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气冲天, 混着葡萄和橘子的甜香,她收到召唤,被染得淡紫的唇轻轻咬起。
懵懵懂懂地看着他, 像刚出生, 亟待家人拥抱的幼兽。
他不曾豢养,但顺手杀过。
这就有点难为了。
因为他察觉到, 有什么地方在被仔细而沉缓地冲刷着,一遍又一遍浪淘防筑的堤堰。
这样陌生的情绪, 他找不到可纾解的办法,只是直觉告诉他。
这很危险。
西承遇静默地看着她。乌发乖巧地贴在脸颊,黏着湿热海风,当真像月一般柔和, 全然没有防范之心。
慢慢将手递到了她脖颈。
摁住她的颈骨,透过皮囊去感受她的脉搏,那里正在有力的跳动。
只需要稍一用力。
他漠然道:
“李满月,我给你一次机会, 现在立刻回去,我就不杀你。”
手臂一沉, 躺上来一团散发温热气息的东西,醉鬼顺势,将头搁置在他腕上。
笑眼弯弯, 摇摇晃晃。
清澈得找不出一丝可疑的杂念。
这时,他才觉察出死灰复燃的杀心骤起。
有一种强烈的渴望,正驱使着他, 把眼前的李满月咬碎,啖肉饮血。
凝神感受后,浊气渐松, 西承遇唇角勾起,瞬间抽回手,欲图起身往外面去。
可李满月本就将整个人的重心向他倾斜,这会儿突然没了受力点,不受控制地扑下来。
他本能地张开双臂接住她,稍稍蹙起了眉尖。
柔软的一切压在他身上。
包括沾了酒水和唾液的双唇。
她舔舐过,上面泛有轻盈的水光,和他紧紧贴在一起,让他也沾染了酒气。
西承遇微微歪头,眸中浓黑凝滞,有些茫然,被迫承受着她不自知的举动。
他眨了眨眼,李满月抱过来不安分,上下其手,在他身上滑动,将他按得更近,两团轻云放肆摩擦。
舌尖也吐了些进来。
他脑袋轰地一下,连推开她的气力都僵住了,任她丝毫不吝啬地卷进来,锁走他所有的呼吸。
她闭着眼,浑然不觉,又咬又吸,像一滩经久不息的初春水,在他怀里反复流淌。
只恋渴般,过渡地吞了点,很快脱离。
吧唧。
亲了口他额前的银链条。
又一下,擦过他的睫毛。
西承遇被濡湿的眼睫已然不再眨动,她爱抚地来到了他的脸上。
长长的乌发和他的彼此交缠,她用力地亲完,拿头拱着他面颊,然后脸贴脸,甜笑着轻蹭。
馨香充盈鼻尖。
西承遇心觉不妙,正要把她推开。
李满月氤氲着水汽的双眸看过来,挂着银丝的唇微微张开,回答了他上一次疑问。
“哥哥……嫁给,哥哥……”
桌上的洛微大动。
仿佛找到了逃生出口,西承遇起身,将她抓回到床上躺着,拿起洛微,匆匆忙忙,逃也似地出了门。
他并指,垂眸默念清心诀,如此反复三遍,心底那些按压不住的燥意逐渐平息。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是不会放过她的。
洛微剑悬空,剑柄流动的光,是他在离开西山前,给防御用的阵加固封印后,留下的连接。
西承遇取出那道光,引在眉心,感受到阵中人的生机在减弱,神情一凛。
果然如此,今日来回探查过多次,得到的讯息如出一辙。
他偏向侧方的动作在半空止停,遂不再看那头,展目盯着大海,眼神坚定。
李满月必死无疑。
他不当再纵容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带她回去刻不容缓,与其心生烦絮,不如早早控制自己。
他最擅剥离。
抽脱情感,甩掉和人的关联,从而以第三方的姿态纵观、审视世间万物,有利于修行无情一道。
这个习惯,他从小便有,自七岁那年父母故去,每当发生无从控之事,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斩断思绪。
今次,也不当例外。
“忘情,禁断,敛。”
自他念下拔情咒,丝丝缕缕的情丝从银链压制的地方破土而出,浅淡的柔光细碎零星,风一吹,便归寂在长夜里。
他怔忪地望着这些本不该生的牵绊。
风声疏狂,从他身后延绵不绝地绕前,长袍猎猎作响,西承遇宛如飘曳的幽灵,瓷白的脸满是不可置信。
*
好热
水,她要喝水。
伸手虚空一捞,啥也没捞着,她翻了个身,扑通掉到地上,听得清脆一声。
她太渴了,口干舌燥,好像吃了几个小孩一般,喉咙里住了撒哈拉沙漠。
顾不得发痛的尾椎骨,先爬起来,在房间里摸茶水壶。
没摸到,就先去开了窗户,拿撑拐揭开半边,此时天光微亮,温润地滤着海,瞧着还没日出。
借光去看,只见屋内布置和她截然不同,卧榻外悬挂有几幅碧波鱼影图,窗台上秘色斜口瓷瓶单插了一支荷花。
她的房间,分明是雪色茉莉。
不属于她的清香,让李满月赫然反应过来,她可能走错了地界。
可是发生了什么,又实在记不清,她揉揉脑袋,“这是哪儿啊,三哥织女姐姐。”
沿着往下按尾椎骨,手顺过腰际时,腰间藏匿的瓶子摸了个空,有些黏腻的液体还浸透了衣物,薄凉地窜进她肌肤。
那是她在家门口捡的东西。
木瓶塞,绿瓶身,一看便知不是什么好物。
但她还是捡了起来。
如今再后悔,为时已晚。
一道灵光划过,联想到滚落在地的清脆声响,李满月颤抖着手,拿至跟前,脑瓜子嗡嗡的,赶紧放眼找地上残留物。
果不其然,那瓶子已经碎裂开一道缝隙,刚好,溅射出的液体被她的手指全部擦走。
没有半分余地。
她一下跪坐下去,起伏动作秉持着乐观积极向上的心态,嘴里慌不溜秋地喊着:“要死!”
