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问题被高高抛到空中。
也是蛮有意思,靳喆问薛绒“”为什么缠着我”,薛绒就还他一句“”为什么允许我住进来”。这个入侵者不仅不内耗,还反客为主,好像在埋怨对方既然不情愿,就不该默认他的接近。
整得俩人和共犯似的,一根绳上的蚂蚱。
但薛绒绝对是没有这些咄咄逼人的心思的。这傻子每天想得最多的事就是晚饭吃什么呀,他就是单纯对男神有求知欲而已,提问恰好是能多了解一点点靳喆最直白的途径。
薛绒搬进来早就是既定事实,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个问题的答案根本不重要。
只有心智不成熟的小孩才会这样揪着无关紧要的话说一遍又一遍,把幸福和雀跃摊开来反复嚼烂消化。
显然薛绒现在就被幸福冲昏了头。
有问题也正常,他们这段关系从相遇到相知再到同居,就没有一点是符合常理的。
就算只是室友,也该稍微了解对方的身份来历、生活作息、不良嗜好。最基本的,至少得知道打不打呼噜吧?
哪有人一上来就只隔着个过道睡觉的,这又不是青旅。
此时此刻,靳喆和薛绒只隔着一张桌子,一个随意倚在椅背,一个穿着睡衣无辜张望,不论气场还是性格都像两个世界的人。
明明八竿子打不着,却全凭薛绒那一瞬间的冲动将两条全然不同的轨道拼接搭桥。
要不然有的人天生就是天使呢。
这个无知莽撞的天使实在很幸运,恰好撞上了一个因为临死而过于宽容的人类。
可是当关系一步步延伸拓展的时候,好奇总是会产生、弥漫、加强,会让人不满足,自然而然想要索求更多。
一起看海不够,肢体接触不够。
小夏的脾气很好,还会说很多有趣的话,会带着他去电玩城胡闹,但薛绒对夏嘉凡就从来没有产生过这种渴求。
几天的相处让薛绒觉得自己变得更贪心了,似乎不仅仅想让靳喆活下去那么简单。
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薛绒自己也不清楚,他并不是那种十分擅长和人类打交道的天使。
薛绒聊天的时候总是柔柔地直视对方,杏眼水灵,一方面能让他人感受到被尊重,一方面让他的话显得格外真诚。
你能说他偶尔显得冒犯,却不可能觉得他有攻击性,他永远是可爱的。
就是这样玩笑般的内容加上说真心话的神情,让靳喆难以分辨薛绒那句话的本意。
但靳喆倒是清楚自己没有应对任何节外生枝的准备,所以他干脆给这个话题做了结:“别再说这种话了,会让人觉得你很随便。”
他这语气蛮严厉,有刻意想唬住对方的成分。抛开薛绒确实有张能随便的脸不谈,两人非亲非故的,靳喆其实没资格站在高位教训薛绒。
靳喆说这话有其他出发点。
哪怕两人只是点头之交,比起喜欢,他还是希望薛绒讨厌他,这样自己死掉的时候不至于掉眼泪。
服了,摸爬滚打这么多年,靳喆知道善良最没用,但偏偏戒不掉。
想不到薛绒老实点头,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表示自己知道了,下次不会再和别人说“喜欢”两个字。
显然薛绒非常服管教,不仅没讨厌上靳喆,似乎还隐隐期待着靳喆能多管管他,颇有勤奋笨学生的风范。
靳喆发现不对劲的地方,不和别人说,那不就是还会和自己说吗,这人到底有没有听进去。
薛绒垂着头认真反思,靳喆一拳头打在棉花上,捏捏眉心,心想算了,你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反正不管发生什么,哭的也不会是他。
薛绒乖乖把游戏机都收起来放好。他眼尖,把东西放回抽屉的时候瞥见右边还收纳着不少相机,专业的不专业的都有,摆放得很整齐。
这些都不便宜诶,总不能还是小弟上供的吧,薛绒咬着唇想,看来靳喆确实不缺钱,这样他就放心啦。
他心情不错,觉得自己发现了靳喆不为人知的一面,转身朝靳喆笑。
“小喆,你喜欢拍照呀。”
乍一眼会觉得不太像,再一细想,靳喆其实很适配这种细致又非社交类型的爱好。
这次靳喆没抬头,语气淡淡,像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还行。”
薛绒不明白:“还行是什么意思?”
“以前喜欢。”
这是一个颇具信息量的回答,以前喜欢,现在不喜欢了吗,又是为什么放弃掉了呢。
薛绒没问,他知道不能再继续了。
因为靳喆头上的数字又开始狂跳了!
0、0、0。
他第一次离具体的死亡这样近,薛绒眼前快速闪回一个个象征着结束的符号,好像一个骷髅头形状的警告抵在他的额头,他如坠冰窟,浑身湿冷。
难道靳喆想要自杀和相机有关系?
他猜想,靳喆脑海里一定是惊涛骇浪才对,一定会无数次预演解脱的那一刻,有鲜血也会有绿叶。真正想离开的人应该无时无刻不在挣扎。
但实际上,薛绒眼前的这个人无比平静,正像所有大学生那样用笔电做课题,试图从靳喆脸上读出情绪是一件过分困难的事。
这太割裂了,也让人忍不住心疼。
他比漂浮的冰山还夸张,连一点点痛苦都不愿意流露。
薛绒好难过,他好想抱抱靳喆呀。
薛绒把指尖点在黑色单反冰凉的外壳上,轻轻往前推。两只眼睛都酸酸的,他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要眨眼,害怕眼泪滑下来。
大概有一座活火山在他心里喷薄,无比强大的力量扎根在他狂跳的心脏上。
薛绒不会权衡利弊的,他才不会计算向一个认识不到三天的人注入多少感情才不算亏本。
同事们总开玩笑说他是超级无敌大笨蛋,习惯性照顾他,给他指派最简单的活。
可聪不聪明已经无所谓,是不是天使也不重要了,就算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他也想弄清楚在靳喆身上发生的一切。
按薛绒的性格,这种情况应该叽叽喳喳追问一百句才对,中断话题反而奇怪。薛绒斟酌片刻,小心翼翼开口道,“靳喆,你有空能给我拍照吗。”
“如果天气好的话。”
靳喆没有马上回答,薛绒的心随之悬起,下意识屏住呼吸,视线死死扒在对方头顶的倒计时上。
明明该是被动的那个,靳喆却永远那么从容。
“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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