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温熙说假货,许黎川暂时什么情绪都没了。
他终于受不了了,满脸黑线地申明:“什么假的?这是我在巴塞罗那感恩大道的专柜里专门给你买的!”
“啊……?”温熙一脸茫然,“那为什么没有吊牌?还是用黑色垃圾袋装的?”
“钻石项链Elaine也用黑色塑料袋装!”
“对噢……为什么啊?”
“为什么?你说为什么?你好好回忆一下你到巴塞罗那第一件事是做什么?”
“第一件事……赶机场大巴?”温熙边答边偷偷瞄了眼许黎川的脸色,知道自己回答错误,又努力想了想,终于恍然大悟:“噢!是不是放垃圾袋里不容易被人盯上。”说完,再瞄许黎川一眼,松了口气,看来这次回答正确。
但这么一说,温熙一下就想起了那条被他潇洒丢进垃圾桶里的、被红牛弄脏的裤子,心头升起一阵由衷的绞痛。
许黎川却已经抓住他的手腕,催促道:“走吧,Afterparty已经开始了。”
“唉!”温熙被许黎川拉着向前走去,那本黑色封面的诗集被遗忘在了酒店海滩club的藤椅上-
影片放映结束之后,长辈们纷纷退场,先行回酒店休息,婚礼的Afterparty是专门留给年轻人的欢乐场。
经过昨晚的单身派对,大部分人都已经彼此熟悉起来。再加上今晚不再有任何顾虑,现场气氛火热,俨然是不醉不归的架势。
许黎川带着温熙回到Afterparty的现场,最先发现他们俩的人是贺凛。
贺凛远远看见许黎川带了个人回来,立马忘了要对着月亮高歌一曲“我在仰望”的执念,把手里话筒往身边离得最近的黎立安手里一塞,拉着文靳就来凑最新鲜的热闹。
“嗨!”
人还没走到跟前,贺凛已经远远冲温熙挥手示意,热情地打起招呼。
温熙冲两位新人一笑,说:“不好意思打扰了,祝你们新婚快乐呀。”
他心里其实有点讶异,因为许黎川只说他表哥婚礼,却没说他表哥的结婚对象也是个男的。
虽然说在艺术圈里这也算不上多离经叛道,但这也确实是温熙第一次见到同性婚礼。
文靳跟温熙友好地眼神示意,又招呼许黎川:“快介绍一下。”
“这是靳哥,这贺凛。”
“嘿!怎么?他是你哥?到我这里就直呼大名?”
文靳在一旁笑着看贺凛跳脚,许黎川拉着温熙就往场地里面走,边走还边说:“你别搭理他,烦死了这人。”
许黎川当然不是真烦他哥,他只是怕贺凛拉着人问东问西温熙会不自在。
温熙被许黎川强行拽着,有些抱歉地回头看去,却看见文靳笑着伸手,轻轻捏了捏贺凛的后脖颈,贺凛立马就消停了。
躲开了贺凛,Afterparty上还有一大堆男男女女。
但除了贺凛,其他人跟许黎川都没亲近到那个份上,见他带了人来,也只是礼貌热情地跟温熙打打招呼,过分一点的玩笑和酒都只会冲着许黎川本人去。
许黎川因为中途提前离场,被大家逮着由头罚酒。许黎川在一片起哄声中举杯,温熙便在旁边跟着老老实实举杯往嘴边送。
一旁的梁煜看见了,直接把温熙往自己身后一拽。
“一看你酒量就不好。他们几个从小一块长大的,凑到一起就爱乱开玩笑,把你们当自己人呢,你别介意。你就站我旁边,不会喝就不喝,跟着举杯装装样子就行了。这里没有酒桌警察,没人管你到底喝没喝,喝了多少。”
温熙甚至都不知道什么叫“酒桌警察”,只会问眼前这个好心的漂亮男生:“你酒量很好吗?”
梁煜捏着酒杯像小狐狸一样冲温熙笑了笑:“跟你比那肯定是海量了。”
这句“海量”,令不远处站着的况野投过来一道黑漆漆的视线,梁煜立刻噤了声。
许黎川被起哄喝了一轮酒之后,现场的话筒不知道什么时候传到了已经喝嗨了的林舒予手里。
林小姐被她老公Roger稳稳扶着,在海风中站得风姿绰约,拿着话筒“喂喂喂”了半天,提议让大家送这对新人一点真心实意的祝福。
提议完,她自己先拿着话筒,发表了一番优雅感人的发言。
说完之后又觉得不过瘾,放下话筒复又举起,离经叛道又特别实在地喊了句:“新婚快乐!祝你们生活美满,三倍高潮!”周围听懂了的人瞬间笑倒一大片。
从她起了这么个头,后面每个人拿到话筒都把祝福说得真挚又好笑,简直限制级到没边。
贺舒一个做姐姐的,在旁边听着都快笑岔气了,要不是大家的祝福实有些“长辈不宜”,她都想录下来发给许令仪听听。
话筒传了一大圈,最后才传来许黎川手里。许黎川拿到话筒还没开口说话,贺凛先翻了个白眼,像是为了阻止这个倒霉弟弟拿话洗涮自己,抢先提出要求:“你以前不是拿过校园歌手冠军吗?你别说话了,你给我和你靳哥唱一个。”
许黎川干掉手里那杯酒,挑了挑眉,问贺凛:“你想听什么?”
“随便,好听的就行!”
“你不怕我给你唱个《好日子》?”
“那你实在要唱,我们也是可以雅俗共赏的。”
许黎川拿起话筒,无奈地摇着头低低笑了起来。
他面向海,面向贺凛和文靳这对新人。
海风和海浪声交织在一起,天空和海都融进漫无边际的黑夜,很难准确辨认这一刻心里翻涌的种种情绪,但他想到一首特别应景的歌。
四下里,热闹的声音顷刻都收了起来。他低下头,垂着视线,缓缓开口:
「昨夜的潮汐/今晨已褪去/归来的渔民叫卖着刚刚经历的风雨
教堂里举行着婚礼/我路过感到甜蜜/也让我想到我和你」
如果是十八岁的许黎川站在这里,或者说,如果十八岁那年的命运不曾偏移,许黎川能从十八岁安然走到这里,不经历那些潮汐,那他此刻大概真的会感到甜蜜。
唱到“也让我想到我和你”这句的时候,许黎川突然抬起头,下意识用视线在人群里找,海风混着海浪,在他心里被撞出的缺口上来回穿行。
为了躲酒,梁煜一直拉着温熙站在人群后面,许黎川背后。
许黎川找了一片刻,也意识到温熙在他身后,但出于种种原因,并没有转身看过去。
除他之外,在场所有人都相当友好又默契地,在这一刻,把视线转向了许黎川中途专门跑出去带回来的陌生人身上。
一道道看热闹的视线,带着明显的祝福和期待,如同头顶洒下来的月光一样温柔。
温熙被这些目光注视着,被迫接下这些明显是误会了的祝福和期待,像个错领了不属于自己荣誉的小孩。
惶恐不安,却又实在忍不住想窃取这一秒被误会的美好。
童话里的小女孩,被冻死之前也会忍不住划亮最后一根火柴去换取一些美好幻象。
一切都是人之常情。
但他心里却真有什么东西,不自觉跟随海风和海浪鼓动起来,应和上许黎川缓缓唱出的节拍,氤氲出某种很遥远很陌生的情感。
许黎川只唱了这么几句就戛然而止,贺凛满意地放过了他。
一片重新激扬起来的热闹中,许黎川把手里的话筒随便塞给身边站着的人,转头找到温熙,看见他正拿着酒杯,乖乖站在梁煜身边。
况野还在人群那头,见状,冲梁煜喊了声“过来”。
梁煜眯起他小狐狸一样的眼睛,冲温熙笑了笑,几步跑去况野身边,被揽进怀里。
许黎川跟着走来温熙身边,把他手中的酒杯抽走,低头凑到他耳边,轻声说说:“别老看别人谈恋爱了。”
作者有话说:
不看别人谈恋爱那看什么?
*小许唱的是《海鸥》by逃跑计划,每个part的大标题也出自这首歌。
*况野x梁煜在完结文《我非你杯茶》
*休息一天,周二晚上见
第42章 回家
温熙“唰”一下把出神的视线收回来。
许黎川自顾自喝掉温熙手里没喝完的那杯酒,把空酒杯往桌上轻轻一放,转身倚靠到桌沿问他:“怎么?有点羡慕?”
“羡慕什么?”
“算了。”许黎川站直,又拉起温熙的手腕。
自从在阿尔勒那晚,被喝醉的温熙控诉过之后,许黎川每次都非常注意地控制住力道。他说:“让他们闹腾吧,带你在海边走走。”说着,拉着温熙就要走。
“等一下!”梁煜一边喊着,一边又跑回来温熙面前,从贺凛作弊专门送给他的手捧花里抽出最漂亮的那支蓝染郁金香,把它轻轻插进了温熙衬衫胸前的口袋。
“唉?”温熙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但全程参加了婚礼的许黎川明白。
他知道贺凛这束手捧花的寓意,更知道梁煜分出一支给不认识的温熙是什么意思。
这是一个美丽的误会,但这个会用“对不起,我没有这个意思”这样直白的话语去拒绝陆逸的许黎川,却只在一旁看着,完全没有想纠正梁煜的意思。
甚至还抓着温熙的手,轻轻捏了捏他突出漂亮的腕骨,笑着提醒他:“快说谢谢。”
温熙不明所以,但依旧迅速执行了许黎川下达的指令,礼貌对梁煜说:“谢谢。”
梁煜拍了拍温熙的肩膀,有点无语地看向许黎川,像是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不太熟有些话不好说,最后只是摆了摆手,又回到况野身边去了。
温熙仍由许黎川拉着自己,一路沿着海滩慢慢往前,走向离Afterparty所在的海滩不远处的一片石滩。
离开派对,音乐和人群,在仅仅存在的月光和黑夜中,温熙突然往回拽了一把许黎川,把毫无准备的他拉进了自己单薄的怀抱中。
许黎川还没来得及反应,温熙已经抬头仰起脸,用额头贴住了他的。
一双眼睛明亮,里面盛满月光和海浪。
他很小声很小声地问许黎川:“你是不是不太开心?”
