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李满月翻了个身, 神清气爽,一脚甩在被子上,压出一个凹陷处, 瞬间睁了眼。
南新桃?不在。
昨夜掉的皮……
伸出双臂一看。
奇怪, 明明记得有好多好多,都数不清了, 她好怕被丑死、疼死,再也见不到爹娘, 也没脸看到傅行止了。
可此时此刻,阳光下的肌肤粉白无暇,就连细小的绒毛也自带了柔雾效果。
难道这次是回光返照的蜕皮。她揉揉脸,要不是没有镜子, 真想照——
照……看。
余光中,床畔坐了一大高个。
还是个男的!
李满月心头突突直跳,蹭坐起来,揉揉眼睛, 隔空往那人身上一指。
西承遇一脸阴沉地扭过头,眼下挂了抹乌青, 整个人散发着阴郁而骇人的气息。
薄白的肤下血管清晰可见,淡粉的唇瓣在看到她后,直向下撇。
她用力地吞咽口水, 立刻将脚一蹬,缩到墙角抱住膝盖。
西承遇面色不善道,“看见我, 就这反应?”
“这都几日了,你才发现我不在啊。”
小声地指控。
“我只是个凡俗道士,你以为公主府想进就能进?”
也是……
李满月心里既感动也委屈, 惦记着他根本不关心她,在船上,把她扔给师千机,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亏她还把他当成唯一的队友。
她看了看他,鼻子一酸,十分想哭诉一下这些凄惨遭遇。
要是只把他当作普通的古代人,她自然无话不谈。
可她莫名不愿意开口,怕他看不起她。毕竟一个人倒霉起来,没人会一直照顾她的心情,还会嫌弃晦气从而远离。
这个亏,自从初中在学校里吃过,她就开智了。
更何况说不定她大限将至,何必连累人家。
见西承遇好看的手指在额间揉了揉,那冰冷中透着妖气的链条寒光射进她眼睑。
他道:“过来。”
她摇摇头。凶神恶煞的,明明就是他冷暴力在先,难道不依,他还敢打她不成?
脚踝突然一紧。
一股轻巧的力量将她攥住,猛地往前一拉,她躲闪不及,抓着被子扑到他面前。
西承遇依然冷静地端坐着,手上没放,反而握得更深。
咫尺相隔的距离,脸上也被人捏住。
“李满月,我不累的吗?”
她犹豫道:“你看起来是有点儿。”
他没趣地松了手,下巴桎梏不在,李满月觉得空落落的,忍不住跟着他的动作看去。
低沉稍哑的声线响起。
“为了找你,我耗尽了法力,只能借助法器隐身在你左右,不能现形,否则从前的仇人,都可能会来此地围杀我。”
李满月怔怔地听着。
“现在公主府外来了个道行高深的修士,他与我有旧仇,恨不得将我除之而后快。你要保密,切不可让任何人知道我的行踪,也不要对外透露我的名字,特别是他。”
西承遇声音轻得像情人间的呢喃。
“放心,我会一直陪伴在你左右。你想,随时就能召唤我。”
他幽暗的眼睛生出三分俏丽,鼻尖险些擦过她的脸畔,绕到右耳停留,语带诱哄。
“为何不答我?”
这个勾人的小妖精!
耳朵尖红了点,李满月哪里吃过这种皇粮?当即生嚼下去,缴械投降:“知道了,我都听你的。”
“你的仇人叫什么名字?我提前避雷。”
“……慕随情。”西承遇一字一顿道。
他这么咬牙切齿,好像真的有深仇大恨一样。
李满月深以为意。
既然和他把话说开了,那就差两桩心事未了。
想到未知的尸毒,李满月还是有些别扭,不乐意告诉他。而原身想回归的事,她更不知从何说起。
真不让人省心!
郁闷地倒回床上,像案板上的死鱼挣扎了一下。
沾着枕头,又不争气地困了。
李满月打着哈欠,泪光闪闪,朦胧的碎影中,西承遇默然坐着,挺拔的鼻梁旁,朱砂小痣静静印在如画姝貌上,增添了数般风情。
云中鹤、西天月当如是。
心里被满满当当的安全感填满,四五个哈欠下去,满月再次睡着。
她睡得沉,比昨晚还安静,像只餍足的小黄狗。
西承遇在她衣裙上停滞几瞬,不屑地笑,船上什么都不带,光衣服带得最勤快。
真搞不懂她怎么想的。
想到荣世安的筹算,他眉眼一压。
如李满月所料,慕随情确实让人牙痒痒。
在黄花镇,没有什么人值得他放在眼里,最多顾及到李满月会因害怕逃跑。
换作以往全盛,慕随情未必是他对手,可昆仑那几个老古板,若得知他想借异鬼涤清阿姐,定然会出手阻止,到那时,处理起来就麻烦了。
毕竟无法都杀光。
李满月这个笨蛋能吃能睡,无欲无求,心眼浅薄到比判官笔还细。
最适合放归到昆仑这样闲云野鹤的世外养活。
再加上摘星仙人酷爱四处收徒……
西承遇有些头疼。
不过,当务之急……
锐利目光再次投掷在呼呼大睡的李满月身上。
透过她的皮囊,直达灵魂深处。
在那里。有昨夜忽然出现的——
另一个女人?
停顿时间太长,他转了回去,手指捻动,上面残存的温度。
要是换具身体就正好。
正好李满月也不必死,异鬼还能再装一缕魂。
*
傍晚时分,李满月被阿小叫醒,他掀开眼打量牢房时,她还有些紧张,忙看了眼,幸而傅行止藏得好。
长舒一口气,问他什么事。
阿小道:“外面刚巧在过花灯节,郡主想溜出去悄悄玩,要不一起?”
李满月精神一振,刚想答应,瞧了眼四周的空气,牢房内空空荡荡,但她就是自信,傅行止肯定就在这儿。
遂拒绝道:“不去了不去了,我收拾起来吃顿饭先,阿小,你们先去吧。”
阿小默了会儿,看破她的纠结,加码道:“那真是可羡慕你,听说公主请来的仙君要在府中做法,很快你们便能在牢房相遇了。”
“嗯……姑娘要是求平安符,一定要找那昆仑山的仙君,他能一眼洞破邪祟,除鬼驱魔,最有一套,保准魂飞魄散。”
李满月浑身一抖,清醒道:
“等等!”
“我看那些老道士干嘛?我可没这个癖好,我就爱跟你们年轻人玩,等着啊,收拾收拾,马上就来。”
她匆匆忙忙赶走阿小,从包裹里打开装衣服的夹层,虽然没有像样的首饰,也要捯饬捯饬,出去玩嘛,还有傅行止在旁边。
忽的,她犯了难。
对着堵墙,自言自语道,“傅行止,跟你商量个事,你能不能出去,再把眼睛闭上?”
“谁要看你。”
“傅行止!”
“嗯,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破皮 西承遇弯下
他们出门, 不巧赶上霏霏细雨,李满月因为黄花镇的雷王赵弗若,对雨天有不小的心理阴影。
她好心顾念到傅行止, 一人拿了两把油纸伞, 见阿小单独撑了一把,矮他一头的南新桃只好扒着他的袖口, 顿时又放了回去。
故作漫不经心地往空空如也的右侧打去。
“我在左。”
“”李满月萎靡道,“哦。”
她一觉睡到傍晚, 精神尚且倦怠,比不得前面两人的速度,看着阿小瘦条条的背影,不由感慨。
“没想到阿小看着文文弱弱, 力气还挺大。”
还以为出府的方式有多光明正大,可以连西宴清都不放在眼里,还是她太天真。
回想起阿小用最原始的手段,一拳一个小朋友, 拉着她和南新桃翻墙跑走,心里畅快极了。
“在我们高中, 宿舍通往街道外的墙都安插了玻璃片,谁要是敢翻墙,起码要丢半条命, 除非轻功好。”
“高中?”
“就是私塾的意思,你们修仙的人也是要上学的吧。”
“自然。”
李满月停下步伐,转头向左, “那你呢?”
话一出口,西承遇陷入了古怪的沉默,她后悔起来, 找补道:“想必修仙的人比我们要更灵活一些,不用整日坐着听,还能飞天遁地,对吧?在我们那儿,每日需得头悬梁锥刺股,稍微一走神,就跟不上老师的节奏了。”
“我一时分不清哪种比较好。”
赤陵国皇都凌空高筑山崖上,雨雾缠绵在峰峦外,透着暗沉的绀青色,水瀑倾泻而下,与山腰半勾连。
街道两旁的商铺悬着的橙黄灯笼,远不如跨街的牌楼亮堂,那儿底下已稀稀拉拉聚过去一堆人马。
约莫因为下雨,讨论声被隐没了声量,举目望去,繁华无限。
见南新桃他们离得远了,她略一推动,西承遇在街上现了形。
皇都和仙门人往来密切,路过的人见怪不怪,只看了他一眼,很快朝更加热闹的湖边游走去。
“为何会走神?”他道。
当然是晚上回去太吵了。
一想到那个称之为爸爸的男人会在私下里联系她的老师借款,借不到就在她的作业里偷偷夹纸条,她笑不大出来。
“太累了就会走神的。不过人发呆是好事,俗话说发呆使人进步。”
“看出来了。你不高兴?”
李满月眉眼松动,眨了眨,抬头看过去,撞进他的眼底,将隐妙的惊喜感摁住,诚实地点点头。
西承遇嘴角平直,辨识不清息怒,“喜欢这里,还是另外一个世界?”
“不准哭。”
她瞪了一眼,在他不善的面色下,又甩甩头,试图端水补救。
“都喜欢。”
“不过我在那儿都死了,想回也回不去,之前说了,被车撞了嘛,那家伙威力好比飞船,砰砰一个大活人就没了。”
李满月夸张地比了下手势,见他没什么反应,拉拉他的袖子,示意接着走。
两人继续漫步在大街上,旁人手捧的花灯五彩绚丽,看得她晃了下眼睛。
“赤剑宗的人重利,不会轻易传授高阶术法,想要拔得头筹,大约等同于你们那儿,竞争最为激烈的学府,以生死为筹,方能博取沽名。”
他说了很多话。却是在回答她上一个问题。
似有一只手轻柔地蒙住她的心脏,人在状况外,还记得敷衍两声,“哦哦,牛呀。”
西承遇便不再说了。
难道,她又搞砸了?
不敢再用余光偷窥他,李满月刻意地走得快了,好像早点找到阿小和南新桃,逼得西承遇不得不隐身,就能甩脱尴尬,显得没话找话不那么狼狈。
走到这条街的背面,才发现阿小带着南新桃在一个算命摊子停留。
南新桃的窃窃私语连她都能听到。
“他长着那么长的白胡须,用卦签抠脚,还指明了只看姻缘,定是熟手,好像那回事儿呀!”
阿小默了,胸腔吸气,附和道:“不错,有大能之姿。”
“嘿嘿,二位尽管低语,小老儿我只看其中一人,两人一起,反而是不灵,你们,谁先来?”
南新桃起身道:“我不看。”
阿小附和:“我也不看。”
摊主老眼一眯,捋着签子插回发间,用咳痰声礼貌谢客,南新桃笑眼弯弯,指着李满月道:“给我朋友看看吧,阿小哥哥,付钱。”
“得嘞。”阿小拍出钱袋,招呼道,“满月,快来!”
李满月头脑放空,闻言回了句好,就听到西承遇说:“不想去就拒绝。”
她对着空气,正色道:“人生大事,还是听听吧,那个,你要不还是去旁边回避一下?”
“为何?”
她动了动唇,嗫嚅道:“这是女孩子的私密事,和我未来姻缘有关,你一个外男,好奇这个不太好吧。”
西承遇淡淡质问道:“你也会像赶我一样,赶走他们吗?”
身体下意识的反应出卖了她。
她看见西承遇因她左右摇晃的脑袋,略沉了声,疑惑更重一层:“那为何他们能听,我不能。”
“你不一样。”
李满月攥起拳头,努力打发道:
“你和他们不一样的意思是,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而好朋友之间需要君子之交淡如水,需要距离产生美,所以你别问那么多了,就留在这里吧。”
西承遇不说话。
他总是这样沉默的,在当下也挺好,至少算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他也听不到——她怕不是他,又不想是他。
可凌驾于这两种心态之上的,是羞耻的期待。
她甚至说不清它的来由,直觉不能被人发现,万一她失态,被瞧出端倪,那该多么难堪。
怀揣着种种假设的坏预想,循着阿小和南新桃的目光,她坐到了摊主面前。
听见少女的祈祷在签筒中大肆摇摆。
心里只想着一件事。
伞还没拿给傅行止。
他孤魂在外。
会不会淋雨呀?
“哒——”
在念头暴起之时,意识到什么的李满月被一道窜进脑袋的电流打得猝不及防,心跳比卦签落下的速度还快,砰通到双耳鸣响。
摊主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我观这位美丽的小姑娘最近红鸾星动,而签上显示,你的命定之人,就在这方圆十里之内。”
“他,有什么特征吗?”
摊主往后仰,鹤发搁在藤椅上,“若说特征那我可看不出来,不过卦象上显出,这段缘分带着强买强卖的意头,总之,不是什么好事。”
“当然,姑娘福星高照,这点小事必能从容化解,小老儿还是要祝姑娘姻缘顺遂,万事美满。”
南新桃笑了笑,接话道:“那可巧啦!我这位朋友,名字中就带着一个‘满’,定能圆圆满满!”
李满月勉强地笑了下,转头把这事儿忘了,跟着他们俩,食不知味地坐在馄饨铺子旁。
南新桃要吃面,阿小是个跟风怪,他也要,只有李满月端着一碗特大号馄饨,去要了个小瓷碗。
他们二人还在讨论份量的多少,商量着要匀些给对方。
就在挑面之际,眼风快的阿小,替嘴慢的南新桃问出了口:“去哪儿?”
李满月揉了揉鼻子,“就,随便走走。”
“”
“”
“你家随便走走,端个小碗去溜达?”
“这在我们家乡,边走边吃是常有的事,不必见怪,你们往后就懂了,阿小,你面条要掉出来了!”
两人回过神,哎哟哎哟地叫,李满月趁此机会逃跑。
走到巷子里,她轻声唤道:“傅行止!”
玄衣少年逆风现身,光晕在他肩头结成一线,被阴影覆盖的眉眼凉薄地盯来。
李满月早已习惯他这幅面冷心热的作态,端着碗递过去,“馄饨,尝尝吗?闻着味道很鲜,就是里面有葱花,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他双手抱臂,道:“辟谷,不食。”
她眨眨眼,张嘴,一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眸击退得她不敢吱声。
冷冷淡淡的模样,让还想推销一二的她止了心思,干巴巴地哦了下,自己坐在石台上,晃着脚,小口轻啄。
方才还雀跃不已的人一下安静起来。
只有外面人潮涌动的脚步,冲刷着这里的无话可说。
热汤烫手,还烫嘴,嘴唇一碰到勺子,就痛得她赶紧放到一边,捂唇揉了揉。
糟糕是不是破皮了?
