时贺兰烯正在补觉。


    贺兰烯最近看了很多读物,这几本书的评价很好,还有人刊登过,证明这是当今社会的爱情百科全书。


    尽管她并不明白女主角为何要做出如此举动,但只要对计划有进展的,她都会想办法去复制操作。


    只是这类读物还有一个神奇功效,十分催眠。


    贺兰烯被施雅摇醒时,脑中一片空白。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施雅的脸几乎要贴到自己鼻尖上,表情活像生吞了一整颗柠檬。


    “你躲在这里做什么?我找了你很久!”施雅咬牙切齿。


    “很久吗?”贺兰烯揉了揉眼睛,慢吞吞坐直身子。


    “重点是这个吗?!刚才演绎名单多了一个名字。”施雅看起来快要崩溃了,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给自己灌了一口苦药,才试探性地问:“你会不会弹钢琴?”


    贺兰烯还没来得及回答。


    铛——


    庆典的钟声骤然敲响,悠长的回音震得玻璃窗嗡嗡颤动。原本散落在各处的学生们纷纷跨过又一座恢宏的拱门进入内厅。


    内厅的灯光倏然亮起。


    然后。


    皇甫瑶儿出现了。


    她自旋转楼梯款款而下,雪白的裙摆如月光倾泻,每一层褶皱都缀着细小的珍珠,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


    施雅认命地飞奔过去,弯腰替她提起拖尾的裙裾,动作熟练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灯光落在皇甫瑶儿的肩颈上,她的肌肤莹润,眉眼含笑,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高傲感。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一个方向。


    庆典的灯光暗了下来,人造星光在穹顶流转。


    贺兰烯站在内厅另一端,目光穿过晃动的人群,终于锁定了伏苏祈的身影——这得感谢皇甫瑶儿,若不是公主殿下自带聚光灯效应,她可能在这迷宫般的厅堂里浪费许多时间。


    “喂,今晚的胸针环节……”贺兰羽勾着他的肩膀,笑得促狭,“你总得收一个吧?”


    他故意提高音量,“我妹妹的怎么样?哦,如果不是她的,那估计也没别人能送了。”


    伏苏祈垂眸整理袖口,羽钉硌得他眉心一跳。


    “异想天开。”他冷声道。


    “喂,我妹妹的胸针可是准备了很久。“贺兰羽用叉子轻敲杯沿,冰球在酒杯里转了个圈,略微带着不满。


    “霍司呢?”他突兀地发问。


    “刚被叫走了。”贺兰羽突然倾身,“你该不会……”


    “明晚八点,锈色钟楼。”伏苏祈截住话头,唇角扬起一个锋利的弧度,“顶楼新栽了玫瑰。”


    那家老牌俱乐部藏着一区最矛盾的景致——不过,是俱乐部自封的。


    地下酒窖存着不知多少年前的雪莉桶,天台却养着会随温度变色的新品玫瑰。贺兰羽的叉子当啷掉在盘子上:“你上个月还说那是暴发户的审美灾难?”


    “带我表哥洗眼睛的话,那么这足够了。”伏苏祈扬起下巴,绚丽夺目的光芒在他睫毛下投出小片得意的阴影,“他总盯着些劣质冰雕看。”


    直到走出三步远,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耳后传来贺兰羽放肆的大笑:“七七!你该不会是在羡慕那朵冰玫瑰吧?”笑声追着他穿过人群,“需要我提醒吗?你看上那朵劣质冰雕了……”


    数层高的蛋糕上,糖霜制成的大飞和小牙正威风凛凛地站在糖霜城堡顶端。


    当校长举刀切下时,小乌鸦与小蝙蝠突然俯冲下来,叼走了最顶端的糖霜皇冠。


    侍者们推着两座缀礼物山进场时,全场爆发出一阵欢呼。大飞和小牙的青铜雕像站在礼物堆顶端,乌鸦的喙上挂着寿星的金牌,蝙蝠的翅膀则绑着蝴蝶结。


    小牙的翅膀已经被调皮的学生们贴满了便签纸,写着“永远十八岁”“求别再半夜撞我窗户”之类的祝福。


    “预备——唱!”


    生日歌响彻内厅,跑调的、破音的、故意搞怪的声浪混作一团。


    贺兰烯踮起脚张望,只能看见伏苏祈的后脑勺,他们被人群层层包围,周围挤满了递礼物的学生。


    “下面是自由演绎环节!”主持人敲了敲话筒,“今年报名人数创历史新低,毕竟要通过校艺术团的魔鬼筛选…”


    贺兰烯动了动耳朵,没太放在心上,她正艰难地在人群中穿行。


    她小心避开端着熔岩巧克力喷泉的服务生,侧身让过正在用试管喝香槟的教授,还要提防踩到满地乱爬的机械宠物。


    当她终于挤到距离伏苏祈几米处时,内厅灯光突然暗了下来。


    一闪一暗,皇甫瑶儿的钢琴表演将庆典推向高潮。


    她优雅地走上舞台,华丽的裙摆扫过台阶,在琴凳前落座时,挑衅地看了贺兰烯一眼。


    掌声雷动。


    贺兰烯往后退了一步,却不小心撞上一个人。


    “当心。”


    一只冰凉的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贺兰烯抬头,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是那位人族学生代表,端木校董的血脉。


    灯光恰在此时打在她身上。


    人族青年露出一个风度翩翩的微笑:“贺兰小姐,该您上场了。”


    “我?”贺兰烯愣住。


    “节目单上写着呢,即兴钢琴演奏——贺兰烯。”他微微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难道您忘了时间?”


    四周的目光齐刷刷投来。


    贺兰烯的余光瞥见伏苏祈终于从蛋糕上移开了视线,而皇甫瑶儿站在舞台边缘,嘴角挂着胜券在握的笑。


    她被算计了。


    皇甫瑶儿的琴声还在余韵中回荡,贺兰烯却突然笑了。


    她确实疑惑皇甫瑶儿的自信从何而来,但此刻聚光灯打在身上,倒也不失为一个表现的机会。


    “哥哥。”她小跑过去拽了拽贺兰羽的袖口,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可以帮我保管一下胸针吗?”


    “不找阿祈了?”他哼笑一声,却已经接过那枚胸针,当众别在自己领带上。


    观众席顿时安静了几秒。


    “黑幕——”有人刚喊出半句,就在贺兰羽似笑非笑的注视下噎住了。


    接着,掌声从这一隅炸开,如同涟漪般迅速扩散


    此起彼伏。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阿祈,阿祈,我们都想问你唇角的弧度到底有多锋利?


    阿祈:……


    只见阿祈用锋利的弧度切开了那朵冰玫瑰


    哇哦,梨梨想说:这也太锋利了吧!比水果刀还管用!


    阿祈:(矜持地点点头,丝毫没有感觉到不对)


    第25章 白藏应节 天高气清


    贺兰烯的指尖悬在琴键上方一厘米处, 空气突然泛起水波纹般的褶皱。


    她不自觉地眨了眨眼。


    就在这瞬息之间,整个礼堂似乎变成了牛皮纸质地的古老童话书,连呼吸都染上了油墨的沉香。


    童话书的羊皮纸页突然被风卷走, 贺兰烯的琴声如一匹打乱了节奏的山羊,将所有人的视线拽回现实。


    皇甫瑶儿感到自己的手心正在发烫——她从不认为台上的少女可以超过自己引以为傲的琴艺。


    但她选了一首《白藏》。


    《白藏》的乐谱首页永远印着朴素的铅笔字迹:“白藏应节, 天高气清。”


    皇甫瑶儿的呼吸突然滞住。


    她太熟悉这首曲子的历史, 当年初中部音乐节上它一举夺冠。


    伏苏祈坐在钢琴前, 全程只负责翻谱, 而贺兰羽的情感虽称不上充沛, 却意外地精准。


    也许是因为没有出现一个意外,伏苏祈这才露出一个笑容。


    皇甫瑶儿攥紧衣裙。


    这首曲子后来登上过顶尖音乐厅的舞台, 被收录进音乐学院考级曲目, 甚至引得一众钢琴家专程前往白藏山采风。如今山脚下已通了铁路,车站旁还立着块小碑,刻着当年两个少年测绘的经纬度坐标。


    但真正令她呼吸发紧的, 是贺兰烯此刻的演奏方式。没有炫技的华彩乐段,没有夸张的情感渲染, 只是复现了原始录音里的每一个细节。


    这是由伏苏祈最开始录制的版本,由霍司夜亲自泄露出去。


    *


    音乐教室人潮汹涌,伏苏祈还在犯困, 就被老师叫了起来全班通报批评。


    “音乐作业,下周一。”老师推了推眼镜, 叹息地看着眼前两个少年。


    “我五音不全。”


    “你上周刚和同学们解出一道连老师也匪夷所思的数学难题。”


    “那您也说了,那是数学。”


    “音乐只是另一种数学。”


    贺兰羽踹翻了琴凳:“老师您不是睁眼说瞎话吗,这二者之间根本毫无关系,我们社团组装的模型飞行器明天就要——”


    “正是需要放眼看世界的时候。”老师翻开气象图,“趁着那座雪山天气稳定。”