在他们身后,一道撒满月光的银浪正轻缓从深海中涌来。这片小小浪头温柔地拍上两人身后不远处的礁石,溅起薄薄的水花,细密落到两个人身上。
海潮回落的声音似一道温柔的叹息,代替月亮在说:“终于,终于。”
站在月光下听着海浪声,被海水细密地撒了一头,直到这时,温熙突觉恍然大悟。
为什么许黎川去单身派对之前非要拉着自己先强行亲密一番,为什么参加完单身派对之后要跑错卧室抱着自己入睡,为什么非要在参加婚礼前要问自己给不给艹,为什么Afterparty开始之前又专门跑回来找自己。
热闹的派对,其乐融融的贺凛一家,还有婚礼上四处洋溢着的具象的幸福……对于曾经拥有又彻底失去这一切的许黎川来说,何尝不是一种凌迟。
可能在某些时刻,温熙也成为了那个,被许黎川胡乱抓住的浮木。
两个飘摇浮沉的人,互相攀附,说起来好像有点可笑。
也有点可怜。
许黎川,你是不是也想你爸妈了,或者想你潦草结局的初恋。
温熙心里想了很多,但最后问出口的却只是一句“你是不是不太开心。”
温熙不知道怎么安慰算合适,只能用额头抵住许黎川的额头,给他他能给出的单薄拥抱。
被抱住后,隔着如此之近的距离,许黎川不再看温熙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
许黎川暂时放弃了抵抗,任凭温熙温热的体温源源不断从相贴的额头和拥抱中传来。
一片海接住银白的月光,毫无边界地漫过它,不分彼此地涌动。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长时间。
此前许黎川从来没有允许人这样安慰过自己,哪怕当年在父母的葬礼上,也没有人敢上前来这样抱住他。
那年十八岁的他站在灵堂里,死咬着牙关撑住一口气,站得笔直接受所有人的哀悼,在那时安慰等同于伤害,谁碰他一下都可能导致全盘崩溃。
就连许令仪那时候也只能暗暗祈祷这个男孩能咬牙挺过这一切,千万别哭,千万别崩溃。
大家都心知肚明,如果许黎川一崩溃,这世上可能就再也没有许黎川了。
但此刻的温熙就这样轻而易举地穿过了他当年筑起的所有防备,并不强势,只是春风化雨般地保住了他。
小狗什么也不会讲,小狗只会轻轻舔人类的手。
小狗小狗。
许黎川用力回抱住并不是小狗的温熙,把他紧紧按进自己怀中,直到两个人之间再没有任何缝隙。
我可以试着相信一次吗?相信一无所求的真心,相信没有背叛。
许黎川在狂漏夜风的心里这样问自己。
很久之后,许黎川听到温熙突然很小声地对他说:“你是一个很好的人。”
什么安慰人的烂话啊,许黎川回说:“我能是什么好人?”
“你就是…很好很好的人。”
“做个好人有什么用?”
是啊……做个好人有什么用呢?这个问题,温熙也回答不上来。
他想起那个叫梁煜的漂亮男孩插进他口袋的鲜花,他应该是想祝许黎川幸福,只是因为误以为许黎川的幸福跟自己有关,所以才把花送给了自己。
他松开许黎川的拥抱,把花取下来,小心翼翼插进许黎川黑色西服前胸的口袋,把窃取来的关于幸福的感受物归原主。
那些祝福,那些关于幸福的具象,都跟他没什么关系,但和许黎川有关。
他郑重其事地说:“许黎川,你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大家都希望你幸福。”
说完,掠过许黎川,沿着海滩,迎着海风继续往前走去。
许黎川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口处,梁煜从贺凛手捧花里拆出来的那支蓝染郁金香,莫名就想叫住温熙,虽然不知道叫住了该说点什么。
要不先问问他的名字?问问他到底叫什么?
这么想着,许黎川抬头朝着那道已经独自往前走了一截的白色背影大喊:“小西!”
温熙听见喊声转身回头。
可惜,他还没看清许黎川的表情,蔚蓝海岸特有的石滩先给了他点教训。
脚不知道踩上哪片被浪打湿的光滑石堆,受力不均的瞬间,失去重心的温熙整个人顷刻就向前扑去。
这个距离,许黎川想像偶像剧里那样把接温熙稳稳接进怀里也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扑倒在地,两只胳膊向前伸着着地,还被惯性带着往前滑了一截,重重摔倒在地。
许黎川两步冲到面前把他扶起来,第一件事先蹲下去摸他脚踝。
指尖温热的触感让温熙下意识躲闪,被许黎川用了点力气握住,说:“你先试着慢慢动一动,看疼不疼。”
温熙摇了摇头:“不疼。”
许黎川还是蹲在地上,抬头仔细从他脸上的表情里找蛛丝马迹,“真的不疼?”
温熙又动了动,“真不疼。”
确认脚踝没拧伤,许黎川才站起身,看见温熙的手臂,又倒抽一口气。
右手小臂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血渗得像道红线,更要命的是,细沙细碎石子也跟着海水嵌进了创口里。
温熙眨了眨明显泛红的眼睛,偏了偏身子,继续跟许黎川说不疼。
疼不疼的,玩了这么多年户外的许黎川还能不知道?
这要是他自己,咬咬牙也就拿着双氧水和棉签自己清创了。可温熙一看就不是皮糙肉厚经常经历这些的人,况且还沾到了海水。
这个时间点,法国医院深夜急诊的效率让人不敢恭维,许黎川也不想影响Afterparty的气氛。
他脑子里很快过了一遍,拿出手机,先问温熙:“你跟我回家,我叫家庭医生来帮你处理下伤口好不好?”
温熙以为许黎川的意思是“回酒店”,只是话说急了说成“回家”,于是便点了点头。
许黎川见他点头,立刻拨出一个号码,没讲几句挂了电话,一只手拽住温熙手腕,像是怕他再摔了一样,带着他往海边公路上走,另一只手飞速在屏幕上编辑消息。
许黎川一开始本来想给贺凛发微信说一声,都已经点开了“心平气贺先生”的对话框,想了想最后还是退出,改成发给另一位昵称叫“四平八文先生”的人。
他简单说了情况,还请文靳务必别让贺凛担心。
两个人站在沿海公路边没等多久就来了辆商务车,打着双闪停在面前,司机先下车打开车门,许黎川扶着温熙上了车。
司机一脚油门把车开出去,温熙才反应过来不对劲。他看了看前排认真开车的司机,再看了看旁边坐着的许黎川,问:“你不是带我回酒店?”
许黎川正在回文靳的微信,头都没抬地说:“我刚刚不是说了带你回家……”
说着说着许黎川从手机里抬起头,看着温熙,很认真地问:“你不想去吗?那我还是带你去医院吧。”说着,他往前倾了一点,准备叫司机更改目的地。
“不是……”温熙赶紧拦他。
非要在医院和许黎川家做选择的话,那温熙情愿跟着许黎川回家。
作者有话说:
你许哥终于把人带回家了。
ps:本周怎么加更还是周四晚上来跟大家汇报!
第43章 客卧
深夜的海滨公路上没什么车,更没什么人,司机一路把车开得飞快。从戛纳海滩开到许黎川位于尼斯市中心海边的公寓,也只用了四十分钟。
许黎川带着温熙乘电梯上楼的时候,家庭医生和他的助理已经拎着一个硕大的专业医疗箱在家门口等着了。
许黎川打开门,请医生和温熙都坐到客厅的长桌旁。
清理创口的时候,许黎川站在温熙旁边,把他的头偏过来靠在自己的臂弯里,不由分说往他嘴里塞了一把小熊软糖,还言简意赅下达指令:“嚼。”
温熙被塞了一嘴糖,话也说不清楚,含含糊糊问:“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喜欢吃这个?”
“习惯吧。以前上学的时候,学校的自动贩卖机里就总是有各种口味的果汁软糖。本来一开始我是不吃的,后来发现在图书馆自习或者小组作业开会的时候,几乎都会有法国同学买。我后来还问过我学长,他说念我们专业的,作业做不出来是常态,大家嚼这玩意比较解压。然后做小组作业又很容易因为分歧或者分工不匀吵架,但是如果有袋这种耐嚼的糖堵大家嘴的话,就能减少很多针锋相对的矛盾。”
“原来是这样……”
许黎川把小熊软糖的事说得一本正经,温熙的注意力不知不觉被分散掉,再加上医生专业的清创手法,温熙没感觉到有多疼就已经被处理好了创面。
处理完伤口之后,保险起见,医生又给他打了一针破伤风,接着用法语叮嘱了许黎川几句,就收拾东西离开了。
医生一走,剩下两人共处一室,空气里突然滋生出一种异样的实感。
对温熙来说,虽然跟许黎川已经形影不离地相处了一路,两个人也早就在一个房间甚至一张床上睡过。
但被许黎川带回“家”,总归还是不太一样。
对许黎川来说就更是。
这是他第一次带人回家,他这个家连他多年的学长兼合伙人Alex都没来过。
而且他内心刚对温熙有了一丝隐隐松动的迹象,转眼就把人带回来家里,这事态的发展速度还是有点超出他的心理预期。
温熙意外摔了一跤,一切不受控制地演变成这样。人都已经带回来了,再去细想也没有意义。
许黎川起身走去开放岛台,倒了杯水递给温熙,跟他商量:“今晚在我家住一晚,明天我带你回戛纳去拿东西,行吗?”
“那你表哥他们……”
“他们今晚肯定是喝到烂醉然后回酒店睡觉,少我一个都没人能发现。”
“抱歉……”
“打住。你是不是又想说你太麻烦了?我真没觉得你麻烦,要不你再麻烦我一点吧。”
“什么再麻烦一点?”温熙握着玻璃杯一头雾水。
“要不要麻烦我顺便帮你把澡洗了?”许黎川看了看他贴着纱布的右臂。
什么跟什么!帮我洗澡?!
温熙耳朵“腾”地一下红起来,他不看许黎川,小声回击道:“怎么?你想跟我一起?”
其实就算许黎川真要跟温熙一起,温熙大概也不会拒绝,但是许黎川并没有这个想法。他从厨房里拿来一卷保鲜膜,仔仔细细裹住温熙受伤的手臂,提醒他洗澡的时候注意一点,别把伤口沾湿。
做完这一切,他走去卧室里拿了套换洗衣服出来给他,接着为他指了指浴室的方向。
温熙冲澡冲得很快,但洗完却没立刻出来,只拉开条门缝喊许黎川,问他能不能重新给自己一身衣服。
许黎川听见温熙喊他,便从客厅走来浴室前的过道,看着门缝里搭着条浴巾的温熙问:“给你的衣服不合适吗?”
