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哪?”
“喂,哥,我们在这个C开头的什么广场……”夏嘉凡脑袋夹着手机,“呃,这里是中国,取啥洋名儿啊。”
有事喊哥,没事就直呼齐锐,夏某人向来深谙如何审时度势。
齐锐成功在车载导航上模糊搜索到了地址,就俩两个简单词汇,“Corner Square”,他嘴角一抽,“你这也叫英专生,英文水平倒欠国家两级差不多。”
“越南跳水队也是跳水队,中国男足也是足球队,英语不及格的英专生也是英专生好吗。”
算是和齐锐成功破冰,夏嘉凡心情挺好,乐呵呵贫嘴,“别急,今天带你见个真正专业的英语学习者。”
闻言,齐锐瞥了眼后视镜,“男的女的?”
“男的男的,哥你放心,我要再谈女朋友肯定第一个告诉你。”
“嗯。”齐锐肩膀稍微放松。
“但是长得老漂亮了。”夏嘉凡激动补充,“说话特可爱一男孩儿,咋说来着,哎对对,贼有情绪价值,和小弟弟似的,一字儿就是乖,你看了你也喜欢。”
他原本想说薛绒是他见过最好看的人,转念一想这话也太gay了,赶紧咽回肚子里。
齐锐又瞥导航,也不知道把这话听进去没有,“快到了,到红绿灯路口等着。”
巨大的宣传海报下面杵着俩男大学生。个子矮的那个打了把太阳伞,而个字高的那个宁死不撑。他们的旁边是像素不高的大屏投影和鼓噪的音响,游戏的背景音乐震耳欲聋。
薛绒昨晚哭过,今天精神状态不太好,但之前已经答应要陪夏嘉凡来电竞节玩,于是准时赴约。
巧了,夏嘉凡知道薛绒对这些兴趣不大,刻意留意着他的情绪,发现这小卷毛从抵达的那刻就很低落,只差把“我有心事”写在脸上了。下午晚点还有课,他临时决定不玩了,先带着薛绒回学校。
电竞节的人流量很大,这附近又是个挺繁华的商圈,打车很难。薛绒打起精神捧场,“小夏,你这么快就打到啦,好厉害。”
小夏得意,但小夏不说,他揉鼻子,“没有没有,拜托了个朋友来接。”
“你朋友自己有车呀。”身边大学生考到驾照的很多,已经提车的可不常见。
夏嘉凡解释:“他早工作了,还是个高管来着,蛮牛的。”
“哎,不过现在是上班时间吧,”薛绒由衷感慨,“他对你真好呀。”
被小绒毛这么一说,自己好像确实蛮不懂事的,夏嘉凡有点心虚,含糊其辞,“还行吧。”
算了,反正麻烦齐锐也不是一次两次了,齐锐这老崽子乐意得很。
“说起来,小绒毛,你今天心情不好?”
薛绒肿得和桃子似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小夏,你怎么看出来的!”
夏嘉凡心说我又不是盲人……
“谁欺负你了,我揍他去。”
薛绒摸摸鼻子,“没、没有啦。”
薛绒连旷课被点到名都能难过一整天的,宛如一片脆弱的海苔,才不是那种神经大条的人。能让他这么包庇的,夏嘉凡用小拇指都想得出来是谁。
啧,用小拇指都嫌大炮打蚊子。自从薛绒看上那个男的,一整天不是傻笑就是沉思,魂不守舍,啧啧,思春期。
他没好气道,“那个带个眼镜的书呆子啊,咋了,碰你了?强迫你?”
薛绒欲反驳,我男神哪里是书呆子,肌肉比小夏你还大块呢,没敢说出口。
“靳喆没欺负我。”他认真回答。
事情其实是这样的。今天凌晨,薛绒一天受得刺激太多,翻来覆去睡不着,恰好看见对方头上的数字又跳了,变成二十四天。
他叹出一口气,这倒计时比闹钟还准呢,那么亮,想无视都难。
薛绒曾经认为二十四天很漫长,如果在天上,差不多是他翅膀上一根廓羽长好的时间。
但时间是最残忍也最公正的对照组,不会因为任何主体的喜怒哀乐改变快慢。
那一刻,公寓窗外的街灯也随之暗淡下来,斜下方居民楼的窗户像黑洞。靳喆后脑勺对着薛绒,在另一张单人床上一动不动。但薛绒就是觉得他睡不安稳,下一秒就要融淌在夜河里,奔流到海不复回。
隔着很近也很远的过道,薛绒在静静流泪。哭累了就抓着被角睡着了,早上起床浑身不舒服,沉浸在悲伤情绪里没缓过来。
夏嘉凡眼尖,一眼认出便宜竹马的车,“哎,一会儿上车说,我哥来了。”
薛绒点点头,跟在小夏身后。
这车子很宽敞,黑色的,摆着好闻的木质调香薰。驾驶座的男人西装济楚,虽然被夏嘉凡临时起意喊出来当司机,也还是非常得体,发型和穿着都完美得无可挑剔,看得出来有点本事。
薛绒吐吐舌头,听小夏描述,还以为他这个朋友也是玩世不恭的二世祖类型,想不到这么严肃。
“好了好了,这是齐锐,我竹马,大我七岁,装是装了点,人还是不错的。”
薛绒点头,嗯嗯。
“这是薛绒,我大学同学,也是上课搭子,哥,他英语可好了,天赋型来的。”
齐锐颔首,知道了。
“行了,你往A市理工开吧,”夏嘉凡摆摆手,表示介绍环节已经草草结束,他要认真八卦了,“小绒毛,来仔细说说。”
薛绒却无端紧张,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齐锐在通过后视镜淡淡审视他。但定睛去看,对方姿势放松,目视前方打着方向盘,一切都很正常。
应该是错觉吧。
“从哪儿开始说呀,我和靳喆做了很多事。”
夏嘉凡立刻进入备战状态,“说,都说,事无巨细地说。”
看那混蛋都对他软萌可欺的小弟做了什么!
“先是一起吃了饭,靳喆不吃香菜,可我觉得香菜可美味了。吃过饭我在客厅看电视,他没有看,一直在做PPT……”
“停。”夏嘉凡比了个停止的符号,“倒也不用这么细。”
哦哦,薛绒表示自己明白了,重新组织语言,“我们一起看了海。”
夏嘉凡挑眉,“继续。”
“他答应给我拍照。”
夏嘉凡顶腮,“继续。”
“我洗澡的时候停水停电了,他和英雄一样冲进来救了我。”
夏嘉凡拳头硬了:“继续。”
“他让我不要随便说喜欢。”
夏嘉凡咬牙:“我操。”
靠,没忍住爆了句国粹,他马上瞥向齐锐的后脑勺,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可不是他怂,小时候说脏话要是被齐锐逮住,那可要脱了裤子揍屁股,不是调情,是真往肉里锤啊,实打实的童年阴影。以至于夏嘉凡再怎么犯贱,骨子里对齐锐那是心服口服。
齐锐笑笑:“你也继续?”
夏嘉凡只好顺着往下说:“小绒毛,听你描述,他也喜欢男的吧。”
这句话刚出口他又觉得不妥了,这个同性恋吧其实是个挺小众的事儿。万一他这老古董竹马反感这仨字,又万一薛绒不想在外人面前暴露取向。
他赶紧找补,“小绒毛,齐锐虽然上年纪了,但开放得很,他干酒店管理的,啥场面都见过,平时对这些也很了解的,你别不自在啊。”
薛绒和齐锐之间他还是选择了牺牲后者,对不起了哥,不是故意埋汰你的,谁让咱俩比较熟。
好大一顶帽子,齐锐不恼反笑,把问题推回去,“那你呢。”
夏嘉凡脑子没转过来,“我什么。”
“你觉得同性恋怎么样。”
要搁三个月前,夏嘉凡听了这话准要炸,指不定给车顶掀了。可现在都已经和薛绒处成哥们,觉得也就那样,没多只胳膊的少条腿的,普通人嘛。你别说,像小绒毛这样长得可爱会捧场的,走一块还怪舒心。
先贤黑格尔上身,他托腮故作深沉,“还行吧,存在即合理。”
“哦。”齐锐说,“行,你俩聊吧。”
“没有的。”薛绒摇头,望向车窗外的车水马龙,伤感道,“小夏,他不喜欢我。”
他现在也不要靳喆喜欢他,他只想和靳喆先成为朋友。
“咱能别像死了老公一样说话吗。”夏嘉凡朝他吼,“咋这么不争气,振作一点好吗,主动出击啊!”
又转头朝前方吼,“齐锐你别特么笑!”
薛绒吓了一跳,弱弱发问:“怎么出击呀。”
齐锐插嘴:“真要让谈了三天恋爱就被甩的人给你提建议吗。”
夏嘉凡被扫了面子,脸臊红了,但死鸭子嘴硬,“齐锐别说话烦死了。”
昨夜含着眼泪入睡,薛绒水肿的眼皮到现在还透着粉红色的,可非但不丑,还显得楚楚可怜。
他咬着唇,无比认真,“我想和他聊聊真心话。”
这幅样子,夏嘉凡的保护欲和责任感瞬间达到了峰值,正经不少,“酒后吐真言这话听过吧。男人之间,没有什么隔阂是酒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瓶。”
“可我不是很会喝诶……”薛绒很犹豫。
夏嘉凡看薛绒这样就知道他喝不了,早有准备,“你傻呀,你别喝,把他灌醉就行。”
一个不疾不徐的刹车,车停在红灯前,齐锐好心提醒:“我记得还有句话叫喝酒误事。”
夏嘉凡真快恼了:“你今天怎么老拆我台啊,谈恋爱我是没经验,但想聊天的话,我这方法真管用。”
齐锐也没反驳:“对任何男人都适用?”
二十岁男大学生的好胜心就是这么容易被点燃,夏嘉凡斩钉截铁,“对!”