“要死要死要死!”
“我怎么感觉这瓶子有点眼熟呢?”
像是
像是刘莲儿撒尸毒那一瓶啊啊啊!!!
这个念头像一根粗壮的钢筋,刚亮起的瞬间,已经贯彻了她整个脑袋,她根本来不及细思,只有胡思。
吨级托运的混凝土一下浇盖在她头顶。
愁云惨淡万里凝。
将军难免阵前亡。
她李满月兵败垂成,接下来,她一定就会开始变异,只能开始躲躲藏藏的丧尸生涯
想到外国的电影,都是先从嗜血起步,然后一步步走向摒弃理智的深渊。
她捻着指腹,泪水霎时间模糊了视线,呜呜,她竟然是个倒霉鬼。
抱着膝盖坐着思索了今后的出路,她决定等下波船靠岸,趁没人发现,就偷偷溜走。
躲到一个寂静的地方,结束自己。
傅行止的爆破阵她已经学会了,虽说没有足够的灵石和符箓,大不了就是根据理论基础,把范围再缩小一圈,爆破自己。
李满月充满悲怆地望着头顶,能回应她的,只有木板。
还是不要告诉傅行止好了,丢死人了。
她打着气,拿上瓶子迅速爬起来,做贼心虚地摸回了她的房间。
倏尔,她支开窗,攥住药瓶的右手往后倾倒,试图给它来个完美的抛物线,把它一把扔到大海里。
滴答。
李满月侧过头看,肩膀也洇湿了!
她卸了力气,自暴自弃地收拾包裹,就算是结束,她也要美美地炸成烟花。
东西都收拾好了,她缩在房里不出门。
脑子里还在排练,要是有人发现她,她就憋住泪水,告诉他们,不要想念自己,江湖这么大,你若安好,便是晴天。
可直至日上三竿,她这边的过道连个鬼影都没有!
附近安安静静的,偶尔有人说话,也不曾走到她这头来,午餐更不必说,这群求仙问道的修炼辟谷之术,只有她一个人要吃喝拉撒——尽管离了家才发现,以现下的体质不吃也饿不死——但!那也要吃。
一直到船靠岸,她用薄纱外罩,把头包裹得严严实实,跟着其他船只的大部队一同下梯子,都没有人发现她不在。
李满月望着真正意义上的古代大城市,憋闷的泪再次在眼眶打转。
包袱一甩,义无反顾地冲进了人潮。
身上盘缠趋近于零,要想存活下去,得靠拳头;可想求死,那就得找个没人的地方。
这事毕竟是第一次,她没什么经验,饿着肚子走了好半天,才寻到主城根下,最近繁华,却不起眼的角落。
伶仃作响的破庙,背后漏了洞的木门大大地敞开,透出一些赶集夜里的热闹。
外面灯火辉煌,精雕细琢的高阁和古朴典雅的小筑重重叠叠,却把这间无人问津的破庙,挤到逼仄狭小的巷子里。
刚好符合她的心路历程。
李满月看着空空荡荡的香案,就连最后一点瓜果都无,人世间果然无甚值得留念呵,罢了!
黄花镇的丧尸闯城里来了,她理所应当为民除害。
她走到掉漆的佛像背后,颤颤巍巍伸出了手,在灯花剥皮的声响里,抬手,预备画个爆破咒。
傅行止每次教她都一笔一划,她没道理记错。
她慢吞吞,又认真地画完,泪水风干在脸上,望着那半空中凝结出来的火花,嘴角一瘪。
一股钻心的疼痛刺入身体,她浑身如同被捏紧了的棍子,僵直地跪倒下去,不停抽搐。
脑海里,熟悉的声线响起,“李满月,你是烧不烂我的,把我的身体还回来!”
“好啊,本来就是你的,你想要,拿回去就好了”她虚弱地说完,脸色苍白到了极致。
只有拼命喘着气,把自己像只虾米一样蜷缩起来,那种火辣辣的疼痛才会消退些许。
明明是她先说的互相换魂,更何况她是正常死亡,又不是故意的
但不管怎么说,李满月还是很好商量,“等我,熬完这波,你就把我撞出去吧。”
原身在冷哼:“我把你撞出去?你得先去往生井,重复我走过的路。”
“往生井离这儿不远,你只需找一个幽冥界的人,带你进冥河,你从那儿跳进去,我就能取代你,至于你在后世的身体,还昏迷不醒。”
李满月没听清后半句,身上正出现着冰火两重天,哪里还要管她什么跳不跳的?
一下火气也上来,忍不住呛嘴道:“你等会儿再说嘛,我要疼死了!”
而且干嘛跑冥河那么麻烦,只要有人把她的灵魂剥脱,原身不就能进来了?傅行止说不定就能做到
当然,这种自虐的提议她才不会说出口。
“要不你濒死,我也不会现身,同你说这些,尽快搞定,再晚,咱们都没命了”
原身的声音缥缈散开,说完,恰巧她的疼痛也到了顶端,李满月青筋毕露,汗液淋湿了衣物,大颗大颗地流下来,她忍住想打晕自己的冲动,熬过了这劲头。
躺在灰尘遍地的地上,纠结地闭眼。
一边是痛苦不堪的尸毒,一边是原身来抢夺身体。
要是她的身体能回来该多好。究竟谁会稀罕做这异鬼?
原本是走投无路偶然穿越,现在倒像是第三者,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来。
她晕厥似地睡了一觉,再醒来,这间破庙亮起了残烛,烛芯被人剪了又剪。
昏暗得连经幡看不清字的地方,竟坐着一位青年画师,他穿着素白交领中衣,外面随意地套了件深灰的袍子。
长发随意地绑了个丸子头,横插着一根青玉竹笔,比她还利落。
一根羊毫毛笔夹在耳朵后面,一根叼在嘴里,双手正展平了宣纸,将它铺在石砌的矮须弥座,提笔细细描绘着。
她醒来头还有些痛,难免龇牙动嘴,闹了些动静出来。
他却目不斜视地道了句:“醒了,就速速离开吧,这里不是姑娘该来的地方。”
“我无家可归了,还能去哪儿?”她有精神,说话也硬气点,“咱们都是一个专业,你就甭吓唬我了,我,身上有些本事的。”
李满月脆生生说完,对方忍俊不禁,露出一抹微笑,他转过脸,让李满月看到了他的全貌。
这怎么说呢?