不是不合适。
是太合适了。
正因为太合温熙的身,所以明显应该不是许黎川的衣服。可是许黎川家里如果有衣服正好合温熙的身,那么这衣服很大概率会是……
这推测其实莫名其妙,但温熙就是突然有点介意。
不想穿。
这个许黎川,为什么要拿前任的衣服给我啊?
许黎川看温熙愣在原地一直不说话,便往前又走了两步,不明所以地问他:“怎么了?”
温熙按下心中乱七八糟的情绪,说:“要不你给我件你的衣服吧?”
“我的衣服?”许黎川脑子很快猜到点什么,但又不太确定。于是挑挑眉,笑着扯了扯自己身上的亚麻衬衫,“要我的衣服啊?那这件行吗?”边说,边当着温熙的面一把脱下来,往门缝里一扔。
许黎川穿着打底背心回到客厅,没过两分钟,就看见温熙从浴室走出来。
刚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的,裹着一身潮气。这人还真就没穿他专门给他找的那身衣服,而是穿了他的衬衫。
他穿合身的衬衫,到温熙身上就显得大了些,衣摆落下来堪堪遮住腿根。这幅样子……如果不是许黎川清楚温熙是什么样的人,简直就是上赶着求x的行为。
许黎川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看他一会儿,完全没招了,认输向他解释:“我刚刚给你的衣服也是我的衣服,你为什么不能穿?”
温熙眼睛睁得大大的,不可置信地问:“你的衣服?”
“对啊,我的衣服。你是不是觉得有点小?小就对了,那是我刚来法国那会儿,十八九岁的衣服,想着给你穿正合适。”
温熙满脸尴尬:“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怎么知道你想哪儿去了?以为我拿谁的衣服给你穿?我初恋的?拜托,他都没进过我家门,我从来不带任何人回家。”
“那我是什么?”
“你是小狗。”
“许黎川你又来!”
“嗯。”许黎川挑着眉又把温熙从头到脚欣赏一遍,“你穿我衬衫还挺好看的,很…”
最后那个字,许黎川只做了个无伤大雅口型,没说出声。但温熙还是被臊到脸热,返身走回浴室,把门“砰”地一声摔上。
温熙一走,许黎川叹了口气,起身走去冰箱旁边,拿出一只玻璃杯,舀上满满一杯冰块,倒上水,一饮而尽。
浴室里,温熙换好衣服,看着半身镜里穿着许黎川十八岁时衣服的自己,脑子里不由得想,十八岁的许黎川应该是什么样子。
等温熙再次走回客厅,刚喝下一整杯冰水正透心凉的许黎川,看到穿着自己十八岁时衣服的温熙,还是不由得晃了下神。
他把凝了一层水雾的杯子往岛台上一搁,冲着温熙轻轻吹了声口哨。
像他们最初遇见时那样。
这一晚,许黎川把温熙安顿在自己家的客卧里。
虽然他从来不带人回家,但他的保姆阿姨才不管那么多,永远尽职尽责地帮他收拾打理好客房,连客房的床品都是固定时间换洗,好像很有耐心地等他有朝一日带人回来,现在终于等到。
许黎川带着温熙走进客房,怕他又多想,再次跟他申明:“我真没带人回来住过,这床也没睡过人。这间客卧跟主卧门对门,晚上我不关卧室门,你也可以不关,这样或许你能睡得安稳一点?要是还做噩梦的话,不准去浴室里冲烫水,先过来找我。”
说完,许黎川低头凑近,礼貌吻了吻温熙的额头,接着高风亮节地退了出去。
温熙心里难免奇怪,明明许黎川今天下午还在专门问给不给c,怎么这会儿又让他自己一个人睡客卧了?
他心中疑惑,叫住许黎川:“我问你是不是不太开心,你还没回答我。”
许黎川站在门边,回头冲他勾勾嘴角:“我没有不开心。”
“那你为什么突然跑回来找我?”
“不知道。”许黎川很诚实地坦白道:“只是那时候,突然想你在我旁边。”
都怪今晚的婚礼,还有那部在海滩上放映的《爱神之手》。
欲望常常会促使人做出莽撞甚至出格的举动,但感情却相反,令人束手束脚,时时不知如何是好。
所以明确感知到自己心中的松动之后,许黎川反而不愿意再跟温熙有太多肢体接触。
他不愿再这样跟他接吻,睡到一张床上,进行一些实在胡乱的亲密。
如果一切要遵照“感情”的流程的话,他应该先从了解温熙开始。
但至今连真实姓名都不肯告知的温熙,又愿意让他了解吗?
客卧里,温熙才刚刚躺上床,许黎川又去而复返,手里拿着瓶跌打损伤药问他:“你刚刚还摔哪儿了?起来擦点药,不然明天会变得很吓人。”
南法的石滩,许黎川太熟悉。温熙摔倒的时候,的确就有一块石头正好抵在了他肋骨下面,一直隐隐作痛。
许黎川把那瓶油状物递给温熙,意思是让他自己来。
他乖乖接过,在床上坐直身体,撩起T恤下摆叼进嘴里,拧开瓶盖就往身上倒,结果手一抖失了轻重,液体顺着骨骼和肌肉的走势跟着往下淌。
温熙嘴里叼着衣服下摆,一手拿着瓶子,一手拿着瓶盖,狼狈之间只来得及低头着急地闷哼两声。
许黎川见这情形,手比脑子快,伸手就覆上去帮他把药油一把抹开,还顺势按揉了两下。
按到了痛处,温熙又闷着“唔”地哼了一声。
温熙这一出声,许黎川手上立马停了,拽下他还咬在嘴里的衣角,问他:“很痛吗?”
温熙实在没忍住,只能皱着眉小声承认:“痛。”
“现在知道痛了?当初撞我的时候……”
“我错了,哥。”这事温熙确实不在理,而且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只是这声“哥”听得许黎川又叹了口气,接过他手里的药瓶往床头柜一放,接着直接就把他推倒到床上固定住,整个人也跟着覆上来。
手回到温熙喊痛的地方再按了按,温熙果然又发出了十分痛苦的闷哼。
其实只是相当微弱的一声,但现在的许黎川根本没法儿听。
他丝毫不讲理地捂住温熙的嘴,说:“要揉开了明天才不会青紫一大片。你忍一忍,别出声了行不行?”
温熙还以为许黎川是觉得他娇气,连这点小伤也要喊痛,于是偏头咬着牙,随便许黎川怎么动作都不再出声。
手掌和皮肤的反复摩擦,在药油的作用下生出一点热意,空气里弥漫开那股特殊的、带着薄荷的辛辣味道。许黎川不看掌下的方寸,也不看温熙,只尽职尽责,像个老道的按摩师。
按揉了半晌,温熙突然感到腰间一凉,许黎川终于把手撤开,站起身直接走去门边,顺便关掉了客卧的灯,对温熙说:“早点睡吧。”说完,也不等温熙回应就走了。
被留在客卧的温熙平躺在床上,肋骨间仍在隐隐发热。
他有点茫然,开始反思难道是因为自己今晚太过主动地抱了许黎川,还问他是不是不开心触发了他的防御机制,让他终于像推开扑向他的陆逸那样,也准备推开自己了吗?
作者有话说:
小许:爱是想触碰又收回手
小西:他是不是要推开我了T-T
*本周二四六正常更,周日加更。
因为这几章内容不太好分,所以本周更四章,但是总字数和上周保持一致,每章变粗长了!
第44章 朋友
走出客卧的许黎川直接进了浴室。
手上的泡沫已经冲干净半天,他都还在走神。冷水一直“哗哗哗”地流着,没人去管。
他在想许令仪今天说过的话,说有爱的话,一切会容易很多。
在想贺凛和文靳的婚礼。真正幸福的婚礼总是自带某种磁场,会让参加婚礼的宾客也在某一刹那多生出一份对爱,对永恒的憧憬和期待。
也在想那部在海滩上放映的影片。影片里主角们永远错过的夏天,没能教完的那曲《亚麻色头发的少女》,从未说出口的感情,再也没见过的两个人……
想那我和他呢?
他不知道他叫什么,是哪里人,具体多少岁,从事什么工作。他唯一知道的,只是他此行要去埃兹。
但是为什么去?去了要做什么?他也完全一无所知。
他和他之间,说到底唯一的纽带也不过只是相遇那天,他说他能把他顺路带到尼斯。
时间真快啊,几百公里路而已,不知不觉他们已经抵达尼斯了。沿途好像发生了些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他准备哪天去埃兹?又会在哪天回国?
是不是已经快要说再见了。
还会再见吗?
许黎川心里升起一种似曾相识的感受。像学生时代的暑假,夏令营快要结束时,即将和从天南地北聚到一起的伙伴说再见的那一刻。
他和温熙的夏令营也要结束了吗。
可是他不想这么快结束。
第二天一早,许黎川在听到厨房里稀里哗啦的响动的那一刻睁开眼。
这声音是他日常生活中固定的一部分。是保姆阿姨每天来家里干活时会发出的响动。
睁眼后,他立刻起身下床,先走去客卧门口看了眼。见温熙还睡着,他替他关上房间门,然后才走去厨房,轻声对阿姨说:“英姨,小点声。”
英姨祖籍在国内沿海地区,全家移民来法国多年。自从许黎川搬来尼斯,就一直是英姨在帮他做家务。
英姨有个和许黎川差不多大的儿子,毕业后也留在法国工作,所以英姨干活归干活,情感上却并不把许黎川当成冷冰冰的雇主,只把他当半个不爱说话的儿子。
一听许黎川让她小点声,她立马惊奇地回身往主卧方向瞟了一眼,一脸关心带八卦地小声询问:“家里还有人?”