不对,好丢人!明明还有些郁闷的,现在又在他面前惹了个笑话,她还怎么忧郁得下去啊。
李满月始终低着头,为了粉饰太平,连声音也不发,竭力装作若无其事,只拿手小小地扇着风。
“要不要看看?”
“不用了,没什么事,”她笑道,“我吃不下了,先走啦。”
实在太丢脸了,她不能再待在这里,速逃之夭夭。
起身的瞬间,只听得空气中传出一声轻幽的泄气,她被按坐回去,下巴受人钳制,逼不得已抬到和面前人的目光同一高度。
西承遇弯下腰,仔细地掰着日渐丰盈的小脸蛋,学她拒绝他的摇头幅度,晃着她的脸,慢悠悠道了声:“还好。”
作者有话说:
今天,要把感情流发挥到巅峰。
第23章 蘑菇 “谁在此筑
另外一个世界的眼睛, 也是这般晶莹透亮吗?
指腹在她的脸上滑动,擦过她的唇,手下人轻轻一抖, 呼吸渐促, 连带着他也灼烧了下,仿佛感知到的软, 是焚人烙铁。
西承遇发现了有意思的新鲜玩意儿,接连触碰了两次, 李满月娇凌凌的声音就打断进来:“傅行止,你在干嘛呢”
“检查伤口。”他收回手,想到那日船上的事情,飘忽地沉下脸。
事不宜迟, 还须尽早带她回西山太虚,只要璇玑镜辅以秘法,届时不管真假李满月,找到那具“死”掉的身体, 他有的是办法让她复生。
况且——
西承遇见她重新端上碗,呼呼吹了两口, 吃得比前几日斯文,细嚼慢咽,就是不抬头看他。
那个女人, 可比李满月大胆多了。
且尚不知何时会夺舍。
“嗯!”她痛苦地低唤,脸都皱成一团。
他蹙眉道,“还烫?”
“不是, 是手疼!”
“常言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她托孤般劈里啪啦交代, “其实我身受重伤,命不久矣,你,身为我最好的朋友,来日我走后,切勿挂念太甚,当然如果你非要念,也行。”
“唉哟,我好像真要死了!”
他被气笑,“你的尸毒,还没发作完?”
“你怎会得知!”
西承遇想说那日他就在旁,可看她这样,似是个记不清的,便住了嘴,给她这个面子,“猜测。”
“你逃跑,就是为了这个毒?”
她将装有满满馄饨肉的碗放下,一脸羞窘地捂住脸,“要不是当着你面暴露了,原本还想多瞒几日,没错,我不走,等着被你们——”
说一半不说,他倒也能猜到,无非就是要面子,怕被看见丑态。
李满月的心要是没那么好懂就好了。
西承遇低头笑,听见不远处传来南新桃的呼唤,道:“下了船,怎么不去看大夫?”
“那不是怕传染人家吗,尸毒多可怕,你又不是不知道。”
李满月仰天长啸,哀嚎她廉价的道德心,他忍俊不禁,捂着脸的人手松开,怔怔地看来。
他微微偏头,“何事。”
李满月道:“你笑起来的样子好漂亮。”
西承遇:“”
“无大碍。以后休要对外提尸毒的事。”
“真的吗?!”她一蹦三尺高,站在石台上,激动到跺脚。
摔倒了还得扶。西承遇自觉地退后,往外走。
“嗯。还不快出去。”
他侧过头,“把碗带上。”
李满月甜甜地应了声,屁颠屁颠地跟在他背后,还了碗,和南新桃会合,她的兴奋同样传递过来,
挽着她的手,“满月!我的原定计划是去放花灯。”
“然后呢?”
她听出些第二现场的意味,通常公开场所转移到私密地界,就是要出事的前奏,可是看着南新桃跃跃欲试,攥着她胳膊撒娇。
妥协地回拽回去,“你说你说,我先听听!”
南新桃竖起食指,“方才有位挖野菜的老板过来跟我们说,就在皇都外面,有座蘑菇山,刚下了雨都很新鲜,三个时辰之内不限量,采完了即可带下来煲汤喝,他家店开到明早!”
什么?她最多只能做到通宵学习,又不是山里的小精灵,图这个干嘛?
“花灯节人太多了,他们险些踩我一脚,你看看鞋上都有印儿呢。”
南新桃把足尖绷直,势必要给她展示转变心路历程,实属无奈。
“满月~”
低精力的她理解不了,但出来玩就是要热情似火,不扫兴:“当然行,无条件跟随,咱们走吧!”
南新桃欢天喜地地挥手,阿小就从背后掏出来三个带提手的竹编半圆篼。
还贴心地说,老板保证过,山里和奇辕门的话事人合作,有异宝罩天,若人上去,则开启罩门,无需打伞。
哦,这不就大棚吗?
两个人一唱一和,甚至搬出了山中蘑菇屋的说法,诱惑她前行。
李满月道心不坚,这两人为了鼓励她多走几步路,行到下一条街道,就夸大其词地吹捧她步履如风。
望着攀上阿小脖子,在他背上夸夸其谈的南新桃,一时笑笑没说话,故意走快了点。
她好像看出来了,阿小将她带到公主府,无非就是为了陪南新桃解解闷。
同龄人,同为女子身,也许更能让这个命数将近的女孩卸下心防。
要说她死前最想得到什么,还是爹娘。现代缺失掉的东西在这里补齐,她产生了前所未有的依赖感。
只要她少吃一粒米,娘亲就会捧着她心疼不已。可是在那个家,一天当中有一顿饭就算饱食。
李满月撅嘴,踢了颗石子,抬头看,转眼走到山脚。
阿小肩膀上的人已经睡着。
他停了下来,那张重组过的脸温柔缱绻,爱意无边。
察觉到她在前面,微微转向她,歉疚地颔首。
一切尽在不言中。
她对着阿小,也对着隐形的傅行止说道:“就这几日,结束后,我想去找我爹娘,你答应帮我找人的,不会食言对吗?”
阿小勾着南新桃的膝盖弯,手下还拿了两把伞,闻言,除了一瞬赞赏的目光,没多大反应。
轻轻点了点头。
“你将画交给我即可。”
她有些不敢听傅行止的声音,黄花镇没了后,本也是秉着顺从父母心意,不给他们添乱的想法,到如今尸毒已尽,也不用傅行止帮衬联系,她应当能够独立上路。
“好,我等会儿就给你!”
满月提上裙子,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蘑菇山里。
只余阿小看着缓缓现身的西承遇,有些头大。
“你曾是我兄弟,你为傅容计,我为小桃子,瞒着李满月理所应当,可你对她当真没有丝毫情谊?”
西承遇轻嗤:“凭她。”
阿小深知西承遇的秉性,他锁定的人,就算化成灰也要捏出来扬尽,在意的人稀有,所恨之事却万万千,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忘情绝爱,对他照拂有加的师门不管男女老幼一夜全遭屠戮,举世皆知,无人敢置喙。
西承遇已然太过强大,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需要委曲求全,忍辱负重的稚童。将这样一匹暴戾的孤狼留在赤剑宗,贪求他一时感念,忘却前尘,实属下等愚蠢。
他曾想,为何他会隐姓埋名?可这想法转瞬即逝。就如同此时,西承遇只是发自心底,觉得李满月这个人不配罢了。
估计就连当初交付化名,也是不屑地赏赐。
“你等我来,是对付慕随情,想杀西宴清,随你。”西承遇负手道。
“咱俩可真像衬托慕随情这个正派大弟子光明伟岸的阴沟地鼠,”阿小低头笑着,怕抖醒南新桃,忽地停了,嘴角轻扬,望着他,“我放不下小桃子,要动手,违背诺言,至少等她故去。”
所有人都认定她是将死之人,她的身体也确实每况愈下,飘若柳絮,走到这般尽头,他有什么理由不为她心软呢。
“至于你。若来日噬魂阵开,但愿你不要后悔。”
“我岂会。”
阿小越过西承遇,掂了掂背上人,南新桃睡意很浅,得施法让她安神,才能长睡两个时辰。
他不时地望着她姣好的侧脸。
西承遇被他目中滚烫的爱意烧灼。
他并非不懂情爱,至少在他看来,由爱生痴蠢,为情字注疏者,终不得善果。
闭上眼,感受因李满月一句话翻涌的杀意,他无比确信,当初换躯的想法实是受人蒙蔽。
她该死。
竟敢妄想从他手中逃离?
一次便罢了,竟还有第二次。
腕间青筋隐隐凸起,手指寸寸收紧,指节绷得发硬,周遭声响仿佛瞬间远去,留在他脑中的,只有将她碎尸万段的决心
“野菜老板诚不我欺!”
李满月挥着短小的锄头,一把挖入湿润的土,对准根部,往上翻,一朵白净肥厚的菌菇腾地倒在地上。
她取出绣帕捏起来,当空欣赏:“不愧是我,看这白白胖胖的,等会儿下去让他们切片来烤着吃。”
细闻一通,扔回到篼里,哼着小曲,接着漫无目的地走。
蘑菇山有不少闲散的游客,并非就她和阿小几个人,有的人贪多,把提篼换成了背篼,带着人往更高峰去。
每一条分岔路口,都插着地图木牌,右下角绘有人形小孩简笔画,用红墨划了叉,四下用细绳挂了七色灯笼,不怕看不清路。
要是找不到人了,可在集中点寻到铜锣去敲,自有人提供线索,当真是挖野味的好基地。
这就是大都市带来的踏实,不用担心山里有妖怪,就算有,她也能保护好自己。
这都得多亏了傅行止。临别在即,送大家点什么好呢。
她想到了捏泥人,刚巧没过几道口,就遇到石子路上有人摆摊,看出来她身上没带灵石和碎银,便好说话地提出用其他的东西来交换。
于是李满月调转方向,忍着害怕,头回用法术打猎,抓了几只野兔野鸡回来,一屁股坐在小杌子上,认真地捏陶土。
几个摊主背着她剥皮去毛,差不多打整干净就开始烤,等她捏好了三个,串串喷香的肉腿递到面前。
李满月进入了入定状态,这时候是吃不下东西的,一脸正经拒绝的模样让摊主们啧啧称奇,晃了几圈看她还没反应,也不再逗弄。
勾出形状,再打磨毛边,想到在这儿等阴干也来不及,便及时请教了她们。
皇都地大物博,人才辈出,听说她略懂符法,让她加速风干,再高火烤制,怕她忘记怎么画,还打了个样出来。
李满月不疑有他,照做后上了色。这时天逐渐亮了,仍是阴沉沉的模样,雾气缭绕,肩膀有些冰凉。
与此同时,山体震颤,众人惊骇地扶住大树,往集中点跑,偶然得见自磅礴细雨外,一道金光闪烁。
有人高亢地喊了句:“谁在此筑基了!”
作者有话说:
早。(我的天我还以为早上八点居然两点了吗。)
第24章 砸他 我们绝交。
谁有这么大能耐!
李满月眼睛滴溜溜一转, 把娃娃放到网篼,提起裙边,往众人惊呼的方向跑去。
山路湿滑, 好几次险些摔倒, 她只觉得空气清新,好像拥有无边无际的力气, 迫不及待地朝前奔。
路上问了人,才得知此人在隔壁山腰, 要想通往那处,得先过桥。
李满月摸摸找找,沿路看方向,终于——走错了路。
望着一座爬满紫藤萝的悬浮花桥, 她傻了眼。周围迷雾四起,瞬时风卷云涌,一看就不是好去处,她拔腿就跑。
有物破空穿来, 身子被数根藤蔓束缚,直把她往后拉。
她使力画了道火烧, 向这些作祟精怪打去,一簇簇火苗连锁燃起,在她身上的捆绑统统撤离。
可她还是跌到了花桥上。
李满月揉揉屁股, 皱眉道:“你们是什么妖怪?有本事就去找傅行止单挑啊!欺负弱小算什么?”
“你闭嘴,让他先说。”
“你闭嘴,让这小姑娘先说。”
“”李满月循着声音看过去, 桥的两头现出一男一女,男身蓝衣清贵秀气,骚包地戴了根蛇鳞发带。
女身红衣妖娆妩媚, 高开叉的裙摆撩起,露出雪白的一片,足链摇晃。
李满月望着她的脚,流氓一样的眼神舔上去,双眼亮晶晶。
“喜欢?你让他过来,我送你。”
“臭链子而已,小姑娘,你让她过来,我送你去见你心爱的人,如何?”
她刚要说话,就被这男子抢了先。可是
“我心爱的人?”
男子对着山林,猛地吸了一口,发出嗯嗯的感叹:“我闻到了,凡人身上的爱恋都有它特殊的味道,你是甜果,你喜爱的人”他又闻了下,似是在确认,“是苦的!”
听不明白他的胡言乱语,李满月缩了下脚,那足链唰地傍上身,女子叫嚣道。
“我送你了,你快让他过来!”
“我都在这儿等你三年了,你不能为了我过来么?”
男子回道:“若要我过去,你还得多走一步。凭何我让你,你不能让我?相同的,我等你三年又三天,算起来,我付出得比你多。”
“你连这都要比较?”
“是你先说。女人能比,男人不能比?我与一般男人不同,我就是小心眼,不行?想证明你自己,只能你过来。”
他们吵得人头疼,她扒着晃荡的花桥往下看,团团积云覆盖住山下的路,更看不清对面山腰的风景。
太阳初升,云团才散去一点形状,隐隐约约,她能感觉到,下方有双眼睛,在肆无忌惮地打量她。
莫名的心电感应。
她心跳漏了一拍,迟缓地想起来这几日的一切,姻缘卦签,心爱之人,难道,她喜欢傅行止?
还没想清楚,那两个人又叽叽喳喳地叫上。
“有人来了!”
“是个高阶修士!”
“红缨,你还不过来!此人身上携带缚妖绳,你不怕死?”
“我死也要等你来。”女子下了桥头,手上藤蔓牢牢绑住桥身,嘴上决绝,双眼诚挚地直视男子,“此赌不可废。”
“非要证明谁爱谁比谁多吗?”
李满月崩溃道:“就不能两个人同时跑?这样吧,我数到三,你们都朝我这边跑,谁要是慢了一步,谁就在这段感情里输了!”
关键时刻脑子转得格外快,模仿着雷王赵弗若的计数方法,她清清嗓子,不容分说地开口大喊:“三!”
“一!”
“你算数行不行!”“漏了漏了!”
两人嘴上不依不饶,身体却很诚实地向她狂奔而来,只是李满月没想到的是,他们俩都是藤妖化身,牵一发而动全身。
层层藤缕被扯得四分五裂,像松散的毛线球,脱开成长短不一的断截,花桥随着他们两人的双向奔赴彻底崩坏。
李满月懵逼了一瞬,想喝止已然来不及,手脚并用地往距离最近的接口处爬过去。
在男女相拥的一刹那,她整个人凌空而起,桥身彻底坍塌。
这俩脑回路短缺的智障妖,为什么霍霍她!