绿灯恰好亮了,齐锐琢磨着再逗真得急眼了,服软道,“学会了,夏老师。”
那声音懒洋洋的,和敷衍小孩没两样,这让夏老师本人极其不爽。
薛绒攥着书包带,好像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头上卷毛跟着一颤一颤,“我也学会了,夏老师。”
行,夏老师爽了。
第12章 伸进来摸摸
靳喆今天起得也很早,但没去代课。公寓、学校、麦当劳的三点一线就这样被打破。
六月底,是一年之中天亮得最早、人最倦怠的时候。远处天空已经泛白,城市尚未苏醒。
高挑的男生一身黑色,影子被路灯拉得无限长,轻盈,游离于世界之外。
他早已能够波澜不惊地查看信息,好像痛苦和噩梦被揭过转变为过去时,手机里不会再有无孔不入的恶意。
是淡了还是彻底消弭,靳喆也不清楚,也许是随时间麻木了。
但麻木的人大概不会因为无端的烦躁在四五点的无人街道暴走,也不会有这样强烈的自我毁灭的欲望。
或许某种压抑到达了阈值,靳喆看着天边的启明星想,真的要启程了。
小组课题预计还有二十天结束,比预计的四周要快,他可以也早点动身。
根本骗不了自己,靳喆明白把死期定在课题结束那天并不完全出于责任感,还因为他无法拒绝被需要的感觉。
也很明显,像这样拖泥带水是不对的。
现在是夏天,诡谲地,他又想起那个憨态可掬的雪人了。
靳喆由衷咒骂自己是个懦弱的人,他缓缓蹲下去,控制不住开始干呕。
胃是空的,再努力也吐不出什么,只是凭白消耗体力。他斜斜靠在花坛边,用力扒住粗糙的石头台面,修长手指扭曲成反常的形状,指甲渗血。耳边都是急促的喘息声,他沉着眸子拨了一个号码,仰头等着。
整个过程靳喆都维持着近乎夸张的镇定,好像每一步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习惯计算。计算身体的变化,计算人际关系,计算港口瞭望员的通勤轨迹,甚至开始计算气温、云量、财政这些与他而言很缥缈的事物。
薛绒突如其来,携带着无数个跳脱的变量,靳喆没办法摸清,他要远离一切无法把握的人和事。
电话接通了,通话时长在走,但长达三秒都没人说话,只能听见玻璃杯碰撞的清脆声响、夹带sheng/zhi/器的谈话和粗野的歌声。那是一个疯狂迷醉的派对,隔着屏幕都能闻到冲天的烟酒味。
靳喆嫌吵,皱眉把手机移开,恰好看清时间是五点零七分。
几秒之后响起痞里痞气的男声,张口就是大骂:“喂,谁啊,有病吧,现在不营业知道吗,告你扰民。”
“是我。”
“……靳喆?”那边静了,犹如泡泡骤然被扎破,大梦初醒,好一会儿才衔接上,“你没事吧。”
他情绪激动,“你在哪儿呢!一个人吗,喂,靳喆?靳喆!你别又……”
这话前半段在发泄似的急迫关心,后半段估计是理智回笼,急急收住。
嘈杂的背景音落在靳喆耳朵里更加刺耳,他有点后悔拨这通电话了。
“没事。”靳喆说,“我那些相机,你之前不总说要卖吗,找个时间来拿吧。”
他知道石睿有路子,能卖不少钱,还帮助赴野能稳住人情往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
“钱给你,装修下那店吧,牌子都烂了。”
“操,老子差这点臭钱?那都是你自己挣的,给我是个屁。”睿哥趁着酒劲,说话也急,“你十七岁的时候不让你玩儿这些,是怕你遇见不三不四的人!”
哪有比他们城中村还不三不四的啊。
靳喆后脑勺抵在花坛边,“不玩了。”
那张白净的脸在脑海里阴魂不散,那个人天真无邪到让人愤怒,让人眼红,让人不忍放在镜头里。
但他一定是个好模特。
靳喆捂着胃,思维涣散,当时是个什么样的场景来着……记得对方先拿了他的switch又问相机,还记得薛绒脸颊很粉,视线又烫,问题多得数不清,最后记得自己好像答应了。
疯了吧。
“唉。”睿哥重重叹气,“你在想什么我知道,怪我,没拦住你,我就知道他们那群人……”
“没。”靳喆打断,“早忘了。”
“还有人来找你麻烦吗,多交朋友,照顾好自己。都给我听进去了啊,你以为跟你开玩笑呢。”
这回靳喆的笑发自内心,“得了,别聊这套。”
多没意思。
石睿早年是出了名的冷硬汉子,板砖砸烂后背也不吭一声。坊间传闻中,他仅靠两把生了锈的菜刀在混乱的城中街站稳脚跟。见血太多,怕佛祖惩罚才领养了靳喆积德,取名两个“吉”也是讨个好彩头。
这段话口口相传,真假有待商榷,但就是这样一个狠厉男人,年过四十居然也会心软,实在有自砸牌坊的诙谐感。
铁汉柔情,是吧,人事物总是辩证的。
“喆,我一直把你当亲弟弟,你书读得好,有出息,哥把你当骄傲。”石睿估计真喝上头了,嘴是真碎,“有什么困难就和我说,实在不行,和店里的人聊聊也行啊。”
“是亲弟我也得说几句了啊,你这性子真特么闷,隔壁那神棍老婆子还说你有那什么狗屁自闭症,让我别养你了,笑死个屁……”
靳喆静静听着,主干道有一辆车从远处驶来,远光灯让他目眩,好像短暂失明,身体也跟着变轻了,即将飘起来。
不管是不是幻觉,天真的要亮了。
睿哥的絮叨停住,“哎,啥声啊,喂,你在外头?”
从前的旧习惯,他的五感异常敏锐。
“这三周来取相机。”靳喆挂了,从地上站起来。
烦,真烦。这通电话打得他很不痛快,倒不如直接把东西丢在赴野门口。
靳喆每个月都会来这么一遭,一整天漫无目的地游荡,从白天走到晚上,再吃一碗没什么味道的面。
没人教过他怎么样算正常,所以像候鸟南下迁徙那样,他有自己的习性。
走到公寓大门口,靳喆本能仰头,看到自己的客厅窗户里透出了暖白色的灯光。
可是海洋返潮、漩涡逆流、全球升温,既定的路线也会像这样出现无法忽视的意外。
他打开门,看到薛绒穿着睡衣,很是端正地坐在餐桌上,眼神有点儿飘。
“你,”薛绒指着他,拍拍身边的凳子,“坐下来。”
桌上散落着花花绿绿的易拉罐,应该是鸡尾酒,有两瓶已经空了。还离着薛绒半米,就闻到了相当浓郁的沁甜果味。
靳喆没驻足,“去睡觉。”
夏嘉凡给薛绒买了两种酒,嘱咐他自己喝度数低的,度数高灌的给靳喆。
保险起见,薛绒先尝了尝,这酒还蛮好喝的诶,像气泡水,于是不小心贪嘴多喝了一点点,这会儿只是脑袋有点发涨,神智还是很清醒的……
吧。
看情况不对,他慌忙喊住靳喆,“小喆!我们来玩游戏。”
靳喆没兴趣和傻子过家家:“不玩。”
薛绒暗自懊恼,他计算好了后续的一切流程,唯独忘记了该怎么开始……
他噌噌下桌,“石头剪刀布吧,谁赢听谁的。”
靳喆显然没把这些垃圾话当回事,还是要往卧室走。薛绒扁扁嘴,不抛弃不放弃,脑袋晕晕地去捉靳喆,拉拉扯扯间成功把对方的拳头包在掌心。
两个人体型太悬殊,手的大小当然也是,准确说应该是姓薛的霸道将手强行盖在靳喆的手背。
自顾自做完这些,还计谋得逞般笑出一小截虎牙,高高举起展示两个人纠缠在一起的手,肤色差明显。
“你出拳头我出布,我赢了!”
靳喆试着挣扎,居然甩不开,小不点劲儿还挺大。
他挑眉,盯着薛绒红润的脸颊,“醉了?”
“没有哦。”薛绒眨眼睛,炯炯有神,“玩吧玩吧,求求你啦小喆,不可以说话不算话的。”
谁答应你了,靳喆不吃这套。
你怎么这样呢,仗着我喜欢你就这么不听话,这是恃宠而骄!薛绒颇为委屈,哼,必须让靳喆知道他的权威才行。
他一脸严肃:“我会飞。”
靳喆:?
薛绒伸手扯自己睡衣领口,努力把白皙珠润的肩头露出来,“看到了吗,翅膀。”
这小天使对自己身份的保密意识可以打一个F级。
靳喆心中的问号更大,如果这都叫没醉……
“看不到吗,”薛绒伏//在他身//上用yong/力//ta//腰,让领子成为方便jin//chu的冻口,“小喆,你shen//jin/来/摸摸呀。”
第13章 水色潋滟
薛绒的睡衣买得很宽松,哪怕靳喆没有特地放低视线,也还是把里面的光景看了七七八八。先是光洁纤薄的背,往下再有两个微微凹陷的精巧腰窝,曲线柔韧优美。
薛绒十九岁,靳喆一直把他当小孩。
但一直由着小孩闹腾也挺要命。
“喂,你先起来。”靳喆语气不善,揪住他后颈,再用胳膊抵住他肩膀,强行把薛绒推到安全距离,“玩什么,怎么玩。”
薛绒笑得极富感染力,有灿烂的阳光味道,“玩酒桌游戏。”
靳喆还能说什么,刚拒绝两下人都差点被扑倒,那玩就玩吧,也不会更糟糕了。
但薛绒这张白纸能懂什么酒桌游戏,连这几个名词都是夏嘉凡一句一句教给他的。
他像小狗似的蹲在沙发前翻来翻去,动作欢脱,蓬松的头发跟着上上下下,最后一脸虔诚地拿出准备好的道具。
只是两副骰子,玩法也超朴素,就是点数之和比大小,可能高中生都不屑玩。
其实为了让薛绒在这个真心话环节能占据上风,幕后策划小夏还特地问过他擅长什么。只是一番评估后委婉得出结论,靳喆的脑力和体力或许都不在小绒毛之下,干脆把一切都交给运气。
骰蛊颜色一粉一蓝,乍一看像情侣款,薛绒托腮想了想,把粉色的递给靳喆,蓝色的则摆到自己面前。
blue是忧郁,不要给靳喆。
他做什么都无比认真,甚至是拧保温杯盖子、挑选穿搭、往包里装书这种无聊的小事。薛绒与生俱来有一个魔力,能让人不由自主给予他更多耐心和宽容。
“小喆你听好了哦,”薛绒对待宝贝似的双手握住圆柱形的骰蛊,“输的人喝一杯,然后回答一个问题!”