许黎川点了点头,又嘱咐一句:“这两天客卧就先别收拾了。”
一听是客卧,英姨表情一收,顿时没了兴趣。转回头利落关掉水龙头,撇撇嘴角对许黎川说:“哎呀,让开让开,别挡着我做饭啦。”
等温熙睡醒已经日上三竿,英姨早就干完活,拎着小包去市中心赶老城最著名的露天集市去了。
温熙这一觉睡得绵长而安稳。
尽管没跟许黎川睡在一张床上,但毕竟还是睡在他家里,又知道他人就在隔壁,整个空间里哪哪都是许黎川的气息。
他睡醒下床,走进客厅才发现家里没人。
许黎川不知去向,餐桌上摆着一人份的早餐,正中还放了个花瓶,花瓶里插着的那支正是昨晚梁煜送给他、他又送还给许黎川的蓝染郁金香。
他走到花瓶前坐下,刚用手指戳了戳还没完全打开的花瓣,门外就传来一阵指纹解锁的声音。
一身运动装扮的许黎川带着热汗走了进来,看到温熙坐在桌边,一边换鞋一边问他:“你醒了?先吃早饭吧。我刚跑完步,去冲个澡。”说完,直奔浴室而去。
之前一直在旅途当中,温熙和许黎川的作息大体还在一个节奏上。现在住到许黎川家里,温熙才终于有机会一睹许黎川日常routine的节奏,比如早起,晨跑,还有眼前的早餐。
不对。
这人之前不是说他不吃早饭吗?
当然,他也说过,男人的话信不得……
许黎川冲完澡换了身衣服出来,走到温熙旁边坐下,见温熙只管看窗外的海景,桌上的早饭一点没动,边擦头发边问他:“不合口味?”
许黎川身上清新的沐浴露味道扑面而来,温熙看他擦头发,总觉得有水珠甩到了自己脸上,但抬手去擦又什么都没擦到,只能尴尬地回答:“啊……不是,我真没有吃早饭的习惯。你家视野也太好了,这海景都快赶上戛纳的豪华度假酒店了。”
“那都住到海滨城市了,不住海景房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
温熙点点头表示赞同。
到现在,他已经完全接受了许黎川是个真“有钱人”的设定。他指了指面前看起来既清淡又营养的早餐,问:“这都是你做的?你不是说你也不吃早饭吗?”
“我可没那么厉害,这些都是保姆阿姨做的。我确实不吃早饭,一般都是吃个早午饭,然后去公司。”
听听,吃个早午饭再去公司……
“那你晚上经常加班到很晚?”
“加班?在我们这边加班的后果是很严重的……”
“……那你们平时几点下班?”
“四点半吧,特别忙的时候可能偶尔会到五六点。”
算了,温熙接不下去话了。
真是万恶的资本主义!
像是怕温熙提起埃兹,怕即将到来的终有一别,许黎川擦干头发站起来,抢先安排满这一天的行程。
“早饭吃不下就先放着,今天我想先去看一个朋友,很重要的朋友,然后再带你回戛纳退房拿东西可以吗?”
温熙点点头,“你有事就先忙你的,不用管我。”
“我的意思是,你跟我一起。”
“啊……?”
朋友。这还是温熙认识许黎川之后,第一次听许黎川主动提起这个词。
毕竟,在许黎川口中,他只是随行人员,陆逸是路人甲,贺凛是亲戚,Elaine是助理,学长是学长,都和“朋友”泾渭分明。
这是许黎川第一次谈及自己的“朋友”,温熙难免好奇,到底得什么样的人,才能让许黎川认定为“朋友”。
在这点好奇的驱使下,温熙点头说好。
什么都慢吞吞懒洋洋的南法,时间的概念也跟着缓慢。
许黎川说不急,温熙便慢悠悠洗漱了一番。许黎川又给他找了套自己十八九岁时的T恤和短裤,温熙穿上之后特别像刚来留学的大一新生。
等他收拾好再次回到客厅,发现许黎川坐在长桌上,面前摆着电脑,看样子像是在开线上会议,便没打扰他。
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好家伙,真不愧是理工男……表盘上那一圈符号和公式,对温熙来说简直比当代艺术还抽象,他站在原地看了半天才勉强看明白到底几点几分。
现在是可以吃早午饭的时间了。
温熙走到厨房,把阿姨做的饭菜重新热了一遍,看见厨房放了筐水果,冰箱里也有现成的希腊酸奶和蜂蜜,又顺手做了个沙拉。
做完之后,他左看右看,总觉得还是差了点什么。最后又从冰箱里找了瓶燕麦奶出来,做了两杯燕麦拿铁。
这下温熙终于满意了。
他先从厨房里把咖啡端去在开会的许黎川手边,出于礼貌,全程没看电脑画面,所以他不知道自己的一只手臂和半边身子已经不小心在视频会议中入了画,许黎川也没提醒他。
他放下咖啡就走,都没露脸,但许黎川的手机却已经开始“嗡嗡、嗡嗡”地响个不停。
【Alex:谁啊?】
【Alex:不是不习惯带人回家吗?】
【Alex:也没听说你有个弟啊?】
【Xu:没谁,认真开会。】
【Alex:没谁是什么意思?没人的意思吗?可是我刚刚明明看见有人,请说点我们老外能听懂的。】
【Xu:……】
打从和来自中国的天才女友Stella谈恋爱开始,Alex就一直在努力学习中文,但中文对一个法国人来说确实还是太难了,需要勤学苦练。
Alex不敢烦Stella,就每天故意用中文跟许黎川发一大堆有的没的消息,把他当免费的中文陪练。
许黎川经常懒得搭理他,偶尔还会无情地把他的对话框设置成免打扰。
严格说来,许黎川如今还在休假期间,用不着参加会议。只是Alex知道他已经回到了尼斯,新项目又刚好正在筹备期,才让他没事就一起来听一听。
不是什么十分重要的会议,许黎川果断合上电脑,看见温熙又从厨房里端出来两个盘子,里面盛着两份分好的沙拉,甚至还剪了几片英姨备在厨房里的胡椒叶做点缀。
看到这一幕,许黎川手按在电脑上有点愣神。
这种冲击,比他在戛纳时,从酒店浴室走出来看见温熙坐在沙发上看海的冲击还大。
温熙,从他家的厨房里端着两盘沙拉走出来。谈了这么多年恋爱的Alex有没有这种福气?
温熙手里正端着的两个盘子,还是许黎川刚搬进这个临海公寓的时候,Alex和Stella送他的乔迁礼物,是一整套的法国某知名品牌餐具。
拿回来拆开被英姨清洗之后,就一直收在柜子里,许黎川从来没拿出来用过,英姨也没有。
她可能觉得这么漂亮的餐具,应该等有朝一日这个家的“女主人”来享用。
温熙见许黎川盯着他,心里突然有点毛毛的,小心翼翼问他:“我是不是不该随便进你家厨房?”
不是。
你真的不能是只小狗吗?我真的不能把你留下吗?
许黎川清了清嗓子,问他:“你会做饭?”
“简单的会一些,平时工作压力大的时候,我就喜欢到厨房里解压。”
许黎川看了看端到他面前的沙拉,卖相很好,但是他没动,看着温熙又问:“你是不是经常给你前任做饭?”
“那倒没有,他的工作室里没有厨房。”
哦,前任没吃过啊。
许黎川拿起了叉子。
作者有话说:
你俩就这样互相吃点没名分的醋吧……
大家可以无奖竞猜一下小许要带小西去看谁了
*明晚有加更噢!
第45章 小西
两个人磨磨蹭蹭,出门的时候已经下午一点过,但这是在南法,仍然算早。
许黎川带着温熙坐电梯直下到地库,慢悠悠走到一辆摩托车前停住。
一辆改装过的帅气蓝色宝马摩托,温熙只认识车上的logo。见许黎川从箱子里取出两个头盔,他好奇地问:“你还会骑这个?”
“对啊,摩托车在这边很方便。”
“你的车全都是蓝色的吗?”
“那倒也不是。”许黎川说着,把其中一个头盔扣到自己头上,然后腾出手来帮温熙戴头盔。
“咔哒”一声扣上搭扣之后,他隔着头盔拍了拍温熙的头,接着长腿一跨便上了车,一边自己戴好头盔,一边叫温熙上车。
温熙坐上来后,看了看许黎川的背影,不知道两只手该往哪里放,许黎川好心提醒:“把我抱紧点。”
温熙“啊”了一声,还没犹豫出个结果,许黎川已经一拧油门冲出去。温熙整个人一下撞到他背上,两只手立刻紧紧抓住了他的腰。
“我可是提醒过你的。”许黎川在头盔之下勾着嘴角笑了笑。
许黎川家门口就是尼斯最著名的沿海公路,但他没带着温熙走这条路,而是掉了个头,钻进了城市内部狭窄的小巷中。
摩托车的灵活性比他那辆Clio V6更优秀,他一路带着温熙七弯八拐,直到停在一家不起眼的花店门口。
说花店不起眼,是因为它的门头只有小小一间,又开在这样七弯八拐的深巷里,很不容易被人找到。
但哪怕只是这么小的一家店,依然被店主收拾得温馨漂亮,店头是可爱明艳的桃粉色,上面画着手绘的店招,亮着星星灯。
许黎川把车停在路边,带着温熙走进店内。
店主是个相当漂亮的年轻女生,一头金色卷发扎成高马尾,看见许黎川走进来立刻冲他微微一笑,再看见后面还带着个温熙,笑容顿时更深了。
许黎川跟她简单打了个招呼,然后说:“还是老样子。”
女生听了立刻默契地比了个“ok”的手势,动作非常麻利地钻到后面挑花材去了。
温熙站在旁边,看她行云流水一番操作。不到十分钟,女生就从操作台上捧出来一大捧包装好的鲜花。
她略过许黎川,把花直接塞进了温熙怀里,扑棱的花朵把温熙都看愣了。
许黎川问他:“好看吗?”
温熙不由地发出惊叹:“这也太好看了吧?!色彩搭配好像马蒂斯的画!”
许黎川转头跟店主说了声谢谢,带着温熙就往外走,温熙抱着花站在原地严肃提醒他:“你还没付钱!”
许黎川停下脚步,回头,欣赏了一秒抱着花穿得像个男大学生的温熙,抬手往他头盔上敲了一下,“怎么?国内是没有店铺储值活动吗?”
“噢噢噢噢噢。”温熙“噢”了一连串,反应过来,对店主挥了挥手,然后两步跟着许黎川走出店门。
出门后,他再次低头欣赏了一番怀里实在艺术的花束,有点好奇地小声询问:“这么厉害的审美,为什么只开个小店,还在这么不好找的地方?”
“你没发现吗?”
“什么?”
“老板不会说话。”
“不会说话?!”