无语中,李满月积极自救,可她会的术法有限,任宕机的脑子再折腾也改变不了她以狗刨的姿势掉下山崖的结局。
那两妖怪抱在一起,正缠缠绵绵地拥吻起来,而她好似那纯种炮灰,靠扒拉岩石边缘才站稳脚跟。
就在此时,一道白绫飞卷而来,她抬头一看,一个绝俗似仙的男子就站在桥头上的空地,眉峰微蹙,投来关切的目光。
声线润如珠玉:“姑娘,快抓住它!”
李满月毫不犹豫地握上了白绫,只见男子持剑振臂,她随着他的动作腾起,飞扑到他所在的地界。
男子用剑抵在她腰背,扶她站稳,后撤一步,拱手道了声:“冒犯了。”
李满月摆摆手,喘着粗气,惊魂未定:“没有没有,都多谢你,否则还不知道有没有这个命呢。”
“姑娘福大命大。”
打眼望去,这是个约莫二十二三岁年纪的修士,月白长衫纤尘不染,一对丹凤眼盛着寒潭静水,身形挺拔清瘦,俊如远山,气质沉稳而温润。
这简直是照着她以前幻想对象捏出来的人!
给李满月脸都看红了。
嗫嚅道:“高人,你叫什么名字,我找个机会再好好报答你,现在我要去找我朋友,不太方便。”
高人微微一笑,颔首道:“在下,慕随情,姑娘不必多礼,举手之劳无足挂齿。”
嗯?
李满月不可置信地将他全身扫描了个遍。
此行为可称十分无礼,但他半分不见生气,落落大方地任她端看。
这就是傅行止的仇人?!她怎么觉得,傅行止像是他的仇人?
感性的偏颇遏制住了本能的理智,她咽下疑惑,飞快地学他拱手,道:“多谢慕公子,我先走啦!”
说完,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慕随情对着她残云般的跑姿,情不自禁地落在了那丸子头上。
嘴角勾起,继而看向拥抱的两只藤妖。
这是三年前,幽冥界妖魔道闯入人间的产物,彼时仙门齐聚,与守护道合力缉妖,他们落入这山头,只不过两人当时争端不止的,是出卖的议题。
他一时犹豫,放了他们一马。
如今,风平浪静的皇都,作孽者尽数铲除,人界与幽冥和好如初,他不当再多管闲事。
握住腰间的缚妖绳,他转头,朝山下去。
若他眼清目明,方才山林间依稀得见荣世安的身影。
*
李满月找到路人所说的正确的桥,跨过去就是对山半腰,这里多水榭,几根红柱支起飞檐翘角,四面通透,往下可观数丈飞瀑。
廊道由宽窄不一的木板搭建,捆着细细的绳索,她边走,边小声地喊,“傅行止”
没人理她,也喊。
不过慢慢的,鼓足的勇气就松泄开来,她越说越不自信,开始怀疑是她的错觉,说不定这山里也有其他厉害的人,不止他一个呢。
原本安心的路走得七歪八扭,险些一脚踏空,李满月迅速抓紧绳子,拍了拍胸脯,长舒一口气。
跌跌撞撞地走到地面时,左脚绊了右脚,脑袋一下砸到坚硬的青石板上,她早已忘了这脑袋深受其害,乃是有挪位的高危风险。
眼睛刚一瞪直,就轱辘掉下去,沿途翻卷,有滚下山崖的势头,身体还残存着最后的意识,往前一捞,什么都没捞着。
李满月着急忙慌咬住了路上的小草,这才堪堪止停。
正想求援,被人提溜起来,来人一把提头,一把抓身,把她放在了亭台内的长石凳上。
一头一身分开坐着,像摆贡品似的。
李满月瘪瘪嘴,眼泪沫子逐渐上涌:“傅行止!你为什么不把我安回去?”
“不为什么。”
西承遇坐在她对面,双手撑在石凳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眼中没有一丝感情。
就好像她的难堪也没什么值得在意的,于他而言,她是他高不可攀的生命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愣头青罢了。
她声音带了哭腔,“你怎么这样”
“哪样?”
他甚至翘起了二郎腿,比以往更加高傲,目无凡尘。
原来她只是一厢情愿。
她是个joker!!
李满月绷不住了,哇一下哭出来,起码半个时辰,他就含笑看了她半个时辰。
等她哭累了,眼睛干涩到想揉也揉不了,他才施恩般傲冷地抬起下巴:“求我。”
“求我,说不会离开我,我就给你接上。”
“我求你个大头鬼!”
她根本没听清他叽里咕噜说了什么,只记得当下的屈辱让人百口无言,她再也不会理他,从此以后
李满月头脑发昏,就算他放下二郎腿,朝她走来,接了上去,她还是没松口。
眼泪更甚,一汪接着一汪地淌下来,模糊了视线。
找回身体的控制,却怎么也擦不完。
她望着他,拔下头上特意插的棠花簪。据师千机说,这还是傅行止特意挑的,她看了一眼,胸口止不住地起伏。
根本就是屁,放屁!
手一用力,愤恨地扔在西承遇脸上,在他白皙如玉的脸上砸出一道红痕。
还不解气。
李满月噙泪站起:“我们绝交吧,分道扬镳,以后,我再也不会理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考虑 还绝交吗?
她没有注意到他瞬间沉冷的面色。
一头墨发披在肩膀, 跟着身体抽抽搭搭耸动着。
气得充血的脑子,唆使她赶紧离开这个毫无人性的狗男人。
李满月怒气冲冲,攥拳就往外跑。
雪白的绣鞋蹭得脏兮兮, 刚踏半步后脖颈的衣领被他抓住, 一把抽到结实的硬处上。
西承遇低下头,靠在她右耳耳畔, 一双眸静静地斜过来,声线似冰雪覆枝。
“李满月, 你得寸进尺。”
“我怎么就得寸进尺了!我还没得寸呢!”李满月大声道。
她扑腾着离开他,立刻又被掰回,只得抬脚踢了过去,气不过, 还抓着他的手狠狠啃起来。
累了就停下来歇歇气,然后把骨节分明的手扯平,拉直,咬上牙印。
过了好一会儿, 她消了气,也不哭了, 懵懵地抬头,有些做贼心虚。
“还绝交吗?”
“啊?”葡萄般的大眼蓄着委委屈屈的湿润,澄净到, 让人想要舔舐干净。
西承遇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发出一声讥笑,那点因为李满月要离开他的坏心情烟消云散。
问道:“还绝交吗?”
“我, 我再考虑考虑吧,那。”她湿淋淋的睫毛挂着水珠,眨了两下, 牵着他的双手也松了去,规规矩矩地搁置在膝盖上。
豪横地从站着啃到坐着啃时,怎么不见她这般乖巧呢?
还挺知道享福。
视线穿过她,绕到她背后,在廊道前端,地上竹编网篼内,鼓鼓囊囊盖着一层碎花布。
他抬步,欲前去取。
手指又被拽住,李满月吸了下鼻子,带着鼻音说,“你去哪儿呀?”
“篮子不要了。”
她哦了声,还疑似轻轻哼了下,把手一松,他这才拿了回来,放在中间的石桌上,不客气地揭开。
一堆白花花的胖蘑菇上,齐齐整整码了三个彩绘泥像。
很好认,虽然头离奇地大,可衣裳和脸部特征明显。
好像看出来他的疑问,李满月在身后补充道:“不识货,那是Q版,Q就是,可爱的意思。”
西承遇垂下眸,对这些向来不感兴趣。盖了回去。
捡起地上的簪子,递给她。
她不接,目光还直白地停在他从网篼收回的手上。
压着胸腔,平静的声音略带颤抖,说:“我考虑好了,你虽然救了我很多次,可是你太凶了,一点也不尊重我,可能”
她咬着唇,似有不甘,“是讨厌我吧。”
“我们以后减少接触,降级,不做好朋友了。”
“反正我也要去找爹娘,你就当遇到个可气的过客,再见面,也不用跟我打招呼。”
只是通知,不是商量的语气。
她鼓了下嘴,笑得客客气气,站起来,绕过他,也绕过石桌,什么都不带,出了亭子。
西承遇就这样看她走出去,心底再次漫上烦躁。
*
满月原也没想让人追,放的话也都是出自真心,可傅行止当真不解释,还是让她小感失望。
但她都能理解。
毕竟他只是个无辜的,来黄花镇捉妖的道士,前途光明的人生还因为她吸走了法力而大打折扣,任谁都会不爽。
对她态度差一些,是应该的。
可这里又不是现代,没有会家暴她的爸爸,或者是脾气不好但一呼百应的同学,她不用担惊受怕地去顾虑,和谁淡了联系会不会影响上一节孤立无援的体育课。
只需要坚定一点,再勇敢些,就会慢慢好起来的。
李满月埋头走着,不觉间困意上来,连连打了好几个哈欠,阴沉的天际被明亮的日光拨开,露出群青山隙。
她忽然想看雪。
修真界的雪,一定比现代更绚丽。
她所在的城市是内陆,不出意外,高考志愿会填到北方,她文化课成绩不错,至于美术生,是趁爸爸揽着美女进屋时,一鼓作气提出来的,碍于面子,他没有拒绝,甚至当着美女的面,赏了她几万块钱,她把这些钱和兼职的攒在一起,准备来日的脱离。
现在也不错。
“满月!咦,你的眼睛怎么肿成核桃了?”
南新桃的声音打断进来,她抬头,想倾诉一番,可念及傅行止不让对外提,硬是忍了下去,又伤伤心心哭了一场。
南新桃抱着她拍了拍,不熟练地哄着,突然道:“等等,我还在看他们打架。”
“你不看可就亏大发了。”
李满月一愣,她让出半幅画卷,让她目睹这惊鸿一瞥。
灿阳下,月白的袍子素成一线,将极淡的青蓝抹平,和振出的长剑融化一体,而另一道灰白快如疾风,苍劲有力,和傅行止诡谲狠厉自成一派的风格截然不同。
李满月傻了眼。
磕磕绊绊地道:“慕公子?”
南新桃惊讶:“你认识他?”
“他刚刚救过我。”
他们俩的剑蕴含着浓烈的恨意,分不清谁是谁非,只知道剑锋相接,划破长空的一瞬间,南新桃揪紧了她的小臂。
她惨白着脸转过来,安抚地笑笑:“别怕,他们不会打出事的,点到为止。”
李满月情绪不高,没好奇到多问。
可让南新桃一直看下去,万一她嘎嘣一下厥过去怎么办?
劲风穿过竹叶梢头,林间竹枝摇曳纷飞,两道人影不断交错,衣袂飘飞,进退有度。
确定没啥大事会发生,她拉着南新桃出了战场。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她隐去了姓名,同南新桃陈述了这段时日以来发生的事,她也说了关于她和侯府小侯爷,以及其他两人的历史。
对完账,南新桃惊讶道:“这个叫臭小汁的人好坏!”
满月当即认同道:“没错!他真是个很没良心,也根本不在乎我感受的大坏蛋!”
可她说完,南新桃白净的脸上,露出一个蜜糖般的笑容。
小郡主天真不谙世事,却拥有看透人心的资本,一对漂亮的月牙眼洞若观火,越过表象,直达事实。
“你是不是喜欢臭小汁?”
“我,我吗?”
无所遁形的结巴,让她难堪地闭上嘴,南新桃的手握过来,冰冰凉凉,绵软细腻,没有丝毫磨损的痕迹。
玉手纤纤,力量感十足,“你喜欢他,不是丢人的事,为何要避讳?难道你觉得,你不如他?”
遮遮掩掩只会让她更尴尬,面对久居上位的皇亲贵胄,她想,或许得坦白心绪,说不定让人点拨一下,她能从容些。
“我不知道喜欢是什么。”
从小到大,她见过的赤诚的感情少得可怜。
单薄到趋近于零的父母爱;同学间青涩无门道的暧昧;还是刘莲儿和赵弗若的负心薄情。
一一代入、对比,她发现她和他符合每一种情况。
不过残酷的是——这是段仅自己可见的单相思。
南新桃道:“感受由人而生,不尽相同,我无法为你阐明,单单论我,”她跨了一步,眸中的牵绊飞出盘山,“足够期待,就是喜欢。”
“性命、人、事,我期待,就象征着在意、喜欢。”
李满月踟蹰不前,用鞋尖去磨脚下石板路,山中多小兽,没一会儿跑来只松鼠搔头,注意力一下转移出去。
见南新桃看过来,她不好意思地低头。
“你这臭小汁,和我说的承遇哥哥很像。”
“我们还大字不识的年纪,他就已经能绷着张脸,恶劣地训斥比他还年长的世安哥哥,在我们分别那年,我府中的张管家拿出缚妖绳和炼化鼎,我们才知道,他夜里练剑,顺道替我们收了不少妖物,却只字不提,后来,我做主,把缚妖绳送给了随情哥哥。”
“没想到反而害了他,也害了世安哥哥。”
分明相似的年纪,她声音却苍老到好像逾越数十年,回忆往昔,犹如隔世。
“他们都背负了很多都怪我。”
面前人噙着的泪大颗掉下来,李满月手忙脚乱为她擦去,安慰道:
“你也不是故意的,不要自责啊!”
她们抱作一团,畅谈到暮时,日头西下,那两人才打完归来。
慕随情半束起的发丝,凌乱地贴在唇边,破除了清冷,满是人情味。
另外一个,从南新桃嘴里,她已然得知,阿小就是荣世安。
他们风尘仆仆地找到南新桃,正要说话。
担心影响南新桃的心情,李满月率先站起来,欠身道:
“慕公子,早上正要多谢你搭救。”
“没想到这么快就见面了。”她笑道,
“好巧,我找到了可以报答你的地方。”
慕随情还礼,和荣世安面面相觑,脸上都是尽兴的释然。
身后突然卷起一阵风,她抚平,挂在耳后:“从蘑菇山外围走,有一处荷花湖,我们或可乘舟游览,等到了尽头,上岸便是皇都内的小径。”
她在捏土时听来,现下用来排解情绪再合适不过。
大家愉快地接受了这个提议,乘着晚风,说说笑笑走到了湖边。
荣世安提来几壶酒,红封罩着宽口,一盏酒杯没拿,看样子是想豪饮一番。
南新桃不赞同地摇摇头。
水面上停有几艘画舫和轻舟,南新桃面含惊喜,冲地发射到最里端的轻舟上,空间不大,两两一艘。
李满月落在最末尾,等大家上去,她再跟向前。
结果就是得来一群审视后的问候。
“你怎么了满月?”
“还在不高兴吗?”
“姑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和好 要是能把她
三个醉鬼晕乎乎地斜躺在船面, 其中就包括李满月。
她只不过翻了个滚,荣世安差点拿摇橹给她撬起来。
笑得她手指转圈摇。
“杠杆撬动,地球!”
南新桃缄默不言, 趴在她脚边, 等她说完,大叫一句:“说得好!实乃, 当世大儒!”