    飞行器降落在停机场时, 惊起一群灰扑扑的麻雀。


    伏苏祈的观测笔记第一页写着:


    【秋分,晴。麦浪金黄如示波器波形,但振幅为零】


    这里的铁路没有修好,飞行器不好进去,距离还不够近,他们只得另想他法。


    牧羊人们穿着过时的校服,安静地赶着羊群。他们偶尔抬头看铁路施工队的直升机,眼神带着好奇或一丝丝埋怨。


    丰收季节,人们的表情很安详,也很苦闷,大多是在年轻人身上表现出来。他们每天都有事可做,也总是会忘记给数十颗已经光秃秃的树浇水。


    那是几棵还算蓬勃发展的小树,没有几片绿叶了,不过躯干很高。


    这是璞东洲的一座没什么名气的山,他们两个在这逗留了好些天。


    贺兰羽百无聊赖地展开自己的羽翼:“喂,我们飞上去测个雪线高度?也正好一览众山之小。”


    伏苏祈没抬头,只是入乡随俗,铅笔正在素描本上记录羊群移动的轨迹。


    当高度攀升到三百米时,贺兰羽的眼前突然被阴影笼罩,雪原巨鹰的翼展遮天蔽日,喙尖还挂着半片带血的皮。


    “臭老鹰!”贺兰羽狠狠瞪了过去,没再继续。


    降落后,他异常安静地坐在草垛上,与伏苏祈一起过去赶羊。


    晒谷场的丰收像场默剧。


    麦垛金黄如凝固的阳光,但打谷机锈蚀的齿轮早已停转,这里的铁路不知什么时候才可以修好。


    这个计划还会实施吗?


    伏苏祈放下测绘仪,镜头始终没有对准雪山之巅。他蹲下身,平视着那个戴褪色头巾的女孩:“你要改变这座山吗?”


    女孩的指甲缝里塞满草屑,怀里抱着本卷边的《铁道工程基础》。她摇摇头,用树枝在沙地上画出纵横交错的线条:“我不想改变一座山,山也不想被我改变。我喜欢雪山,尊重雪山,但能不能”


    树枝突然折断,女孩于是伸出手指,一笔一画写下那行字:“多画几条路,多看几条路?”


    雪山不能没有选择,我们也是。


    …


    贺兰烯的右手悬在中央C键上方,而另一个半透明的少年指影——十五岁的伏苏祈的虚像,好似从几年前的时空穿透而来,与她隔空相叠。


    第一组和弦响起时,整个演奏厅变成了晒谷场的黄昏。


    秋风吹起蒲公英,旁边堆着油光发亮的小苹果,观众席成了金黄的麦垛,它的声音温柔而自由。


    琴声在这一刻突然变化。


    贺兰烯的左手沉入低音区,奏出雪山融水的滴答声。她的右手跃起一串清亮的单音,像牧羊女孩随手抛起的石子,落在不同高度的岩石上。


    最动人的是中间的留白。


    琴声渐弱时,伏苏祈望着舞台出神。


    这些年来,《白藏》被无数人弹奏过。


    音乐学院的学生们把它当作考级曲目,演奏家们为它编写了各种华彩段落,甚至有学者专门研究谱面上他随手画的飞机草图。


    “伏苏祈,能讲讲这里的创作意图吗?”常有人捧着乐谱来问。


    “忘了。”他总是这样回答。


    不是敷衍,是真得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那年秋天,雪山上方的阳光很亮,照得测量仪的反光板发烫。


    记得牧羊人说过的故事,记得他笨拙地赶着羊群吃草,记得贺兰羽被老鹰吓到后,难得安静地陪他看完了整个日落。


    《白藏》之后,他再没写过第二个音符。有人说他江郎才尽,他只是觉得,关于《白藏》的一切都已经说完了。


    贺兰烯的演奏,第一次还原了那个下午的本质:不是艺术创作,不是音乐作业,只是一个关于“选择”的声音标本。


    琴弦余震未消,声浪已在人群中炸开。


    乔理理一把抓住翟辞的手腕:“天啊!烯烯做到了!”


    翟梦瞪圆了眼睛,手里的果汁杯倾斜到快要洒出来:“这不可能…”她声音发颤,“她为什么……”


    皇甫瑶儿捏着香槟杯的手指微微发白。


    她嘴角仍保持着完美的微笑弧度,但眼角细微的抽动暴露了内心的震动:“有意思。”


    她的对手真有意思。


    接着,冰凉的液体让她迅速恢复了镇定,“看来是我小看她了。”


    贺兰羽一个箭步蹿到伏苏祈身边:“我就知道阿祈你会摘戒指!”


    他掏出激光笔,将光束打在好友空荡荡的无名指上,“从初中开始,你一紧张就…”


    伏苏祈立在明暗交界的地方,光影一裁,便成了幅泼墨晕染的画。上半身依旧是那副分毫不错的矜贵模样,衣冠齐整,眉眼冷漠。


    可灯光如若往下一照,就能看见他左手正死死攥着衣服内袋,内袋里面是正在融化的巧克力。


    巧克力弄脏了他的指尖,他放手也不是,攥手也不可,似不得抽身而出,只得继续矜持地高扬下巴,眼神傲慢,摆出这漏洞百出的嫌弃表情。


    贺兰烯则是刚走下台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贺兰小姐!能给我签个名吗?”


    “那个变奏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能不能看看你的琴谱?”


    “对于刚才喊黑幕的人,学妹想说些什么?”端木麟的声音在这其中显得格外突兀,贺兰烯礼貌应付道:“清者自清。”


    她淡淡回首,指尖轻轻抚过鬓边散落的发丝,“还有,学长希望他们露出马脚吗?”


    端木麟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陡然锐利如刀。


    施雅站在不远处,看着眼前这一幕,若有所思。


    这时侍者敲响银铃:“请各位准备胸针交换环节。”


    银铃声落,整个内厅的灯光骤然暗下三分,只余三束追光分别笼罩着三位继承者。


    空气中飘散着冷香与气泡酒的微妙气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枚小小的胸针上。


    往年也有不少对情侣是在庆典上情投意合,共赴舞会之后确认关系的。


    当然,继承者们不管是在哪个位置都是万众瞩目,内厅的灯光也格外优待他们。


    刺眼的追光将衣裙照得如同第二层皮肤,伏苏祈站在光晕中心。


    像是第二个他。


    他在笑。


    他向来厌恶这种因“爱恨情仇”被围观的戏码。


    纵使这种在感情中称不上稳定的三角关系有多么吸引人,主角们有多出类拔萃,他们也没想过,伏苏祈真的会如此乖巧地留在原地。


    并且任由他们旁观。


    人群汹涌却又退开,在地毯上犁出两道泾渭分明的轨迹。


    贺兰烯的脚步很轻,她敏锐地察觉到,那个向来盛气凌人的伏苏祈,此刻正在偷偷地紧张,对,偷偷地。


    小心的不得了。


    贺兰烯觉得好奇,血族这么低的体温会出汗吗?她饶有兴致地数着他的破绽,望着他并不清明又飞速移开的眼眸。


    他刚刚喝了气泡酒,睫毛却似结霜一般纹丝不动,唯独觉得燥热,稍微松了一点领带。


    血族也会脸红。


    当然,人族也会——她会。


    *


    一览众山小——杜甫《望岳》


    白藏应节,天高气清——唐代《五郊乐章·白帝商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兄控之说 秒开战斗模


    草原的风裹挟着干草香, 小玉懒洋洋地趴在金合欢树下,尾巴尖儿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像根被风吹动的芦苇。


    作为一只正值壮年的猎豹, 它今天对狩猎毫无兴趣,反而沉迷于追逐自己的影子。


    阳光斜斜地照下来, 它伸出爪子去扑地面上晃动的光斑, 扑空了也不恼, 只是打了个哈欠, 翻个身露出奶油色的肚皮, 眯着眼睛晒太阳。


    直到一片阴影突然笼罩下来。


    小玉的耳朵警觉地竖起,琥珀色的瞳孔收缩成细线。


    抬头望去, 伏苏祈正悬在离地几米的半空, 宽大的黑色羽翼在阳光下泛着五彩斑斓的黑。


    他今天没穿珀尔院的制服,难得低调的随意套了一件衬衫,袖口卷到手肘, 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头发似乎刚洗过,还带着湿气, 有几缕不听话地翘着,显得格外散漫。


    “喂,小玉——”他故意压低高度, 翅膀扇动的气流掀起几片草叶,扑簌簌地落在猎豹的鼻尖上。


    小玉的尾巴立刻炸毛, 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呼噜,后腿肌肉绷紧,一副随时要扑上来的架势。


    但伏苏祈早有准备,轻巧地升高,让它连爪子都够不着。


    少年得意地笑了, 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抓不到吧?”