“是的,所以她把店才开在这里,位置偏僻一点,客流不多,来的大都是熟客,她沟通起来会轻松很多。”
听到这里,温熙再次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花,又抬头看一眼已经跨上摩托的许黎川。
如果要在一家店储值的话,大家一般都会选离自己家更近更方便的地方吧?
但许黎川骑着摩托车专门绕了这么远……
温熙上了车,把花稳稳抱在自己和许黎川之间,揽住许黎川的手比刚才更紧了紧。
许黎川的摩托车技也很好,他熟练地带着温熙又从小巷里七弯八拐地钻出来。这次终于驶回了尼斯最著名的沿海公路:英国人漫步大道。
阳光落在身上是烫的,海蓝得平静,耳边流动的空气里翻滚出一丝灼热的海腥味,发动机在身下“嗡嗡嗡”的震动着。
海,海边的游客,棕榈树,蓝白相间的一排排遮阳伞,还有极具标志色彩的蓝色椅子,混杂成一副流动的、热气腾腾的色彩,高速从温熙眼前闪过。
直到途径一截长长的沿海公路之后,许黎川把摩托车转上了坡道。
一转上山路,游客立刻少了,再往上开几分钟,甚至连行人也不再有。
他们路过了一片树林,一座瀑布,飞扬的水花在阳光下闪烁金光,四处飞舞,然后许黎川把车开进了停车场。
他把两个头盔收进箱子里时,温熙默默环顾四周,不知道自己被带到了哪座山头。
头顶的阳光依旧猛烈,周遭却静得可怕,他看了看荒无人迹的停车场,一脸疑惑地问:“你朋友在哪儿呢?”
许黎川没正面回答,只把车钥匙一拔,转身就走。
“跟我走吧。”
温熙两步跟上:“你的花……”
“你抱着就行。”
温熙老老实实抱着花,跟着许黎川继续走了一截上坡路,此时阳光的角度,没有影子给他踩。
两个人又爬了十分钟坡,温熙呼吸开始变得有点急促的时候,终于走到了一座十分安静漂亮的公园门口。
视线所及之处,有一排排整整齐齐的松柏,还有各式各样的雕塑和石碑。
等等……不对啊。
这他x的是座墓园吧?!
不是?怎么会有人跟朋友见面约在墓园的啊?你们法国人都是这么搞浪漫的吗?
许黎川还在前面继续大步流星带路,完全没管身后的温熙眼睛瞪得有多大。
一直走到墓园深处,穿过一排排并不整齐、造型各异,但都很艺术很漂亮的墓碑之后,许黎川终于停下脚步。
他径直在一座墓碑前蹲了下去,伸手拂上面落着的树叶。
这是……到了?
他朋友已经离世了?
温熙走到许黎川身旁,停住脚步,心疼又好奇的视线首先落到墓碑上。
只见墓碑是一个大大的可爱骨头的造型,正中镶嵌着照片,不是人……
是只狗。
还是一只西高地。
毛茸茸的,看起来十分可爱的那种。
墓碑用中法双语雕刻,名字那一栏用中文赫然写着两个大字:小西。
不是……小西?!
……
温熙瞬间语塞,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原来小西的西,竟然不是西班牙的西,是西高地的西吗?
不知道该说点什么的温熙,屈起腿,十分愤怒地用膝盖往正蹲着的许黎川背上狠狠顶了一记。
许黎川撑着地面站起来,没看温熙,只低着头,低低地笑起来,笑了半天之后他才说:“抱歉,但它真的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先把花给它。”
温熙生气归生气,但仅限于对许黎川一个人。
许黎川犯贱,关可爱小狗什么事!
他蹲下身,把花轻轻放到石板上,还像摸小狗脑袋那样轻轻摸了摸石板的边缘,然后才站起身。
“抱歉……把你带来这里。”许黎川突然说。
“倒不是这个问题。”温熙无语地说:“问题是,你为什么给我取了个狗的名字?”
许黎川的笑声还是没止住,但他一边笑着,一边很真诚地转头看向温熙:“对不起,我只是觉得你和它有点像,没有什么不吉利的意思。”
我,和它,像?
温熙看着许黎川脸上止不住的笑意,气也气不起来,简直没招,只能愤怒地叫了声“许黎川!”。
“哎。”许黎川努力收住笑,回了句:“我在。”
就是这句“我在”,让温熙一下又想起在阿尔勒古罗马斗兽场的那个下午,这下更是没招了。
“它是我妈的小狗,我妈走了以后,我就从国内把它接过来了。我妈养它很多年,接过来的时候它年纪已经很大了,后来老了生病没办法,最后是安乐死的。”
听到这里,温熙深吸一口气,没说出话,许黎川又接着说:“还是在我怀里走的,当时医生让我全程抱着它。”
“我之前看纪录片,说小狗最后都会找主人的,有你抱着它会安心很多。”
“是吗?”许黎川又勾了勾嘴角,脸上突然就只剩下些冷冷清清的笑意,“可那种感觉实在糟糕……就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但其实什么都留不住的感觉。”
初恋,爸妈,小狗。
如果一个人跟你说他的宠物走了,你可以宽慰他说它们只是变成了星星,去了没有病痛的喵星汪星,换一个方式陪伴你。
如果一个人跟你说他失恋了,你可以安慰他说没事的,下一个会更好。
如果一个人跟你说他父母意外去世了,你可以深深拥抱他,跟他说节哀。
但当以上所有事都堆砌到一个人身上,然后这个人再语气平静地向你形容那种“什么也留不住”的感受很糟糕时,你真的很难找到什么说辞。
经历过这么多生离死别的人,通常已经不再需要他人的安慰,因为安慰太过轻巧,没什么作用,于事无补。
那……要抱一下吗?
温熙有点犹豫,他昨晚在海滩边主动抱住安慰了许黎川一下,这行为貌似踩到了许黎川的尾巴,让他都不再跟自己产生什么肢体接触了。
那……要不用痛苦稀释痛苦,也跟他讲讲自己的完整遭遇?
温熙心里还没斟酌出个最佳解决方案,许黎川已经又换回了那副懒恹恹的,带点锋利的笑容,他转头看向温熙,说:“不是吧?”
“什么?”
“这么容易就原谅我了吗?”
“啊?”
“原谅我用小狗的名字叫你。”许黎川抬手,掌住温熙后脑勺,往下摁了一把,“你也太好说话了。”说完,先迈动步子,“走吧,带你逛逛,这里还挺漂亮的。”
说实话真的挺漂亮的。
这是温熙第一次逛墓园,还是欧洲的墓园。
建在靠海的半山上,不像公墓,倒像一座宁静美丽的艺术公园。
这里的墓地并不像国内的公墓那样整齐排列,也不是统一的制式。
每座墓碑和旁边的雕塑都风格迥异五花八门地表达着人们对死者的崇敬,哀思,还有最重要的,那并不会随着生命消失而终结的爱意。
许黎川带着他,经过了某位欧洲哲学家,梅赛德斯奔驰之父,还有更多他不认识的人。
每个一座坟墓都极具个人感情色彩与独特风格,或庄严或柔情或俏皮,唯独不会让人感到死亡冰冷的残酷。
温熙看着这些漂亮的墓碑,问许黎川:“你为什么不再养一只小狗?”
许黎川头也不回地答:“死亡真的是一件很难面对的事。”
顿了顿,他又说:“我真的不想再有什么东西离开我了,尤其是以‘死’这种方式。”说到这里,许黎川轻轻笑着摇了摇头,“可能真的有点PTSD吧。”
比风还轻的一点笑声,像刀子一样,割到温熙心上。
这个时间点,整个公墓里只有他和许黎川两个人,还有一点海风的声音,许多阳光和鲜花。
他们沿着并不规整的小路和树影一直走到墓园的尽头,尽头处一面能看见同在半山上不远处,有郁郁葱葱的丝柏,教堂高高的、暖橘色的钟楼,和远山伴云绵延的轮廓。
而另一面,正是无限蔚蓝的地中海,尼斯最热闹的天使湾。
往下看去,无数游客正在他坐着许黎川的摩托驶过的漫步道上走着。海滩和海面上,有无数热闹的、五颜六色的身影。
山下海边的热闹正好和墓园里的寂静相对,是生命的两种形态。
温熙看着海,后背一阵发凉。
他想起了自己梦中的那座墓园,想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地,以及此行的目的。
许黎川没察觉到他的异常,一直走到尽头处,那里有坚硬石砖砌起来的近乎半人高的围墙,温熙却不敢再往前迈一步。
他突然伸出手,用力抓住了许黎川的手。
许黎川顺势一回头,就看见他泛红的双眼。他愣住片刻,然后才用力回握住温熙的手捏了捏,低声问:“又安慰我啊?”
很难讲到底是谁在安慰谁。
温熙不回答,许黎川也没再问,他回握着温熙的手,又转过头去。
这几年他一个人上来这座墓园不知道多少次,站在这里吹过不知道多少海风。
墓园里的人总是很少,很多时候都只有他一个人。
偶尔有跟他一样前来祭奠的法国人,会十分友好地走来他身边,跟他闲聊两句天气。
更偶尔的偶尔,会有爬城堡山走错路误入的游客,来问他拍照出片的打卡平台应该该往哪边走。
这是第一次,有人陪他来看小西,有人陪他站在这里。
死亡很宁静,但心跳声很吵。
他一直没回头看温熙,温熙也一直没多走一步到他身边。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一步之遥,互相抓着彼此的手,很久很久。
有什么超越了语言。
沉默代替他们,交换了很多说不出口的话,很难回忆的事,和无法表达的痛楚。
直到很久之后,许黎川突然转过头来,望进温熙毫无防备的眼中,他问:“你喜欢我啊?”