小舟缓缓行驶着,附近的游鱼条条肥美鳞滑, 穿梭在硕大如月盘的莲海间,香波阵阵。
沾了酒气的手不时地拨弄花茎。
将垂吊叶缘的露珠打落下来,冰凉滴在额间,激得李满月半清醒。
趴在船边, 听前面的慕随情讲经论道,催眠得紧。
话题避不可免地绕回到南新桃身上。
*
荣府小侯爷和王府小世子文武双全,同郡主青梅竹马长大,慕随情随其师傅摘星仙人常来皇都, 论经授学,替看星轮, 一待便是两月。
荣世安和慕随情都年长另外两人三岁,性情却一个天一个地。
顽劣不堪的荣大公子,唯独能写一手好字, 作一幅好画,他在这头静气,对外便如同窜天猴一般上蹿下跳。
看不上西承遇的死人脸, 只能转去投奔慕随情找存在感。
没想到慕随情也同那块冷冰一般无二的无趣,对着药架子,一待就是一整天。
慕随情小小年纪便有天才医修的名头, 除了诊治时冷脸,挑不出一丝错处,公主府的续命丹药也是从那时起由他经手。
一连几日,荣世安翻墙观察他,白眼都要翻上天,只能又折返回去絮叨南新桃。
至于西承遇,他是他们当中最极端的存在。除了父母和傅容,对任何一个人都没什么好脸色。
能玩到大,用荣世安的话来说,就是他总以为此男会改过。
他眼睁睁看着孱弱到跑两步就要吃口药丸续气的南新桃,把慕随情当成心医,把闷不吭声的西承遇当成树洞。
少女时期的心病多是说与他们听。
自己只能在旁边趴着,气得牙根发痒也只能等候召唤。
小少年们时常折腾着南新桃出府。
不惜钻狗洞,也要在日出时赶上最新鲜的那茬,再回府挨一顿批斗。
禁足三月,遇上慕随情回昆仑,只得来年再约,年复一年。
四人友谊,先是在西承遇七岁那年陡生波折,但那之后也有时不时联系。
再是侯府及冠礼。
南新桃玩得太疯,摔得手掌出血,盘踞在四周的群魔闻风而动。
逼近她时,惊骇到哮喘病发,无力逃避,关键时刻,在草丛内蹲着玩花绳的荣世安生母挺身而出,将她护在身下。
席上畅谈的一众皇亲和仙门未察此事。
是缚妖绳感应到,旋即从慕随情腰际飞出。
前来观礼的皇帝询问行凶者何人,眼见摘星仙人酩酊大醉人事不省,便让慕随情前去探看。
慕随情原本没想禀报,试图独自处理妥善。
可偏巧皇帝带人赶了出来,所有人亲眼目睹,缚妖绳捆着的魔头“青鬼”,獠牙森白,正捏住南新桃的喉咙摇晃。
尖锐的利爪青黑一片,浑身散发着摄人的煞气,众魔骤至,逼停仙门施法。
皇帝惊声问道:“那可是荣家的——她是否是妖魔?”
慕随情不语。
妖邪四溢,冷喝声淹没了他,朝着不可阻挡的惨烈走去,两方对抗下,借仙门人相护,皇帝顺势带走了南新桃和其他人。
仙门合力为侯府下了道禁制,整座大院都遭受着“洗魂测灵”的阵法拷问。
那以后,皇帝隐忍不发,直至侯爷上朝陈情,主动卸任,归隐山田。
他这才拍板。
一道圣旨火烧荣府,且勒令慕随情从旁监视。
禁制之内,寸草不生。
当夜,荣世安身死家中,残骸不见。
是半魔之身救了他。
他重生在幽冥界的藕花深处,冥河常年滋润那里,至精至纯。
他将自己的魂魄一片片凑齐,借藕身化人形,浑浑噩噩游走于人世间,靠吃剩饭剩菜过活,后被幽冥界的人招揽,成为了新任执笔的判官。
画人生,亦可写人死。
紧赶慢赶制作好,在及冠礼当日送出去的无双画笔,三年后,重新被南新桃插回发间。
她以此召唤他,许下三个未完的心愿。
求他成全。
*
“阿小好好活着,阿小是好人;慕公子秉公执法,慕公子不坏。”
“罪恶的是命,好坏不分的权力。”
李满月脸颊酡红,捏住壶口敬上。
慕随情手撑着身,醉了也保持着端庄雅态,看过去时,静默无声。
荣世安只是笑,看见南新桃忽然醒了,扒着船身要吐,面上一急,当即提出和李满月换船。
李满月哪儿有那么清醒,东歪西倒,几乎是爬过去的,到了慕随情身旁,才按着他的肩,站起来,激昂地喊出声。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①”
慕随情垂头,扫视着肩上的手。
抬头望去,李满月捧着手,摇头晃脑地唱:
“如果你也听说,有没有想过我,像普通旧朋友,还是你依然会心疼我,好多好多的话想对你说~”
骂了句这话筒怎么没有撑杆,唱完,往后直挺挺栽倒下去。
慕随情眼疾手快,将她拦腰抱了回来,只是角度偏差,她的唇瓣险险擦过他的脸。
他便松了手。
只听得砰通一声,李满月倒了下去,他刚要查看她的情况,就见她打了个酒嗝,眼底一片朦胧,一双杏眼雾蒙蒙的,再次坐起来。
他低头看着她。
这是第二次见这个姑娘,她,好像很特别。
面对面的人微微抿起唇,盯住他的脸,好像在透过他看谁,眼神充满怨,随后哇地一下张开怀抱,凑了上来。
慕随情呼吸停滞,直觉该躲。
直到一股力道让她再次躺在船面,他才吐了口浑气,十指扣紧。
偏头,见荣世安错愕地看来,他垂眸,迅速起身,道了句,“世安,我失礼了,还望勿要对满月姑娘提及此事,我这便去醒醒酒,晚些再来寻你们。”
荣世安嗓子像被人抓着揪了数十次,哑着声说:“啊,好,好的。”
慕随情走后。
他挑眉看了过去。
风卷起一截飒飒玄色,高马尾随风扬动,露出挺鼻薄唇,李满月安安分分地躺在少年的腿上,双手被人一手包圆,箍得紧紧的,生怕跑掉了似的。
和那双寒星四溅的眼对上,荣世安忽地一笑。
笑容越扩越大,震得他整个胸腔都在发颤。
“笑什么。”
“何必呢。”
“什么?”
“何必走向我和小桃子的结局。生离死别,你不会舍不得?”
“给南新桃再续魂便是。”
“不,不能了,”荣世安苦笑,“她原本就是残魂一缕,说散便散了,我抓不住她的。西承遇,别学我,三年又三年,若喜欢李满月,便直白些告诉她,不好么。”
“连你封印在西山的心魔,恐怕都比你直率坦诚。”
“无需多言,先把你自己的事搞清楚。”
西承遇截断话茬,挥手,用剑穗将船身加了层光波。
两艘船隔绝出天堑。
厚重的蓝晕在夜幕,深沉地映衬水波,月色溶溶,为船体镀上薄金。
清辉洒落在她的眉眼,听闻那儿直达人的灵魂,他微微动指,摁住她的眼珠。
她不安地眨了下。
咕咕哝哝,不知在说哪门子话。
要是能把她的嘴也堵住好了。
鬼使神差地,西承遇弯了腰,顷身压向腿上的李满月。
可想到那个女人
他瞬间撤离,撒开她的手,恶里恶气地去扯她的嘴。
揉成他想要的形状。
半晌才解气到松手,捧起她的头,仔细端看,红肿的痕迹,比亲慕随情的下场还严重。她就这样任他摆布,脸也可以随便捏,这样多乖,再也不是白天气人的模样。
喜欢?他才不管喜不喜欢,他只要她老老实实呆在身边,哪儿也不准去。
为了惩治这个并不老实的李满月,西承遇静默地看了她一宿。
等她睁眼,他再垂下眼睫,复而一同撑开。
四目相对,李满月慌乱地作成小鸡状,颤颤巍巍缩到一边。
西承遇不满地皱眉。她近来愈发怕他,这是为何?
“你,你什么时候出现的?”
他盯住她红透的耳廓,有些不解,但很快调整过来:“你睡前唤我,我就来了。”
“我喊你,没有吧?”
“有。”
笃定到让人一时无话。
西承遇道:“李满月,我来是为了提醒你,你体内余毒未清,需得我授你功法,日日解毒,才能恢复完全。”
“你不是说无大碍吗?”
她看起来很懊恼。
西承遇道:“你尽管去问慕随情他们。他是医修,望闻问切,想来能辨明白。”
随着她认可点头,躁意也破土而出,西承遇勉强地牵起嘴角,对她招招手。
李满月慢慢鼓起嘴,满脸写着“我都和你绝交了我就不听你的”。
倔强。略一动指尖,她怀藏在身的灵力便波动一阵,刺激得她只能求助地望来。
西承遇摊开手:“过来。”
李满月只好像只雏鸟,不甘心地蠕动,一点点蹭坐回他们昨夜的距离。
他将掌心贴在她的脸畔,托着她粉嫩嫩的腮,双指轻轻夹住她的耳朵,细细地揪着,柔软的部位,被剑磨出茧的指腹磨弄。
看她不适地缩头,但也没敢躲,他眨眨眼,嘴角翘起。
“以后都要在我身旁这个位置,这样动手,才能解毒,知道了吗?”
“好奇怪的解毒方法”
大拇指按住她的脸,戳出凹陷:“你不服。”
“我们都绝交了,你干嘛管我,我去找他们帮我就好啦。”
李满月理不直气不壮地小声反驳。
西承遇:“你说就说。”
李满月:“可不就我说,这都是单方面的,咱们又没有实质的捆绑,话说回来,是你先把我丢在船上不管,你怎么能那么泰然自若还不给我捡头,欺负我是不是可得意了”
这张嘴真是太能说了。
西承遇压平唇角,松了她,撑着脸,倦怠地看去。
李满月面靠他,侧身斜坐,控诉完看他没反应,噘着嘴就扭到一边去。
饶有兴致地观赏完,西承遇正好拿出那根棠花簪,指间绕过她的发丝。
她独特的盘头发髻,看一遍就会。
打转三圈,斜插上去。
李满月肩膀一抖,轻轻偏头,睫毛密密颤着,定神在他下巴处。
他启唇道。
“和好。”
作者有话说:
①北宋黄庭坚《寄黄几复》
存稿用完了…鬼混回来了
今天晚上要重新炒菜ohohohohoh
希望这本书越来越好
一起陪伴我度过这些日子的宝贝 我们都会越来越好
第27章 过问 光膀子,背
李满月情不自禁地咬了下口腔内的软肉, 犹疑不定,看了眼他,转回去。
其实她所有的勇气在把簪子扔向他那一刻都耗了尽。
她清楚的知道, 认识的这个人, 脾气有多冷冰冰,不近人情, 偶尔从指缝里流出来的那么一丝温暖,又让她很欣喜。
为着这点形似特殊的对待, 总是小心翼翼,不敢让他发现那些旖旎拙劣的心思。
直到看见他浑不在意地随意对待她为他精心制作的泥偶,才觉得一颗心重重地抛在了水里。
犹如那几日在船上被遗忘丢弃时的委屈。
这样怒火交加,忍不住朝他发了脾气。
到醒来前, 胸口都像是塞了一团湿抹布,它裹着心,拧到紧塞,就是挤不出一滴水, 让人窒息到快要不能呼吸。
本也不该期待他的回应。
可替人挽头发什么的,也太逾矩了。
还是说在这个世界里, 异性好朋友,也能这样?
“好和好。”李满月转移话题,往后脑勺摸去:“师千机说, 这簪子是你挑的。”
等了好一阵,背后的人没吱声。
她偷偷抬眼。斜了些角度给到对方正面,以免漏掉他轻微的一个嗯字。
西承遇屈起一条修长的腿, 右手支出去,漫不经心地把玩湖里的水,手指白皙纤长, 隐在肌肤下的青色筋脉蓬勃跳动。
他的表情向来很淡,辨别不出真实的想法,唇角似勾非勾,白日里,湖光映衬,唇瓣上透出些水润的红来。
李满月看见他微微启唇,说了些什么,但到底哪几个字也听不进去,只记得这张唇的触感?软软的,嫩嫩的,很容易轻薄。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一激棱,暗骂了声下流,手指扣紧了大腿。
用力过猛。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掐痛了自己,却是连叫也不敢叫,生生忍住。
等这阵子过去了,再抬眼,西承遇那直击人心的瞳光投了过来。
她后知后觉反应到他方才所说——
“你喜欢便好。”
连忙回道:“喜欢喜欢,没想到你挑东西的目光那么好,那些首饰、裙子都是我喜欢的款式”
暮气沉沉的蓝白校服多没意思啊,还得是花里胡哨的古装,尤其有件青色带七彩绣球的,简直可爱到爆炸了。
只不过越夸,怎么他的脸色越古怪?
“你和慕随情,玩得很开心,很愉悦。”
突兀的话说完,西承遇目不转睛,盯着自己。
眼前白光一闪,李满月蓦地想起从前的警告,当时就摆摆手,保证道:“我没有提过你呀,萍水相逢,刚好又是新桃和阿小的朋友,才一起玩的。”
她把慕随情如何相救她,两人如何认识的事简要地说了一遍,心虚极了。
明明答应过人家,这感觉就像是朋友讨厌的人,她反而还和他一块儿玩,简直就是叛徒嘛。
虽然说慕随情看起来伟光正数值拉满,假若好好说理,说不定能冰释前嫌,可她还没傻到让人家主动化冰,更别提问他们怎么结的仇了。
“不和他玩,只和我玩,如何?”
他语调低低的,因而显得诱哄,顷身过来,热气吐在她耳畔,清香扑鼻。
近来,每当他认认真真地要求时,都是如此,难得语气轻柔,像是撒娇,她总是无法拒绝。
李满月那个昏头,讷讷的就答应下来:“好,那和新桃阿小他们俩玩,可以吗?他们和你无仇无怨吧。”
“可。”
不知不觉,对外的人际交往竟要过问他,可她下意识就觉得,傅行止就是权威人士,他拥有对这个世界绝对的判断力,同时,也可以轻而易举颠覆她的喜怒哀乐。
摸了摸那支棠花簪,嘴角抑制不住抬起。
此时尚未天亮,熹微的光透出些暖橙,闲散地聚在云端,辉映整片荷花湖。
李满月学着他掬了捧水,意外舀出一条幼鱼,比一截指节还细小。她掌心并拢,举起来给他看。
“看!是宝宝鱼。”
这话倒像是触到了西承遇,他眉头微沉,掌心拢起,幻化出一方镜像。
画面里,肖似她爹娘的人互相搀扶,往一个幽深的森林走去,沿着仿佛没有尽头的长径,抬头看,是海浪般起伏,遥远的群山。
“我已寻得他们踪迹,去的方向,是赤剑宗。”
“也难怪,西山有许多天材地宝,灵丹妙药,想必他们所求就在我宗门。李满月,你确定还要问阿小?”