    他忽然侧身,炫耀似地展开右翼,新打的羽钉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银光。


    “怎么样?昨天刚打的。”他语气轻快,却又带着点莫名的炫耀,“她说这个颜色适合我。”


    “她”。


    话一出口,小玉的尾巴不摇了,伏苏祈的羽翼也没再扇动。


    一人一豹出奇地呆在原地,两双眼睛都瞪得大大的。


    伏苏祈的鞋子沾到草地上,这给了小玉一个机会,它危险地眯起眼睛。


    伏苏祈的指尖陷进小玉的后颈皮时,猎豹的尾巴突然僵直。


    少年掌心的温度透过皮毛冷进血肉,让它后腿肌肉不自觉地抽搐,这该死的、被驯养的本能反应。


    “跑啊,想偷袭?”伏苏祈的拇指摩挲过猎豹耳后最敏感的绒毛。


    小玉龇着牙扭头去咬,却被他早有预料地掐住脸颊软肉,犬齿堪堪擦过少年手腕凸起的骨节。


    蜜渍果脯的甜香,在猎豹鼻尖前晃出诱人的弧线,“想不想吃?”


    小玉的瞳孔骤然放大成两轮满月。


    它死死盯着那颗诱人的糖果,喉咙里滚出威胁的呼噜声,尾巴却诚实地缠上了伏苏祈的脚踝。


    伏苏祈的膝盖陷进草甸时,惊起几只磷火虫。


    那些发光的虫子在他耳畔盘旋,将通红的耳廓照得近乎透明。


    他做贼似的环顾四周,连羽翼都紧张地收拢成盾状,直到确认整片草原只剩下一人一豹,才用气音开口:“我觉得好奇怪……”


    伏苏祈正说到“黄油砖”,忽然听见一阵响亮的咀嚼声。


    猎豹眯着眼睛,油亮的胡须随着进食节奏愉快地颤动,连尾巴尖都卷成了小勾子。


    他瞬间涨红了脸。


    他抓起一把沙土扬过去,沙粒却在触及猎豹油光水滑的皮毛时滑落。


    小玉甚至懒得抖毛,只是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继续用爪子撕扯疣猪的肋排,喉间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小玉!”伏苏祈的羽翼猛地张开,阴影完全笼罩住进食中的猎豹,带着桑葚酒气的气息洒在小玉耳畔:“我给你带来了个好东西,你是不是应该减减肥了?”


    小玉的耳朵被攥住时,它正用舌头卷起一块软骨。


    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伏苏祈近在咫尺的脸,他左手按住猎豹的肩胛骨,右手从怀里摸出个小玉看不懂的东西,动作快得像在拆炸弹。


    伏苏祈的指尖在镜框侧边轻敲三下,激活了隐藏的开发者模式。这是几年前生物科技院的最新产品,本该用于治疗动物园抑郁患兽。


    但现在…


    “睁眼。”


    小玉的视网膜上,草原正在经历创世纪。


    干枯的草茎疯长成热带雨林,蚁丘隆起为火山,它啃剩的羚羊骨架重新披上血肉,化作一头刚成年的母羚羊。


    “喜欢吗?”伏苏祈的拇指蹭过镜架上的指纹锁,调出地形编辑器。


    然后毫不犹豫地勾选了战斗模式。


    小玉瞬间紧绷起来。


    *


    休息室里爬宠箱的加热灯发出嗡嗡声,詹娜正用镊子夹着杜比亚蟑螂喂她的睫角守宫。


    “可是那眼镜很难抢啊。”她撇着嘴抖落饲料残渣,“除了最好的批次,那些残次品我都不要,我的爬爬当然要配最好的。”


    林晚推了推眼镜,镜片在爬宠箱的蓝光下泛着冷色。


    “诶,你可以去找翟辞啊。”她突然压低声音,“你好歹也和翟梦做过一段时间朋友,翟辞学长肯定有资源。”


    詹娜的镊子“当啷”掉在金属托盘上。


    “现在还提这些做什么。”她抽过消毒湿巾用力擦拭手指,“翟梦阴晴不定的,我早就没和她玩了。”


    她突然抓住林晚的手腕,美甲陷进对方皮肤里,“就算是还跟她一起玩,我也不敢在她面前提起她哥。”


    “为什么?”林晚吃痛地皱眉,“她真是极端兄控吗?”


    “哼。”詹娜松开手,转而勾住林晚的小指,这个曾经属于她和翟梦的秘密手势。


    “她就是。”她凑近同伴耳边,发丝垂落在对方校服领口,“可能缺爱吧,毕竟当年她家……”


    “为什么这么说?”


    清泠的女声从标本架后传来。


    贺兰烯抱着一摞书站在那里,阳光透过她身后的爬藤植物,在她白瓷般的脸上投下蛛网般的阴影。


    詹娜的守宫突然在箱子里剧烈窜动,撞得树脂植物簌簌摇晃。


    贺兰烯把图鉴放在工作台上,最上面那本的封皮赫然印着《爬行动物视觉保护》。


    她感觉到翟梦最近很奇怪,与她和乔理理都疏远许多,理理愁眉不展的样子总在眼前晃动。


    而翟梦,这个在珀尔东洲近乎第一个对她展露笑容的人,如今经过走廊时连目光都不再交汇。


    友谊是人生的必修课,她想知道原因。


    林晚突然轻笑出声:“贺兰小姐打听事情的方式真直接。”


    贺兰烯的指尖在礼物盒上轻轻敲击,不置可否:“抱歉,休息的时间不够那么充裕。”


    “最新款的爬宠生物镜。”贺兰烯将盒子推向詹娜,“听说你的睫角守宫最近总是眯眼睛,也是时候换个环境了吧?”


    詹娜的手指在接触到盒子的瞬间蜷缩了一下。


    她知道这份礼物的分量,今年限量发售的爬宠用品,连学生会的特权渠道都搞不到这一批次。


    “贺兰小姐什么时候对我的爬爬这么上心了?”


    “人是会变的。”贺兰烯微笑,右脸颊浮现一个几乎不可见的梨涡,“就像你和翟梦,从形影不离到形同陌路。”


    实验室的恒温箱突然发出嗡鸣,詹娜的守宫在箱内焦躁地爬行。


    她猛地转身调节温度。


    “翟梦阴晴不定又不是什么秘密。”詹娜背对着贺兰烯,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我们走到这一步都是她咎由自取。”


    “娜娜,贺兰小姐。”林晚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贺兰烯转头,看见一个漂亮柔美的女生,她的目光在贺兰烯脸上停留了一秒。


    林晚,詹娜的现任密友,也是她与翟梦决裂后最亲密的同伴。


    “晚晚。”詹娜的语气突然轻快起来,“贺兰小姐对我们的‘老朋友’很感兴趣呢。”


    “翟梦的事,有什么好说的?”林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奇异的笃定,“她那种人,迟早会把自己逼疯。”


    贺兰烯注意到林晚的用词——“那种人”,而非简单的“她”。


    这是一种微妙的划界,将翟梦归入某个不可理喻的类别。


    “晚晚当时可是亲眼看见的。”詹娜冷笑,手指轻轻敲击恒温箱的玻璃,“翟梦是怎么把烧杯往我头上砸的。”


    林晚的睫毛颤了颤。


    “她不止砸了你。”林晚的声音更低了,“她还撕了你的竞赛笔记,记得吗?就因为你夸了一句她哥哥的论文写得好。”


    贺兰烯捕捉到林晚叙述中的细节,翟梦的失控,似乎总是围绕着翟辞展开。


    “她父母曾经是一对模范夫妻。”翟娜突然说,像是下定决心要揭开某个疮疤,“直到那件事之后。”


    “那件事?”贺兰烯轻声问。


    詹娜和林晚对视一眼,某种无声的默契在她们之间流动。


    最终,是林晚开口。


    “当年,他父亲被拍到和女秘书在海岛旅游…而那个秘书,长得和他母亲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其实这也不算什么大事,可当时,他父母是远近闻名的模范夫妻……”


    听完这个故事后,贺兰烯有了大概的猜测。


    “所以,翟梦对她哥哥的占有欲,是从家里出事之后开始的?”


    “占有欲?”詹娜突然冷笑,酒精棉片在她掌心攥成一团,“那简直是病态。”


    “翟辞学长不过是送我回家那次——你知道的,暴雨天顺路捎带学妹而已。”


    “可是就算翟辞学长有错。”林晚很是愤懑,“难道她就无辜吗?”


    “他母亲自从那件事后,连他碰过的茶杯都要用沸水煮三、四遍。”


    “学长搬出去那年才十四岁,他现在的成就都靠自己。”


    贺兰烯看见一闪而过的白色衣角。


    “娜娜当时不过是”林晚的声音悬在半空。


    “不过是送了手作饼干!”詹娜突然提高音量。


    她颤抖的手指解开衬衫最上面的纽扣,露出锁骨处一道淡粉色的疤痕,月牙形状。


    贺兰烯轻声安抚道:“我很抱歉,但后来呢?”


    “后来?”詹娜摘下‘爬爬’胸针在指间翻转,林晚接话的声音异常轻柔:“娜娜没有接受她的道歉,我们的关系变得越来越亲密,她们再之后彻底决裂。”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推开了门。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小玉:主人我错了,我不要减肥我要当你们的胖宝宝


    来吧,让我聆听你与麻麻的爱情故事


    第27章 落跑甜心 这不是误会


    庆典的热度在校园里持续发酵, 连走廊里都飘着窃窃私语。


    “所以,伏苏学长最后选了谁?”女同学揉着发青的眼圈,压低声音问, “总不会是皇甫瑶儿吧?她肯定想把胸针直接别在学长衣领上。”


    “去了不就知道了?”