作者有话说:
咱许哥不光把小温带回家了,也开始慢慢对他敞开自己了。
第46章 洋葱
许黎川问出这句“你喜欢我啊?”之后,拉着温熙就往墓园的大门走去,根本不等温熙回答。
也不知道是不需要答案,还是早就知晓了答案。
帅气的蓝色宝马摩托在山路上行驶得飞快,因为是下山路的缘故,加上没了那束花在中间隔着,温熙整个人被迫紧紧贴到许黎川背上,像两张黏在一起迎着风的随意贴。
下山之后,摩托在沿海公路上更是风驰电掣起来。海和沿岸的蓝色椅子都被抽象成模糊闪动的蓝色影子。
因为车速极快,滚滚风声也在耳边呼啸着,好像这样就能盖住心跳声一样。
两道心跳。真的很吵。
虽然地理课本上讲,地中海气候的特点是雨热不同期,夏季干燥少雨。但海边的天气,总还是难测。
豆大的雨点说来就来,顷刻砸到头盔上,砸出不间断的滴答声。海底的黄沙被搅动得翻起,近海很快黄成一片。
还好只是最后五分钟的路程,许黎川带着温熙冲进地下停车场的入口时,身后已经是瓢泼一样的雨幕。
车稳稳停下,温熙还靠在许黎川背上。许黎川转身敲了一下他的头盔,问:“发什么呆?”边说边上手帮他把搭扣按开,取下头盔。
温熙顶着一头乱糟糟的自然卷,“我在想‘一直游到海水变蓝’。”
许黎川顺手帮他捋了两把头发,问他:“什么?”
“之前有个纪录片,里面有个作家说他小时候看到的海都是黄色的,他就想要一直游一直游,一直游到海水变蓝。”
“那不如直接找一片蓝色的海,往里一跳,就不用再费劲游了。”
“说得也是……”
“下车吧,这雨应该下一会儿就能停,我们先回去等等,等雨停了再去戛纳。”
“噢好。”
等温熙坐在许黎川家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窗外阴郁密布的天空,还有因为变天也不再平静、不停翻涌着的海浪,觉得这雨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了。
许黎川坐在他背后的长桌上,看起来是又在用电脑处理工作。键盘声噼里啪啦响着,温熙听着声音,在眼前一片晦暗的天色和周遭若有似无的海风味道中,眼皮越来越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靠着沙发睡了过去。
等许黎川处理完堆积许久的工作邮件,从电脑里抬起头的时候,发现温熙已经躺倒在沙发上,抱着抱枕,完全睡熟了。
许黎川轻轻走过去,看温熙面向沙发靠背侧躺着,只露出个后脑勺。许黎川在沙发边蹲下,扯过沙发毯轻轻盖去他身上。
这个沙发,以前是小西最喜欢睡觉的地方,它总爱蜷成一团,跟此刻的温熙一样,只露个后脑勺在外面。
许黎川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温熙的头发,温熙没醒,但可能多少有点感觉,无意识地往他手心里蹭了蹭。
他头发好软。
穿着许黎川的衣服,身上都是许黎川的味道。
简直像是许黎川家里的一部分。
许黎川在十八岁那一年里密集经历了“失去”之后,对“家”这个概念早就丧失了实感了。
这些年来,他在蔚蓝海岸不止投资了这一处房产,市中心的公寓,海湾的度假别墅,各有各的优点与好处,但没有哪里真的能称之为“家”,不过都是些工作之余,用来吃饭睡觉的场所。
许黎川盯着睡着的温熙,确认自己是喜欢上这个人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可能是从第一眼开始的。
这么说会不会显得有些肤浅?
如果把时间拉回到他们在巴塞罗那的西班牙广场上相遇那天,再把镜头慢放。
当时广场上有那么多人,许黎川也并不是非要伸那一脚,非要帮温熙不可,更是完全没必要还把人带回自己住的酒店。
承认喜欢上温熙很简单。温熙是这样好的人。
正常人如果喜欢上一个人,可能会试探,会表达,会追求。但对许黎川来说……
温熙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醒的,他转回身躺平,眼睛还没睁开,先小小伸了个懒腰。
一睁眼,对上许黎川黑漆漆的视线,整个人吓得一下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他看了眼窗外越发阴沉的天色,清了清嗓子,“抱歉,我怎么又睡着了……”
许黎川还蹲在沙发边上,说:“这雨看样子是不会停了,你可以接着睡。”
温熙抬手抹了一把脸:“你怎么蹲在这里?”
许黎川很诚实地回答:“看你睡觉。”
“看我睡觉?”
许黎川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刚从他身上滑落的毯子,“怕你着凉。”
“噢谢谢。那你要不要先给酒店经理打个电话?”
“给他打电话干什么?”
“让他先帮你把东西收一下,把房退了,那个酒店的套房应该超级贵吧?连着空两天都没人去住。”温熙心痛地说。
许黎川从沙发边站起身,拍了拍他的手臂,“别操心酒店了,先想想晚上吃什么吧。”
这么大的雨,出门已经不太现实,这里本来就不像国内,没太多外卖可点,下雨天更是想都别想。
但这对温熙来说却根本不是什么困难。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英姨的存货,“可以煮个海鲜意面,再煎个牛排,这样够吗?不够的话我还能烤个三文鱼。”
能看出来许黎川对“吃饭”这件事并没太多热情,冰箱里全是高蛋白低脂肪的健康食材。
“这些你都会做?”
“你不会?不是都说留学生人均大厨吗?”
“那也要分人吧……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温熙拿出一个洋葱,在手上掂了掂,递给许黎川:“那你就负责切洋葱吧。”
“好。”
“这你是会的吧?先把外皮剥了,再切成条。”
给许黎川安排完任务,温熙先把三文鱼块丢进微波炉解冻,又拿了块牛排出来,用厨房纸吸干净血水,抹上盐粒和黑胡椒粉,两面都用手揉了揉,放进盘子里腌制备用。
弄完这些,他洗干净手,先转身走出去看一眼在外面开放厨房认真切洋葱的许黎川。
许黎川站在岛台前,一手拿着刀,两眼通红,简直像是要哭了一样。
这要是换个人,温熙一句“你爸妈没教过你怎么切洋葱吗?”已经冒到嘴边了,但这是许黎川,他硬生生把这句话刹住了没说出口。
他抽了张纸走到许黎川身边,没办法地说:“怎么被熏成这样了啊?你别切了,来我先帮你擦擦。”
许黎川自己也觉得有点丢脸,躲了一下,说:“没事,我自己擦。”说着就要伸手来接温熙手里的卫生纸。
温熙没给他,“你确定?你用你的手擦完估计会哭得更厉害。快点,把头低下来点。”
许黎川听温熙这么说,终于不再坚持,乖乖低下头,任由温熙把纸覆上他眼睛,轻轻按压了几下。
温熙没来由地,觉得被洋葱熏红眼的许黎川有点可爱。
但是怎么会觉得许黎川可爱的啊……温熙轻轻摇了摇头。
擦完之后,温熙说:“好了,你快去洗个手,剩下的我来就好。”说着走到案边拿起了刀。
许黎川被洋葱熏得狼狈归狼狈,但切得也是真的很认真。菜板上已经切好的洋葱条相当规整,粗细相当。
温熙笑着又摇了摇头,把刀放到水龙头下冲了冲,细细切了起来。
经过切洋葱之后,温熙再不给许黎川安排任何厨房任务了。
许黎川只能靠在厨房门边,看温熙一个人十分流畅地把三文鱼放进烤箱,同时烧开水煮意面,又热锅准备炒意面的调料汁。
可能策展人做久了,执行过太多展览,厨房里这种多线并行的事情,温熙总能处理得井井有条,效率奇高,许黎川站在门口看得叹为观止。
直到温熙把两盘海鲜意面端到他面前,“麻烦你端上桌呗。”
窗外的雨依然下得稀里哗啦,客厅里的两个人坐在长桌上,分享了一顿还算丰盛的晚餐。
一顿饭吃完,温熙放下餐具,对坐在他对面的许黎川眨了眨眼,说:“我不喜欢洗碗。”
许黎川回道:“我也不喜欢。”
温熙十分诧异。
不是……这人怎么这么不客气呢?我都做了这么一大桌吃的了,你洗个碗不是应该的吗?请问什么叫你也不喜欢?意思是我还得洗碗呗?
温熙心里这么想,却什么也没说,站起来就开始收盘子,一摞餐具叮铃哐啷丢进水池里,正准备打开水龙头开干,许黎川却叫住他,说:“放那就行了,明天英姨来了会用洗碗机洗。”
“就这几个盘子?”
“平时我一个人的时候盘子更少,你不要剥夺英姨仅剩无几的工作。”
“噢,那好的吧。”
到此刻,夜晚还尚早。
之前一路上每天时间都排得很满,两个人像这样长时间清醒着共处一室的情况几乎没有,基本回到酒店就差不多是睡觉时间。
所以现在,两个人各自坐在沙发一端,一时间都有点不适应。
许黎川思索片刻,率先打破沉默,问温熙:“你平时玩游戏吗?”
温熙摇头。
“那……看看电视?找个电影?”
“我想看爱死机,尤其里面那个《Zima Blue》,你看过没?”
“看过,但是你怎么现在突然想看这个?”
“今天你带我从海边经过的时候,我看见海边有好多蓝色椅子,就想起来这个。”
“那排蓝椅子是尼斯的标志性象征。”
“看到蓝椅子我倒是一下想起来,Yves Klein是不是就是尼斯人来着?那个创作出‘克莱因蓝’的艺术家。”
“是的,这你都知道,你喜欢他吗?”
“还挺喜欢的。之前我看过他在国内的个展,不过展出的都不是什么重要的核心作品。”
“这边的现当代艺术博物馆里有他的个人展区,有不少他的重要作品,你要是喜欢的话可以带你去看。但是,你还能进美术馆吗?”许黎川不确定地问。
温熙想了想,诚实回答:“我觉得够呛。”
“他有一副长卷作品我印象还挺深,美术馆专门在旁边搞了个屏幕放他当年的创作影像。他把克莱因蓝的颜料直接涂到模特身上,然后放着交响乐还是摇滚乐,让模特把颜料随着肢体舞动印到画布上。”
“这个很有意思!”
“你不想去美术馆的话……也可以自己玩啊。”
“怎么玩?”
“买几桶克莱因蓝的颜料,再买一块画布,往自己身上一抹,不就玩了。”
听许黎川这么一说,温熙脑子里一下就蹦出了他和许黎川糊着一身蓝色颜料活像两个阿凡达的画面。
好傻啊。
天啊,也太傻了。
“你在笑什么?”许黎川不解地问。
“我没有。”温熙变笑边否认。
“你明明就笑了,说说,想到什么了?”
“没什么!”
两个人闹了几句,电影还没看成,许黎川先接到了贺凛的电话。
“喂,老弟,你明天来一趟戛纳啊。”
“我是要来,但是你们明天还不走吗?”