靳喆淡淡扫过凌乱的桌子,一眼发现薛绒面前那排颜色鲜艳的酒精饮料和摆在自己手边的烈性精酿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哦。被傻子当傻子了。
不知道薛绒是自己在楼下便利店买的还是找了帮手参谋,如果是后者,那帮手的智商估计也不见得有多高。
“怎么了?”薛绒歪头。
靳喆避开他的视线,倒没揭穿他劣质的把戏,“没。”
“那我开始了哦。”薛绒还是第一次玩这种游戏,斗志满满,把骰子摇得哐哐响,“3+4+3,10!到你了。”
靳喆低头一看:“11。”
这么巧,薛绒揉揉眼睛,不可置信,居然有比他还幸运的人吗。
薛绒挑挑拣拣,最后开了罐葡萄味的,酸甜的清香和气泡一起升腾到空气里,“呲”一声听起来格外清爽。他小跑到厨房把自己布丁狗的杯子拿出来,咕噜咕噜给自己满上了。
紫色的水果都很善良,喜欢葡萄,连带里面的小果冻也很美味。薛绒舔舔嘴唇,眼睛亮晶晶的,喝完杯子里的又举起易拉罐再奖励了自己一口,好喝呀。
他很豪迈地用手背把嘴角擦干净,朝靳喆招手,“问吧问吧。”
既然在这张桌子上坐下了,还是努力配合一下另一位玩家吧,靳喆想了想才问薛绒,头发是天然卷还是烫的。
靳喆觉得便宜室友的父母挺有远见,薛绒的名字起得真心不错,肤白如雪又毛绒绒的。
这问题真是有够烂,也就欺负薛绒不知道同龄人会在这种环节玩多劲爆的东西。
也还好薛绒没去过类似的派对,顶着这么一张漂亮的脸又毫无戒备心,太危险了。
“是烫的。”天使大人很不高兴,气势汹汹道,“你不是看过我身份证嘛,那个时候还是蘑菇头。”
“忘了,不好意思。”靳喆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总之就是道歉了。
Round2,薛绒摇了18,靳喆摇了13,后者自觉罚了一杯。
“到我了到我了。”薛绒咬嘴唇,把脸颊边上的碎发别到耳后,露出红扑扑的脸颊,“靳喆,你谈过恋爱吗。”
他本来想问点实际的,但没有忍住,不怪他,谁不会好奇crush的情史呢。
“没有。”靳喆几乎没有思考。
薛绒眼睛瞬间亮了,趁热打铁:“那你有没有恋爱的打算呀。”
靳喆没忍住笑,“这是下一个问题。”
上次在浴室他就发现逗薛绒挺好玩的,次数多了还容易上瘾,和现在的人喜欢玩逗猫棒大概是一个道理。
对方很少真的生气,但是会用大眼睛瞪人,腮帮子也会无意识跟着鼓起来,变成一只愤怒的河豚,蛮可爱。
服了,靳喆以前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幼稚的一面,现在知道了也还是乐在其中。
另一边,薛绒简直快要昏迷,靳喆笑起来太迷人了,周身好像都打上了淡淡的光晕,终于有了二十出头男生该有的少年感。
那张脸面部线条很俊,没有表情的时候是一副样子,有情绪了又是另一种气质,薛绒觉得都好看,但后者更明显鲜活,他也深谙物以稀为贵的道理,喜欢看靳喆笑。
再一轮也是薛绒险胜。
他得意洋洋,重新把那个问题丢了出去,而靳喆的答案也是没有。
薛绒这才想起来,靳喆天天想着去死哪有心情谈恋爱,自己一时冲动问出的话显然毫无含金量。
但灌进靳喆胃里的精酿总不会骗人,等男神醉醺醺的时候,自己再发起猛烈进攻,打探对方身上到底都发生过什么。
薛绒的好胜心被彻底点燃,屈膝跪坐在凳子上,小屁股挪来挪去,全身心投入到没什么技术含量的角逐里。
两个人的脑袋自然而然抵在一起,体温和酒气相继交织,似乎亲密得过了头。
明明立下豪言壮志的是薛绒,凭什么是靳喆一直在赢,薛绒觉得自己简直要把A市一整个夏天的葡萄都喝完了。
他安慰自己,小夏给他挑的酒喝不醉,还有试错成本。
可是靳喆真的超级坏呀,故意提一些傻瓜问题,比如爸爸和妈妈更喜欢谁。薛绒一个天使,全身都是上帝捏出来的,下凡工作才被分配到一张身份卡,哪有爸爸妈妈呀,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每当这种时候靳喆就会撇开头,把手握成拳头挡在嘴边,一句话也不说。薛绒又不傻,那明明就是在嘲笑他。
于是薛绒从一个愤怒的河豚变成快要爆炸的河豚。他不信邪,奋力夺过靳喆面前的粉色骰蛊,旋即把蓝色的强塞到对方手里。
他算是知道了,蓝色不是忧郁,蓝色是霉运!
人定胜天,但薛绒是天使不是人,结果还是输惨惨惨惨惨了。
靳喆已经找到了这个游戏真正的乐趣所在,又问他,“一元函数重要极限公式?”
“不知道!”这根本脱离了这个游戏的初衷,薛绒大喊,一口闷下大半瓶,还嫌不解气,“靳喆你讨厌死了。”
情绪剧烈起伏,薛绒觉得自己的脸蛋很烫,背后也是黏糊糊的汗,衣服贴在上面很不舒服。
他摇摇晃晃起身,把自己领口扯得大大的往里扇风,又顺势看向墙角的空调,发现脑子好像真的锈住了,怎么也想不起来平时开的是几度。
他探出一小截舌尖散温,软乎乎地说,“靳喆,你热不热呀。”
薛绒有时候真像小动物。
靳喆碰碰他额头,烫,指尖还有湿漉漉的错觉,“别玩了。”
“不行,我还不知道你到底为什么……”
咚。
薛绒身体控制不住发软,结结实实撞在靳喆肩上,很没形象地打了个葡萄味的嗝,“好香,靳喆,诶,你身上好凉快哦。”
这一瞬的感受实在舒适,让他把没说完的话和羞耻心都抛在了脑后。娇生惯养小少爷的旧习惯回笼,只知道循着本能撒娇。
“要抱……”
距离太近了,靳喆皱着眉,把这醉鬼胡乱缠上来的四肢放下去,压着耐心让步,“行了,送你个问题,问完去睡觉。”
薛绒直勾勾盯住靳喆的脸,瞳孔涣散,纤长的睫毛眨呀眨,水色潋滟,神情无比懵懂,如同醒在梦里。
良久,他伸出手指去勾靳喆的下巴,动作很笨拙,歪头笑了。
“小喆,你想不想接吻呀。”
作者有话说:
靳喆你记住,扶你一把的是兄弟,扶你几把的是老婆。
第14章 吞了我
靳喆有瞬间的错愕,永远完美的面具裂开了一小条缝。
“被挑逗”的位置对他来说太陌生,他承认再殚精竭虑计算一切,也无法成为自己世界的主导者,在最没防备的时候被偷袭,连心跳都管不住,和普通人没两样。
和薛绒同居比他想象中还要麻烦,不仅要随时随地当工具人,还要应付突如其来的骚扰。
他握住那只莽撞的葱白手腕,刘海盖住一半眼睛,神情不太明朗。
“薛绒。”
靳喆用警告的语气念出对方的名字,几秒之后仰头,眯眼打量着那张白里透粉的脸。酒气让薛绒浑身变得湿漉漉的,气质比平时还要无辜。
靳喆几乎有莫名的怨恨了,是你的漂亮眼睛、你的天真吞了我。
薛绒明明这么脆弱,这么不自量力,只要稍一使劲就能让他吃痛喊疼,娇气包而已,凭什么有这么大的胆子。
明明让他保持距离是在保护他,为什么几次三番不领情。
靳喆真想捏住他下巴,掐坏他脖子,逼他掉眼泪,让他知道纠缠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靳喆这辈子运气不好,很多东西他求不来,有的人却赶不跑。
靳喆没有大幅度动作,但沉沉的低气压还是让薛绒觉得危险,下意识要逃跑。
他努力将手腕从禁锢中抽出来,动作因为醉酒变得格外笨拙,腰一不小心撞上了桌子。
一声闷响之后,两个被喝空的易拉罐相继倒下,薛绒的布丁狗杯子也跟着砸到地上,耳朵碎片咕噜噜滚了几圈,碎得很彻底,再没有复原的可能。
混乱的动静一环又一环,狼藉之中回归平静,仿佛在宣告他们过家家般的酒桌游戏彻底结束。
薛绒本能觉得害怕:“靳喆……”
靳喆起身,他长得高,低眉看向薛绒的样子顺势显出一点藐然,“我已经和你说过,不要说这么随便的话,也别做这么越界的事。”
薛绒愣愣地站着,眼睛完全放空,显然人还懵着,是乖巧版的油盐不进,老师最束手无策的一种类型。
啧,和醉鬼有什么好计较的,靳喆又叹气,石睿这么稳重自负的人喝高了还会脱裤子跳disco,更别说小孩一样的薛绒了。
靳喆知道醺酣会让人不再压抑也忘记伪装,可他明明和薛绒素昧平生,对方为什么会在这样的状态下朝他“耍流氓”。
是真的喜欢他吗,喜欢一个人会这么容易吗,靳喆不敢细想。
靳喆只好把那些杂乱无章又阴暗的想法咽回肚子里,他拍拍薛绒的肩,“回房间。”
尽管薛绒喝飘了,还是敏感得很,是森林里最有灵气的小鹿。没有任何依据,他就是知道眼前的人已经不再生气,从吃人的狼变回温柔的男神,可以肆意打量对方的帅脸了,嘿嘿。
于是他又变得任性,把头发摇得乱七八糟,含混不清地耍赖,“一起嘛小喆。”
没有人能真的对这样的画面生气。
“行,一起。”靳喆强行挤出最后的耐心,像赶小狗那样招手,“走吧。”
薛绒还要占他便宜,“我想牵手一起走嘛。”
他边说边拽住对方的袖子,大有靳喆不松口他就要坐在地上死赖着不走的意思。
真醉假醉,总觉得薛绒像个小人机,背后有着古怪但严谨的运行逻辑。靳喆沉默,不知道在思忖什么,过了一会儿才说:“你以前喝过酒吗。”
“应该没有。”薛绒认真思考。
行,遇见自己之前还真是个好孩子,靳喆喃喃自语:“你明天应该会断片吧。”