    “美人常有,机会不常有。”她耸耸肩, “所有人都去凑热闹的时候, 我多刷几套题, 下次排名就能往前挤几位。”


    “哦?”对方意味深长地拖长音调, “但霍司学长也去了——虽然没有机会可以邀请他跳舞。”


    “真的?”


    “嗯哼。”


    至于伏苏祈究竟有没有做出选择。


    皇甫瑶儿攥着那枚定制胸针, 宝石在灯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她保持着完美的微笑,却在心里近乎卑微地祈求着。


    选我吧, 她盯着那个身影, 今天这场合,她绝不能成为笑话。


    而此刻贺兰烯正对着掌心的小玩意儿发愁,那是一只歪歪扭扭的蝙蝠, 两颗戳戳红樱桃眼睛镶得有点歪,翅膀一边大一边小。


    她前天通宵赶工时还扎破了手指, 现在戳戳上还沾着点暗红的痕迹。


    “阿祈…”她突然发现四周安静下来,抬头正对上那双熟悉的眼睛,顿时舌头打结, “可以吗?”


    “可以邀请你跳舞吗?”


    “不可以。”伏苏祈说。


    他忽地噗嗤笑出声:“这就是你哥哥吹嘘的精心准备?”


    “丑萌也是萌。”贺兰烯梗着脖子,耳尖却红了。


    她这几天被课业压得喘不过气, 要不是听说他会来,她宁愿在他家里补觉。


    连夜赶工的代价使这枚胸针看上去稍显潦草,周围还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血族指着蝙蝠圆滚滚的肚子笑:“它们伙食不错啊?”


    贺兰羽嘴硬道:“特别一点不行吗?”


    “真的不行?”贺兰烯对嘲笑充耳不闻,只是固执地望着他。她抿了抿唇,最终轻轻点头:“那好吧。”


    她比谁都清楚, 这是他的自由。她可以争取,但不能强求,更不能借着哥哥的名义去干涉他的决定。


    转身时她的裙摆扬起一道浅弧,却在第一步还未踏实时被轻轻扣住手腕。


    伏苏祈不知何时取出一枚胸针。


    “不要动。”他耳尖泛起薄红,指尖捏着胸针边缘悄然发颤,两次都没能找准领口的位置。


    贺兰烯看着他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阴影,忽然发现他今天戴了耳钉。


    “要帮忙吗?”她慌不择路地垂下眼尾,问得认真。


    伏苏祈摇头时发梢擦过她鼻尖,带着初雪般清冽的气息,他的呼吸声也像雪,不过跟寒冷破碎全无关系就是了。


    这雪极为奇怪,顷刻降雪,所以在一瞬间冰天雪地后,又烘烤一颗笨石头也丝毫不见奇怪。


    好甜哦,是会害羞的雪。


    “好了。”他松开手时,指尖不小心勾到她一缕发丝,慌得差点碰倒草莓瀑布岩浆。


    贺兰烯低头看着那枚蓝锥矿胸针。


    它的蓝不是温柔的海水,也不是澄澈的天空,而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冷调,像是某种深海生物被剖开后,内脏暴露在强光下的颜色。


    红彤彤的,一览无遗。她伸手替他正了正歪斜的领结。


    “现在好像对称了。”她说这话时表情很平静,贺兰烯挤不出一个笑容,她更不敢去看伏苏祈的模样,满脑子只有一个字——“跑”


    跑得越快越好。


    “跑了!?”女同学猛地直起身,课本哗啦散了一地。


    “嗯,那个关系户转身就跑,伏苏学长愣了两秒之后也跑了。”说话的女生耸了耸肩,“可能这就是落跑甜心吧。”


    女同学幸灾乐祸地凑近:“那小公主呢?被打脸了肯定很不爽,有没有当场哭出来?”她早就看这个仗着有后台耀武扬威的皇甫瑶儿不顺眼了。


    “她…”女生突然表情古怪,欲言又止。


    “一副便秘的样子干什么?快说呀!”


    她也跑了。


    “各位。”贺兰羽突然提高声音,“容我正式宣布,这不是什么误会。”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大事很妙的弧度,“他们私奔了。”


    宴会厅瞬间鸦雀无声。


    哇塞,贺兰羽发声了,这下不得不信了。


    皇甫瑶儿站在水晶灯下,脸色煞白。她价值连城的钻石胸针在指尖颤动,折射出的光芒刺得人眼睛生疼。


    “哎呀~”翟梦拖着长音走来,指尖绕着发尾,“我们尊贵的皇甫小姐,今天这身礼服是特意为独舞准备的吗?”


    她红唇轻启,“可惜呀,连当备选的资格都没有呢。”


    皇甫瑶儿的下巴发抖,精心描绘的眼线被晕染开一小块。


    翟梦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她看见皇甫瑶儿眼眶红了,一时觉得索然无味,她们向来势同水火,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奚落对方的机会,可是现在……


    “其实你……”翟梦张了张嘴,话未说完。


    “公主殿下。”


    端木麟突然单膝跪地,他托起皇甫瑶儿发抖的手,将那枚打磨数日的皇冠胸针放在她的手心。


    “可以与我跳支舞吗?”


    皇甫瑶儿猛地抽回手,胸针啪嗒掉在地上。她环顾四周,所有人都在看她,怜悯的、嘲笑的,幸灾乐祸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滚开!”她声音带着哭腔,一把推开端木麟就往外冲。


    水晶鞋跟踩到裙摆差点摔倒,但她还是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宴会厅。


    端木麟二话不说追了出去。


    皇甫瑶儿跌跌撞撞冲进后花园,月光把她的泪痕照得发亮。端木麟追上来时,她正把胸针往喷泉里扔。


    “你疯了吗?”他抓住她的手腕,“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放开!”皇甫瑶儿声音带着哭腔,“你不是最近很得他们青眼吗?为什么不帮我!”


    “你是不是故意不帮我,好让我失败得一塌糊涂,好接受你卑鄙下流的追求。”


    端木麟的手紧了紧:“你以为我没说吗?可你知道,伏苏祈他说什么?”


    他想起庆典开始前在更衣室,伏苏祈听完他提议时那个眼神,像看剑柄上沾到的铁锈。


    “你让我接受她的胸针?”伏苏祈正在系护腕,重复了一遍端木麟的提议,“好让贺兰烯知难而退?”


    “伏苏祈,如果那女孩有自尊心……”


    “啪”地一声,护腕绳子绷断。


    伏苏祈抬眼时,端木麟后背抵上了更衣柜。


    “我伏苏祈要拒绝谁,需要借他人做戏?”他拾起剑,刀背拍了拍端木麟肩膀,“下不为例。”


    喷泉的水声惊醒回忆。


    皇甫瑶儿正在掰他的手指:“你说话啊!”


    “你以为我没说吗?我的公主。”端木麟突然冷笑,“你知道伏苏祈当时什么表情?”


    他模仿那个居高临下的眼神,觉得实在令人作呕,“他连皱眉都嫌浪费力气。”


    皇甫瑶儿踉跄后退,后腰撞上石雕天使。


    “你醒醒吧,”端木麟扯松领结,“要是我有他那样的家世,你会不会…”


    “闭嘴!”她突然抓起胸针往他脸上划,“不准说这些没用的!”


    血珠从端木麟脸颊滑落,两人都愣住了。


    “对不起……谢谢你还愿意帮我。”皇甫瑶儿突然泄了气,声音发抖,“这次想要什么?刚拍下的赛马?还是…”


    “不必。”端木麟用袖口擦掉血迹,“这次我什么都不要。”


    皇甫瑶儿看着端木麟离去的背影,难得为他哭泣。


    他要是有他们那样的身份地位,她强迫自己不再天马行空,皇甫瑶儿擦干眼泪重新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跑到了那处喷泉。


    *


    乔理理刚给教授批改完笔记,教授显然记得她,也记得贺兰烯。


    他抚过钢笔的笔身,唇畔泛起温和的笑意:“烯烯最近怎么样?那孩子总忘记吃饭。”


    “她很好。”乔理理将笔记本双手递还,“还说您的课程太难抢,让我转告您要多保重身体。”


    教授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忽然用璞洲某区方言问起家乡的近况。


    暮色漫过窗棂时,乔理理站在十字路口攥紧了书包带。


    翟辞的邀请函在口袋里发烫,烫得她想起实验室里那些咕嘟冒泡的坩埚。


    青铜因与分析项目…


    她最终还是走到了那栋爬满常春藤的小楼前,推开了那扇门。


    门把手凉得像块冰。


    乔理理犹豫了几秒,推开门时被扑面而来的暖风熏得眯起眼。


    学院拨了很大一块地方。


    比如眼前这栋教学楼。一楼被改造成居室,二楼飘来食物香气,三楼甚至传出游戏机音效。


    她僵在玄关,数十多双眼睛齐刷刷扫过来,让她一时无所适从。


    “嗨…?”


    “理理!”贺兰烯从人堆里探出头,发梢还沾着亮片彩带,“快来尝尝翟学长的秘制红烧肉!”