“先不走了,来都来了,文靳租了个游艇,趁着天气好,准备带大家在蔚蓝海岸多玩几天,你和你那位要一起吗?”
“我哪位?”
“嘿!文靳说他摔了一跤?没事吧?”
“没事。”
“没事就行,你明天什么时候来?到了跟我说一声。许女士说她回去查了一下,你送她那条项链也太贵了,她说她现在根本用不上,让我还给你,留着自己当嫁妆。”贺凛故意把重音咬在了“嫁妆”两个字上。
许黎川反应极快地回击:“许女士不要就算了,送给你也是一样,就当我送你的嫁妆吧。”许黎川同样把重音咬在了“嫁妆”两个字上,还杀人诛心追加一句:“给你才是真嫁妆。”
“什么意思?”
许黎川拿着手机挑了挑眉:“难道你还能压过靳哥?”
“喂喂喂!你也太没大没小了!”
“那又怎样?”
“不怎么样!总有人能收拾你!先不说了,明天来了联系!”
“行。”
见许黎川挂了电话,温熙问:“明天你还有事?”
“没事,我表哥打来的,说他们还在戛纳,要多玩几天。来吧,让我们先打开网飞。”
作者有话说:
谁曾想许哥一世英名败在了一颗洋葱面前。
嫁妆还是彩礼,这哥俩分得很清。
*本章提及纪录片:《一直游到海水变蓝》by贾樟柯
第47章 Zima Blue
许黎川很贴心的,直接点开了爱死机第一季的第十四集,Zima Blue。
动画短片的开头,一望无垠的蓝色里驶过一艘飞船。一位名叫Zima的大艺术家邀请记者前来报道他的“终极作品”。
八分钟的动画短片,故事非常并不复杂。
讲科技更加发展的未来世界里,有一个清洗泳池中蓝色瓷砖的机器人,在经历层层技术改造和进化之后,成为了一位举世闻名的大艺术家。
他的画作中,总是出现一抹美妙又神秘的蓝色。
这位大艺术家百思不得其解,开始追寻这抹蓝色的源头,也开始追寻关于艺术、自我、乃至生命的终极答案。
上到外太空,下到地心,他在宇宙中辗转多时,最后终于找到了它曾经清洗过的那个贴满蓝色瓷砖的泳池。
原来那就是一切的来处。
于是在他的最后一个作品里,他准备纵身一跃,跳进那个蓝色的泳池,放弃作为“人类”的意识,解体掉他那经过数次改装、已经可以在岩浆或极寒之地穿行且不需要氧气的“高级”肉身。
在一片漂浮起来的、变成废物的零件、电子板和电线中,他逐渐解体,最终展露出它最初的,也最简单的形态——
一台小小的,只会专心清洗面前这一小方块蓝色瓷砖的清洁机器人。
他以解构和抹杀自己的形式,以一场非常哲学的“死亡”,向世界宣告了他自己的终极答案。
短片到此结束。
许黎川转头问温熙还想看哪一集,却发现他怔愣愣地看着屏幕,脸上湿了一片。
许黎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赶紧先把人拉到面前,用手背帮他拭了拭眼泪,才低声问他:“怎么了这是?”
温熙粗暴地抹了把脸,说:“没事。”
温熙说没事,许黎川便一贯的善解人意,不再追问,反而问他:“要是你也像Zima这样,把自己彻底分解掉,最后只剩下一个简单的程序,你觉得自己会是什么?”
这个问题真好啊。
温熙坐在沙发上认真思考,思考到连悲伤和眼泪也忘记,还是没思考出个所以然。
他茫然地看向许黎川,许黎川靠在沙发上,懒洋洋地说出自己的答案。
“如果是我的话,大概可以是个计算器。最好是带人声的那种,这样我就可以不停地‘归零,归零,归零’。”
“噗……”温熙满脸泪痕地笑了,“不是……你有病吧!”
“我没有,可以给你看体检报告。”
“你闭嘴!”
许黎川点点头,极度配合地做了个把自己嘴拉上拉链的姿势。
被哄笑的温熙突然问:“你能不能说点什么?”
“说点什么?”
“讲讲关于你的事,随便什么……要不再讲讲你的策展人初恋吧。”
“他啊……你想听吗?”
温熙点点头。
许黎川抬了抬眼皮,“那你先保证不会乱吃醋。”
“我为什么要吃醋?”
“那是谁以为衣服是他的,然后都不肯穿?”
“……我没有。”温熙小声狡辩。
“好,你没有。”
“他是我高中同学,我们高中那个学校还挺好的。他是艺术生,我在竞赛班。
我爸妈一起做工程方面的生意,赶在国内经济和政策都很好的时代,踩到风口,赚到了一些钱,但也很辛苦,每天都在项目上风吹日晒,和工人们同吃同住。
他俩都是工科生,所以教育我也从来都是‘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那一套。
他们平时在项目上艰苦朴素惯了,所以就算赚到了钱,但我其实也没得到太多物质和精神层面的富足。
人都是缺什么找补什么。
所以那个时候他追我,我就答应了。我和他都是高中生,还是两个男生,能怎么谈恋爱?
我们学校的校风还特别严格,最多也就是晚上一起走路回家,我把他送到他家小区门口,仅此而已。
后来快毕业的时候,他跟我说他想去法国上学,问我要不要一起。
那时候刚好我处在青春叛逆期,竞赛又拿了奖,觉得自己不可一世,就回家跟父母出柜了。
我父母是非常传统保守的那种人,所以可想而知,他们不能理解我是个同性恋,更不能理解我竟然真的在考虑放弃全中国最好的大学的保送资格。
我和他们闹得不可开交,最后一意孤行,用竞赛成绩拿了全奖,到巴黎学计算机。
然后到了巴黎没多久,他就跟我提分手,说他找到soulmate了。”
“所以也有可能是他根本没感觉到你喜欢他,或者你需要他。”
“可能是吧。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我不过是在追求一些自己没有的东西和虚无缥缈的叛逆,而他刚好作为这两样东西合二为一的实体出现在我面前。”
“那你应该向他道歉。”
许黎川指了指自己,不可置信地问:“我吗?”
“对啊。”
“凭什么?又不是我出轨提的分手。”
“你根本就不喜欢他,还答应和他在一起,还和他一起来法国上学,让他误以为你很喜欢他,很需要他,这就是不对的。”
许黎川一时语塞,想了半天才坐直了说:“你说得对。那你很喜欢你的初恋了?”
“我……”这下轮到温熙语塞。
“看吧,大家年轻的时候都很容易犯这种错,直到一些惨痛的教训教会我们道理。”
可是教训也只能教会人道理,还是教不会人怎么去喜欢,怎么去爱。
“但不管怎么说,他出轨是不对的。”
“别想这么多了。”许黎川看了眼又哭又笑的温熙,说:“你这样,让人很想对你做点什么。”
“什么?”
许黎川撤开了视线,“没什么,去洗个脸。”
“噢好。”温熙走进卫生间,把水龙头打开,又退出来,对许黎川说:“干脆我直接洗个澡。”
“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再给我身衣服……”
昨晚换下的衣服还在脏衣篓,今天又没去成戛纳,东西也没能拿回来。
许黎川点了点头,说:“等着。”没一会儿又翻了件合身的T恤出来递给温熙,还有一卷保鲜膜。
等温熙洗完澡出来,换上的一身还是许黎川十八九岁时的衣服。
许黎川看着他,突然想,这雨要是一直这么下下去多好。
他们就能永远被困在这间公寓里。
在巴塞罗那的时候为什么要买那么多衣服给他?就活该让不带行李的小朋友没衣服穿,只能问自己借。
最好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只能穿自己的。
温熙穿自己十八九岁时的衣服好看,穿现在的衣服也好看,许黎川不合时宜地,又想起温熙昨晚穿他衬衫从浴室里走出来的样子。
温熙怀里抱着这两天换下来的衣服,问许黎川洗衣机在哪儿,还专门把许黎川买给他的衣服单独拎出来。
自从知道它们不是地摊货之后,温熙就对它们充满了尊重,他问许黎川:“这个能进洗衣机吗?”
许黎川很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垃圾桶都能进,洗衣机有什么不行的。”
这么一说,温熙一下再次想起那条被自己丢掉的裤子。
悔恨,心都在滴血。
许黎川坐在沙发上,对温熙说:“别管了,放那儿吧,明天英姨会收拾,你先过来。”
温熙乖乖放下衣服,决定不抢英姨的工作,朝着他走过来,嘴上还念念叨叨:“叫我过来干嘛?”
他一走到许黎川面前,许黎川立刻把他拉到沙发上坐下,他还没来得及抗议,许黎川的手已经顺着他T恤的下摆钻了进去,稳稳贴在了他的背上。
温熙像被贴了道符纸一样定在原地,几秒之后,许黎川抽出手,温熙才问出口:“你干什么?”
“看看你有没有冲烫水,怕你心情不好又去冲烫水。”
“我没有心情不好。”
“真乖,值得奖励。”许黎川随口接道。
“奖励什么?”
“帮你涂跌打损伤油?”
“请问这到底是在奖励谁?”
“你说呢?”许黎川看着温熙笑了笑。
温熙拽了拽自己衣角:“不劳您大驾。”
“行。”许黎川也并不强求。
“你一般晚上都在家里做什么?”温熙问。
“我吗?要么在外面喝酒,要么在外面打球,回来一般洗洗就睡。”
“噢。”
“噢是什么意思,听起来很无聊吗?那我又没男朋友,不然还能做什么?你倒是有男朋友,你晚上都做什么?”
“我啊……很多时候都在他的工作室里,帮他打扫打扫卫生,收拾整理什么的,他的工作有时候也需要我帮忙辅助一下。”
“他给你发工资吗?你这听起来可不像是谈恋爱,像下班又找了份兼职。”
“你这么说好像也没错……”
“所以你到底谈了个什么恋爱?”
温熙不正面回答,反而又问回昨天晚上那个问题:“所以你参加家人的婚礼,是不是也会有点心情不好?”
“不是,我没有心情不好。”许黎川用温熙的话简单地回答了温熙。
作者有话说:
写“归零,归零”的时候我真爆笑了十分钟。
*重要通知:本周从今日起连更六天!不要忘了看加更!