薛绒为没有参与进话题而生气:“什么呀。”
靳喆在心里感慨,这辈子第一次和人这么亲近,居然是为了带一只醉酒小狗上床睡觉。
他一把抓上薛绒的右手,用大拇指和食指钳住了对方的手掌边缘,手指几乎没有纠缠,只有极少的面积相触。
他张口就是忽悠:“牵了,走吧。”
薛绒信他,他说什么薛绒都信。
只不过头晕得实在厉害,走两步就觉得天旋地转,腿也软,这下是真迈不动步子了。
可就算这样他也不肯松开和靳喆唯一的那一点点联系,用空闲的那只手捂着头抱怨,“小喆,我走不动啦呜呜。”
明明没有刻意扮可怜,但就是让人在意,很容易激起人类最原始的保护欲。
靳喆头疼,他从没觉得客厅的卧室的这几步能有这么遥远,远到这么久都走不完,远到可以纵容一百种情绪在脑子里胡乱飘。
他酒量也一般,加上薛绒一直哼哧哼哧释放热气,脑子早就不抵平时那么清醒。
一方面是耐心所剩无多,一方面担心这样下去薛绒又有新招。靳喆很会写题,但上帝都是公平的,他显然不擅长应付傻子。
长烦不如短烦,靳喆干脆将薛绒打横抱起来,打算用强硬的手段制服对方。
这小流氓比他想得还要轻,看来只是脸颊和屁股上有点肉,实际上抱在怀里几乎没重量,又很白,一眼扫去很像一片羽毛,一捧雪。
但薛绒没那么安静,他挣扎着蹬腿,靳喆眼疾手快,一把摁下去,终于老实了。
卧室里没有开灯,靳喆把薛绒丢到青苹果绿的小床上,象征性地向早已无法正常思考的醉鬼发问,“要洗澡吗。”
“要……”薛绒用迟钝的脑子努力处理信息,而后像是突然被扯到某根筋,反应激烈,用力拉住他,“你再闻闻我臭不臭呀。”
他几乎动用了全身的重量,靳喆猛得下沉,慌忙用手肘撑住才没压在他身上。
可薛绒好像非要和他肌肤相亲不可,主动把颈窝凑到他脸前,“你闻闻嘛。”
闻。根本不用刻意去闻。
靳喆能分辨出果香、淡酒气,还有温热的沐浴露味道,可这些都被格外浓烈的薛绒味掩埋。
它真的很独特,很难用地球上的东西去类比,但闻过一次确实难忘,纠缠着不肯散去,换句话说就是上瘾。
这个瘾君子在薛绒味的空气里几乎窒息,也即将沉沦。他大概明白了,薛绒还在为那天浴室里发生的事耿耿于怀,估计自己琢磨了好一会儿了,借着酒劲才说出来。
“香。”靳喆着急从无形的陷阱里脱身,一不小心说了实话,“别想了,你身上很好闻。”
算了,就当安慰一下对方的小孩心性吧。
薛绒这才算满意,困扰许久的心结被解开,想了想实在高兴,认真感慨,“靳喆,好喜欢你呀。”
靳喆嘴角抽了抽,“我不喜欢你。”
“我知道。”薛绒说,“我喜欢你就好了。”
他相当认真,全心全意用大眼睛看着靳喆,“靳喆,你真的很好,很厉害,全世界最厉害。”
“不要走,留下来。”
作者有话说:
遇到骚扰:
远离(T)
报警(T)
寻求可靠帮助(T)
抱对方去睡觉(F)
第15章 诱人
“你很好”。这种话靳喆早就听惯了,不熟的同学说过,石睿说过,伤害他的人也说过,没有门槛的场面话罢了,次数多了就没意思了。
记忆里,那群人也是笑着告诉他,靳喆,你是天才,然后在某一天把他推到风口浪尖再狠狠抛下,故事仓促结尾。
因为一直被大大小小地放弃,所以最后选择主动解脱,也算一种自我保护吧。
这个语境下,靳喆其实无法辨别薛绒嘴里的不要走,是指不要离开这张小床还是不要自杀。
靳喆一直相当循规蹈矩,薛绒本该什么都发现不了才对,偏偏这人有着与生俱来的通透。只是眉眼弯弯看着你,你都会错觉像在被他读心。
对,薛绒身上很多地方都不像普通人,像……
像什么,靳喆说不上来。
眼睛慢慢适应黑暗,靳喆看清对方的脸,那纤长浓密的睫毛蝴蝶翅膀般扑闪。面对这个表面恬静的醉娃娃,他一时间有点心软。
和笨蛋相处总是要更包容些,他维持着撑在薛绒身边的姿势,把声线放低,“我不走。”
“真的吗。”薛绒笑得娇憨,慢吞吞伸手,靳喆以为他又要没大没小摸自己的脸,快速侧头避开。
出乎意料的是,薛绒只是用掌心把他头顶的头发按下去,微张着唇在认真观察什么。
几秒安静之后薛绒出声了,这一下气势汹汹,眼泪和委屈一起喷涌而出,周身的香味更浓郁。他完全不懂怎么压抑情绪,但连爆发都比别人要柔软。
“你骗我,你为什么总是骗我呀,靳喆,你坏死了。”
晶莹的水痕哗哗流了满脸,柔顺的头发被弄得一塌糊涂,他一开始就忍不住决堤,只能抓住靳喆的领子抽噎,“我不知道怎么办,谁来教教我……”
靳喆无法知晓,在某个时刻,他的事开始变成薛绒的心事,像那样西西弗斯的巨石压在小天使的翅膀上,让他没办法像从前那样无忧无虑,眼泪变苦了。
薛绒在卧室哭出一片小小的蓝色海,一浪一浪拍来,靳喆走在岸边,被席卷得茫然。
怎么突然变成这样的。
薛绒借酒壮胆,抓紧机会把靳喆撑在自己身边的手臂一推,趁对方脱力倒下来的间隙紧紧搂住了他的腰。
真好,薛绒很满足,终于结结实实地感受到男神的存在了,起码在这一刻他不必再担心对方离去。
谨遵大天使殿下的教诲,再难过的事,抱一抱都会变好的。
“靳喆,靳喆。”他喃喃念着对方的名字,打着哭颤,不小心把眼泪蹭得到处都是,还在努力输出安慰,“我不是故意凶你的,你、你要开心点呀。”
靳喆面色不虞,他能感觉到薛绒顶着一张纯洁的脸,在……乱摸他的小腹,还隐隐有继续往下去的趋势。
他是真搞不懂薛绒的脑回路。
服了,真的是流氓,哭包流氓,还是一个知道他自杀计划的哭包流氓,真不该一次又一次被牵着鼻子走的。
靳喆去抓他乱动的手,而薛绒不过是个很笨拙的坏蛋,很容易就被捉拿归案,两只纤细手腕被靳喆一手抓牢,向上按在头顶。
他整个人被推倒在床上,显得格外修长,弱小可欺。
这个姿势是说不上来的怪,薛绒被死死制服,双腿也被靳喆坐住,只能扭动着腰身挣扎。领口无意间被扯得乱七八糟,白皙的肌肤在夜色中变成某种暗示,靳喆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留了半秒,很快移开。
“睡吧。”他莫名焦躁,牙也酸,不动声色地从薛绒身上下来,坐在床边重复道,“你喝得太多,下次别当饮料灌了。”
他站起来,一时间头晕目眩,犹豫几秒还是没忍住,抽了几张纸给薛绒擦眼泪,指尖触感是凉的。
“不要为不值得的人哭。”他丢下这句话走出了卧室,“也别再多管闲事了。”
一开始明明都很顺利的,怎么又不欢而散了。薛绒一个人被丢在黑暗里,不像一开始那样声泪俱下了,只是延续着悲伤,攥着拳头啜泣。
他才没醉,只是头晕、身体软、舌头笨、眼泪不听话而已,其实清醒得很。薛绒暗下决心,如果真的太困难,他就用天使的魔法留下靳喆,被领导惩罚也没关系!
薛绒总是觉得靳喆和自己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好像已经见过无数次。
同事007有段时间很喜欢研究这些玄的东西,在书阁翻找过很多禁书古籍。最后她向薛绒总结:他们这些天使都是有前世今生的,上辈子也只是个普通人类,是因为有成为天使的资质才被选中飞升。
好处是能过上神仙一般的长寿生活,坏处是他们这类人天生有着纯粹浓烈的感情,很多时候旧情洗不干净,容易一记挂就是几千年。
这么说来……难道靳喆上辈子真是自己老公,也不怪自己一见钟情呢。
但薛绒又自己推翻了这个结论,他在天上可是过了整整两百年,要真是这样,靳喆的灵魂也游荡了太久了吧,怪孤独的。
不管怎么说,一开始只是觉得靳喆长得好看顺手拦了一下,现在真是越来越离不开了。
另一边,靳喆准备去洗澡。他其实很想先做点别的什么,比如找睿哥聊聊天或者抽根烟,但又被自己快速否决了。
其实这两件事他很多次想去试试,最后都无疾而终,他归根结底觉得它们不合适。
狭小浴室里水声很大,却没什么雾气,因此也毫无人气,是靳喆在洗冷水澡。
他现在心很乱,凌乱的线条在脑子里七搅八缠,和往日不同的是,他很清楚这次的病灶在哪里。
可他实在不太想去面对,甚至拒绝用眼睛看。他手持花洒大脑放空站了一会,明明嘴角向下压着,脸颊却莫名有点红。
水持续放了十几分钟,这让人心烦的反应还是没消减,脑海里还总是闯入糟糕的画面,他皱眉,浴亭的磨砂玻璃就映出一张不耐的冷脸。
他手上动作很凶,力度像在对待一件没有痛觉的死物,也是,做这事对他来说目的从来不是享受。
靳喆早就记不清上次发泄是什么时候,他还在青春期的时候就对这种事情不甚有兴趣,后来变故发生,欲望更是减淡,简直快变成哲学家了。
……
柔韧细柳腰,精巧鼻子红润嘴巴,眼角一颗泪痣,漂亮吗,是漂亮的吧,这点靳喆没办法说谎,可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这种场合,这张脸挥之不去呢。
再好看也是男孩儿啊。
太古怪了。
可能是因为当时室内半明半暗,视线和想象一起描绘画面,确实挺超过。
记得傻子醉鬼环住自己的腰,那么狂热、那么诱人,毫无分寸地在身下乱蹭,甜甜的味道把两个人都烧得大脑发涨,要不是靳喆努力后仰,都要脸贴着脸了。