    翟辞端着一个精致的餐盘快步走来。


    盘子里糖醋排骨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清炒时蔬碧绿鲜嫩,旁边还配了一小碗冒着热气的虾丸海带汤。


    “理理你先吃饭。”翟辞将筷子仔细摆好,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


    “啊,好。”乔理理接过筷子,发现全桌人都在偷瞄她。


    “听说你是璞洲人?”戴圆框眼镜的学姐突然凑近,“我们这的咖啡机就是从璞洲买的,特别…”


    “特别难用!“对面穿白大褂的男生插嘴,“上次差点把走廊炸了。”


    眼镜学姐立刻抓起餐巾纸扔他:“明明是你操作失误。”


    “其实做出来的咖啡很香嘛!”


    乔理理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大家七嘴八舌说起实验室的趣事,她也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给出回应。


    笑声中,乔理理注意到翟辞一直没动筷。他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敲着膝盖,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


    贺兰烯突然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理理。”翟辞猛地站起来,餐巾纸从口袋里飘出来,“你愿意加入我们吗?”


    乔理理望着翟辞伸来的手,忽然想起那个晴天。那时在图书馆走廊,他也是这样站在逆光里,制服被穿堂风吹得鼓起。


    “要加入我们吗?”当时的翟辞眼睛亮得惊人,手里还攥着刚做完的实验报告。


    而她只说了一句“我再考虑考虑”,之后就再无下文。


    如今这栋实验楼外的梧桐树也已枝繁叶茂,乔理理决定尊重自己的选择,她笑着伸出手:“合作愉快。”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梨:采访一下七七,对于烯烯住在你家是什么感受?


    七七:哼,贺兰烯这个坏银!平时在外面天天说喜欢要黏着我的,结果在家里面就知道看书!当卷王!


    梨:(咳咳咳)对于七七的控诉,烯烯有什么看法?


    烯烯:就很突然啊!其实我没有他卷,真的!我也想盯着他的脸看的……但


    只见她的膝上正摊开一本《如何将一只高冷血族金屋藏娇》


    第28章 极光岛 50000


    极光岛曾经是大陆边缘一座沉默而陡峭的小岛。


    在云中隧道尚未贯穿其腹地之前, 这里只有呼啸的风声和偶尔掠过的飞行器轨迹作伴,虽不至荒无人烟,却也绝对称得上门可罗雀。


    时代浪潮奔涌不息。


    曾经需要条件才能窥见的天象奇观——极光, 如今已能通过光场模拟技术轻易复现。


    不过,极光岛的魅力早已超越了单纯的视觉奇观。


    这里被打造成了一个集尖端娱乐、极限体验与个人训练于一体的综合度假区。


    悬崖之上, 依托嶙峋山势建造的格斗场是热门项目之一。


    此刻其中一个平台上, 霍司琅正在进行高强度的格斗训练。


    训练结束, 虚拟人形消散。


    霍司琅微微喘息, 平复着激荡的气息。


    清脆的掌声和带着崇拜的欢呼立刻响起。


    “姐姐好厉害!太帅了!崇拜崇拜!”霍司珑小跑着迎上来, 眼睛亮晶晶的,递上能量补充血袋。


    霍司琅接过饮料, 随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 脸上露出柔和幸福的笑意。


    *


    与此同时,在极光岛核心商业区“流光天街”,一场另类的战斗正在上演。


    翟梦正以惊人的速度和热情席卷着各大奢侈品与科技潮品店。她身后, 三台最新型号的家居服务机器人早已不堪重负。


    它们圆润的机体上挂满了、堆满了,甚至头顶都顶着大大小小, 色彩斑斓的购物袋和包装盒。


    其中一个机器人手臂关节处挂着的几个袋子眼看就要滑落,整个行李山岌岌可危。


    就在这购物袋山崩的前一秒,一个身影迅速靠近。


    “翟梦, 我想我们需要谈一谈。”贺兰烯的声音在翟梦身后响起。


    翟梦脚步一顿,头也没回, 语气充满了不耐烦:“我和你没什么可说的,好了,贺兰小姐,请不要影响我享受花钱的乐趣好吗?”


    她作势要继续前进。


    “是吗?”贺兰烯动作快如闪电,一把拉住了翟梦的手腕, 同时另一只手迅速在腕带上一点,启动了通往私人云间休息室的传送程序,并特意设定了减速模式。


    周围流光溢彩的街道景象开始如同水彩般晕染。


    “你干什么,强迫我?”翟梦用力挣扎,又惊又怒,“我说了我不想听,我也不想谈,你和乔理理,我都不想见,以后我们就当不认识,毫无关系!”她试图甩开贺兰烯的手。


    传送光晕笼罩了两人。


    贺兰烯紧紧抓着翟梦,目光坦诚而带着歉意:“对不起。我…在感情上可能是个愚钝的人,所以迟了几天才来和你道歉。我知道,你需要的是一个真诚的朋友,而不是敷衍。”


    “那天,你问我看到什么,我想我看到了理理和你哥哥,还有…我去找了詹娜和林晚。”


    翟梦挣扎的力道一滞,眼神闪烁了一下。就在这个空档,旁边那个超载的机器人终于支撑不住,几个最顶端的购物袋哗啦一声滑落下来。


    贺兰烯反应极快,松开翟梦手腕的同时一个利落的旋身,稳稳地将那几个即将坠地的袋子捞在了怀里。


    这小小的插曲让气氛有了微妙的凝滞。


    翟梦看着贺兰烯抱着她的购物袋,咬了咬唇,带着委屈和质问的语气冲口而出:“就这些道歉就够了吗?你和乔理理…还有我哥哥,你们最近不是走得很近吗?这件事,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贺兰烯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困惑和不解,她蹙紧眉头,完全不明白她们几个朋友之间的事情,为何非要和翟辞扯上关系。


    “你哥哥翟辞是非常优秀的负责人,而我是他重要的伙伴,仅此而已。工作上的交集,也需要向你报备吗?”


    “那为什么我不可以加入呢?”翟梦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排除在外的愤怒和委屈,“凭什么你们可以和他一起合作,一起商量事情,我就不行?”


    贺兰烯的疑惑更深了,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问:“加入?你似乎……从来没有提交过任何加入项目的申请啊?而且也不符合资格。”


    她的语气纯粹是陈述事实,不带任何嘲讽。


    翟梦被问得一怔,满腔的怒火和委屈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脸上窘迫。


    对啊,不管是需要严格考核的身体素质、精神力基础,还是相关的专业技能证书,她好像…确实一样都没达标。


    她一直理所当然地认为哥哥会主动邀请她,或者贺兰烯她们会带上她,却从未想过需要自己去争取。


    “那…那我不管!”翟梦强撑着嘴硬,但气势明显弱了,声音里带上哽咽:


    “我看到你们和哥哥成群结队,有说有笑…我……我真的很害怕,害怕你们是因为我哥哥才接近我的,你们要和我抢哥哥…”


    她低下头,不敢看贺兰烯的眼睛。


    贺兰烯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骄纵任性,此刻却显得脆弱不安的女孩,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份复杂的情感。


    翟辞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


    他曾多次以项目合作、技术交流,私人宴会等名义向贺兰烯抛出橄榄枝。


    起初,贺兰烯对这种过于热切的接近保持着警惕和疏离。


    直到在一次看似不经意的、关于精神力研究前沿的谈话中,翟辞无意间透露出一个关键词:青铜因。


    在久远的大灾变时期,人类文明面临灭顶之灾,天灾肆虐,人祸横行。就在濒临绝望之际,人群中出现了第一批拥有超越常理力量的异能者。


    现代研究追溯认为,正是他们体内一种被称为青铜因的神秘物质发生了突变或显性表达,才赋予了这些先行者不可思议的力量。


    而如今,伴随着精神力的觉醒在全球范围内悄然兴起,尽管仍处于初期,精神力大多表现为微弱的感知增强、情绪影响或身体协调性提升,用途有限,且觉醒者凤毛麟角,远未形成规模。


    可科学界有一种未被广泛证实但悄然流传的假说:精神力觉醒者的基因序列中或许也携带着微量的与青铜因同源或关联的神秘因子。


    这被视为人类进化的下一个可能方向,只是目前公布的证据不足,关注者寥寥。


    青铜因,这正是贺兰烯一直暗中研究并确信能全身而退的终极底牌。


    于是,面对翟辞后续的邀请,贺兰烯没有再毅然决然地拒绝。


    减速模式特有的温和停滞感让空间一顿,仿佛时间也短暂地卡壳了。


    就在这短暂的静帧中,翟梦压抑的情绪如同找到了突破口,她猛地抬起头,声音带着尖锐的质问:


    “乔理理为什么一定要和我哥在一起,我当她的朋友不好吗?”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明明之前她亲口答应过我,他们之间不会再来往!我还以为,我还以为只要时间够久,我哥就会慢慢把她忘了。毕竟…毕竟那只是一段可笑的、不合适的爱情!”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用逻辑武装自己,语气却充满了自以为是的评判:“无论在哪个方面——家世、能力、能给我哥带来的助力…他们根本就不匹配,不是吗?乔理理她凭什么。”


    贺兰烯心中涌起一阵无力感,但语气依旧冷静:“可是理理远比你以为的还要聪明,还要优秀。翟梦,你听清楚:他们选择在一起,仅仅是因为彼此喜欢,互相吸引,这份感情从头到尾都与你毫无关系。”


    她向前一步,目光直视着翟梦闪烁的眼睛:“理理很在乎你,她把你当成重要的朋友,她同样也在乎翟辞。”


    “如果不是因为你一直在她耳边灌输那些身份不匹配,会拖累翟辞前途的言论,让她承受着压力和愧疚,她不会让翟辞变得那样患得患失,自我怀疑。某种方面上你也伤害了你哥哥。”


    “更重要的是——”贺兰烯的声音沉了下来,眸中带着遗憾与痛惜,“因为你,她当初才主动放弃了进入科研项目的机会!是你用所谓的为她好、为哥哥好的枷锁,逼她做了违心的选择!”