“都看不清脸,这让我怎么确认啊。”
西承遇收了手,顺便把支过脑袋的她拦回原地,仿佛赌气,没打算让她多瞧上一眼。
李满月愤愤不平地揉裙子,好好的裙子被她搓得皱皱巴巴。
西承遇背靠船板,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翳,银链细碎的光扑朔闪动。
和她对视。
“还以为,我唯一的朋友,遇事首要会问过我的意见。”
“我就是想他们了。”李满月悻悻然地笑。
他言下之意,不第一时间和他商量就罢了,还敢质疑?
哎,谁让他的法力因她而失,看他稍能用灵力,如今才得筑基,颇为辛苦。
她责任最大,理应多加照拂,加之解毒事宜,暂时也离不开他。
好巧,总归不去找他们,她也是要跟傅行止浪迹天涯的,最终他定然也会回宗门,怎么不算殊途同归。
李满月推翻了昨日的决定,“那咱们离了这里,就去赤剑宗。”
他含糊地点头,问了句:“你不想独自闯荡?日日找爹娘算什么。”
“我没有大志向,就算是现代,最多不过是考到国内最好的美院,能出个国,长长见识,再
租房?养点喜欢的小动物,在院子里种一大片五颜六色的花,累了就睡大觉,高兴就约朋友打牌。”
不会有人半夜三更敲门问老师为什么不借钱给他。
不会有人义正言辞讨论起成年后把她卖给哪个同龄的老板朋友更赚钱。
浑浑噩噩的日子,她只能蜷缩在被子里头,一遍又一遍地想妈妈。冰凉的骨灰罐,混着那么一点雨水,翻腾的土地气息,一铲子盖了妈妈的命。
其实记忆已经很模糊,可当她穿越来,一眼就感觉是她。
所以她最想要的只是一个完整的家庭。
这样,不过分吧?
这些糟糕的过往,没必要跟傅行止提起。
等她见到爹娘,她就顺了原身的意思,去冥河,把身体还给她。
或是让傅行止帮帮忙,把她抽离出去。她李满月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也不想亏欠谁。
李满月放生了掌心逐渐干涸的微型鱼缸。
笑着和对面谈论起现代的事。
日新月异的世界和此处对比起来大有话说,小到生活用品有改进空间,大到住房生育死亡等严肃话题。
西承遇话不多,但偶尔会发表一两句意见,不算扫兴,她聊得兴起,甚至和盘托出了自己的计划。
包括她在网上查阅完,心仪的学府。里面的植被覆盖面广阔到醉人心弦,像这荷花湖一般,处处绿荫遮蔽,亭台下就是篮球场,她可以一边看帅哥光膀子背书包,一边画画,灵感这不手到擒来?
“光膀子,背书包?”
西承遇很少去想象,这使得他在面对前后两个截然不同,但明显艳俗污秽的词时,眼角露出些不快。
不仅不快。
他定定地瞧着李满月。
这是他们之间从未有过的私谈时刻,她性子的确不错,温温软软,说话时眉飞色舞,一点不介意他不接话。
字里行间透着她独有的韧劲。厚重鲜活的少女灵魂,岂是区区骨架皮囊可以包裹。
南新桃发疯也会哭诉。
只有李满月。
只有她,会让他想也不想的相骗。用最低级的骗术,去循循善诱一个本可以一掌劈晕带回去的傻子。
站在亭子中,外面风声呼啸,光是看着她的背影,燥、急、烦、甚至厌,诸如此般陌生而汹涌的意头狂乱地飞过。
他扣紧了手指,胸腔渐渐平息。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留下她。
他撒了谎。簪子是师千机代为选中,那又如何?只要她乖乖的,不耍闹脾气,一直同今日这样,他自是会将王府的一切交给她。
库房有的是金钗玉翠,她喜欢画画,也有许多名师大家的真迹墨宝,荣世安师傅的藏品也未必有府中一半多。
留在他身边,不许逃,胆敢偏离半寸,便要叫她好看。哪怕打断她的腿,割下她的头,日日夜夜留在身边也不错,再不济,就吃掉她的一部分。
总不能,真的杀了她吧?
西承遇望着李满月,喋喋不休,说个不停,眼帘一掀,平静的湖面上,涌起一阵看不见摸不着的风。
“我同桌和她讨厌的男生,谈了整整一年的恋爱,我出事前一天晚上上自习课,她哭着说失恋了,我这才知道,她还说第二天告诉我,现在好了,啪地一下,我什么八卦也不知道了。”
“人生真是充满遗憾呢,你说,要是我消失——”
“哎!”
湖底往上,攀升出层层叠叠的骇浪,周遭荷花狂肆摆动,叶颤声晃乱了宁静,倏尔阴云临空,日出不现。
隔着屏障,能听到荣世安的警告。
慕随情的脚步也近了。
西承遇扶稳李满月,她摔偏了一寸,人就吓得蜷在一团,全然忘记她所拥有的法力。
他熄了声,悬空以指为笔,画了几道符咒,然后捏住她小而绵软的手,掐印补阵。
她缩在他怀里,跟着他的幅度运作,指尖绕出的白光以收闸之力镇停此地不平。
不过须臾,一切恢复如常。
只是手上落了几滴烫物。
他垂眸看去,是李满月的血。
作者有话说:
嘿嘿嘿嘿鬼混去了,我翻了个以前的小剧场,作为补偿。
【】
现代(刷抖音)
李满月划到一则网络男神腹肌视频,兴奋地发给闺蜜,忘记情侣账号被绑定。
西承遇夜晚忙完登录,看到闪烁的红点,眼皮一跳,把手机扣下去,凭直觉摁住李满月的脑袋,囫囵亲了一下。
李满月迷迷糊糊问他干嘛,陡然想起什么,宛如炸毛兔,心虚不敢看他,嘴上转移话题:
今天我去宠物店了,有只很漂亮的卷毛猫,你陪我买回来好吗?我明天去拿猫包。
西承遇搂着她的脖子不说话,拱了拱,乌黑的发被静电影响,炸开。
他说:我,也卷毛了。
第28章 期待 yes,好
小事不妙。
李满月搂了下鼻尖, 假装自如地去摸怀中绣帕,边拱动往前坐。
忽略他坚实的胸肌,烫热的腰腹垒块, 还有
不敢想, 不敢说。唯脸熟尔。
“你流血了。”
“哦,余毒未清罢了!”
yes, 好样的满月!
李满月不由在心底为自己摇旗呐喊,面上半分不显, 擦完鼻血,默默记了一遍方才所授阵法。
复又道:“这里怎么突然起了一阵怪风,是有妖吗?”
西承遇道:“妖气不浓,许是人为。”
跟随他的视线环视一圈, 附近仍旧是水波潋滟,只是乌云不散,沉沉地坠在天边,看着颇有山雨欲来之感。
骤然生出的动静激得一湖鱼儿乱窜, 汇在船身附近,伸手一捞便能满载而归。
透过它们挤弄的鱼影, 能窥见水底下,隐隐不太平。
“他们来了,”西承遇摁着剑穗, “有事唤我。”一溜烟隐没在空气里。
李满月心知他在,嗯嗯点头,抬眼望去, 那边岸上果然现出慕随情颀长挺拔的身形。
隔着几丈,冲这边微微颔首,足尖轻点, 飞到了她身畔。
只见他初来,也拧上了眉,屈指结印,衣袂翻飞间,释出的灵力如钩似爪,笔直地探出去。
李满月对此没那么多兴趣,拨开挡眼的荷叶,荣世安和南新桃所在的轻舟就在相隔不远处。
她高兴地挥挥手,南新桃看见了,也回应着她,口中似乎喊了声“你去哪儿了”,踉跄着要站起身。
李满月一乐,想说她好端端就在这里呀,突地想起来傅行止说不准用了障眼法。
改口想呼喊,对面船头的木板却裂开一条缝,自那水下窜出无数灵蛇,张口便向南新桃咬去!
荣世安反应迅速,顷刻施法拦腰砍断,抱起南新桃,旋身挪到她的船上。
他们一走,断裂成两半的蛇身连带小船,即刻便炸裂成星星点点的木屑。
可最后一晃眼,那抹翠绿竟幻化成披头散发,无衣物遮蔽的白骨恶鬼。一团青黑恶气笼罩在面上,五官全无,眼洞直凌凌盯住她们,口中一吐。
尖利的惨叫刺激到了鼓膜。
李满月拉住吓得跌倒的南新桃,两人胸口不住起伏,面色如出一辙的惨白。
满月替她抚背缓解,安慰了好一阵,这才好些。
慕随情打探的灵力再飞回来时,抓住了一条油绿色的水蛇,他擒着它,信手一捏。
船上便多出来一具白骨森森的长发鬼。
五爪着地,佝偻着腰脊,没头没脑地向四周冲撞,它头发稀疏,乃是靠黏液粘上的杰作,冲到哪一头,都是一阵恶臭。
她和南新桃白眼一翻,目眩到要背靠背才能勉强不晕厥。
她求助地看向两个站立无话的男子。
“莫怕,这是未成形的魔煞,成不了气候,只是还需留着它作为证据。”
慕随情温声安抚,提了口气,微笑道:“既已霍乱到皇都附近,劳烦判官出面。”
荣世安脸色不太好看:“是魔,气息也的确出自幽冥。”
“我这便去看看。”
“世安哥哥,我和你一起。”
他低下头,南新桃白着小脸握住他的手,两人无声相望,荣世安败下阵来,“我不丢下你,你也要跟紧我,好吗?”
南新桃轻声细语:“好,那我们把满月送到岸边,莫把她吓着。”
李满月霍地偏头,感动到说不出话。
南新桃握住她的手,从腰际摘下令牌,递给她,脸上满是不舍得:“满月,世安哥哥拘着你玩儿,都是为着我,想来该同你道声对不住。往后在江湖上行侠仗义,拿着此物,赤陵国上下,可任你来去,如若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去信公主府,我娘会摆平。”
满月推了回去。
她当然不想去牛鬼蛇神遍地的地方,若无意外,上岸后就该同诸位告别。
但看着南新桃娇小的身躯,又觉得无论再怎么说,自己也算个坦克,遇到危险,还能帮他们挡挡。
更何况,幽冥界冥河,她也该去看看。执念消解,她就会来此归还身躯,总归先熟悉熟悉环境。
深呼吸一口,作出决定。
“我同你们一起,放心,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他们脸色各异,不约而同要劝说一二,可李满月异常坚定,大家更不是扭扭捏捏的角色,见她执意要去,只得罢休。
荣世安的眼神飘忽在她身侧,似笑非笑,竟给人一种看穿她背后有人的错觉。
李满月缩了下肩膀,把身后挡得严严实实。
他收回目光,取下发间青玉竹笔,随手扔了出去。
食指轻划,引动湖水三千股,澄澈的碧波源源不断地攀升上天际,形成透明的结界。
在空中转了半扇的笔截停。
一刹洞开。
荣世安周身气压低沉,面似寒渊,可南新桃翩然一笑,将手放在他手心的瞬间,紧锁的眉忽而放平。
恍惚间,李满月能看到昔日桀骜不驯的少年。
只是变了副模样。
她无比感慨三年给人带来的变化,也为他二人的情意触动。
要是能有法子,改改命簿,增加南新桃的寿数就好了,届时说不定,还能见着他们成婚。
小船缓缓驶向荣世安打开的结界,待船尾一过,水波关闭,转头看,结界呈现出绝壁万仞的景貌。
密林幽深,斜入溪流之上,峡谷内,仰头可见一线天坑。
急水近缓,仿佛因为两位了不得的人物降临,幽冥界也敞开了怀抱,迎接四人来临。
李满月坐在船尾,能听见无数道张狂的桀桀笑声,呼吸渐快,肩背都僵了,捏住拳,积攒出勇气,朝众人看去。
两个男子一前一后站在船头。
慕随情将抓住的水魔煞套了绳索,坠在船下,也不怕它跑了。持剑而立,目光如朔,紧盯着前方的一切。
南新桃端端正正坐直,手上牵着荣世安,时不时贴在他腿边,右手不经意地在裙上擦汗。
李满月浅浅笑起来,余光中多了道黑影。
她毛骨悚然地扭头,却见一张昳丽容颜赫然逼前。
不是水魔,更像心魔。
西承遇带笑的眉眼染上尘埃,学她抱着膝盖,头靠在手臂,偏头看向她,一双并不含情的眸子轻动。
惊心动魄的美貌面前,李满月昏了头,忘记了害怕,怔怔地失了神。
她甩甩头,才反应过来,他竟敢当着三人的面现形!
慌乱地使力戳他,西承遇不动弹,无声做出口型。
嫩红的唇瓣一张一合:“怕什么,我在你右边。”
她心神恍惚,觉得鼻尖又要滚出热汤了,赶紧面红耳赤地推开他。
前面的人听到动静,转身过来,她心里一紧,好在手上也空了下去。
急忙道了声没事,随着他们放心的笑容,李满月松了口气。
甜滋滋又兼羞耻地想。
怎么办,好像偷情哦。
她为这样的想法自哂,唇边的笑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只好对着空气乱挥拳头,示意她有的是力气!
一入幽冥,妖鬼洞窟不计其数,黑市小摊随处可见,和人界无甚分别。
行走自如的人身,头上往往会坠着蟑螂的畸小双目,或是鸡冠。
全须全尾的人形在这里反而少见,纵使是为不被修士覆灭而结成的桃源,也因种族或能力天然划分了高下。
此地并非暗无天日,只是天气似乎自成一派,一路过去,风雨雷暴,白昼晴空都在上方浮动。
到了城池,这样的乱象才少了些,众人下船,荣世安招来一人,让其径直带她们去他的殿门。
他和慕随情需要前去查探真凶,身边多有不便。
李满月看着南新桃,她倒也没有坚持,本身身子也扛不住,“那我和满月先在你家休整,晚点我们再出去逛逛?”