……只是大致回想了一下,身体某个部位又开始变得叛逆,靳喆闷喘一声,把水声开得更大,趁着感觉上来快速解决了。
要漂浮起来的感觉让靳喆下意识挺腰,伸手想去抓什么东西,指尖却只是触摸到了光滑的瓷砖墙壁,微凉温度很快让他清醒,落地回到现实。
靳喆,他痛斥自己,你到底在做什么。控制不了欲望的是狗,不是人。
他脸色更差,草草给自己套上衣服,看了眼卧室的房门,叹了口气,干脆在沙发上睡了。
客厅的挂钟滴答作响,他躺平思考了很久人生。这才刚轻浅入眠,就隐约感觉到自己正被笼罩在某片影子里,他淡淡睁眼,看到一脸苦相的薛绒正在委屈地揉眼睛,不知道是清醒的还是在梦游。
他能选择不回卧室,却无法控制薛绒不走出来。
干脆无视好了,靳喆刚想把眼睛闭回去装睡,下一秒手就被拉住,强行放到对方的小肚子上。
薛绒的声音听起来又要哭了:“小喆,我想上厕所。”
靳喆:……
第16章 铐起来
靳喆心细,事关两人起居的小事基本都是他在打理。
夏天天亮得早,靳喆昨晚又没回房间睡觉,卧室窗帘就没人帮忙拉上,次日薛绒是被阳光亮醒的。
他顶着个棕色鸡窝坐在床上,眼窝干涩,皮肤在自然光下呈现出很温吞的白,表情很懵。
头难受得厉害,大片大片涨痛,薛绒赶紧扶住脑袋,缓了好一会。
一恢复意识,他马上把人类的三大哲学问题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我是谁。薛绒,下凡做实习的天使,兼职是大学生。
我在哪。和靳喆的合租公寓。
我在做什么。
薛绒惊恐地发现美梦已乘黄鹤去,脑子里只剩下大块大块的空白。他搜肠刮肚,仅依稀记起昨晚在和靳喆玩酒桌游戏,玩着玩着好像就一起到卧室睡觉了。
他睡前往肚子里灌了很多气泡酒,按理说是不该直接上床的。可现在布丁睡衣穿在身上服服帖帖的,居然哪里都很清爽,怎么想都很奇怪。
他下意识朝左边看,不出意料,那张黑色的床还是和往常一样空着,被子依旧叠得整齐。靳喆习惯早起,害他想偷看一次男神的睡颜都做不到。
其实薛绒特地去查过靳喆的课表,明明有好几天没有早课,可靳喆总是这么忙,很多时候天没亮就走了,晚饭时间才回来,甚至更迟。
好奇心上线,薛绒摸摸下巴变成大侦探,靳喆平时拽天拽地,明显不想和其他人扯上关系的样子,都会去哪里呢。
是和摄影有关的事吗,想到这,薛绒当即从床上跳起来,顾不上和西瓜一样重的脑袋,急急跑到房间桌子拉开抽屉。
里面的景象和薛绒第一次见到的没什么差别,相机分门别类收纳着,薛绒仔细清点之后发现一部也没少。
薛绒还发现一张白色的纸歪歪斜斜地压在黑色单反下面,色差对比鲜明,显得有点突兀。他也没多想,伸手想替靳喆把它摆正了。
等到指尖摸到那张薄薄纸片他发现不对劲,这是张照片,只不过影像的一面被有意朝下摆放。
薛绒的心跳变得急促,下意识张望了一下四周,舔舔嘴唇,有点想看。
好奇靳喆每天都在做什么、好奇靳喆的心事靳喆的过去、好奇靳喆的一切。
算了,薛绒叹了口气抽回来了手,靳喆只含糊说了可以翻抽屉找东西,其他的可没同意。既然把照片倒着放,肯定就是记录了比较私密的内容,还是不要乱动比较好。
虽然得到了整整零个线索,但肚子饿了还是该好好吃饭的。薛绒轻车熟路走到厨房,准备加热靳喆给他留的早饭,打开锅盖人傻了,里面居然是空的。
他如临大敌,皱眉瞪着那口不锈钢锅,把它狠狠盖上再用力打开,循环往复了三次,终于确认今天的早餐确实没有他的份。
难道他昨天惹靳喆生气了吗。
薛绒心情糟透了,不是因为没能吃上美味的酱香牛肉葱油拌面荷包蛋,而是由于他真的一点也想不起来昨天发生的事情了!
靳喆情绪稳定得吓人——稳定的不高兴,但很少化外成某个行为。薛绒忧心忡忡,自己一定做了很严重的事才让对方这样发脾气。
好懊恼,早知道就听小夏的录个音了,还是吃了没经验的亏呀。
他一磕一绊恍惚走到餐桌前。那些易拉罐已经被整理掉了,桌面也擦过。布丁狗杯子的残骸用纸巾包裹着丢进垃圾桶,凄凄惨惨戚戚,一如现在的薛绒。
说小夏小夏到,对方恰好发了消息过来。
【英专唯一直男】:小!绒!毛!
薛绒学他说话:我!在!
【英专唯一直男】:聊得怎么样呀,靳喆被你折服了没有,我的计划够缜密吧。
【英专唯一直男】:还行还行,不用太感谢,我很乐于帮助朋友的,把Test2的听力答案发给我就行。我搜题没搜到,求了齐锐他半天他也不肯帮我写。
【英专唯一直男】:对了,Test3的也要。
【英专唯一直男】:算了,你都发给我吧,其实我是一个离开了你的答案就会死的痴情男子。
亲友团终于来了,再不来薛绒简直要郁郁而终。
【不长到175cm不改名】:小夏,我好像搞砸了。TT
【英专唯一直男】:啊?
【不长到175cm不改名】:我觉得靳喆已经从单纯不喜欢我,变成讨厌我了。[自嘲熊痛哭.JPG]
薛绒向小夏大致描述了昨晚的情况。先是玩骰子嘛,他运气不好满盘皆输,被强迫着回答了很多莫名其妙的问题,憋屈死了呜呜。而且看靳喆的反应,明显不想和自己交心。
夏嘉凡那边隔了半分钟才把消息发过来。
【英专唯一直男】:确实,强扭的瓜不甜,其实从一开始我就不是很看好这门亲事。
薛绒更想哭了,打字都抖:小夏,你怎么这样呀。
啧,夏嘉凡想起相当关键的测验答案还没拿到手,在心里感叹了一下高中政治多少还是有点道理,核心技术果然要掌握在自己手中。
他打字:没有没有。小绒毛,可能只是你想多了,先具体说说他哪里讨厌你,一起讨论下。
【不长到175cm不改名】:他今天没有给我准备早餐。TT
【英专唯一直男】:?
夏嘉凡世界观重塑,要不然说他一直担心这漂亮小弟被坏男人拐跑呢,指不定一顿饭一颗糖就跟着走了。
夏嘉凡尽量委婉,艰难道:他好像只是你男神不是你老公吧。
【不长到175cm不改名】:小夏你不懂,他以前都会给我留的。TT
【不长到175cm不改名】:昨天是松饼搭配蜂蜜黄油煎培根,前天是青菜瘦肉清汤小馄饨,靳喆的手艺超级厉害呢,每天都有好吃的。
怎么开始报菜单了,就算是夏嘉凡偶尔也跟不上薛绒的脑回路。
【英专唯一直男】:不是这个理。
夏嘉凡循循善诱:我能理解你特别喜欢他,希望能和他多多接触的心情哈。但对他来说,你只是一个追求者啊。小绒毛,你不能需求这么高对不对,说不定他只是太忙了或者食材不够两人份呢。
【英专唯一直男】:虽然我一直说他坏话,但讲真的,比起讨厌你,我倒觉得他挺宠你的。啧,这么说有点肉麻。我就是觉得,他好像很自然地接受了你的存在?
【不长到175cm不改名】:不是的,他就是什么都不在意的。
薛绒边打字边苦兮兮地想,靳喆可是连自己的生命都没放在眼里。
【英专唯一直男】:一时半会说不清,齐锐洗澡忘拿内裤了,我去送下。
薛绒愣愣的:喔,好。
这俩人也未免也太亲密无间了,原来齐锐私底下这么冒失的吗,果然人不可貌相。
羡慕呀,要是自己和男神之间也能变成帮忙拿内裤的关系就好了。
薛绒坐在餐桌前消化小夏的话,想着想着就开始发呆,察觉地板上有一小块颜色不一样的地方,干脆走过去看看情况。
他蹲下去把那个东西捡起来,定睛一看居然是靳喆的身份证,好像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强迫症收纳狂落东西呢。
因为激动,薛绒的脸颊红得像小番茄,攥着那张小卡片,没忍住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眼神痴痴的,着迷得不得了。
看日期是三年前办的,那个时候靳喆大概刚成年。
照片上的男生站得很直,虽然表情还是挺臭的,但能感觉到气质和现在很是不同,有一种奔向新世界的飒爽感、向上生长的生命力。
沉默又怎样,携带无穷的韧劲,风吹不跑雨淋不透,天生是来追日望月的。
他还没欣赏够,夏嘉凡一个电话又甩了过来,张口就是蓬勃的朝气,“来了来了!”
薛绒有莫名的怅惘,如果早点遇到靳喆,是不是也能看到他像这样有活力的样子呢。
“来来,小绒毛,好好说说昨天的细节。”
薛绒泪腺浅得夸张,被他这么一说直接想哭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喝断片了啊?”夏嘉凡说,“太可惜了吧。”
薛绒跟着重复,“太可惜了吧……”
夏嘉凡又安慰他,“没事没事,雁过留痕嘛。如果真发生了什么,总会有证据的,你检查检查。”
他其实根本不觉得薛绒能真做出什么讨厌人的事,薛绒多可爱啊。
有什么痕迹。
薛绒一边睁着大眼睛四处看,一边在沙发上四处乱摸。手腕不小心碰到了硬物,猝不及防被细微的痛觉袭击,“嘶”了一声。
夏嘉凡听到动静,“怎么了?”
薛绒把手举起来,宽松的袖口自然垂落,一圈落花般的淤红围在水豆腐般的腕边,印子不浅。
不太疼,但看着确实挺唬人。
薛绒是看过谍战片的,这下彻底憋不住哭腔:“我肯定是发酒疯要咬人了,靳喆都把我铐起来了呜呜。”
夏嘉凡:?