    翟梦像是被戳中了什么,脸色白了白,但随即又被更强烈的情绪淹没,她梗着脖子,带着一种蛮横的执拗反驳道:


    “可是她现在还是得到了,不是吗?她最终还是和我哥在一起了!那她当初的放弃算什么,虚伪吗?”


    眼前的翟梦让贺兰烯感到茫然失措,今天的一切都超出她的认知。


    可是,她还有基本的判断:“如果非要我说得冷酷一点,翟梦,你哥哥的感情,理理的选择,你根本无权干涉,更不该用你的想法去伤害理理,伤害一个真心把你当朋友的人。”


    她试图换回一点温情,缓和语气:“我和理理,我们都很关心你。很多东西,安全感、认同感、甚至是爱,你并不一定非要从翟辞一个人身上索求。你值得拥有更广阔的世界和更独立的自我价值。”


    “闭嘴!”翟梦打断了贺兰烯的话,泪水终于失控地滚落,“你什么都不懂,没有人能像我哥哥一样,没有人!你们都配不上我哥哥…”


    减速模式设定的抵达时间到了。


    云间传送舱门打开,柔和的灯光倾泻而入,将舱内激烈的情绪暴露在一个宁静的私人空间里。


    贺兰烯看着她,突如其来感觉到一种深深的挫败和疲惫,她知道对方肯定也不轻松,可是她并没有能力去解开翟梦的心结。


    沟通的桥梁似乎彻底断裂了。


    她沉默了几秒,眼神从翟梦脸上移开,落向自己腕上的个人终端,指尖在光屏上快操作。


    几秒钟后,翟梦手腕上的终端发出了一声清脆悦耳的提示音。


    翟梦下意识地低头看去,一条醒目的通知跳了出来:【极光岛账户到账通知:来自用户“贺兰烯”的转账,金额:5000000信用点。备注:无。】


    翟梦惊愕地看着贺兰烯,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被冒犯的愤怒:“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贺兰烯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与一点疏离的礼貌。


    她将怀里一直抱着的,属于翟梦的那几个购物袋轻轻放在她脚边,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争吵从未发生过。


    “别误会。”贺兰烯的声线听不出任何情绪,“这是我个人账户里的钱,干干净净,是我自己挣的,翟小姐。”


    她特意用了这个略显生疏的称呼,“谢谢你对我哥哥这个项目的关照,以及…对令兄翟辞先生工作的支持。”


    “希望你在极光岛玩得开心。” 贺兰烯说完,不再看翟梦的反应,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出了云间休息室。


    贺兰烯的目的是想让翟梦开心。


    可现在翟梦需要冷静。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小梦:(抱住头)不听不听不听不听不听不听不听不听不听!


    从来只有我砸钱的份,烯烯你不乘哦


    烯烯:…那,你也给我砸钱?


    小梦这还差不多!


    第29章 眼波流转 柔弱需要呵


    极光道的核心——被誉为“Δ-Zone”的环形竞速场。


    观众席上座无虚席。眼前的全息投影巨幕上, 数十架竞速飞行器正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在由数据模拟的赛道中穿梭。


    这些飞行器是高度拟真的虚拟造物,其设计理念大量参考了现实中顶级的竞速飞行器原型,并进行了超越物理极限的夸张强化。


    驾驶者则身处各自独立的神经同步单人舱内。


    通过高度灵敏的体感操控系统和神经直连技术, 将意识、动作与虚拟机体同步。


    赛况瞬息万变。


    一架赤红的剃刀隼正进行内切,突然, 前方一块模拟陨石碎片突兀生成。


    “能量护盾临界, 规避失败, 剃刀隼即将坠机!请迅速做好准备。”智能解说发出警报。


    下一秒, 在万千观众屏息的注视下, 那架赤红的机体以近乎自杀式的角度狠狠撞上了陨石碎片。


    虚拟爆炸的强光瞬间吞噬了赤红机体,冲击波在力场中扩散, 逼真得让几个舱内的体验者脸色发白, 甚至有人直接拍下了紧急退出键。


    “啧,他怎么又炸了,是过来当爆破气氛组的吗?”观赛区VIP包厢内, 伏苏祈皱着眉头,看着代表“剃刀隼”驾驶者的光点从赛场列表中灰暗下去。


    “瑞安到底在干什么?赛前热身他就只飞了一圈, 状态差成这样?把他踢了,贺兰,别让他拖累下一把比赛氛围。”


    “收到。”贺兰羽靠在舒适的悬浮座椅里, 手指在面前的控制光屏上轻点几下,将名为“瑞安”的ID移出了参赛队列。


    他对着场内广播宣布:“各位勇士, 鉴于刚才的烟花过于璀璨,看来大家的热身都差不多了?那么,下一轮组队竞速,难度直接上调至——地狱级:大闹修罗场!”


    此言一出,观众席和待命的驾驶舱内顿时一片哗然。


    “大闹修罗场”是出了名的死亡赛道, 充满了随机生成的空间裂隙、引力陷阱和狂暴的能量乱流。


    其复杂性和危险性,如果映射到现实世界,足以引发一场滔天巨祸。


    模拟舱内同步传递出的环境参数瞬间变得无比恶劣,压迫感和极致的感官刺激让剩余参赛者的肾上腺素疯狂飙升。


    贺兰羽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赛场:“下一轮,组队竞速,拔得头魁者,蓝图系列所有飞行器加极光岛终身VIP!”


    场外爆发出更大的声浪。


    模拟参数陡然飙升。


    霍司夜姗姗来迟。


    他一边熟练地拿起一副神经同步眼镜戴上,一边活动着手腕,目光扫过沸腾的赛场和包厢内的众人。


    “不好意思,来迟了。”霍司夜道,“今天极光岛的飞行器竞速场和娱乐场,所有项目随便玩,地图不限,场景不限,装备也随便挑,记我账上。”


    伏苏祈看到他,眼睛一亮,立刻招呼道:“霍司!你来得正好,快点准备,上一把刚打完,现在马上开始地狱级组队了,贺兰……”


    他转头看向贺兰羽,“你跟百里组,还是带着端木麟?”


    他指了指旁边那位沉默寡言的同伴。


    贺兰羽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稍显遗憾:“你们先玩吧,我得去拜访一下今天特意过来捧场的几位伯母。”


    霍司夜调试眼镜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贺兰羽,看似随意地问:“你母亲呢,今天极光岛全面开放,她没来?”


    贺兰羽脸上的笑容似乎凝滞,随即又恢复了自然:“她?她小儿子今天生日,在家陪寿星呢,别管这些有的没的了,霍司。”


    他走到霍司夜身边,拍了拍对方坚实的臂膀,带着十足真诚的调侃,“你百忙之中抽空过来,已经是蓬荜生辉,我怎么能让你替我包场?这不合规矩。”


    霍司夜低头看着贺兰羽,他嘴角微扬,声音清晰地传入贺兰羽和包厢内其他人耳中:


    “这有什么关系?”霍司夜的目光扫过前方那令人热血沸腾的虚拟战场,最终落回贺兰羽脸上,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认可。


    “你可是贺兰羽。”


    *


    地狱级:“大闹修罗场”的组队匹配光幕在巨大的全息屏上飞速滚动。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利落地走到一台空闲的神经同步舱前,目光扫过大屏幕,毫不犹豫地刷卡接入。


    就在端木麟眉头紧锁,思考着如何应对时,通讯频道里响起一个清冷、利落,还有点耳熟的女声:


    “你好,星尘旅者,我是拯救少女心,听我指挥,尽量不要拖后腿。”


    端木麟:“……?”


    他缓缓地在通讯频道里发出一个充满迷茫和荒谬感【?】。


    【?】这是“拯救少女心”对他的回应。


    比赛规则:两人一组,协同作战。


    目标并非单纯竞速……最终以全队两人收集的信标总数和抵达终点的时间综合计算积分积分最高者胜。


    比赛规则意味着整场竞速不仅需要个人技术过硬,更需要队友间的默契配合和战术分配。


    “霍司,我对你很有信心。”


    “‘鸽子精’是怎么回事?”霍司夜看着飞行器的名字。


    伏苏祈反问道:“难道不是吗?”