“不会很久,你们先用些吃食,等我回来,一定带你们好好玩,幽冥有趣的地方,可不比公主府差劲。”
荣世安笑道,顺了顺南新桃的发。
李满月促狭地抿唇,尽量不让这份看好戏的笑意影响对面的小情侣。
眼前递来一条红绳。
她惊讶抬眸,慕随情颤了下睫,不自然低垂,避开她的目光,手还坚持地伸直。
“满月姑娘,若你们有事,可以此转动三圈,触发位置,我即刻会到。”
好东西当然要收下,只是——
她刚接过来,发现腰上不知不觉,挂了南新桃的令牌,扭头想问,南新桃噘着嘴轻哼,冲到荣世安怀里交代琐事。
李满月只好笑笑,无奈地接受了她的好意。
“慕公子,多谢你呀,我会好好使用的,”想到那日因为负气撇下的泥偶,有些肉痛,“下次,看我给你准备个大的惊喜,包你满意。”
“好,在下会期待。”慕随情温言道。
“这个只有定位器的作用吗,有没有那种可以随时给你们播报、交谈的器具,我刚刚看到外面的小摊贩在卖可以响铃的东西,等你们回来,我们去看看吧。”
“那铃铛有距离限制,超五里便捕捉不到了,炼制的材料多为劣质,给小孩子玩玩可以。”
她了然点头,把红绳戴上手腕,想捆上蝴蝶结,单手却不太好操作。
“失礼了。”
慕随情说完,上前一步,接住她手腕下的绳子,他手指匀长,冷调的肌肤匀净细腻,筋骨却削直,力量感十足。
三两下穿梭,套成了双线结,全程注意着没有碰触到她,仿佛为她穿线已是逾矩操作。
再多的,红到滴血的耳廓就要渗出暖流了。
但李满月不觉得有什么。
学校食堂偷摸给她挖了两勺红烧肉的大叔也这么为难呢。
塑料手套里还握着炸鸡腿,等没人注意才塞到她满满当当的餐盘上。
哎,其实除了家里,她接受到的善意还是很多的。知足者常乐。
李满月感慨完,突然感觉有人在瞪她。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西承遇:想贴贴。
绷紧的身体:想贴贴。
李满月:怎么忽然靠这么近(擦鼻血),还好我聪明(进球欢呼声)!
【小剧场2】
中午12点20,二楼学生食堂。
李满月望着垒得高高的的白米饭:叔,别整了呗。虽然我爸不给吃饭,但一顿饱一顿饿胃会坏的。
叔叔:你别管。
第29章 学狗 “汪。”
辰时, 判官殿。
李满月和南新桃对完仅有的幽冥界信息,便放任她像只小蝴蝶一样,扑去荣世安所在的房间。
而她在主殿焦躁地来回走。
桌案上的瓜果都没心情动。
她小声道:“傅行止!你怎么不理人?”
好啊好啊, 难道就她不会隐身术, 到底有什么好置气的,不就是在船上推了他一把, 竟怎么唤也唤不出来了。
“你不理我,那我也不理你了。”
她气鼓鼓地宣布, 一屁股坐在藤木长椅上,往嘴里放了颗红果,嚼着嚼着,沉沉地倒下去。
一阵大力将大敞的殿门拍动, 吱嘎发出声响,在临紧闭的关头,极细小的,连动静也无, 轻轻合上。
高大的背影骤然出现在殿门前的空地,五指微张, 放出结界外虎视眈眈的宵小。
千余之众,齐聚判官殿,打量着他, 都是人族打扮,微弱的妖气几近于无,和荷花湖中未成形的魔煞相似。
只是人扮妖, 在船上下手不成,如今还想潜入,绑了那两人威胁荣世安?
西承遇抬手释剑, 洛微和它的主人一样,隐隐不悦。
“若仙君肯让步,我等自然不会难为仙君,不然,与我等一同享用——”
胆大妄为,前来献策的人被剑光抹了脖子。
西承遇面无表情地把血蹭在那人衣物上,眼底仍是一片清淡的倦意。
将头颅一脚踢翻,却也不想再听废言。
如芒欺身,一劲贯穿数十人,剑锋慢条斯理地从骨肉里拔出。
腕骨未动,随即振剑送去下一人。
只有在彻底嵌入咽喉,令其人消灭声息,发不出一丝求援时,他才眨了下眼睛。
艳绝瓷白的面容宛如一朵带刺的花,藤身偏偏带毒,沾染即死于非命。
西承遇剑意骇然,衣襟带风,巨大的气浪翻卷在殿门外,碎骨如潮水,肢体裹挟残肉炸开,鲜血四溅。
好似没有透支气力的时候,永远都犹如遒劲的墨笔,马尾在空中扬出一道嗜血的弧度。
一刻不到,判官殿尸骨重重。
西承遇这才停手,指向最后一个明显有废话要进言的人。
青衫布衣的男子瞪大了眼睛,试图来握他的剑,“你如何敢屠杀人族,你!”
横肉转眼堆砌贪婪的笑容:“你饶了我,仙君,你饶了我,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有修士在此,若是被幽冥界其他三官知道了,不死也要脱层皮您修仙道,手上的人命太多罪业也多不是?”
“说点有用的。”
“譬如,何人指使。”西承遇道,“如实说,我放了你。”
男子擦擦额间不断滚落的汗珠,当仁不让要抓住活命的机会,他粗黑的眉毛一扬,指头一点。
“是赤陵国的公主,她买通了我们,我们原本都是她的眼线,可近年来她却不要我们了,要遣散我们,专心礼佛——”
“够了。滚。”
男子眼睛大亮,未料仙君如此慷慨大方,竟说放真放,当即三鞠躬,忙不溜地拔腿便跑。
*
烛火飘影,映衬着玄铁镶嵌的地面。
李满月斜靠着睡着,撑眼看了看,没见着人,肩膀还有些酸,但这种情况最好别挪动,不然就会蚂蚁蚀骨般发麻。
残存的意识这样告诉她。
门外传来最后一道闷闷的扑哧声,催眠得又阖上了眼皮。
轻微的开关门响起,有人走了进来,空气中飘来的清香,她分外熟悉。
刚想睁眼,昏沉睡梦把她压得抬不起来丝毫眼皮。
那道脚步近了身前,迷蒙中,一团掌心大小的热气似是想拢到她脸上。
可极克制地收了回去。
脚步远了。
周遭水声潺潺,犹如琳琅撞柱,滴落到谁的手心,轻轻地拨弄着。
卷土重生后,来人在她身旁毫不客气地坐下,那团热气便变成冷气。
掌心干燥泛凉,贴在她温得热乎的脸上。
带着薄茧,剐蹭她的眉骨、鼻梁、嘴唇。
李满月苦觉地皱起脸,想说不要弄她了,能不能让人好好睡觉。
可对方偏就是不由分说的强势,想来就算求饶也不会放过她,生气就更不会了。
只好先下手为强,张口对着唇上流连忘返的物件,细细咬了下去。
那指腹一样的冷肉一顿,反而好心情地顺势塞了进来,抵住她两侧尖牙研磨。
嫌弃这烦人的动静,她故意将殷红的唇瓣闭含,就听得一声淡淡的哼笑。
柔软的东西滑动到舌上,沿途按压,搅弄出咕啾水声。
身子跟秋水一样软了下去,小腹还有些痒,她本能地抵抗,想推开,指隙被人一根根严丝合缝嵌进。
扣住。
好一阵,那指节轻扣她的上唇,像是示意他要退出。
李满月照做了,艳红的唇瓣挂着晶莹,浑不自知,白净的脸蹭了下离场的掌心。
忽而热气再次靠近,只是这次停在鼻尖,和她相触,碰了碰。
对方倾斜着,在她鼻尖轻轻嗅闻,吸走了一口她呼出的空气。
像是在掠夺,又像是在感受什么。
“满月,你在呼吸。”
低沉的男声似魅蛊惑,拂动在耳畔,撩拨得全身发痒。
李满月讨好地接着蹭蹭,等对方不动了,安安心心陷入梦境。
不知睡了多久,一声尖叫划破云霄。
李满月登时精神一振,翻身侧坐,脑袋还在往外面支,一声清咳打断了她。
“傅行止!”
“我喊你你都不应,你去哪儿啦。”
刚想责问,梦境像大运一样撞进脑袋里。
她好像梦见了她在亲他,按着他的肩膀,用力之猛,害得他无法合拢嘴唇,只能任由她采撷。
画面太香艳,未语先红脸。
李满月有些头昏脑涨。
不道德也不切实际的臆想,实在是太侮辱他了。
西承遇冷冷冰冰独坐着,闻言扯唇,“我是你的狗么,随叫随到?”
这话听着阴阳怪气,她只当作在恼恨她推他的事,大约觉得他这段时日被召之即来挥之即去,颇为不爽罢了。
立刻露出一排牙,凑上去笑道:“当小狗有什么了不起的,你就别生气了,我们可以互相当呀!”
她摇头晃脑:“小狗不可爱吗?汪汪汪,汪汪汪。”
“够了。”西承遇伸手扯她脸,揪得她颊肉生疼。
老是被捏脸,她也有些不爽,只是之前都没计较,这次好不容易逮着机会。
她便大着胆子,报复地捏了回去。
西承遇难得的没生气,随便她拉扯,他皮肤薄薄的,稍微掐一下便泛红。
李满月恋恋不舍地在那颗好看的红痣上多摁了遍,心软地松手。
堂堂正正要求:“我叫完了,你叫!”
“你疯了?”
“我没有,这是公平。”
“我哄了你,你作为朋友,是不是也要解释下故意不理我的事,你不在,我很害怕。”
西承遇乌沉的瞳仁露出些微迷茫,抬起下颚,水雾般望来:“哄我,何谓哄?”
李满月不满地转着眼珠子,腮帮子慢慢鼓起,这人是不是在占她便宜?
想反驳,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奔跑至门外,她聚精会神地盯着前方,耳边传来窸窣的声响。
想必是他自觉隐了形。
一双纤手推开大门,南新桃哭得牙不见眼,长椅上的薄毯被牵住边角,往后拉了拉。
腿根的热意随之褪去,新鲜的暖炉来到腰臀后方。
李满月浑身血流倒窜,僵硬得不敢举动。
南新桃打开门,先是大叫了一声,双手擦泪犹嫌不足,指着她颤颤巍巍,结巴着想讲话。
她赶紧往后坐了坐,腰肢被人握住,一声低叹。
“想坐我脸上?”
“慢点。她笨,不会发现。”
身后人调了个姿势,平躺下去,李满月仍是绷直,手臂发着颤。
南新桃嘤嘤道:“外面死了好多人,不知道是谁干的,太可怕了,我一出门,那些断手断脚,就”
“扒着我的脚,还在尸颤!呜呜呜呜!”
李满月舔了下嘴唇,刚想说话,西承遇躺在她背后,轻轻道:“不是想知道我去哪儿了。”
“我去杀人了。”
脑子轰的一下,她哪里还敢多言,胸腔都在发热,使出浑身解数,努力吐出字句安慰道。
“别怕,说不定是有人在背后默默守护我们,或者说,可能就是不怀好意的人触发了阿小的阵法,你别怕。”
南新桃一听,抽抽搭搭捧着心口,就要走近。
李满月伸手抓住毯子,胡乱往身后盖去。
“等下!”
“新桃,你就站那儿吧,我,我腿痛,风湿,等下你把风带过来,我就走不动路了。”
她像模像样地揉了揉膝盖,嘴里哎哟叫唤了两声。
好蹩脚的谎言,可对方信了。
南新桃果然没动,继续哭诉道:“这是肢解,太可怕了,我要在这里待着,等世安回来。”
“好,那你先歇息,那儿,对面有个小榻,”
如何说也不能再把人赶走,她只能先稳住阵脚。
李满月用力地扬起下巴,给她指,“就在那儿休息吧。”
南新桃听了她的话,蠕动绣鞋挪到小榻边,有些嫌弃地拎起上面的画卷。
墨迹未干,染了她一手。
南新桃毕竟骄纵,扔在地面就要去洗手,可净手的铜盆就在长椅边。
眼看她离得近了。
仿佛为了捉弄,要特意看她的笑话,身后的人支起身子,蹭到她耳后。
“不是说要我叫。”
心脏扑通乱跳,像要跃出骨架,掉到地面上。
“汪。”
低低的笑声伴随着这令人酥麻的话,李满月切身体会到了何谓自讨苦吃,她羞赧地抬手,想让他闭嘴。
不经意打响了些,像
扇了他一巴掌。
南新桃停下来,望向她背后。
李满月手掌都要捏出汗,却见她带着鼻音问道:“满月,我想和你一起躺,像牢里那样,可不可以?”
“我?”她控制不住稍稍偏头。
好在,这次傅行止当真不见。
心下松气,可又愧疚得惦记起来,他该不会被打生气了吧?
她点头应了南新桃。
等她洗完手,两人挤在一块,慢慢聊天。
南新桃把外面的恐怖场景详细描述了一遍,说到脸色失血,看着是被吓狠了,李满月及时打断了她的回忆。
原本想分享些自己的出身,可念及南新桃的身份,终究还是有些担忧。
眼下值得信任的人,似乎也只有傅行止了。
他应该有些眼力见,把外面的尸体都清理干净!而不是和她置气。
李满月哼哼两声,斩钉截铁判定贼人作乱,重复安抚着她。
“妖魔精怪修得人身也不易,说不定那些人也不是人,不过肢解也太残暴了,世安不会做如此杀阵。”
“有点像另外一个我认识的人干出来的事。”
见南新桃信了,甚至能做到冷静的点评、分析。
她这才放心。
根据南新桃所言,想象中的血腥场面也渐渐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傅行止的一言一行。
脑子里有好多不同的傅行止。他在旁边么。
“承遇哥哥复仇便是如此。剑宗成千上万个弟子,他极有耐心,拖着剑,花了一日功夫,全部屠尽。”
“听说当场便生了心魔,他硬生生剥脱出来,存放在太虚境。不过这也是权宜之计,只是为了不受天道桎梏。”
“他本就冷心冷情,心魔与他的区别,顶多就是杀心更重了些。”
南新桃把自己说笑了。末了,泛起不为人知的苦涩。
李满月走着神,侧睡着朝向她,有些想问傅行止的事。
傅容既然这般厉害,弟弟一定也是个出色的人物。
道上咋没他的传言呢。
“满月,我想同你说则秘密。”
“嗯!我听着,保证不告诉第三个人。”李满月回道。
说罢觉得不对,想改口,可南新桃自顾自倾倒出来。
“有一日,我偷溜去了荣府,那里遍地残骸,陛下没有让人收拾重建,只用了围栏围了一圈,说是警醒世人,休要和魔界有牵扯。”
“每当我难过,想世安哥哥时,就会跑到那里去,可我在那儿摔了一跤。原本我痛恨自己的无用,可那一刻,我无比庆幸这份无用。”
“若非如此,也不会以血召出了母亲的传唤丝。”
“她座下有组织,专司监听,是她替陛下除了荣府这颗眼中钉。”
“包括皇舅,他和棠姨堕魔,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也有母亲在背后推波助澜。”
李满月的嘴巴缓缓张大成O字形,不敢置信她听到的。
“嘴上为我礼佛,实际隐匿在暗处,做这些见不得人的事情。承遇哥哥定然也是知道的。他那么聪明,超出常人的警觉,可他迟迟未向我家复仇,我便怀着这些希冀,日复一日。”
“我是个罪人。”
“满月,”南新桃的眼角渗出泪,“我总是担心自己的性命,你说怎么会有人那么坏,提前告诉了我寿元。”
是啊,让人担惊受怕过活十七年。
何尝不算坏呢?