第17章 搞砸
这就多少有点少儿不宜了吧。
夏嘉凡本来就很难从单纯薛绒破碎的叙事里了解状况,这下脑子彻底宕机,勉强从喉咙深处挤出点动静:“见鬼,我也搞不懂了。”
“小夏,你在说什么呀。”薛绒没听清,举着手机边说边往卧室走,宿醉后的身体不舒服,他打算再去床上休息会。
只是他前脚刚到玄关,下一秒门就应声开了。
一点微风拂进来,靳喆站在门外,手还扶在把手上,微微蹙着眉。
这人还是穿一身黑,外面天热,大概是因为出了点汗,靳喆的脸上比平时要多上点血色,额前还有一缕碎发耷拉在眉毛上。
某人的心脏跟着跳了跳,好、好帅。
上一秒还在被讨论的主角,下一秒就冷不丁出现在面前,薛绒难免心虚,乐呵呵打个招呼,悄悄把手机往身后藏,“靳喆,你回来啦。”
“嗯。”靳喆简单点头,移开视线,脱鞋进屋,把一个盒子轻轻搁在餐桌上,解释道,“给你的。”
这套动作很快,好像不打算给薛绒任何反应的时间,他自顾自说完之后就回了房间,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除了在学校偶遇,薛绒极少能在这个时间点和靳喆说上话。
谁让男神这么神秘。
薛绒在感知情绪这方面有超然的天赋。哪怕只有简单几秒交流,他还是感觉到了靳喆有点不对劲,加之自己本来就对昨晚发生的糟糕事情一无所知,更不敢轻举妄动了。
于是薛绒只好用眼神定定地在男神身后追随,他努力想从对方的背影里读出点什么,可惜靳喆的世界对他竖着万丈高墙。
一套晦涩的哲学书和一本上了锁的日记同样难读,前者的困难在于专业门槛,而后者则是因为它不打算轻易开放。
而靳喆是两者之和。
好在薛绒有无穷无尽的好奇心和非常非常多的爱。
夏嘉凡在那头憋了半天,直到确认靳喆已经走远才开口说话,“哎,小绒毛,靳喆给你送东西了呀,不得把你美死。”
薛绒低头摸手腕边的红痕,是有一点疼和痒的,奇怪的是,这让他莫名贪恋,没忍住用大拇指使劲去按,去感受。
他借着痛觉在无形中拼命回想什么,最后无果,苦苦地叹出一口气,回应小夏,“是送了。”
“快打开看看是什么。”夏嘉凡这边挺激动,“说明你们的关系有进展啊,我就说你白担心了吧,小绒毛呀,我真想不到啥人能讨厌你。”
不是的,薛绒高兴不起来,在心里轻轻反驳,才没有进展。
他隐约看出对方的眼神好像盛着他没见过的情绪。印象中靳喆总是很平静,他注视着一切,也默许一切。
或许静风港之下会藏着汹涌的漩涡,但它往往不爆发就不会被在意,人们总是不够细心。
可薛绒在乎,倒计时越来越近,等到桥过载的那一天就已经来不及了,他不敢想象。
不过他还是乖乖走到餐桌边拆盒子,棕色的软发随着低头的动作垂落在肩膀。
这个小小的立方体摸起来质感很好,晃了晃还挺沉,里面是实的。他眨眨眼睛,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纸盒的盖子。
夏嘉凡一个直男还挺八卦:“快说快说,是什么。”
薛绒喃喃:“……布丁狗。”
夏嘉凡懵了:“什么,狗?”
哦,他们正经直男的世界没有Sanrio。
薛绒解释:“是个杯子啦,之前那个昨天不小心打碎了,他就买了个差不多的给我。”
这样就合理了,夏嘉凡没怎么放心上,“哦,那他挺细心啊。”
薛绒除了应声不知道还能说什么,简单告别挂了电话。他上手抚了抚布丁狗的W型微笑唇,用指尖勾勒出一个笑脸。
收到日思夜梦的人送的礼物,当然是高兴的,可是为什么会有想流眼泪的冲动呢。
他下意识往卧室禁闭的门看,那里面有他的一张床,是他和靳喆共同租下的房间,可他现在却无法推门走进去。
他知道自己一定会大哭的。
小夏不知道的可爱东西,靳喆却知道。
他好想抓住靳喆,再大声追问他,明明是有在好好感受世界的,明明不是麻木无情的坏人,为什么就是不愿意对自己好一点呢。
靳喆每次表现出温柔的一面,薛绒都会替他难过。天使的世界里什么都洁白,他无法理解为什么地球上会有这么多不公平和苦难,于是展现出了一种太过傲慢的天真。
他并没有发现,接纳这份天真对靳喆来说确实太残忍了。
恍惚间薛绒看见靳喆换了身衣服走出来了,步履匆匆,他把眼泪憋回去,举着杯子全心全意朝靳喆笑,“谢谢小喆呀。”
靳喆没什么反应,径直出门了。
薛绒歪歪脑袋,刚刚靳喆好像点头答复了,好像又没有,是有急事还是没听见他说话呀。
他又举起布丁狗小声嘟囔,“你也要说谢谢靳喆,不然还在店里流浪呢。”
很快,薛绒发现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不管那次混乱的醉酒之夜发生了什么,靳喆开始有意无意避着薛绒,这是可以肯定的。
这个观点不是通过偶然的个例草率得出的,薛绒有很多论据可以用来佐证。
第一,靳喆开始拒绝和自己有任何视线交流,话也更少了,除此之外,他甚至不愿意把两个人的衣服放在同一个洗衣筒里洗。
第二,哪怕薛绒背着书包用水灵灵的眼睛看他,他也不愿意载着薛绒上下学了。
关于这一点,薛绒好好反思过,他之前总爱睡懒觉,让靳喆一个大学神也跟着迟到,哪怕是去代课的也不太好,实在有损面子。
可是这几天,他已经通过努力成功改过自新,靳喆还是不为所动。薛绒早起,他就更早离开,薛绒晚归,他就更晚动身,总之是铁了心要消灭和薛绒同行的任何可能。
薛绒赔了睡眠又折兵,当然悲愤。
第三,上次吃饭的时候,薛绒只是不小心用手指碰了半秒靳喆的手背,对方就像触电一样弹开了。
薛绒可是很少看到稳重的靳喆有这样的大动作的,一定是自己让他非常非常非常反感了,怎么能不在意。
如此种种,不胜枚举。
薛绒很悲伤地想,他甚至不能用“疏远”来形容他们之间的变化,因为靳喆似乎从来没有把他放在眼里过。
倒计时没有回转,靳喆要操心的事情却变多了;他们做的事情越来越亲密,却好像越来越远了。
薛绒终于意识到他突然的闯入可能真的给靳喆带去了很多烦恼,他好沮丧,自己全都搞砸了。
第18章 烂苹果
今天是靳喆生命倒计时的第十六天,薛绒依旧一筹莫展。
学校的文化节比解决办法来得更快。
五月底夏意渐浓,A市理工大门口两排香樟蓊郁成荫,再往后是一片月季小花海,层层叠叠,入目很热闹。
薛绒不太喜欢夏天,他坚持认为这是一个臃肿的节候:高温总是磨人,午后天气阴晴不定,太饱满、太骤然。但不管怎么说,它总是最能彰显青春、成长和告别的季节。
A市是个开放又新潮的城市,很讲求高校的全面发展,提倡多举办校内活动。
在这些规模不小的活动里,文化节算得上数一数二,毕竟它不但展现风貌,还兼具了相当的人文情怀。
大概是因为它和毕业接轨,被赋予了更多意义,一段旅程在快要结束时难免变得浪漫又催泪。
当然,像薛绒这样的普通大一学生,如果出现在文化节的彩排里,那一定就是被拉壮丁充牛马了。
这就是身处食物链最低端的悲哀。
“服了。”夏嘉凡身上勾薛绒肩膀,把手机屏幕递到他眼前,“小绒毛,你看群消息了吗。”
薛绒小小的一只,整个人都被轻松揽过去,眼神懵懵的:“什么呀。”
啧,夏嘉凡撇撇嘴,一点不意外他的反应。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薛绒这几天思虑重重,大概因为睡眠不足,精神跟着恍惚,走在路上也不像以前那样一蹦一跳,头上呆毛跟着蔫了。
夏嘉凡挺多次都想去关心,但以薛绒黏人的性格,不主动倾诉就是不打算把话摊开来聊。
心事埋得这么深,真是要生根发芽了。
“文化节招志愿者,好像有志愿时长还能加综测。”夏嘉凡向他总结。
薛绒很捧场地点头:“听起来还不错。”
“问题就是……”夏嘉凡故作深沉,一手摸着下巴,一手把通知的最后一段指给他看,“一个班强制报名十个人,这算什么志愿者?”
“志愿志愿,不得先自愿吗。”学习不是他强项,但他胜在脑子转得快,“而且,文化节的事情这么多,这里怎么不写清楚有什么岗位啊,去太阳下捡三小时垃圾和在场内吹三小时空调算同样的志愿时长,这不是把人当傻子耍吗。”
“我们劳动者需要知情权好不好。”
这一大大大大串话把薛绒听得晕头转向,他犹豫了一会,还是把心里话问出口,“小夏,你想参加呀。”
印象中小夏好像一直不是个多么积极的人吧……
“嗯……”夏嘉凡沉吟,飒爽摆手,“不重要不重要,总之,我是想参加没错。”
咸鱼也偶尔有追求的,对。
薛绒顺着他的动作看去,意外发现他领口处隐约露出了一点红色,把毛绒绒的头凑近观察,惊呼出声,“小夏,你这里怎么了?”
受伤了吗。
“没啊。”夏嘉凡慌了,马上伸手捂住,把那双满是关心的大眼睛阻拦在外。
啧,夏天果然是太阳毒,哪怕在教室里吹着十八度的空调,掌心下那块皮肤还是灼烫起来,脑子都跟着有点混沌了。
他苍白强调,“意外,只是意外。”
这人耳根泛红,眼神飘忽,说的话是相当没有说服力。
但薛绒对此深信不疑,眉头紧蹙,“要好好抹药呀,看起来挺严重的呢。”
虽然只露出一部分,但从颜色和形状,能感觉到疤痕的面积不小。
他有点内疚了,垂着头和夏嘉凡道歉,“对不起啊,小夏,出了这么大的事我都没注意到。”
这回轮到夏嘉凡纠结了。
他这破事吧,说大也是挺大的,毕竟他人生前二十年的认知都被颠覆了,但和受伤确实没啥关系。那片淤红只是看着吓人,真要回忆起来,他不仅不疼,还有点诡异的爽。
就是具体细节相当难以启齿,不仅关乎尊严,当时他那副任人摆布的样子太怂比,还很容易惹人白眼。姓夏的一开始就打算死死捂着不让任何人发现。
不过听了小绒毛天使般的发言,夏嘉凡简直想抽自己两巴掌。
好吧,欺骗薛绒的事他做不到,最后还是决定坦白,“被啃的。”
薛绒更加震惊,“狗啃的?”
夏嘉凡嗯哼一声装松弛,囫囵应:“差不多吧。”
薛绒傻了,这得多大多勇猛的狗能把人咬成这样啊,他消化了半天才开口:“小夏你去打疫苗没有?”