他的五官排布都标准至极,可沟壑走向,一直到肌肤纹理,全都像拼凑起来的一样。
“我叫阿小,方才是在下失礼了,姑娘请随意。”
阿小语气温温和和,是除了爹爹,第一个对她这么礼貌客气的成年男子,等她颔首,他便接着背转身,研究起了画作。
李满月在同专业这方面老乡见老乡,瞪大了眼睛看着,同时不住赞叹,这一看,就又睡了过去。
她倒在阿小腿旁边,呼呼大睡,一醒来,阿小已经完成了作品,她揉着眼看。
点点头,道:“你们做古画的线条好美,你最擅长的,是工笔画吗?”怕阿小听不懂,她换了个说法,“就是,用细笔勾勒人物,这个叫工笔画。”
阿小挑挑眉,似是没想到她真懂一二,与她交谈起来。
“我只能画人。是擅长些,姑娘所猜测,是对的。”
她笑起来,“阿小,我有个不情之请,你愿不愿意,让我玩玩呀?我有好久没有动笔了,想凑凑热闹。”
阿小跪坐着,打眼瞧她,笔先递了出去,“姑娘请,我宿在庙里,平日要出摊,正好宣纸囤了不少,你想画便能画,不必客气,萍水相逢,当是有缘。”
李满月感动得直点头,“阿小,你真是大好人!”
她接过笔,对着空白的纸张,脑海里第一浮现出来的,是傅行止的脸。
如今天色已晚,说不定船只都离开了,他对她没良心还没耐心,肯定不会记得她,等他走远了,说不定就会把她忘了,他还有阿姐要照顾
甚至这些都是从别人嘴里知道的,他根本没有打算告诉她这个出生入死的战友。
李满月抬头望望天,叹了口气,画了个哆啦A梦。
阿小在身后,看见那只溜圆的,疑似肥猫的身形,疑惑道:“这是什么,我竟从未见过?姑娘当真奇思妙想。”
他竖起大拇指,对着李满月来了一道,给她惊喜得连连嘚瑟,也对他竖过去。
“此为,百宝小猫咪,凡是你想要的,它都能变出来,还有一道任意门,就像你们这里,修士们的阵法,可以自由穿梭。”
李满月道:“我总是在想,要是有个地方,可以穿梭过去和未来就好了。”
“我突然想回家。”她沉寂了一瞬。
又想起。
她根本没有家。
那个冰冷的大平层,在城中心最繁华的地带,原本是妈妈的遗产,后来房产本被改成了她爸的名字。在那日车祸早上,那个男人提着酒瓶,砸完她,让她从家里滚出去。
她没有智能手机,没有电话手表,就连钱包都是用旧的小学款式,为数不多的零钱,仅用于坐公交车使用。
李满月瘪瘪嘴,又想哭了,她用力地皱了下鼻子,细碎的发垂在脸旁。
看出来她不高兴,阿小道:“那,百宝小猫咪,能为姑娘做些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勉强笑道:“我就想要在这里的爸爸妈妈。”
阿小温和的目光投过来,伸出手掌,点了点宣纸,“姑娘若是画出来,阿小说不定,能帮你找到他们。”
“真的吗?”李满月擦掉泪水,不疑有他,立马照着他说的去做。
可当她刚落笔的一瞬间,破庙外响起浩浩荡荡的甲胄声,为首的人腰佩长刀,威武霸气,一众士兵列队在后。
“听闻阿小画师在此,我等不敢造次,不过,公主夜里急召,意有要事相商,命我等特此来请,还望阿小画师同我等走一趟。”
李满月看见阿小莞尔笑道:“这就来,劳烦各位带路。”
他起身的动作一滞,朝她看过来,问道:“姑娘可愿一同前往,同某一游?”
古代的公主府哎,李满月摇摇头,诚实道:“谢谢你啊,但是我害怕。”
阿小甚为可惜地叹了口气,“那真是不巧,我此去恐怕要耽搁数日,就帮不了姑娘寻人了,原本还想试试那个极快的法子。”他慢慢起身。
李满月一个咯噔,慌忙拦住他:“不阿小,我好像又可以了,我要去!”
“我去我去!”她一下蹭站起来,拍拍屁股,听见他对外面的人道:“我这儿有位小画师,寻常要帮我添色,诸位不介意吧?”
“公主说了,以阿小画师的意愿为先。”为首将士行了一礼。
李满月哪里见过这大场面,外面灯火亮亮堂堂,间歇升起几盏孔明灯,她突然想起,下船的地方,是赤陵国的皇城。
也就是说,她马上就会见到古代的真公主。
她忍不住雀跃起来,甚至还想打卡拍游客照,和阿小上了马车,身后的将士齐齐翻身上马,动静游荡在长街,格外惹人注目。
李满月还是第一次坐马车,时不时就掀开车帘看看,阿小耐心地同她讲解皇城的风俗。
顺道问了句她是哪儿来的。
料想黄花镇的名头不至于响彻九霄,她想也不想地报了出去。
看阿小状似了然地笑笑,吹捧了几句“人杰地灵”,“有空一定去看看”,她也跟着笑。
去吧,都炸成骨灰了。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路上,没一会儿就到了公主府。碍于礼节,她没有逛大观园一般大喇喇地看,可但从眼角漏出的一点装潢,就足见其富丽堂皇程度。
就连墙角的灯柱,都是巧夺天工的雕花手笔,自不必说连灯盏都是七彩琉璃所制成,绚丽得夜晚几近白昼。
她和阿小自打一入府,便由其他侍女领着,去到了内院,可在房门外时,她被拦了下来。
“这位小画师,且请暂随我前去一旁稍候片刻,公主有话,”她意味深长地瞄了眼阿小,“要单独跟阿小画师交代。”
公主的侍女落落大方,清秀端庄:“小画师不介意吧?”