    倒计时归零。


    修罗场,开战。


    “霍司,左翼金刚傀儡攻击间隔两秒,缺口可过,优先收集你路径上的晶核。”


    “没问题。”霍司夜的“鸽子精”高效地收割着晶核,同时总能在关键时刻为伏苏祈扫清障碍或提供掩护。


    两人配合无间,积分遥遥领先,很快就甩开一大波人。


    端木麟的星尘旅者则完全是另一种画风。


    他凭借高超的技术,硬是在那架粉蓝配色的“灾难”身边杀出一条血路。


    他试图无视那位指挥官,专注于自己的路线和信标收集。


    然而,拯救少女心的操作者技术似乎并不差,甚至可以说相当犀利,只是路线选择极其刁钻,好几次险险与端木麟擦撞。


    比赛进入最终阶段——索命咒之轮回。


    这是一个由高速旋转,布满陷阱和晶核的能量环组成的致命区域。


    伏苏祈和霍司夜配合默契,眼看就要突破最后几道能量环锁定胜局。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一直游离在战场边缘的“拯救少女心”骤然爆发出极限速度,机体侧面猛地弹射出一道不起眼的牵引索。


    那光索迅速缠住了正全神贯注冲刺能量环的“星尘旅者”。


    端木麟:“!!!” 机体瞬间被外力拉扯,完全失控。


    “拯救少女心”引擎轰鸣到极致,硬生生将“星尘旅者”当作一颗链球,朝着刚刚完成一次惊险穿梭、正处于相对稳定路径上的“萌萌小玉”狠狠抡了过去。


    目标明确,同归于尽。


    场外响起一片惊呼。


    “阿祈,规避!”霍司夜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


    生死关头,伏苏祈计算着那两架被强行捆绑、轨迹混乱撞来的机体的速度和角度。


    “萌萌小玉”的机体在不可能的角度以一个极限侧滑加短距空间折叠,险之又险地让那粉蓝与亮蓝的组合炮弹擦着机体边缘呼啸而过。


    “拯救少女心”拽着完全无法反抗的“星尘旅者”狠狠撞在了旁边一道能量环的壁垒上,粉蓝机体瞬间化作一团数据花火。


    端木麟的舱体剧烈震动,被强制阵亡。


    虽然撞击没有直接命中,但爆炸的冲击波和散逸的能量乱流,成功将伏苏祈和霍司夜卷入了一道刚刚生成的弱水漩涡边缘。


    他们被迫进行紧急姿态调整,冲刺节奏被彻底打乱,就是这转瞬即逝的延误……


    “银梭”和“夜狼”从另一条更为凶险、但未被干扰的路径上穿出,掠过终点线


    【比赛结束!胜者:组队C——‘银梭’ + ‘夜狼’!】


    系统播报响起,宣布了冠军归属。


    霍司夜和伏苏祈的机体挣脱漩涡,紧随其后冲过终点,拿下第二。


    霍司夜摘下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扫过屏幕上那个已经灰暗的“拯救少女心”ID,若有所思。


    伏苏祈揉了揉眉心,看着积分榜,无奈地笑了笑:“阴沟里翻船。”


    另一边,端木麟黑着脸走出同步舱,感觉太阳穴还在突突直跳。


    他盯着全息屏上那粉蓝色的残骸图标和那个ID,生平第一次对队友这个词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比赛结束的嗡鸣声渐渐平息,“大闹修罗场”血火交织的虚拟苍穹也缓缓褪去,露出了环形竞速场原本柔和的灯光。


    环绕赛场的独立神经同步舱门,一扇接一扇地向上滑开。


    舱内的驾驶者们陆续现身,经历了一场高强度的地狱级竞速,即使有舱体缓冲,精神上的高度集中和模拟过载带来的疲惫感依旧清晰可见。


    甚至有几个精神消耗过大的,舱门一开就对着工作人员摆摆手,直接示意需要静养,拒绝了接下来的赛后交流环节。


    刚才还在赛场上你死我活、配合或互坑的对手们,此刻蓦然重见天日,站在了现实的光线下,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和嘈杂。


    端木麟几乎是带着一身低气压“砰”地一声推开了自己的舱门。


    他脸色微沉,额角似乎还残留着被阿修罗怨念之索强行拖拽的幻痛感。


    他扫视着周围打开的舱门和陆续走出的身影,目标明确,寻找那个粉蓝色的罪魁祸首,拯救少女心。


    他的视线掠过几个疲惫的身影,最终定格在不远处一个刚开启的舱位。


    那里站着一个少女。


    她微微喘着气,胸口因激烈的竞速对抗而轻轻起伏,几缕乌黑的发丝被细汗沾湿,贴在光洁如玉的额角和白皙的颈侧


    她的容貌清丽,眉眼冷淡,但此刻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仿佛蕴藏着刚刚熄灭的战斗星火。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嘴角勾起的那抹笑容,一种大仇得报般的畅快感。


    快哉快哉。


    她似乎感应到了端木麟灼灼的目光,转过头,对上了他带着怒气和探寻的视线。


    然后,在端木麟错愕的目光中,她竟然抬起手,带着明晃晃的挑衅朝他挥了挥。


    “怎么了,学长?” 少女的声音穿透了周围嘈杂的背景音,传入端木麟耳中,带着明知故问的玩味,“看见我很意外吗?”


    贺兰烯!


    端木麟瞳孔一缩,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从愤怒、不解,迅速转变为惊愕和难以置信。


    他万万没想到,那个把他当链球甩、审美灾难,操作刁钻又蛮横的“拯救少女心”,竟然会是贺兰羽口中柔弱需要呵护的妹妹。


    柔弱需要呵护?


    没错,贺兰烯就是故意的。


    今天她憋了一肚子火,翟梦的不可理喻、外界带来的压力,还有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绪,全都化作了她在“大闹修罗场”里横冲直撞,不顾后果的动力。


    就在这时伏苏祈那边的舱门也滑开了。


    他带着一身运动后的蓬勃热气走出来,脸上还残留着激烈对抗后的红晕和一丝未能夺冠的遗憾,但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睛里,更多的是酣畅淋漓后的意气风发。


    他习惯性地先看向中央积分榜,目光锁定在那个搅动风云的名字上——“拯救少女心”。


    本着探究和棋逢对手的欣赏,伏苏祈视线这才顺着ID的指引,从榜单移开,投向那个名字对应的真实的驾驶者。


    然后,他的目光,与正看向他的贺兰烯的目光,在空中不期而遇。


    伏苏祈脸上的笑容扼住,眼中闪过错愕。


    显然,他也没料到,那个操作如此狂野、战术如此别致的“拯救少女心”,竟然会是……贺兰烯?


    贺兰烯也愣住了。


    她刚才专注于欣赏端木麟的吃瘪表情,根本没注意“萌萌小玉”是谁。


    此刻看清伏苏祈的脸,她脸上的那抹笑容也瞬间僵住,眸中快速闪过猝不及防的慌乱和尴尬。


    她也没想到,自己刚才疯狂针对、试图同归于尽的“萌萌小玉”,竟然是伏苏祈。


    捕捉精彩瞬间的赛后交流环节摄影无人机,堪称神助攻。


    这无声的“眼波流转”,被高清镜头完美定格,实时放大投射在中央的全息屏幕上,成为了整个竞速场此刻最瞩目的焦点。


    观众席上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比比赛时更加热烈的,充满了八卦意味的惊呼和议论声。


    “哇哦——”


    “是贺兰小姐?!”


    “天!‘拯救少女心’是贺兰烯,她把端木麟当炸弹扔了?!”


    “快看伏苏祈的表情!他们的婚约真的名存实亡吗?”


    “这比比赛还精彩啊!修罗场名不虚传!”


    ……


    贺兰烯率先反应过来,她别开脸,刚才的锐利和畅快消失得无影无踪,耳根似乎泛红晕。


    她抿了抿唇,一言不发,转身就想快步离开这个让她瞬间社死的现场。


    她的人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七七 它明明会给


    霍司琅陷在沙发里, 指尖闲闲点着扶手,目光还锁着下方空荡的赛场。


    “她就是贺兰烯?”


    “好厉害。”


    想到端木麟被当链球甩出去的样子,她眼底笑意更深。


    “姐姐, 我也觉得她好。” 霍司珑挨着姐姐坐下,“她好特别!你看她和阿祈在赛场上……” 她越说越兴奋。


    一会儿后, 霍司珑脸上的兴奋稍稍收敛:“但是, 姐姐…她的身份血脉注定……与我们这些…还有, 继承者的婚姻, 从来就不只是两个人的事, 也不仅仅是一个家族的事,它牵动着太多视线和利益。”


    霍司琅闻言, 轻轻放下杯子, 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


    她转过头,不以为然:“那又怎么样?”


    “我和你姐夫,难道就门当户对吗?”