“不是。”夏嘉凡绝望闭眼,“人,是人干的。”
于是两人坐在空教室里安静了整整半分钟,前者在拼命理解来龙去脉,后者则尴尬地仰头看天,手上反复坐着无意义的小动作,比如把手机屏幕打开又关上。
“噢……”薛绒把尾音拖得长长的,每个字都咬得很严肃,“小夏,你被别人扑倒了。”
“呃,也不能这么说吧。准确来说,我是有反抗的,但是……”说到这,夏嘉凡似乎联想起其他掉面子的事,变得更加磕巴,“嗯,总之就是那天状态不佳,然后……”
薛绒自然接上:“然后失败了。”
“……”
夏嘉凡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对。”
我靠,丢死人了。
薛绒对手指,整张脸很生动漂亮,“小夏小夏,我可以知道是谁吗……”
“不行!”夏嘉凡陡然提高音量,眼睛瞪得浑圆,头顶短发跟着跳了跳,相当戒备地警告,“当然不行,你又不认识,不准好奇啊。”
“好吧。”薛绒弯弯嘴巴,由衷感叹,“小夏你好可爱。”
夏嘉凡猛然一抖。
历历在目,那个晚上,某人也是用这个词形容他的,一句接一句的怪话,从耳朵一直往下灌到心窝,是引信,是野火,他整个脊椎骨都隐隐发烫,变成一个烂掉的苹果。
只要稍微一想起都会觉得太可怕了,好像下一秒就要被拆吃入腹,那种压制很彻底。
“不要把这种词用在我身上。”他拉高领子,把脸颊虚虚地掩在里面,后半句话显得闷闷的,“我都要不认识自己了。”
这句话是朝着薛绒说的,只是夏嘉凡明显在想着其他人。
薛绒和那些爱起哄的人不一样,他够听话也够体贴,没有在对方不情愿的时候还执着不放的坏习惯,这是大家都愿意和他交心的很大原因。
他这辈子唯一一次不讲道理,就是阻止靳喆死掉。
两个人又插科打诨聊了些废话。
这个话题最后由夏嘉凡一句话终结,“我想加综测什么的,也是因为和那个人打了个赌。”
内容太幼稚,打死夏嘉凡他也不会说的!
薛绒点点头,表示知道了,“那我们一起报名吧。”
夏嘉凡简直要被感动哭了:“小绒毛,你也太够兄弟了。”
薛绒要把丑话说在前头,“要是被安排去捡垃圾的话,我就不能陪你了小夏。”
“不过我会在旁边给你拍照的,我的手机是水果牌最新款,应该可以把你拍得很帅。”
夏嘉凡:……谢谢。
文化节相关事宜的审批效率都相当快,志愿名单才报上去没半天,已经有消息通知他们有空去办公室接受分配,好差事先到先得。
秉着能不捡垃圾绝不捡垃圾的心态,夏嘉凡和薛绒在收到短信的半小时后就出现在约定地点门口。
好像有什么不对。隔着薄薄一扇门隐约能听见里面有打斗挣扎的动静,还有一个男声在不断痛呼。
这可是行政楼呀,夏嘉凡和薛绒眼神碰撞,皆是噤声。
两人正欲协商要不要等会再来,门碰巧从里面开了,一个板正高大的年轻男人从里面走出来。他大概没想过门口还站着人,先是错愕,旋即带上得体的微笑。
这个人身挺肩宽,五官周正,有着自然的阳光气质,很轻易给人不错的第一印象。不过也许是因为走廊光线比较暗,他的眼神并不完全聚焦,略显空洞。
等等,薛绒眯着眼睛,眉头压着,越看越觉得他很眼熟。
那人和他对上视线,只是片刻,那个笑变得更加灿烂,浓烈且极具感染力,一定完全发自真心。
薛绒微张着唇,迟疑说,“尔……”
而对方马上打断了他,做出握手的姿势,微微躬身,“你好,傅寻乐。”
第19章 香甜
“好久不见,薛绒。”
男人往前迈一步站在薛绒旁边,动作自然地搂上他的腰,语气笃定,“你又瘦了。”
这人比薛绒要高上半个头,这个姿势相当彰显他们的体型和力量差距,薛绒白软的脸蛋挨着对方的衣服,被挤得微微变形。
夏嘉凡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同性之间随意一点挺正常的,可薛绒和一团软糯的棉花没差别,总是要小心对待着才对。他和薛绒认识快一年了,还没有过类似的举动。
他看不太懂现在是什么情况,估摸着要是不对劲得及时把薛绒捞回来。
薛绒轻轻用手把对方推开了,不过眉眼间还是带着笑意,好像很自然地接受了对方的冒犯。
他开口,语气不无惊喜:“诶,你怎么在这里呀。”
男人拍拍他的肩膀,也没忘了朝旁边的夏嘉凡点头致意,“我是文宣部的啊,你俩来面试的吗。”
“对的对的。”薛绒马上应,眼睛亮晶晶,“太好了,你能不能别让我和我朋友去捡垃圾呀。”
傅寻乐一听这话当即乐了:“谁和你们说这个志愿要捡垃圾啊。”
薛绒下意识看向夏嘉凡,而后者尴尬扶额,当时他只是举个例子来着。
总之是没有找错地方,傅寻乐招手让他们进去细说。
办公室里干净整洁,灯光敞亮,窗帘随风微微摆动,书架上摆着几盆鲜绿的植物,不像刚刚打架斗殴过的样子。
但薛绒环顾四周,还是发现了相当不对劲的地方。角落里坐着一个人,白衬衫的扣子掉了两颗,捂住腿压抑着喘息声。他把头垂得相当低,看得出来在极力隐匿存在感,可于事无补,那副狼狈样子还是让人难以忽视。
“同事,他刚抽筋了。”傅寻乐解释一句。
薛绒理解了:“哦哦。”
夏嘉凡则完全无法理解,但也有样学样哦哦了两声。
傅寻乐拉开椅子坐下,从架子上取了两个文件夹,煞有介事地翻看着,白纸黑字纷飞,一手还握着鼠标,时不时点点。
夏嘉凡没忍住在心里吐槽了一句,爹的,最烦装X的人。
“你。”傅寻乐拿笔点了点他,“3号4号两天,帮忙布置场馆,一天算四个工时,没问题的吧。”
他从低处直直看向高处的夏嘉凡,笑容依旧扬在嘴边,双目有神。可那种压迫感在相当直白且无意识的,只留了很少的回绝空隙给另一位交谈者,这是长期担任领导者留下的职业病,引人不适却又无从怪罪。
夏嘉凡的思考能力冷不丁被剥夺了大半,下意识被他牵着鼻子走,“没问题。”
“ok。”傅寻乐把表格递给他,“填名字专业学号联系方式,加下志愿群,到时间会通知你集合,不要迟到了。”
差不多只过了两秒,他善意催促,“好了吗。”
夏嘉凡才刚落笔,他又说,“好了就走吧。”
这人是不是哪里有点毛病呢。夏嘉凡有点忍不下去了,“啪”一声把纸和笔一起按在桌上,脸色不太好看。
傅寻乐轻轻把那张纸收起来夹好,朝门口比了个“请”的手势,以一个相当礼貌的姿势赶客。
“还有他呢。”夏嘉凡站着没动,扭头看薛绒。
“会安排上的。”傅寻乐微微后仰,相当坦荡地摆出了一种“我们之间的事不用说给外人听”的傲慢姿态。
夏嘉凡不懂对方莫名其妙的敌意从何而来,皱眉道:“为什么不能一起说?”
“老朋友想叙叙旧,很奇怪吗?”傅寻乐把椅子往后一堆,手肘撑在扶手上,手掌托住下巴,“我们要说些比较私密的话题。”
公事公办,哪有什么私密不私密的,夏嘉凡怀疑姓傅的就是纯纯贪图薛绒这笨蛋的美貌,梗着脖子不肯走。
傅寻乐那边也懒得多说一句。两人皆是寸步不让,连刚刚在角落里“哎呦”“哎呦”呻吟的那位都噤声了,场面一时僵得不能再僵。
还是薛绒迎上夏嘉凡探寻的眼神,让他放宽心,“谢谢小夏,我没问题啦,我也有挺多话想和他说说的,小夏你先出去吧。”
他都这么说了,夏嘉凡也不好多留,忍着快要爆发的怒气走了出去。服了,又是靳喆又是这个傅寻乐,薛绒身边怎么一个正常人都没有?
傅寻乐还维持着刚刚的动作,只是笑容更洋溢,让角落坐着的人也先回避一下。
这下终于有了独处的时间。
“尔伍亦,你怎么变得这么风光了。”老乡见老乡,薛绒率先憋不住,凑到傅寻乐面前,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满是不可置信,“还给自己取了个这么洋气的名字!”
他记得对方走的时候还是个处处胆怯的大胖小子来着,才几年没见变得这么丰神俊朗,春风得意,他简直要认不出来了。
尔伍亦就是251,因为下凡早,现在念大四,变成薛绒的学长了。
薛绒和他在天使学院是挺不错的朋友,两人编号挨得近,很小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251的发育过程比较不同寻常,他天生饭量大,体格一直猛涨,但思维水平比不上同期的天使。所以,再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在同伴眼里就是傻大个的形象,没少挨欺负。
而薛绒打小就很有正义感,看不惯恃强凌弱的,往往挺身而出给傅寻乐撑腰。俩人的编号听起来就像亲生的,再后来干脆就把对方当弟弟护着。
只是他细胳膊细腿,身体也不太好,战斗力非常有限,一般都是起一个耍嘴皮子的作用,真打起来只能拉着251逃跑。好在薛绒人缘不错,次数多了,大家也知道那个胖墩子是他的跟屁虫,渐渐也不再去找麻烦了。
对傅寻乐来说,是薛绒薄薄的肩胛骨撑起了童年的天,薛绒不仅仅是哥哥,也是英雄。他一直觉得天使是个很虚伪的词,只不过在描述一种身份,而非完美高尚的品行,是薛绒教会了他“无暇”的概念。
很多个夜晚他无数次好奇,薛绒会有私心吗?
薛绒对所有人都这样好,他想,如果薛绒只对自己坏就好了,如果能成为特别的那一个,他会高兴到疯掉的。
尔伍亦这个名字一听取得很草率,也是在天上不受待见的一种表现,当然要改掉的。只是傅寻乐不会和薛绒说出这一层,玩笑带过,“好不容易能游戏人间,想寻欢作乐很正常嘛,就叫这个名了。”
“知道啦,现在叫你寻乐好了。”
薛绒左顾右盼,最后压低声音,“有个事情我最近很好奇,但是不好意思找007,刚好你来的时间长,经验比我们丰富,来和你请教请教。”
“你说。”傅寻乐搬了把小凳子给薛绒,俯下身去听,姿态放得很低,瞬间把工作啊架子啊丢在一边。如果夏嘉凡看到这一幕,以他的暴脾气肯定要摔桌揍人了。
薛绒鼻尖透着一层淡淡的粉:“就是呀,那个能让人类爱上我的秘术,是对谁都可以用吗?”