她哪儿有说不的权利,连忙摆摆手,笑了笑:“我当然不介意,客随主便。”
但很快,李满月后悔了。
她刚走两步,就被抓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美妙 舔个没完没
拔除情丝, 记忆还在。
西承遇紧闭着嘴唇,站在甲板上,面对风平浪静的海, 抬了抬手, 对准百会穴。
后方船舱敲敲门框,他转过去, 师千机手执一块会浮现文字的令牌,上面写着。
“马上到赤陵国, 尊驾要不要去看看?”
他淡淡昵了眼,复又放下手。
一个李满月而已,就算不撇去记忆,难道还能撼动他分毫。
没有点头, 直接掠过了师千机,想到夜里发生的事,脚步停顿。
西承遇陈述道:“其实我很该永除后患。”
师千机浑身一抖,试探性地后挪, 和他对视上,双眼瞪直, 手指直往令牌上描绘,摆动的节拍同身体一个颤幅。
他低头呵了声,洛微即刻出鞘, 横在师千机头颅。
日头初升起,舱道的廊檐下用铜钩悬着未尽的纱灯,温黄的光, 透过浅杏色的软纱,将灭未灭。
西承遇半个身子都隐匿在阴影下。
浮光打在另外一半,露出满是讽意的眼睛, 长睫投下一片阴翳,
“今日之内,想清楚你们新的用途,否则这艘船可以不必去西山,你们,
也不必回幽冥。”
剑锋离开师千机的脸畔,不忘割下一道血痕。
随后利落地转身,随主人率先下船,徒留师千机一人脱了力,滑坐在地。
*
岸堤摆了几排藤编网兜,靠岸近些的贩子拿木桶给青鱼喂着水,条条肥大新鲜,每一吆喝,鱼儿就活跃摆尾,身侧,一妇人压了下头上草帽,递去莲叶垫着,扭过去继续剥莲子。
循着石阶而上,烧有炉火的热茶汤散着香气,更旁边,是小孩才会停留的杂货摊。
西承遇扫了一眼。
又扫了一眼。
垂下睫,来到卖货郎面前。
卖货郎的吆喝还没起势,见来了个相貌堂堂,堪比仙人的公子哥,直搓手背,张手介绍了一遍。
他走南闯北,论看眼色这方面,也有三成功力,不整虚头巴脑的,瞧着他兴致恹恹,眼神只在一些明显小女孩喜欢的泥偶上停留。
风吹日晒的黑脸咧开了笑容,专门捧起来一对男女彩塑,喜娃娃扎着短髻,圆溜溜的肚皮被寸指长的短褂围起,两双光脚丫碰在一起,不过掌心大小。
卖货郎见他的眼神多留了一瞬,抓紧趁热打铁道:“公子,这还能刻字呢,我刻一个,先给您过过目?”
刻刀还没挨近,一声凄厉的嘶鸣从海底翻越出来,岸上所有人都被那叫声吸引,打眼望去,一青衣女子骑乘八爪鱼妖,正追着数只幼小的海猫。
海猫一般是海妖的宠物,夜里他们上城搜刮,入海潜行,都以此照明,与家常狸奴不同,海猫个头更大,形似虎豹,却没有攻击性,极温顺。
适合豢养。
女子驱使八爪鱼妖的手段并不高明,很快那孽畜便不大听她的,铜铃大的绿眼竖直,朝前面一口下去,头身分离,好不血腥。
众人齐齐惊呼,赤红遍布了临近岸的海域,八爪鱼妖被这动静刺激得一仰头,将那青衫女子甩了下去。
触手一扔,数丈长的滑腻飞过去,在空中堪堪被拦住,女子披水而出,大叫一句:“给我住手,不准杀它们!那是给我家小姐玩的!”
看着她脸上跟手一齐使劲,鱼妖顿时从海猫的后侧飞出,横在街道上方,足足遮蔽了半条街。这下,大家才明白,为何她控不住鱼妖,又能架着它行驶一段,敢情全靠力气大。
她这么一弄,鱼妖吃痛不已,干脆蠕动着爬起身,头身一震,簌簌分裂成无数个小块,朝着城内流窜去。
数量庞大,收拾起来耗费时辰,西承遇伸指,驱动洛微飞回船上。
没多久师千机便率领人抵达了此地,初勘察了一遍,对他点点头,挥手,那群幽冥界的妖鬼涌进了城。
师千机扶着腰走得慢,落在队尾。
西承遇道:“你把李满月单独留上面?”