李满月用温热的掌心蹭去了她的泪水,南新桃拱进怀抱,拥住她。
“我,我太害怕了,等不及赎罪,在每个煎熬的夜晚,我只能给自己下毒。”
安慰的手停在单薄的脊背上。
“快毒我害怕,就,慢慢的,下一些慢毒。”
“我终于要死了。”
“原来,原来,是我。是我结束自己。”
李满月抽了口气,把她推离出怀抱,可南新桃拥得比她想象的紧,两人的眼泪蓄在对方肩头。
她靠着她。
殿门拂过一道波光,虽未开合,可李满月心里清楚地知道,是傅行止去收拾残尸了。
南新桃在她怀里睡了许久。
等荣世安回来,铁着脸把人抓走,李满月也迷迷瞪瞪坐起来。
一张薄红的脸撞入眼帘,慕随情握着剑,侧过身,冲她指了指。
她低头看,衣襟竟被抓得松散开,露出了中衣。
这比T恤还严实。
她拢好衣服,懵懂抬头,眼眶还红彤彤的,慕随情比她还容易害羞吗?
“我好了,慕公子。”
“要出去玩吗?”
“是,我们稍等片刻,便去四官庙。”慕随情呼出口气,见她穿戴整齐,和煦笑道,“外面可是来过人?”
李满月惊了:“慕公子慧眼如炬,是有坏人来过,不过有好心人帮我们解决,所幸不曾受伤。”
他明了地点头:“应当是位高手。”
“下次,我会记得用红绳。”
慕随情握剑的手紧了紧,愣眼看她巧笑着转动手腕,像是在补偿他的好意被忽略。
殿门打开,外头的光直直照进来,晕在她的发梢。
她随手抓了把发簪,手指利落地绕圈,插上,鬓角掉的发丝衬得她娇美柔和。
露出雪净的脖颈,稚嫩得像棵蝴蝶草。
“没有下次才好。”他回道。
*
“神庙我听过,魔头庙,头回知晓。”
李满月发表重大评论。
四人并排走在街道,旁边的南新桃才被荣世安教训过一顿,脸颊泛红,气得叉腰不肯说话。
荣世安凶完人,小意哄着,绕圈哄着,怎么都不见原谅。
“你说你,十二个时辰不理我算哪门子自省,这不是惩罚我呢吗,跟我说说话呗。”
幽冥喜好舞乐,夜里笙歌不断,三步一座酒楼,吐着芯的蜥蜴冒出半个头来。
李满月san值狂掉,瞥向左边,猪妖单手撑在门板,用串成串的老鼠干尸剔牙。
“”
真想抽出靴子,狠狠击打这些人的屁股!
慕随情笑道:“嗯,幽冥风土如此,不论尊崇抑或厌恶,都是直白坦率。”
“他们不觉得两界有区别,在人间学来,便要立像,就是不知像不像世安。”
“那完蛋了,他都要哭了。”
李满月看他急头巴脑的模样,乐得哈哈大笑,指着荣世安的手都在抖。
学他的样子,围着慕随情绕圈打转。
“惩罚我干嘛呀?跟我说说话呗~”
“说什么?”
慕随情停步,随她转动的步伐看去。
“不对,”李满月嬉笑道,“你要边走,边叉腰,不管我说得多恳切,就是不看我。”
“不错。”
他说完便进入了状态,两个人一比一复刻旁边的死出。
荣世安白了眼,接着他的攻势。
南新桃却有些好奇地看去。
他只好也假作好奇地揽上她的肩,同她一齐观赏。
慕随情将剑负在背上,月白的袍子随着身旁人的跳跃鼓动,风绕过他和她的脸颊。
李满月蹦跶着小声喊:“小情小情,我是收服那些不长眼的畜生罢了,可我心里惦记你,回来看你哭唧唧,我当然伤心难受了!”
慕随情叉腰,别过脸。
衣角被扯住,“小情,你又不是不知,我对你情根深种,打从见你第一面,我就知道,你这辈子,要被我缠上了!”
即便知道这是他人说过的话,她只是复述一遍而已。
他微微怔住。
“你就是我认定的心上人,我”
“满月姑娘。”慕随情忍不住打断道。
“啊?”她茫然抬脸,全然沉浸在捉弄他人的喜悦中,也并不觉得冒犯,用甜甜的语气,轻柔地说:“其实我还有个哄人的招数。”
“有一天,满月去理发店理发,可是排队等了好久,理发师都没能帮她理,满月只好委屈地说。”
“小情,你理理我吧~”
慕随情错开她凑近的眼神,颤着手往腰际的剑摸去,却摸了个空。
担心系在腰上绊着她,被改道负在背上了,可这样摸背难免姿势别扭。
慕随情只好放弃动手抓住实物找回实感,转向另一头。
却见荣世安和南新桃两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他喉头滚动,不自然地偏了眼神,回归到和满月的戏幕中来。
她低落地噘嘴不语,削葱指头揪着袖口,拿头上圆鼓鼓的盘发对着他。
睫羽扑闪。
慕随情道:“满月姑娘,是在下做错——”
她打了个响指,“对了,阿小就应该这样欺负自己才对。”
“威胁爱人时,把刀抵在自己身上,战局才会罢休呢。”
说罢,她积极主动地跟荣世安传授技巧,越过他的刹那,带过一阵幽香。
慕随情杵在原地,有意识地闭气,但这样超脱常理的行为,反而斧劈刀凿般,让他清楚而深刻地得知——
看着活蹦乱跳的李满月,唇线紧抿。
——他有些不同于往了。
李满月说着说着,再不管他,三人谈笑声中,四官庙已至。
高大巍峨的守护道四官各置一方守地,或怒目圆睁,或媚眼如丝,或冷眼执笔,或温柔缱绻。
神态不尽相同,在幽冥众眼中,他们不是高高在上的神祗,用来许愿的工具,而是亲切的好友,带着威严,率领他们独霸一方。
荣世安仰首,叹了句:“带你们来此,是为了‘了悟’二字。”
“此地大有妙处。”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西承遇想捏死她。
冷眼瞧去,还在不知死活地围着慕随情转圈。
她从不对他说这些话。
这便是哄么?
为何不哄他。
——
锁我小剧场干啥!我!
不敢炖肉(假的),有些罪恶(真的)
第30章 吃醋 告诉他,你
身影如潮。
幽冥界无主城之分, 只以四殿为尊,因此判官殿居于最高处,往下的楼台高低错落, 缀在大大小小的诡峰边缘, 飞檐悬挂着居民各自的出行器。
四官庙反而设立在低洼处,石梁混搭, 上下共五层。
内外皆有守护道四立像。
进来前,李满月曾多看了一眼。
外围是漫山遍野的灵草鲜花, 幽冥众以藤蔓为幕天床,大喇喇躺了一片,不时闲适的交谈。
由于原始形态不同,语言也不定能互通。
听不懂的自然就热情开打了, 当场魂飞魄散的几率也不是没有。
李满月自我感觉是见过世面的人,休说外面尸堆成山,便是史成海她觉得自己都不会太惊讶。
但跟着大家的步伐,走到第一层, 她便红了脸。
这是十分开阔的,无遮挡的一层平台, 朱红墙上毫不吝惜笔墨,篆刻了底层妖物最原始真实的欲.望。
梁柱上拉下来的纱幔奇香扑面,再往里走, 一排妖鬼敞腿阔坐,用简笔画出男女媾和的姿态。
她抱臂挠挠人中,侧身挡了完全。
荣世安介绍道:“我, 织女,赤狐,鬼者众, 各自都化了一缕神识融在其中。”
“每一层有不同的玩法。”
回想起神像的模样,李满月捏了下纱幔,嘀咕道:“那个手里捏着镜子的红狐狸,怎么看着像师千机?”
“是他没错。”
荣世安古怪地笑了下,解答道,“这一层便是他所在。”
难怪这么……
脑子里突然涌现出一些零散的片段。
李满月皱起眉头,迟疑地顿住了。
回溯这个问题,是有极强关联性的,这段时日她快把他忘干净了,可一想起来,就像开了闸的洪水,滔滔不绝。
最后一面就是醉酒那夜。
说起来那日在船上,她半夜口渴,起来把茶水都喝了精光,只好拎上茶壶出门。
原身和她还有个格外相似的点——近视眼。
且单眼近视,就会忍不住爱惜另外一只视力尚好的眼珠子,所以,她习惯性闭上左眼。
朦朦胧胧的夜雾里,甲板上白花花的一片,跟浪花一同抽搐抖动,或上或下,有男有女,一团乱象。
“三哥,你们,”她茫然道,“你们也太有精力了,不困吗?”
人群正中的师千机被人拢在怀里,后股微抬,颠勺一样。
闻言,他飘飘然看来,看得人心神荡漾,他朱唇微张,舌头去了半截,水光含糊地掉到腮边。
负责加载缓存的零部件在缓慢爬动,咔哒,机械音一响。
她尖叫出声。
随后师千机一个眼神,喊来许多人给她灌酒,企图消灭她的意识!
“喝点吧,喝了就把这些都忘了。”
“就不能给她施法吗?”
“你忘了她身边那个魔星,你敢惹他?”
“满月,是我,我是姐姐呀,难道我不够美貌,你不愿意喝我这杯酒吗?”
李满月原本意志坚定,都怪酒精惑人,被那轻声细语的织女一哄,她仰头,就着她香香的酥手,灌了一大杯。
织女月盘一样的脸染上红晕,手腕的珠串码到堆叠,稍晃动便是玉兰阵阵,“满月真乖,这么可爱,不如嫁给姐姐?”
“去你的!还是让老三娶了,今夜就当是合卺酒了……”
不行。
说什么呢。
在华不到法定年龄不能结婚,古代也不行!
她就是这般封建的小女子!
拼着最后一丝神智,她摇了摇手,坚定地拒绝了他们。
喝到最后,每人轮流上前,望了她一眼,确认没有意外后,才把她放归房中。
她脚步昏沉,下半身子跟铅球一样,靠甩才能挪动一步。
走到房间,不过推个门而已,竟要她使出吃奶的力气!她可是羽毛球社排名第二的宗师!
“砰通——”
只记得有谁抱紧了她的腰,一而再,再而三地接住沉甸甸的自己。
偷摸瞧了一眼,竟然是傅行止。
他似乎在威胁她,咕哝说了也听不清,还把她抽开,差点她就要栽倒在地上了。
她混乱地想,
下巴要是撞歪了一定很痛吧。
说不定还要去美容院修复一下。
……可她亲到了一张嫩滑的唇。
坏端端的,突然就好起来了。
约莫是受了师千机他们的影响,她只亲了那么小小口,就觉得好热,燥得想脱掉,只有用力去把这些令人窒息的束缚挤出来,才能稍微缓解那么一点。
于是她倾尽手段去索吻,去磨蹭。
接下来的事不言而喻。
她,李满月,上下其手,非礼了傅行止。
——回忆戛然而止。
李满月面如菜色僵在墙边。
想到傅行止说不定就在旁边,冷眼叉手看她的笑话,如此下流的举动,他却步步忍让!没砍死她就是天恩浩荡。
李满月只觉得喉咙干涩到说不出话。
还没酝酿告白呢。
怎么能先羞辱了他。
想到这一路过来忽冷忽热的态度,一息之间打通了任督二脉,她忽然就理解了为何傅行止对她这么过分。
根由竟在这里!
李满月哆哆嗦嗦,脸色发白,匆忙道了句:“师千机啊,那没什么好看的,我先去下一层等你们,你们慢慢玩啊。”
落荒而逃。
她摸着石壁,在昏黄的烛灯下走得飞快。
望着李满月的背影,南新桃感叹道:“我们满月真是身手矫健……”
“小桃子说得对。”
“嗯小桃子觉得世安有眼光。”
南新桃转向侧后方沉默寡言的男子:“随情哥哥,你要不要去看看?”
慕随情不动如山:“想来满月姑娘需要独自静心,若有事,我必相助。”
这便是拒绝了。
南新桃搞不懂,分明刚刚还好好的,现下倒克己守礼起来。
一下从适中,且还能更上一层楼的朋友身份,退回到好友的好友这样陌生的地步,看来是她多想了。
南新桃只瞧了一眼,就让荣世安搀扶她多逛了一圈,左右都是自己人,出不了岔子。
但李满月何许人也。
她下到第二层楼,朝拜织女的各路精怪齐聚一堂。
手牵手排着队,掀开半扇人头,无数只肥嫩滑溜的吸血蛭,钻到不见颈骨的体内,互相交换血液。
她不太敢看。
师千机曾说过,异鬼的作用,更多的是在净化方面。
也就是说,她是个移动的人形血液置换器。
这要是被发现了
精蓝的竖瞳大闪,在幽闭的石窟里齐刷刷点燃了三排,照明灯被蛙怪吐出来的长舌熄灭。
“打扰了。”
一声落,闻着味,意图抓她的怪物纷至沓来。
李满月呜地倒退,沿长道跑了出去。
可这里与第二层不同,蜿蜒曲折仿若迷宫,触动机关,便是一横插.入云的参天大树拔地而起。
上面腿脚并用抱着树干,头戴蔷薇花的小精灵欢快地叫道。
“啊哈哈,升天喽!”
李满月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她有些委屈,想开口叫傅行止,可是自尊心实在恼人,在本不该纠结的时刻格外强烈,她暗暗鄙夷,认为这是矫情。
她安慰自己,没关系的,被抓住了,大不了让人家咬几口。
又不会吸干她。
黑暗的甬道内挤进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李满月吞了下口水,转身——
便是一只足有人高的八足蜘蛛精。
她用力挥手,打落了它的第一次进攻。
腿软到使不上力,半扶着墙跌坐,颤抖着右手学傅行止画符。
这次背得清楚,一道笔画都没忘。
灵力调动流窜经脉的一瞬间,恍惚中,她好像感觉到傅行止就在她身背后。
他永远都那副镇定的样子。
蛰伏在暗中一触即发,如一头窥探万物的野兽,哪怕敌强他弱也能信手拈来撕咬上去。
效仿强者,她也可以做到的。
顾不得许多,她先将那道已经成型的金光符咒打了出去。
眼见蜘蛛精被锁缠,拼尽全力也无法抵挡下降的金网,可自背后挖出的毒丝簌簌飞出。
她咽下不安,抖着起身,想逃。
小腿边轱辘滚来一颗黑黝黝的头。
身后三两声利剑出鞘,来人携卷一席清风如雨骤至。
熟悉的温度降临,她却不敢有所期待。
把手上的脏污蹭在衣裙,停了步子,心乱如麻,也没踢开那蜘蛛精爆浆的脑花。
腰上一紧,低低叹息萦绕耳畔,结实有力的臂膀箍住她,带动着一用力,轻蹬飞离此地。
李满月已经乱糟糟到无法思考,当真身体力行地得寸进尺。
在空中转了个身,抱着他。
来人便单手勾住她的膝弯,往怀里按,她乖巧地伏在他脸畔。
第二层。
洛微在下方不断穿梭,剑光凌厉,锋芒毕露。
前扑后继的精怪被一剑拦住,即刻封喉,断了魂灵。
石台之上。
圣洁而高贵的神像,刻画出织女鹅圆的面庞,汉白玉雕就的飞仙裙曳落底座,织女抱着梨木琵琶,腕间搭有披帛,飘逸似月华。
李满月眼睁睁看着西承遇把她圈脖的手指掰开,按在她和他重叠的腿.根。
而他仰倒于织女臂弯,乌发纹丝未乱,莹玉雪貌冷得清寂动人。
好似只瞧上那么一眼,都是在玷污他。
西承遇两丸乌沉的眸子暗光摄人:“李满月。”
心不受控狂跳,混乱的呼吸交杂一起。
满月还在怔怔走神。
——他大腿肌肉也好有力哦。
——触感清晰,连肌理走势和轮廓都能感受到。
西承遇道:“你又生气。”
“我没有。”
“有,不然为何这么安静。”
好笃定的样子。
李满月不高兴了,在他怀里扭了扭,腰肢立刻被掐牢。
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
“别动。”
“这样坐着…不适,你趴下。”
李满月一僵,又怕是自己多想,平白惹了他不高兴被扔下去喂妖怪,颤巍巍的声线,无助地道:“趴哪儿呀?”