和自己看着长大的弟弟说喜欢呀爱呀这些话题总归有点不好意思,毕竟他是哥哥嘛。
“什么意思?”傅寻乐的脸色变得很差。
这一小段话变得晦涩难懂,张口说话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后槽牙都咬酸了。
“哎呀……”薛绒想到靳喆那张冷冰冰的俊脸就羞得不行,没办法保持心平气和,等耳根红透了也说不出口,“寻乐,我们还是先说志愿的事吧。”
傅寻乐却不想这么算了,“哥,你说清楚。
果然用歪门邪道追人什么的还是太难以启齿,薛绒完全没脸说第二次,不管傅寻乐怎么追问他也不肯再提。
“好吧。”傅寻乐最后还是向薛绒妥协,“关于文化节,你想参加话剧表演吗。”
“还有这种志愿吗。”薛绒很吃惊,他轻轻摇头,拯救靳喆的任务已经非常紧迫,抽个几个小时陪小夏做做志愿也就算了,他完全不打算把心思这类需要投入很多精力的事情上。
“不不,我正在参与话剧的选角工作,有一个贵气王子的角色非常适合你。”傅寻乐解释,“我简直……挑不出来第二个人选了。”
他迫切想说服薛绒,继续说,“台词不多,也不需要练到多专业。放心,不会占用太多时间,不仅能加综测,学院还会通报表扬。”
显然薛绒的小世界里再没有什么能比靳喆更重要,别说通报表扬,现在连让他当天使主管都变得毫无吸引力了。薛绒没多想,再次拒绝。
“那这样,你再考虑一下。”傅寻乐也不气馁,拿起桌上的手机,点到一个二维码的界面,“你先加我,我晚点发剧本给你看看。你想问的问题,等想说了也可以随时找我,我一直在。”
他低头,发现夏嘉凡写过的那张表格还没填满,面不改色地扯过一张全新的,“先在这里登记一下吧,如果真的不愿意,就和你朋友一起去布置场馆。”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相当体贴,薛绒也不好再坚持,点点头乖乖照做。他估摸着现在这个时间说不定能偶遇刚下课的靳喆,和傅寻乐三两句告别,急匆匆往教学楼跑。
傅寻乐从桌上捡起薛绒丢下的纸,用指腹轻轻摩挲那几行秀气的字迹,心跳难以抑制地加快。一股病态的迷恋从他眼底慢慢攀升、扩散、无可救药。
乖巧眉眼,粉白皮肤,浑身上下都软乎乎的,总让人忍不住想入非非,想要粗暴对待。
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他把它放得好近,隐约闻到打印机的油墨香和难以捉摸的香甜味道,后者淡得像是他过度渴望产生的幻觉。他越是努力,越是索取,就越是愤怒。
哥,让你变坏的人出现了吗,你是天使啊,不能做坏事的。
他把薛绒写下的个人信息誊抄在夏嘉凡下面,反复默念直至完全记住,再把薛绒亲自写的那张小心折好,放进口袋里。
做完这些,外面恰好响起了敲门声。
傅寻乐把带了褶皱的下摆抚平,重新带上得体的笑容,朗声道,“请进。”
他总是这样切换自如,他这样活着,偶尔自己也会读不懂自己。
作者有话说:
大天使殿下说得没错,251还真是1。
第20章 干涸
遇见靳喆以前,薛绒很少体会到盼望的感觉。
某个夏天,他在窗台前等过日落,随意晃着腿,记得窗户大而通透,映射进来的晖光把他的脸蛋染成恬静的橘色。那一次,他偷偷记住了时间,是六点一刻,他尝到了最后一抹明澄。
那时候他还是一个不够成熟的天使,下意识把自己放在主宰者的位置。他觉得万事万物有其既定的轨迹,时间到了就会成熟,从树上坠落到手掌心。不用祈祷,也不必追求。
世上最不缺一个巧字,薛绒不会知道,在不同时空里,有一个法国人曾和他对上感官,把落日和等待联结在一起,写出一本悲伤童话,要人抓住童真、同理心以及身边的玫瑰。
从薛绒有记忆开始,他的日子总是能称上圆满,好像只需要等待,想要的总会发生。
直到有某个人、某件事,变成他牵肠挂肚的砝码,他无法避免地苦恼起来。
问题在于,他从来不认为那是浩瀚宇宙里等人拾遗的失物,他一口咬定靳喆本就是他小星球上的玫瑰,一定孤独地捱了很久很久。
这毫无依据,可他百分百相信自己的直觉,薛绒总是莽撞,也很率真。
但显然,靳喆完全不细嫩也不够通情达理,和一朵娇花是两个概念。
“你怎么在这?”
电动车库里,靳喆居高临下看着墙边的薛绒,眉骨到鼻梁有一片阴影。表情倒称不上反感,是真情实感在意外。
邪门,这棕色卷毛怎么甩不掉啊。
“靳喆,我想一起回家。”薛绒在地上蹲了太久,一时直不起腰,只好仰头看他,尾音拖得又长又软,“好不好嘛。”
“好几天没有一起回去了,小喆,你是在生我的气吗。”他主动说,抛出一条无形的橄榄枝,把时间线拉回那个晚上。
“没。”靳喆回忆起某个瞬间,莫名心虚,片刻之后又反思自己不该这么没底气,轻咳一声,“最近比较忙。”
他眸色黑沉,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泉。
薛绒马上不高兴了,圆眼睛瞪着靳喆,虽然一点也不凶狠,但能看得出来应该有一团怒火在他的小心脏里熊熊燃烧。
“……怎么了?”靳喆下意识俯了点身,从他的视角看,对方气鼓鼓的脸有点像个白皮包子。
“没事。”他闷闷地回,真讨厌靳喆啊,靳喆是最会撒谎,最不懂得珍惜自身的人。
视线又无法避免地停留在对方头上显眼的数字上,十六,并且马上就要跳到十五。这样下去,不论后果,薛绒真的要对亲爱的男神使用一些非常手段了。
他说没事,靳喆也真不打算探究,淡声说,“走吧。”
这本该是某人朝思夜盼一句话,现在终于听到,那人却没动弹,继续抬眸,定定看他,好像硬要靳喆多说几句才好。
靳喆故意无视对方眼里太过明显的委屈,不带感情地重复了一遍,“一起回家。”
“靳、喆。”薛绒咬字咬得很重,头上呆毛跟着主人一起使劲。
靳喆预感那张红润嘴巴又要吐出他不想听的话,果断扭头,作势上车。
却听到薛绒在身后哭唧唧,“牵我一把,我腿麻了。”
一个祈使句,一个解释,相当真情实感。
……靳喆心服口服,上前把人拽起来了,薛绒的手软得不像个男孩。
这人思考成瘾,习惯像下棋那样预设一百种发展,而薛绒这傻子总是能想出第一百零一种答案。他没提前得出对策,所以破绽百出,很多次不小心袒露出真实的一面。
你太滥用自己的天赋了,曾经有人这么和他说过,靳喆觉得有点道理,所以他现在干涸了,灵气全无,只是机械性地保持推演。遇到像薛绒这样鲜活的生命,他就瞬间变得茫然无措,偷偷恐慌自己的计划被打乱。
薛绒让他觉得自己不堪一击,觉得自己无法压抑天性,觉得自己好陌生,这让他无比丧气,无法接受。
他是要掌控一切的,包括自杀,这也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决定,他很平静,不希望任何人打搅。
那个带着酒气的潮湿夜晚,灼热的触感没有散去,这无法用言语定性,但它似乎确实一直留在身体某处,会在某个契机下生根发芽。
薛绒说喜欢他,让他不要走,泪流了满脸。脆弱,但是是因为靳喆才脆弱,像一只断了翅膀的昳丽蝴蝶,被雨打得沉沉浮浮。
是不是因为有泪痣才这么爱哭?
眼泪好烫,爱也是这个温度吗。
那些话薛绒只说了一遍,可那幅朦胧的画面闪回了一次又一次,真够让人郁闷千千万万回。
其实很多事物都曾让靳喆放弃去死,比如那个雪人,比如麦当劳额外赠送的薯条,又比如石睿的宽慰。
可那些治愈的功效总是暂时的,孤独和痛苦好像才是他生命浅淡的底色,蝴蝶来了也会飞走的。
不用想那么多,反正你马上就要去死了,靳喆很粗暴地宽慰自己,像忘掉那些伤害一样,继续丢掉大脑右半球就好了,这并不难。
说是一起回家,也真只是靳喆开电动车载着薛绒而已,前者甚至有意掐着车速,极力避免肢体接触。
一到公寓,一介小小人类就把自己锁在书房里使用电脑,留天使大人满面愁容地在卧室里坐立难安,最后只好委曲求全,遇事不决睡大觉。
靳喆有意躲着薛绒不假,可他说自己在忙也是实话。一方面,课题逼得紧,他又是小组核心,当然劳神费力;一方面,有过旧情的老师说有事拜托他,他不好推脱。
“宋老师。”靳喆礼貌道。
对方点头,笑得和蔼,眼睛里有欣赏,也有淡淡的志在必得。宋老师是个面善的中年男子,是教务处的行政老师,兼职执教某艺术类通识课,儒雅且颇为风趣。
他在学生中的风评一贯不错,只有一次,学校论坛里传出过他徇私舞弊的流言。流言的另一个主角,也就是那个被包庇者,是靳喆。
故事的矛头指向靳喆的人品问题,言语激烈到甚至要他退学。有几张照片被挂在了最显眼的位置,其中一张是靳喆倒在人堆里,眼睛阖着,好像因为醉酒意识不清,画面的最下方是一大堆喝空啤酒瓶杂乱无章地叠放。除了他以外,其他人皆是烫着夸张的发型,穿着暴露,把胳膊捣鼓地没一块好肉,让人下意识怀疑这是某种不太合法合规的场合。
各种说法真真假假无从鉴,主要矛盾也来自校外,大学生对那些社会人士本就有偏见,并没有激起多大水花,很快被压下去,直至今日已经没剩多少人记得。
“靳喆啊,上回找你演话剧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宋老师问。
他语气很温和,但在靳喆心里很重,他无法忘记,当初那群人拿着莫须有的证据找到学校里来,是宋老师执意保护了他。
靳喆独来独往惯了,不怕被攻击,但他受不了有人对他好。这个人情现在不还,几天后再也没有机会,靳喆在城中村里长大,耳濡目染,莫名很信奉江湖义气那一套。
这不是什么很困难的事,靳喆本来也很难对宋老师说不,他思考过后还是同意了。
让他有过犹豫的是其他因素。
说真的,他这一辈子没喜欢过什么人,但能让他讨厌的也不多,而文化节话剧的总导演傅寻乐就是其中之一。
靳喆真的不太想和那傻/逼再有任何接触了。
作者有话说:
小傅纯炮灰,薛绒对老公的箭头粗得像他在无理取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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