师千机回过身,先是写了一通,再把令牌举起来给他看:“放心,她跑不掉,也不会跑,我让他们先开船,抓这些不听话的玩意儿用不了多久,您采买完再追也来得及。”
可行。
西承遇不再纠缠,反对着下面的低洼处。
困在海里浮游的女子伸臂一揽,意图将所有海猫都收入囊中,他握住剑,投掷过去。
洛微嗡地扎在她耳边,擦过发丝,西承遇冷然道:“给我。”
“凭什么?”女子错愕道,“你说要就要,好生霸道,打哪儿冒出来的——”
剑随意而动,余下的话湮灭在扑簌的风里。
他转头,扔了袋响当当的灵石,对着目瞪口呆的卖货郎说:“刻李满月。”
然后面无表情地虚握。
洛微眨眼飞回,剑身却并未沾血。
他这才分了点注意力,瞧过去,有一只栗色白斑的小鹿跳了下去,叼起海猫的脖子,小心地跃上了岸。
女子惊魂未定,摸着脖子上的血痕,恶狠狠剜来一眼。
同时,眼含感激地看向岸上,弯腰抱过小鹿的人。
那道背影飘飘若仙,出尘绝伦,月白外袍被海风吹起涟漪,广袖下,单手握着一支澄蓝长萧,男子蹲下身用绳索缚住海猫,抱着小鹿,向他走来。
唇边挂的温和笑意犹如春风,问候道,“承遇,多年不见,竟这般巧。”
西承遇淡淡道:“慕随情?你为何来此。”
“师尊有令,命我即刻赶往皇都,你呢?我此番下山,才听闻了傅小姐的事,若你有需要,可将她送至昆仑,我定当竭力医治。”
慕随情看着他,忧心忡忡,眼中不似作伪。
“我已有解,无碍,阿姐很快便会醒来,谢你好意了。”他道。
只要让李满月把阿姐身上的魔气全都吸食干净,再用阵,连人带魂,先锁后融,一定就可以处理得干干净净。
他抬起眼皮。
自从上次皇都分别,慕随情被带回了昆仑,他留在了西山,已经许久未曾见面。从前他、南新桃、荣世安,还有被长须老道带来的慕随情,稚童间玩闹,丝毫不知外面风谲云诡,阴云变换,顷刻十年光阴过去。
三年前,幽冥界发生内乱,群魔不服守护道独大,协力冲击了人界,试图给缉凶者一些教训。
南新桃因此受伤,而荣府那日正行冠礼,疯疯癫癫的侯府主母,不惜暴露魔煞身相救,以致慕随情毫不心软地替天,行了道。
荣府深陷,变作魔窟据点,皇帝下令禁制内焚烧殆尽,荣世安尸骨无存,整个侯府毁于一旦。
世间再无人敢提及。
他敛去神思,找卖货郎拿过泥偶,字刻得不错,权当用来堵她的嘴。
见慕随情多看了一眼,但并未多问,怀里的小鹿还哼哼唧唧咬着海猫,背毛黏湿了一块儿,打着绺,舌尖还在舔个没完没了,像多爱不释手似的。
眼神一黯,立刻道:“我不要它了,你若喜欢,自拿去。”
再没有旁的话要和他寒暄,西承遇径直越过他,蓝萧截住去路,“承遇,我虽不知你发生了何事,跌境至此”
他目光下放,慕随情随手摘掉了腰间所悬长剑的剑穗,“昆仑隐匿术,即便是化神期,天下也无人可识,但愿它能护你左右。”
天阶法宝,有了它,就能不惧外物阻力,一日之内,御剑直达西山太虚。
西承遇接过来,道了声:“不错,确是好物。”
他和他道别后,独自来到海边,摩挲着手心里的泥偶,再回神,师千机他们处理好了此间事务,来到眼前。
众人御器回程,恰好赶上靠岸皇都,师千机从藏机囊掏出来三串糖葫芦,一口气吃了俩,余下一串被他捏着细长的竹竿子,摇摇晃晃找去了李满月房间。
西承遇就在船舱外看着,没过多久,师千机大步走到了他面前,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令牌上方轻飘飘滑过几个字。
“李满月她”
“不见了。”
风温如常,周遭空气却骤然凝沉,寡淡冷寂的眉眼覆上一层几不可见的戾气,一言不发,静得吓人。
师千机倏地噤了声,捂着唇快步遁逃开,看都没敢看一眼。
扣住泥偶的指尖缓缓收紧,指节泛白,隐隐蓄力。
“咔嚓——”
化为齑粉,随风散尽。
*
两日后。
“啪!”
幽暗的大牢内,崎岖不平的石壁上挂着一层淡淡的水油,仔细看,又像是外面的寒月投射的光。
李满月捂着脸,打了个哈欠,从绵软的被褥上转醒,转头看了下四周。
奇怪,明明没有蚊蝇,怎么总感觉身旁有人在走动?
难道是她想都不敢想!
“满月,吃饭了!”
“来啦!”鬼神都是封建迷信道听途说,她才不是那么胆小如鼠的家伙。
外面狱卒提了两盒食盒过来,听声音,里面满满当当都是饭菜。
她眼睛一亮,赶紧要伸手去接,狱卒大哥一手提一个,明显开不了牢门,将下巴一抬,示意她自个儿拿钥匙。
开了门,她忙连声道谢,一打开,全部都是新鲜餐食,也不管地上的锁了,拿出里面的银筷就开始品尝。
青嫩的笋搭配勾了芡的猪肉,清淡爽口,第二层,还有秘制香料烤制的鸭腿,金黄酥脆的外皮,包裹着肥美多汁的鲜香,她抿了口,连连点头,“好吃,好吃!”
狱卒大哥捡起她因为太急甩在地上的钥匙,叉腰笑道:“好吃吧?那么主府以后还来吗?”
“这可是我特意从饭堂多拿的一份!生怕你没吃饱!”
三餐稳定,有人陪聊。虽说那日她莫名被人扣了顶冒犯郡主的帽子,关押到私牢,可这么主府——
李满月抬头,笑眯了眼,弯成月牙状:“实在是太美妙了,我要常来!!”
刚说完,头顶一沉,跟被铅球砸了一样,天灵盖一阵钝痛。
好像被鬼打了一掌!
作者有话说:
一分钟小剧场:
对李满月太过放心的西承遇,直到她逃跑后,才发现自己连一道追踪符都没给她下过。
兜兜转转寻到了皇都。
公主府地牢的烛火透亮,辉映了一整条过道。
他来到牢房门口,李满月毫不顾忌形象地大快朵颐。
吃完,拿着两只骨肉匀停的鸡架子,对墙壁上的光影,摆弄起来。
嘴里还清唱:“门前大桥下,游过满月呀,快来快来数一数,二四六七八~咕嘎,咕嘎~”
西承遇突然压了下嘴角-
许久不见小剧场呀!嘿嘿,喜欢大家给我评论,好喜欢你们!特别谢谢你们
保三争六,下一波我一定要更波大的!啊哈哈哈!
(做不到,那就作罢!)