    “我还不是让他, 一个在他们看来连踏入霍司家门槛都不够资格的人族,堂堂正正地走进了霍司的家门, 成了我的丈夫,成了霍司夜的父亲。”


    “大概人的一生真的不能太顺遂。总要有一件身不由已、或者让你拼尽全力才能握住的东西,生命才显得更丰满, 更有重量。”


    “尤其是对于我们这样的人。继承者的延续,足以改变、影响这个世界的未来, 也因此,我们的婚配,大多时候无法由自己完全做主。”


    尤其是血族与人族的结合。


    那不仅仅是两个个体,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碰撞。


    血族与人族的契合度实在有限,人族伴侣根本无法满足血族在返祖期上的需求。


    结契后, 血族只能和自己的伴侣度过返祖期。


    更何况,她目光落在妹妹担忧的脸上。


    “他们之间的子嗣,究竟会延续哪一种血脉,或者说,这个血脉是否为家族和他们所容?”


    霍司琅忍不住蹙了蹙眉:“你姐夫…他付出了你难以想象的努力,才最终找到了与我契合的方法,成功让阿夜延续了霍司家的血脉。”


    她目光聚焦在霍司珑身上,那眼神不再沉重,反而燃烧起一种近乎狂热的火焰,如同当年那个不顾一切冲破樊笼的少女:


    “你们都说阿祈像年轻时候的我。那么珑珑,你应该很清楚,我年轻的时候,为了和你姐夫在一起,做出了何等在他们看来疯狂、离经叛道,大逆不道的事情。”


    霍司珑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对!他若真的认定了一个女孩,爱上了她,那么无论如何他都会和那个女孩在一起。”


    可前提是,他们是真的相爱。


    就在这时,贺兰羽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走了过来,身后跟着端着精致点心和饮品的服务生。


    “伯母们聊什么呢?这么投入,还需要点什么吗?刚吩咐厨房做了些新到的云果酥,给伯母们尝尝鲜。”


    霍司琅瞬间莞尔,招手道:“小羽,别总忙前忙后的。过来陪我们坐坐,有些话想问问你,也想听听你的意思。”


    贺兰羽从善如流,优雅地在旁边的空位坐下:“好啊,能陪伯母们聊天,是我的荣幸。”


    贺兰羽刚落座,霍司珑那副刚刚凝聚起的气场就有点绷不住了。


    她先是拿起一块云果酥,咬了一小口,夸张地赞叹:“哇,小羽,这里厨师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


    接着又东拉西扯,从新开的各类花店聊到最近的潮流趋势,眼神却总忍不住往赛场方向瞟。


    终于,霍司珑像是下定了决心,放下咬了一半的酥点,凑近贺兰羽,带着八卦和关切问道:


    “那个…小羽啊,刚才赛场上的事你也看到了吧?就是你妹妹和阿祈,他们平时…嗯…关系怎么样啊?有没有……那个…特别的进展?” 她问得有些磕磕绊绊,很是不好意思。


    贺兰羽看着霍司珑急切的样子,忍俊不禁。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故意拖长了语调:“伯母是指哪方面的进展啊?商业合作?学术交流?还是……私人感情?”


    霍司珑被他问得脸更红了,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小羽!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贺兰羽轻笑出声,放下茶杯,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意味:“据我观察嘛,阿祈那边,怕是早就大事很妙了。”


    “哦?” 霍司琅也来了兴趣,挑眉看向贺兰羽。


    贺兰羽对着霍司琅,露出一个更意味深长、带着十足把握的笑容:“我看成。”


    突然,门被敲响。


    伏苏祈和霍司夜并肩进来,两人表情出奇一致。


    贺兰羽心领神会,脸色瞬间就臭了:“刚刚被孟千秋堵了一会儿吧?辛苦辛苦。”


    就在几分钟前,通往观景台的通道上。


    一个穿着考究、笑容热情得有些过分的微胖中年男人拦住了伏苏祈和霍司夜的去路,正是贺兰羽的舅舅,孟千秋。


    “伏苏公子,霍司少爷!真是巧遇,巧遇!” 孟千秋搓着手,脸上堆满了笑容,“我是小羽的舅舅,孟千秋。”


    伏苏祈脚步未停,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眼神不耐犀利,带着属于继承者的天然倨傲,但表面的礼仪依旧无可挑剔:


    “哦,我知道,孟先生,你好。” 他向来不喜欢孟家的行事作风。


    霍司夜更是连眼神都懒得多给一个,只是淡淡颔首,“孟先生,您有什么事吗?”


    孟千秋依旧热情洋溢:“有的有的!这不是极光岛开业大吉,普天同庆嘛!我特意从西洲刚运过来一批顶级的雪顶含翠!这茶啊,生在万丈雪峰之巅,百年才得一季,香韵绝伦!不知是否有幸请两位少爷移步雅室,品鉴一番?”


    他一边说,一边示意身后随从捧上一个精美的紫檀木茶盒。


    伏苏祈脚步停下,目光落在那个茶盒上,他随意地伸手,用指尖挑开茶盒的盖子,捻起一小撮茶叶,放在鼻尖下轻轻一嗅。


    然后,他直直看向孟千秋:


    “孟先生,我想这不是什么雪顶含翠。”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扑面而来的鄙夷:


    “而是雨前糙青吧?不好意思,我就喜欢心直口快,您多担待。”


    孟千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褪尽,变得煞白。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辩解或挽回。


    一旁的霍司夜已经面无表情地抬腕,“您还有什么事吗?我们很忙,先走一步。”


    说完,他没等孟千秋有任何反应,直接迈开长腿,与伏苏祈并肩,目不斜视地从僵立当场的孟千秋身边走了过去。


    只留下孟千秋一个人站在原地,捧着那盒被当众揭穿的顶级好茶,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红。


    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尴尬、羞愤,恐惧交织在一起,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狼狈不堪。


    霍司夜“嗯”了一声,径直走向霍司琅身旁的空位坐下。


    伏苏祈的目光迅速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贺兰羽的脸上。那张脸冷若冰霜,看不出是对是错,却明明白白冲着他一个人而来。


    而实际上,伏苏祈早已神游天外。


    贺兰羽不禁想,究竟是什么样的事,能让人痛苦到这个地步?是讨厌一个人更痛苦,还是爱一个人更痛苦?


    或者,什么都不知道、像个天真烂漫的孩子一般活着,反而更痛苦?


    “爱”这个东西,竟能让傲慢的血族也变得多愁善感。就连贺兰羽自己,也不由自主陷了进去。


    它让人心甘情愿交出一部分傲慢,一部分锋芒,甚至一部分自己。


    而他忽然意识到,也许最痛苦的,既不是恨,也不是爱,而是在爱与不爱之间徘徊不定的每一刻。


    他对这每一刻都苦大仇深。


    “七七,刚才的比赛太精彩了!尤其是最后那一下…呃…战术配合!”


    伏苏祈当然听懂了母亲那几乎写在脸上的弦外之音。


    他有些羞恼:“妈,不要喊我这个名字……”


    该死,又来了。


    毫无征兆,疯了一样的心跳和一团乱麻的思绪再度将他淹没。这感觉来得一次比一次频繁,一次比一次汹涌,比他还要霸道,比他还要不讲道理。


    这种精神病会把一个血族变成彻头彻尾的傻瓜。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点仓皇地侧过头,飞快地向旁边的霍司夜递了个求救的眼色。


    霍司夜接收到信号,立即开口道:“我和阿祈的战术配合确实出人意料……”


    他四两拨千斤地把话题引向了纯粹的战术分析层面。


    这敷衍显然没能糊弄住任何人,尤其是霍司珑。


    伏苏祈觉得这观景台有点待不下去了,莫名其妙的病毒太多,无孔不入,好像再多待下去一分一秒,他就会变成一个丧心病狂的活死人。


    丧心病狂的活死人会到处咬人,看上去活蹦乱跳,但它已经什么都不是了,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想到这,他像一只可怜的,病怏怏的小鸟,脚步有点虚浮地挪到了霍司琅的沙发旁。


    霍司琅看着垂头丧气的他。


    伏苏祈被她的目光看得更是手足无措,下意识地想解释:“姨母,我……我就是觉得有点闷,可能昨晚没睡好,有点不舒服…”


    他越说声音越小,这病毒让他变得脆弱,让他变得潮湿而感冒。


    所以,他的嗓子眼那里糊着止咳糖浆:有个人说过的,那也可以是好吃的糖果。


    它最大的好处是可以把一整颗跳动的心脏吐出来。这样,它就不会兴风作浪,不会被人搓圆捏扁,也不会在你还鲜活的身体里烂掉。


    霍司琅直视着他故作镇定的眼睛。


    “阿祈。” 她的声音像微风,“这不是病,也不是绝症,更不是会让你逆来顺受的邪恶魔法。”


    “那…可以治好吗?”他问。


    “心病无所医。”


    “你只是…” 她顿了顿,看着少年骤然睁大的、带着懵懂和一丝恐慌的眼睛,一字一句,朗朗宣判:


    “春心萌动了。”


    他眼睛变得有些红,变得不知所措,好像刚才在赛场上被砸破脑袋的他,而不是那个飞行器。


    但是,“七七,纵使你的意识再怎么反抗,它都在你胸腔跳动着,你明明知道,它会给你答案。”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为什么声音会像微风,微风感觉得到,也看得见,当想要触摸的时候,她出现在你面前。


    然后,烯烯也说:“阿祈,你对我春心萌动了。”


    阿祈“对呀,你怎么知道?”


    你要一直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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