“我身上。”
话音刚落,一股力道拉开她支撑的手,迫使她歪倒去宽阔的肩膀。
整个人便团缩在他身前紧贴。
扑鼻而来的先是香气。
她鼻尖蹭到他颈间,动作放缓,极轻地闻了闻。
原来,是雪松的味道。
“说说,我得罪你了,还是你得罪我了,心虚成这样。”
李满月哆嗦,道:“这你都看出来了。”
“很明显吗?”
“你觉得呢。”
她不喜欢撒谎。可罪恶感促使她坚定不开口。
如今他所作所为,都是出自队友情分,多加照拂罢了。
要是没有那层窗户纸,再出现在他面前,她该多么难堪,连仅存的肉渣都能给她扬喽。
打定主意不开口。她别过脸,拿后脑勺对着他。
西承遇幽幽道:“你躲着我,难道说,就是为了去哄你的小、情、人。”
这话从他嘴里吐出来太吓人,李满月急急地捂住他的嘴,“你别乱说,我和慕公子开玩笑呢,你放心,我没忘,我会少跟他玩。”
洛微剑游走穿行,铮鸣回荡重重迷宫似的石窟。
没多久,第二层再无觊觎她的妖物。
朋友之间重诺,是她得意忘形了。
眼见西承遇不说话,李满月竖起三根手指保证道:“我会听你的,同仇敌忾,你的仇人就是我的仇人。”
“哦?”西承遇浅笑。
“那我的家人呢?”
“你的家人,也要是我的家人吗”
西承遇不说话了,淡淡盯着她,似不放过她眼里的任何一丝情绪。
李满月反应了一下,转过脸,手掌撑在他的两侧,
“也不是不行,我只是怕冒犯你。”
“你愿意的话,从今往后,你姐姐就是我姐姐,你爹娘也可以是我爹娘,我会好好孝敬他们的。”
他仔仔细细地看她,眸光中迷雾重重,是她看不懂的晦暗,可她浑然不惧。
也望了回去,力表夹带了私货的诚心。
“听说,人界只有夫妻或道侣才会做下如此誓言。若要我为你付出什么?尽管提。”西承遇平静道。
光是听完前半句,李满月的额头都要冒出冷汗来,好在还有后手。
她摇摇头。他们是好朋友,两肋插刀是应当的!
两人谁都没有再开口,直到身侧那只大手把她重新按进怀里,她猝不及防趴在他心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仿佛一瞬直达天荒地老。
晕晕地想,莫非他对她,也有那么一点点心悦吗?
不然,为什么对她这么好。
知道她擅自亲了他,也不生气,否则按照他俩初相识的作态,此时她本应该和原身的魂魄面对面尬笑三声。
恋爱是需要军师的。
观影多年的经验告诉她,她得抓紧时间,趁早把南新桃挖过来,参谋参谋。
不然,她就舍不得把身体还给原身了
“在想什么?”
“嗯”李满月低下头,埋在他锁骨处,假装思考,实则狠狠地过肺了一口他的体香,“我们要这样待多久,什么时候去找新桃他们呀?”
“在此休息一会儿,他们,兴许不喜打扰。”
“嗯?”
*
第一层。赤狐像下,寒冰棺中,衣料摩擦声撒泄整个密闭空室。
側躺在身前的人粉面酡紅,荣世安伸手按压她肚脐下翘起来的弧度,放出师千机这只老狐狸设下的红线。
“小桃子,残魂无转世,结下同心结,我和你一同赴死如何。”
骤然挺摆逞凶,一声趟过一浪,水流飞溅,瀑布喷射。
南新桃臂上爬出丝丝红光,施咒者还未完全覆盖,她面带惶恐,连连拒绝:“你敢,倘若你决意如此,我,我便休弃了你!”
这实在算不上太煞人的威胁。
荣世安轻笑,指节捏住衣袂边缘。
“还没成婚,这便迫不及待了?不过父母不在,只有你我,来日到冥河投胎,再携你一道宴宾客罢。”
他退出去,吻过她湿润的发丝,带着芳香,黏腻在她白皙的肌肤上。
艳色深深浅浅,丝绸般的红线滑动在两人之间,引诱她到此处本不是难事,可确认她的心意,却是难如登天。他被吸/附/勾得喟叹出声。
“原来你带我来,是种下此物吗?”
南新桃举起手心,缠绕在掌中的红线绕过她,飞向身后。
她连哭音都那么动人,“你这个死骗子!”
他将她的泪一一舔舐。
“我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谁让你那么狡猾,趁我不在,对自己下手那么狠。”
“我以为你恨我用那支笔召唤你来时,我说我要见你,你还嘴硬不肯相认呢,好伤我的心,况且,况且我明明,是求你杀我。”南新桃哭道。
“杀你,”他恹恹地道,“我只恨不能把我片好送给你。”
荣世安眷恋不已地贴在她脸颊,身子似烈焰焚身。
猛然一坠。
全副灌注出去。
南新桃脱了力,哭嚷着想推开他。
他再次将她抓了回来,拥住。
这里有数百张棺椁,这是他特意挑中,能短暂修复她体内热毒的材质。
見她負氣不說話,只好打橫托住腿,按膝掖到肩膀。
南新桃看見緊密相連接的形狀,惊呼道:“喂!你别太过分,满月他们还在楼下呢!你不要脸!”
“宝宝在我面前还提别人,还不快住嘴。”
荣世安欺身堵住她的红唇,将那些呜咽全部吞吃了下去。
“唔唔——荣世安!”南新桃抽了他一巴掌。
他抚住她的手掌,“奖励我?”
*
静谧无声的第二层。
洛微将所有外物都挡在了石门口,激动地飞驰在各个角落。
李满月扒着衣襟,略爬起来打了个哈欠,想自如地翻个身,寻找合适的睡姿。
突然,她意识到了不对劲。
身下不仅咯手,还硬/邦/邦的,她起身,四周不知何时漆黑一片,静静悄悄,空寂到呼吸声落在耳畔,都能听到回响。
她低下头,西承遇安安静静地合着眼。
饶是看不真切,也能想象到那张平时冰冷的面庞,正以温驯的模样沉入梦乡。
卸下一身戾气,呼吸轻细。
她像黄花镇地沟里的小老鼠,轻手轻脚地趴伏上去,若无其事地回到他身边。
嘴角不自觉扬起。她无比满足此时此刻的惬意温和。
而黑暗中,西承遇蹙眉,掀开眼皮。
他曾强闯幽冥界,将未能消魂亟待转生的师门挫骨扬灰,四官庙有什么,他也清楚。
一来,第一层赤狐的同心结,只有双修才能缔结成功,同生共死分享一半命魂,既然荣世安连复仇都能放弃,种下此物,应当也是轻而易举。
二来,第五层可观天地,窥众生,荣世安,是想将李满月带去见未来魔——恐吓他?
诡计多端。
“傅行止,你是不是醒了”李满月柔柔试探道,就在方才,她听不见他呼吸了,这肯定是刻意收敛!
“嗯,”他嗓音微哑,又因刚醒,整个人倦怠中带着一丝撩人,磁性得过于性感。
“我们出去吧。”
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李满月揉了揉发麻的耳朵,爬起来,在空气中虚虚握拳,她能不能追他呀!
自从南新桃点破她这份超脱一般好友的感情,她便一发不可收拾地沦陷当中,往日种种串联到一块,才惊觉原来她的表现这么明显。
轻嗯了声,牵着他衣领,被他抱下织女像。
稳稳落地,西承遇抬手,正要收剑。
却见洛微的剑柄流泻出一缕微光。
她看见西承遇的脸色霎时阴沉下去,周身弥漫出低压,她有些不敢触碰这样的他,正犹豫着要不要松手。
是他先甩开了她。
李满月被丝毫不留情面地推到旁边,肘弯磕在石壁上,她微微一怔。
西承遇释出那道光,凝在眉心,而她清楚地窥见,眼里深重的担忧。
她心一凉。
对了,他还要救姐姐。
西承遇并指悬剑,洛微闻意,以疾驰破空而出,只听得一声剑啸,顷刻已出了四官庙。
当他转身时,眼底那团团聚起的阴鸷忽而散开,恢复了往日的沉静。
他抬步,李满月却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怎么不走了。”他不解道。
又来了,喜怒无常,忽冷忽热的他。
李满月眨眨眼,反正受伤也会好,撞一下,没事的。
“要走啊,走走走,我还要去找新桃呢。”她挥挥手,和他保持着距离,等他隐身,她才揉了揉手臂,把眼尾的泪花挤在睫毛上。
南新桃带着荣世安站在二楼的出口,两人的站姿相比方才入庙更亲近了些。
见她来了,荣世安转身便去找慕随情。
李满月并未多想,伸手去揽南新桃。
听到短促地呼痛,她避开了伤处,忙问道:“新桃,你摔了?”
“没,就是不小心撞到了墙,不碍事,别担心我。”她主动挽上了她,行步间却有些别扭。
李满月不小心瑟缩了下,被她发现端倪,在胳膊间摸了又摸,“你这才摔了吧,鼓起这么大一个包。”
怎么还没消!她愣了下,镇定自若地说:“哎呀,那是因为误食了果子,过敏起的疹子,等会儿就好了,下一层是什么呀。”
“那我等会儿再给你看看,你要是还痛,我就找随情哥哥给你拿药,下一层,嗯我们直接去第五层吧,听说那里有未来魔,通晓尚未发生之事,等出去了,碰巧赶上幽冥界办宴会,到时候我们再去喝一杯喜酒,岂不美哉。”
南新桃美滋滋提议,李满月看着也不忍扫她的兴,反正去哪儿都是玩。
不过她惦记着答应要同慕随情保持距离,因此即便他来了,也只是退了半步,客客气气地颔首问好。
慕随情垂眸,清浅地笑笑,负剑先行一步。
她感觉衣袖被人拉了一下。
回头看,后背空荡荡的,脑筋一转,特意没理会,继续扣紧南新桃。
三人径直下到第五层,慕随情轻扣石门的铜环,吱嘎一声打开。
暗室如同卡牌飞旋,亮出四扇琉璃瓦门,分列开来。
“同因不同果,世事由此生,诸位远道而来,请进。”
伴随男女同音的动静,一路无烛的石阶瞬时点燃,脚下蓝光升腾,将每个人所处的土地均匀切割成不同地界,传送到琉璃门内。
但就在李满月进入的那一刻,一道白光比传送还快,顷刻揽住了她,两人一同进入。
衣袖被人撩起。
西承遇低头专注地检查她手肘,沉默不语,那里早已愈合,她尴尬地抽回来。
“李满月”
“哦没事儿,”李满月了然的笑笑,拍拍胸脯,“都是太着急你姐了嘛,我都知道。不必介意。”
语气轻松地截断了他想说的话,可心尖还是泛着酸。
都怪他,不问还好,一旦被察觉,她就觉得好委屈,好难过。
她强忍低落,用力地捏了下拳。
抬眼望去,门内被透明的水波隔开,她能感觉到隔壁有人,甚至依稀能分辨出是谁的声音,只是穿不过去。
踏在云团铺就的地面,前方高台上摆放着敞开的晶粉蚌壳,里面的珠子微微转动,待她走动,上方浮现出一排小篆。
这下她只得求助于人了,“傅行止,这上面写的什么呀,我看不懂。”
西承遇上前,带着她的手往珠子上摁,一则影像端端正正投映在上方。
两人同时抬头看,只见边缘泛着柔光的画面晃晃悠悠。
现出一抹刺眼的朱红。
李满月心觉不妙,暗道可能是她把身体还给原身的血腥场景,拉过西承遇便往外面走。
“你不想知道?那再让我看看。”
说着,衣袖又被人撩了上去,西承遇认真地掰着手肘,没放过每一寸肌肤。
她蓦地耳廓烧红,挣扎着想退,可这只握剑的手将她禁锢得紧紧的,半点挣脱不开。
当是此时,西承遇撩睫,望向她背后。
大红喜轿外,一只修长匀称的手挑开绣有龙凤呈祥的轿帘,轿中人以团扇遮面,拨开流苏,未有迟疑,将手轻轻放在对方摊开的掌心。
欢呼祝福不绝于耳,他们越过众多前来贺喜的宾客,在漫天纷飞的花瓣中相望,情意绵长。
李满月和慕随情,共执红绸。
“”
一种极端的烦躁蔓延到心尖,忽而生出想踩碎一切的暴戾。
手用力了几分,在白皙无瑕的小臂上按出几道红痕。
他花了几息平息起伏,漠然地拉着她走出门。
力度或许大了,感觉到掌中轻轻抖了下,停下来,见她苦着小脸,竟是不慎拽疼了,却也连大气都不敢喘。
西承遇皱眉,替她揉着:“李满月,不舒服要及时说,忍着作何。”
“好吧那,”李满月噙着泪花:“疼。”
他眉心微动,道,“抱歉,是姐姐那边出事了,我先让洛微回去,之后我们再行。”
刚想给她擦掉泪。
旁边慕随情的那扇门传来了细微声响。
他只觉一团无名火气当头打来,沉着声,对她道:“找机会,告诉他们,特别是慕随情。”
“告诉他,你有心悦之人。”
李满月像才通灵窍一般,直愣愣地望着他。
结结巴巴。
“我?我我没有啊,我怎么可能喜欢你!”
手上还在揉,话到嘴边,他别过了脸,无意牵出一抹笑容。
他压住嘴角,静静看着她。
她便像被人拿了把柄,不敢置信地低头,杏眼得睁圆,青桔一般大。
他好心情地捏捏她的手,在慕随情推门前,留下一句。
“那便告诉他。”
“你喜欢我。”
作者有话说:
【只是牵红线而已什么都没干啊!!!!!!!!!!!!】
凌晨,有个可怜人抱着手机,不甘地睡着。
咪着了,还在想,zjk何时放过我。
我想,一定是这次,对不对(滑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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