第20章 好疼 大颗的泪珠
“这是咋的了, 头痛啊?”狱卒大哥关切地问道。
李满月下意识归咎于尸毒又在发作,怅惘地看着他,咀嚼速度变慢, 顿时食之无味, “没事儿,我就是今天消化能力不好, 两口就吃饱了,叔, 你去忙吧,等下你老大他们打牌,再喊我出去看啊。”
狱卒大哥半信半疑地觑她一眼,眉毛缝里都写着他不信, 只是李满月格外坚持,硬是把他推走了。
倒回到床上,烦躁地滚了三两圈,一个鲤鱼摆尾, 跳起来消食。
公主府的私牢堪比现代一线大城市的良心企业,老板好说话, 常出外勤还不理事,属下通情达理不为难人,到点上工, 下值就围在一起玩,除去牌桌之上,没有人宫斗, 纯是激情满满干饭。
且私牢内,一般关押的就是一些老实本分的侍女侍卫,有的人来时, 手里还捏着纸鸢,茫然无助地听候发落。
李满月刚来不懂规矩,但她略懂些符咒,若是公主府里没有比傅行止还厉害的修士,她这三脚猫功夫,也够跑路的。
因此也就顺当地坐下来,安抚新进来的“师妹”,却不想人家乃是二进宫的“师姐”。
李满月吃饱喝足就着手迎宾,短短两日,已成公主府小有名气的关系户。
这才从众人嘴里,拼凑出一个完整的脉络。
他们之所以被抓入私牢,盖因公主她不愿让任何人惊扰到她的宝贝女儿,赤陵国的郡主——南新桃。
传闻南新桃自出生起便格外艰难,公主足足难产了一天一夜,直到凌晨,才将孩子险生下来。
可当第一声婴儿啼哭响起,公主府内,百鬼夜行。
乌云覆盖着上空,那些奇形怪状的妖鬼闻着味,从四面八方钻了进来,本就心急不已的西宴清将孩子护在身下,命心腹即刻前去广云台。
好在那日西山烬和昆仑山摘星仙人在台上赴会,心腹冒死求援,危机才被及时解除。
但事有万一,南新桃受了惊吓,差点命丧当场,落了个先天不足的毛病。摘星仙人当场断定,此女乃是极阴的命格,寿元只有短短十八载,且在世时需得着人严加看护,否则招邪入命,再转世便难。
他的话像一根通体倒刺的长鞭,搅弄得公主府永无宁日,西宴清从此放下了手中杂务,一心一意吃斋念佛。一为南新桃积善行德,二为勘破命数,放下羁绊。
南新桃偏偏爱玩。
通常是甩着腿追人家,撞上铁面无私的嬷嬷,被追的人就会罚七日牢狱游,如此这般,除了胆子大心思活的侍女,再无人敢同她往来。
李满月背着手,和对面牢房的人面对面,对方双手扒着门,手腕上的铁链吱吱作响,“满月,晚点我要被放出去了,下次还能遇见你吗?”
“能的,能的,要是你们府上的阿小画师还没走,公主应当不会放过我的。”
她喜滋滋地说完,只见对方一愣。
两人目光一转,口中的阿小化作了人形,大大方方地被拷着,走了进来。
他身披宽大黑袍,摇曳拖地,周身气质矜贵得无与伦比,宽肩窄腰大长腿,这个略显昏暗的地界,衬托得他好像暗夜幽灵般神秘。
细长的手指一点,选中了她那间。
“两人一间?”
“是,我们一同来,届时一同走,正好。”
狱卒便不多话了,对着新进宫的要装装样子,一脸严肃地开门,将阿小推到了李满月前面。
“好好儿待着去吧,随时等候公主发落!”
这几乎是句狠话了,如果忽略狱卒对着她挤眉弄眼的话。
满月眨眨眼,心虚地笑着,没敢让阿小发现她在这里太滋润,毕竟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
坐了下去,等到人一走,她抓紧时间问道:“发生了什么?!你,作奸犯科了?”
“还是招惹那南新桃了?”
“这你都打听清楚了,”阿小竖起大拇指,“姑娘果真非同凡响。”
阿小拢着袍,站在门口,神色如常,仿佛早已料到她会有此一遭。
她可是因为他才被关进来的,他一点愧疚都没有吗!
李满月有些气恼:“我不是来听你夸我,你要是不好好说,我就走了。大不了——”
大不了他挽留一下,她再退一步海阔天空。
无论如何,人死以后落叶归根,原身让她走,她也得见见爹娘再走。
“要不是你在这儿,我还不放心。”
她憋着气,见阿小神秘莫测地一笑,霍然把身上衣袍一打开。这动作实在像放学路上威吓小姑娘的流氓,可流氓他气质非常人能及,闪瞎了李满月的眼。
一个身着嫩粉窄袖仙裙,头扎双髻的女孩蹦跶了出来。
过于苍白的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她的颊廊生得好看,笑起来像颗饱满的桃子,几乎是想也不用想,立刻就和传言中的人对上了号。
李满月目瞪口呆,下巴久久没有归位,喊出她的名字:“南新桃”
不知是否错觉。
她听到头顶上方的空气重了一分。
“你就是李满月!”南新桃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可整个人比她瘦了一圈,猫儿似的,骨节凸起,挂不住衣服。
“我听阿小说起过你,他说你很有趣,让我来找你玩,就不会整日想着跑出去了。”
南新桃头次遇到同龄的,不畏惧她,也不会为着名利接近她的女子,李满月久不开口,她还略有些忐忑。
她上下打量起来。
一双大大的杏圆眼也同样在看着她,李满月似是不会发髻样式,用筷子随意地捆了个发包,和阿小一样。
听说她画技高超,难道外面的画师都是如此打扮么?是她孤陋寡闻了。
“李满月?你不想和”清凌凌的声音乍停,南新桃咬了下唇,每当旁人不愿同她玩时,她便只能狐假虎威,拿郡主身份压人。
可是阿小说了。李满月胆子很小,还爱哭,不能吓着她
南新桃怨恨地瞪向后边,阿小他竟然知道得那么清楚!
犹豫再三,她选择友好地上前,“我给你准备了礼物,阿小,你拿出来吧。”
李满月便看见阿小彻底摘下黑袍,露出身后藏匿的黑檀木盒子,南新桃双手捧过来,递到她眼前,作为她的见面礼。
她看着盒子,光是用料就可见一斑,面上布满了细笔描绘的麒麟纹路,盒边绕有一圈镶金,沉甸甸地压着手。
那双瘦白的腕骨不住地颤,南新桃抿着唇,腼腼腆腆地笑。
跟她现实生活中的同学也没什么区别嘛。
李满月脸上染了飞霞,道了声谢,接过来打开看,竟然是那日她画的哆啦A梦的木雕。
那日没有用到颜料,因此并未上色,可这上面,南新桃用粉色涂抹了外围一圈,连接处虽生硬,却看得出下了不少心力。
“阿小说,在外面交朋友,要平等对待,他教我为你准备一份礼物,你喜欢吗?”
李满月重重点点头,“喜欢!谢谢你,花时间给我做这些,我都没什么能回礼的,”把哆啦A梦取出来,想了下,道,“那我、那我跟你们讲个故事吧。”
她把她看过的古代恐怖电影系列搬了出来。
牢房内没有草席,阿小三两下除了锁,去外面搬了个小杌子。
他坐一头,南新桃坐一头。
李满月缓缓开口:“话说那日”
“旭阳皇城有位断了腿,只能坐轮椅的郡主,在数年医治下,终于站了起来,可天有不测风云,一神秘修士以一剑开四季阵,致使六月飘雪,顷刻冻结了全城。
郡主从一方丈那儿得知,唯有穿越时空,去到三百年前,找到救世危机的解法,才能恢复往日生机。
留给她的时间只有一月,她奋不顾身前往,却意外到了剑中,通过那剑,看到了一个白衣飘飘的俊朗男子。此时的她还不知,她会和他,发生怎样的故事”
她说到天黑,口干舌燥,南新桃给她斟了杯茶水,小心翼翼地捧来。
李满月抿了一口,啧了下,没说话。
南新桃问:“怎么了?”
李满月舌尖发麻:“烫烫烫烫!!”
南新桃无辜地转向阿小,阿小捧腹大笑,给她羞得满脸通红,“我不是故意的呀,”一伸手,又夺了回去,“我体内寒气过甚,感觉不到温度,下次你们别喝我倒的水了。”
美目一竖起,“阿小倒!”
“好好好,我倒,我倒还不行?”阿小乐完,揉着肚子,给李满月重新倒满,她不满意,不接,就只能在南新桃的威吓下再来。
“问世间,一物降一物。”李满月摇头晃脑道。
入了夜,阿小不便在这里久留,找了个借口,跑去了其他房间休息。
剩下李满月和南新桃大眼瞪大眼。
“别看我呀,我和我朋友一起睡过,你不介意的话,可以挨着我,你要是介意,就回你家?”
这话倒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南新桃反应很大,连忙摆摆手:“我不想回去,我磨了世安阿小哥哥好久,他才答应我来和你玩。”
此话刚出。
头顶拂过一阵强劲的风。
周身莫名爬上些凉意,李满月冷得打摆子,缩了缩脖颈,妥协道,“那好,你既然诚心要和我一起睡,我也不客气了,你别嫌我折腾啊。”
说完,怕南新桃不适应,翻上了床铺。
南新桃站在床尾那端,犹疑了一会儿,褪去层层繁复的裙装,手一停,又穿上,和衣躺下。
公主府就这点好,从不吝啬在这小地方浪费钱财,床体结构是仅次于檀木的黄花梨,还铺了三层厚实的褥子,软软贴贴,躺下去,比起20cm厚的床垫也不逊色。
夏季晚间阴凉,牢房的天窗透风,她和南新桃盖起被子,那些久违的现代记忆再次返还。
在福利院时就是这样,院长妈妈躺在右边,温暖的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在身上拍,很快就睡着了。
她有三个妈妈。病死掉的真妈妈,院长妈妈,还有对家务活一窍不通的书生妈妈。
大概是稍入软弱地带,坏事便要变本加厉欺压下来,尸毒那阵疼痛又细细密密地钻入了骨髓中。
李满月浑身一颤,手指捏紧了被褥,没有吭声。
南新桃望着牢房顶部,喊了声,“满月,你名字真好听。”
“要是我叫新月就好了,是不是就能和你一样康健。”
李满月轻轻地嗯了声,“是呀,那我”抓着被褥,头脑一片激荡。
“你要是喜欢,以后我喊你新月好了。”
“不行,母亲不会同意的。”南新桃惆怅道,“说不定,还会因此责罚你。”
李满月闭了嘴。
“他们说,我是天上的小仙童,所以才会早早归西,说我多做善事,日后必能早日位列仙班,成为大仙!”
“我才不信,说不定,承遇哥哥和随情哥哥在我死前就已经飞升,那他们岂不是就能帮扶我一二啦?哈哈哈——”
她也认识那位传说中的少剑仙?
“原来你们俩是一同长大的。”她道。
此时的呼吸已经不能用肺腑强行压下,感受比上次更为深刻,李满月只好决定,把南新桃请出去。
刚要开口,南新桃截断了她。
“我找人帮我画纸鸢,那个侍女在画摊上遇到了阿小,我一看见那笔触,便大胆猜想,他会不会是从前的一位故人。”
“故人从前许我三个愿望。”
黑暗中,她痛苦地蜷曲着,嗓子干涩到发不出声,闭着眼,往被子下方埋得更深了些。
南新桃:“你怎么了?”
“这里暖和。”
“哦哦,那我接着说啦?”
她的音节破碎得不像样,但飘零在风中,却好似苍蝇哼哼,料想南新桃并未发现,只是接着道。
“我要见一个人。”
“护一个人。”
“让他杀一个人。”
狂风压过棉被,卷起一阵寒凉,浓重的戾气比南新桃天真无邪的声音还快,掠至外间,空气中隐隐透出的威压,很快暂停了下来。
李满月这下是真冷得发抖,强撑着一丝清明,道:“新桃,我不能和你睡了,我现在特别特别困,这样睡觉的话会梦游,到那时伤害了你,我就会不好意思和你一块儿玩了,要不你先回去吧,我们明日再说,好吗?”
“啊,”南新桃道,“可,可是”
“你快走!”
她急了,说出口的语气也不再顾忌她的感受,尸毒威力太大,在她身体内部翻江倒海,疯狂四窜,如果说上次是一级台风,此刻便是五级空降。
招架不住的话,会不会变异呀。
吓到她怎么办?
都要把自己扭成一条鱼,南新桃还在紧张兮兮地等着她,李满月无奈,只好道:“你不走,那我走。”
尾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她使出吃奶的劲爬起来,南新桃拉住她,“我走,你答应我,明天还要跟我说故事好吗?”
“好。”
南新桃跨过她,爬下了床,穿好绣鞋,担忧地望着她,李满月摆摆手。
等她一走。
她低低地唤出了声。
疼得眼泪沁湿了一片被子,这样的撕裂好似不会停歇,能感受到体内有无数个细小的颗粒在震颤,她被分裂成两半,进而撕碎成千百瓣。
头发散开在肩背,遮住她的视线,她忍住喉咙的血腥气,绝望地想,有没有人,愿意救救她。
好疼。
脸上一痒,方才痛过的痕迹好像被切割开,突地掉下来一块东西,轻飘飘落在被面,边缘处还泛着红丝。
直觉不能拿,借着夜里的光,看清了实物。
“啊!!”
*
公主府的阁楼临近河渠,筑于高台之上,朱红檐角悬着求平安的铜铃,风过,带起清灵悦耳的轻响。
窗棂雕刻的海棠花,盛开图案栩栩如生,雕花矮几摆放在长廊,果盘边摆着一副黑白棋子。
身着深灰长袍的人放下最后一颗黑棋,蓦然露出一个笑。
头上横插的青玉竹笔,随之摆动,他起身,凭栏眺望皇都内的万家灯火。
西承遇收了剑穗,露出真身,追了上去,“荣世安。”
“你来了,少剑仙。”
“命大。头上那只笔,”他顿了顿,“幽冥,判官?”
荣世安转过来笑,双眸迎着风,“我就知道,我赌对了,你终归会来。因为这里有李满月,对不对?”
师千机和他传讯,说西承遇现身黄花镇,欲图取一女子性命,可后来不知怎的,又改变了注意,他便同他做赌局。
赌那女子会让他心生牵系。
西承遇从不为任何事情折腰,哪怕昔日苦战上古魔城,若不是傅容抢先一步,以身赴死,只怕他会一意孤行,毁了里面的天界连接通道。
到那时,世间再无人可飞升,而他西承遇只能做地上仙,成不了天上人。
师千机笑言少剑仙冷漠无情,而他知道,师千机必输无疑。
便如此刻。
能用到隐匿术而不被发现的,唯有昆仑法器能做到,西承遇久不出现,既然在李满月左右,倘若不是听说了南新桃的事,他不会来。
“想杀慕随情,还是西宴清?”
*
他没有得到答案,甚至于,荣世安还附赠了他一个问题。
他捏紧剑穗,回了暗牢,南新桃不在,里面唯有一人。
那个人衣衫凌乱,血肉模糊,正拿头撞着墙,一下又一下,将眼角都擦破,露出鲜红的血肉。
地面上掉落了大量的人皮,最长有十寸,她浑身战栗,唇齿间哆哆嗦嗦。
常见的狼狈作态,他已经看腻了。
她光着脚,十指扣紧了墙面,痛苦万分地低嚎,随后呜呜咽咽不停,抱着双臂,又搓落下来一大块皮。
西承遇走近她,才发现她腰间竟藏匿着一个绿色的药瓶。
是那份尸毒。
原来她从船上不管不顾地逃跑,流浪到公主府,方才还躲藏在被窝里,是因为想掩藏起来的,是这个。
西承遇慢慢蹲下身,她好似陷入了混沌的梦里,披散的发丝黏在她的脸上,双目失焦,对着他,如同那夜。
异鬼身并非脆弱到扛不住一瓶尸毒,掉皮只是因为会加速生长,而她遇到事情,第一时间,居然不是向他求助。
一个人跑到这个犄角旮旯来,做什么楚楚可怜的模样?
“好疼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大颗的泪珠烫在他的手上。
西承遇垂下羽睫,只觉胸膛一阵滞闷,它震得淤堵,连他也说不清。
心情更不好了。
扔了剑穗,接住这个水一样,快要融化掉的女人,她趴在胸口,眼泪止不住地掉。
将这里哭成汪洋。
西承遇抬手,引动不周天,往她的脉搏上探去,接着,满室白纱般的灵力飘飞,连绵不断地输送在她全身上下。
李满月嘤咛一声,抱着他,身上的皮肉加速生长,却好像寻到什么归处,安心地闭了眼,也不哭了。
只是抱着。
腰身被圈得紧紧的,是那么信赖,眼泪干涸也不松手。困顿在不见五指的牢房。
难道她不知道喊一声吗。
难道她喊一声,他不会出现吗?
西承遇轻轻松开她。
这刺痛过去,很快就会成为新的活蹦乱跳的李满月吧。
手指挑着她的脸。
忍不住回想荣世安问出口的那个问题。
“凭什么要死的人,是李满月呢?”
窗外的风安静刮过,她打了个颤,恍恍惚惚醒来。
那双盈有珠泪的眸子,看过来的时候并没有特别的情绪。
他垂眸,仍保持捏住下颌的姿势。
面前的人眼皮松了松,挤压出一个俏皮的弧度,微笑的模样精心克制过。
“傅行止?”
西承遇静静看着她。
在失衡的沉默中,她比预想的更快,先一步动作。
握住他的手。
好像在确定什么。
“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死定了!”
见他不动,她挪了下,靠过来听他的心跳。
“怎么了?”
西承遇乌黑的眼珠波澜不兴,慢慢爬上玩味的笑意。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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