*本章提及:《爱,死亡,机器人》中的第14个故事,Zima Blue,大概8分钟的短片,dy和B站应该都搜得到,大家感兴趣可以去看看!非常美妙的故事。
因为尼斯所处的区域叫蔚蓝海岸,城市有自己非常标志性的蓝椅子,更有很多大名鼎鼎的画家在这里创作出独树一帜的蓝色:比如克莱因蓝,夏加尔蓝,马蒂斯蓝。
可以说整个南法都和各种蓝色密不可分,所以本文多次提及,也把生活在这里的小许设置成了一个喜欢各种蓝色的人。
第48章 打分
这个雨夜,温熙还是睡在许黎川家的客卧。
睡觉之前,许黎川习惯性推开窗户看了眼。窗外的大雨仍旧没停,甚至也没有一点要变小的趋势,这在这个本应少雨的季节很反常。
雨点滴滴答答打在木质百叶窗上,响了一夜,许黎川听着这样的雨声入睡。
第二天一早闹钟响起的时候,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听到英姨在外面做家务发出的动静。
他起身靠在床头坐着,关掉睡眠模式才看到英姨一早给他发过消息。
【英姨:小许,我今天上午来不了了,我家楼下被淹了,大家都在帮忙扫水。】
许黎川点开英姨顺手发过来的一段视频,她家底楼地势较低,一夜过去,积水竟然已经没过成年人的膝盖,不少人正拿着水桶在帮忙往外舀。
许黎川立刻给英姨回复消息:【没事,安全第一。有需要帮忙告诉我。】
然后下床走到窗边,打开百叶窗往外面看了一眼。
这会儿雨已经停了,但天还没完全放晴,目之所及的海水被搅成混沌一片。所幸平地上并没有什么太深的积水,但这样的路况显然也不大适合晨跑。
许黎川起来洗漱一番后,先去客卧看了看温熙。
客卧房间的窗帘拉得严实,房间里一片昏暗,温熙侧身蜷缩,面朝窗户,背对许黎川进来的方向,一看就还在熟睡中。
他几乎只占了床上小小的一点面积,给了许黎川坐到他床边的机会。
许黎川当然没客气,甚至还伸手摸了摸温熙的头发。温熙睡得很沉,没被弄醒,还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一条胳膊搭来许黎川的腰腹上,脸也跟着侧了过来。
明明隔着布料,许黎川还是觉得温熙的呼吸灼热地黏到他的皮肤上,在雨后如此凉爽的清晨,他又觉得有点热。
他坐在床头,一动没动,就这么被温熙搭靠着,没看手机,也没具体思考什么事情。无限放松中出神,脑子里开始不经意识审核地播放起一些零零散散的片段。
夏天闷热的夜晚,拿到爸妈死亡证明从派出所里走出来的那个黄昏;父母去世那一年的冬天很冷,他回到C市祭奠那晚,几乎从来不下雪的C市竟然也下了一整夜能积起来的雪;再飞回巴黎的时候,巴黎也在下雪,偏偏他租住的公寓里暖气还刚好出了问题,好冷。
当时他一直在发烧。
越烧越冷,越冷越烧。
一连缺了好几节课后,Alex在学校里意识到不对劲,也联系不上人,这才和女朋友Stella一起找上门把他送去医院急诊……
许黎川不知道自己出神了多久,也不知道温熙是什么时候醒的。
温熙睁眼的第一秒,人还不太清醒,只循着安心的味道,就胡乱把脸往许黎川腰上埋。
被许黎川一手摁住的瞬间他整个人才清醒过来,但被许黎川摁着,他想撤回一个脑袋已经不能。
许黎川把手指埋进他的头发里又揉了揉,问:“做噩梦了吗?”
温熙刚睡醒的嗓子还有点闷闷的,“没有。”
“睡得好吗?”
“嗯。”
“醒了躺一会儿再起来,能有效降低皮质醇。”
躺一会儿再起来是没问题,但是确定要让我这样子躺你腰上吗?再这样躺下去,先起来的会是什么我真的不太确定。
但是许黎川看着确实不像要马上放他走的样子,温熙只能老老实实躺在他腰上,再次闭上双眼。
两个人就这么诡异的,说老夫老妻不对,说多年室友也不对。
总之就是这么一种亲昵过头的气氛下,就这么一个坐着一个躺着,又过了五分钟,谁也没说话。
直到许黎川松开手,轻轻拍了拍温熙的头,温熙立马从许黎川腰上腾地一下抬起头坐直。
许黎川看着他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弯了弯嘴角,说:“英姨这会儿来不了,等下我直接带你去戛纳酒店吃早午餐吧。”
“英姨怎么了?”温熙下意识关心道。
“她没事,就是昨晚下雨,把她家楼下淹了。”
温熙眼睛一瞪,想起B市有年下大雨,第二天新闻报道有不少人因此罹难,因此很紧张地问:“严重吗?需要我们去帮忙吗?”
“我已经问过了,没事。”边说,许黎川边曲起手指,刮了刮乱糟糟的温熙的鼻尖,“你怎么对谁都这么好?”
“有吗?”
“有。显得谁也不特别。”
“什么?”
“没什么,起来洗漱吧。”许黎川说着,从床上下来,径直走出了客卧。
直到许黎川再次带着温熙下到停车场,这次温熙很自然地就朝着那辆改装过的蓝色宝马摩托车走了过去。
然而在摩托车前站定回头时,却发现许黎川并没有跟过来,他向许黎川投去一道疑惑的目光,许黎川站在原地,按了下手里的车钥匙,对面停着的一辆黑色商务越野车阔气的大灯立刻闪了两下。
温熙眨了眨眼,有点无语地问:“不是……你到底有多少车?”
许黎川云淡风轻地答:“那得数数。”
“……为什么这辆不是蓝色的?”
“拜托,我不用工作不用见人的吗?”
“哦哦,我懂,将头发梳成大人模样。”
许黎川无语地皱了皱眉:“不是…你到底哪儿来的这么多烂笑话。”
白天的路况当然不如半夜通畅,两个人在蔚蓝海岸的主干道上走走停停,开了一个多小时才开到戛纳海湾的酒店。
许黎川这人也是真的很神奇,之前从巴塞罗那过来的一路上,他能把辆破旧的二手Clio当赛车开,骑摩托车则更是风驰电掣。
但今天,一摸上商务越野的方向盘,他立刻就变了个人转了性,把车开得像商务车司机一样平稳,平稳到温熙又差点在副驾上睡着。
唯一跟商务车司机不一样的点是,这个许黎川一边开车,一边又在嚼他酷爱的小熊软糖。
开到酒店门口,许黎川把钥匙递给门口的代客泊车后,领着温熙就去了酒店餐厅,温熙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问:“不需要先去退房吗?”
许黎川脚步不停,也不转头看他,但勾着不明显的嘴角,语气促狭地回答:“这就开始帮我省钱了吗?”
……
一顿早午饭还没吃完,许黎川就接到了贺凛的电话。
贺凛在电话那头咋咋呼呼问他:“喂,你到戛纳了吗?”
“到了,正在酒店吃饭。”
“你可以顺便带我们去老港玩帆船吗?”
许黎川想都没想,一秒回绝:“今天风浪有点大。”
但其实地中海里这点风浪,玩帆船反倒比平时更有趣,许黎川拒绝,只是因为他想到温熙对这些不感兴趣。
“好吧,那我来你酒店找你。”
“行,我就在酒店楼下的餐厅。”
看许黎川挂了电话,温熙放下刀叉,擦了擦嘴问:“你表哥要来找你?”
“对,要不你先上楼收东西?”
“好。”温熙答应着,立刻站起来转身就要走。
许黎川又叫住他,很认真地向他解释:“不是不想他看见你的意思,只是他这人真的很烦,问东问西的,我怕你不好意思。”
那确实是会很不好意思。
因为温熙和许黎川的确没什么关系,但又不是完全清白。
哎,这怎么说。
所以被许黎川的家人朋友误解成恋人问东问西的话,确实很尴尬。
温熙刚上楼没一会儿,贺凛就兴冲冲地杀了过来,拉开椅子往许黎川面前一坐,左看看右看看,“人呢?”
许黎川端着咖啡,“什么人?”
“嘿!装傻是吧!”
许黎川心知肚明,偏要故意装不知道:“你来找我干什么?”
贺凛才不跟他绕弯子:“是你对象吗?在一起了吗?”
许黎川又喝了一口咖啡,仍旧不接招。
温熙不在,贺凛的热情直接熄灭掉一大半,把手里的东西往许黎川面前一放,黑色丝绒盒子,正是他送给许令仪女士的礼物。
许黎川没接,“都说了,送给你做嫁妆。”
“做嫁妆也太贵了!”
“怎么?文靳又不是还不起彩礼。我说真的,哪有送给许女士的东西还收回来的?”
“行吧行吧,我回去直接悄悄锁她保险柜里去。”
“你们游艇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上午。”
“一定要注意安全。玩开心,帮我跟许女士还有靳哥问个好。”
“你不亲自去?”
“我不去了,许女士每次看见我都要掉眼泪,搞得我压力很大。”
许黎川用玩笑的语气说得轻松,贺凛听着心里却被一刺。但是他想了想,现在已经有人能陪在许黎川身边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切也总能释怀。
这么想着,他站起来,隔着桌子拍了拍许黎川的肩膀,终于像个正经哥哥一样,语重心长对许黎川说:“对别人好一点,一看就比你小,让着点别人,听见没有?”
但许黎川嘴上还是不买账,“是你少给文靳添乱吧。”
“我?添乱?你……”贺凛气急败坏。
许黎川摆摆手开始赶人,“快走快走,赶紧回去找你老公去。”
贺凛白眼一翻,转身就走,许黎川又叫住他,他不情不愿一回头:“干嘛?”
“你忘了拿你的嫁妆了。”许黎川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桌上的盒子。
送走贺凛,许黎川起身上楼回到酒店套房。
不过一刻钟,温熙已经收好了自己那点近乎于无的行李,连带那束许黎川在阿尔勒买的薰衣草也被他收好。
只是在这样干燥的气候里,花束早就干枯,但依然散发着若有似无的幽香。
许黎川进门的时候,温熙正坐在椅子上,正望着窗边的沙发和窗外的海景出神。
许黎川把门拉上,问:“怎么?又在回味啊?”
温熙听到声音转头看他,眼睛多眨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许黎川在说什么,顿时整张脸都红了。
许黎川走到他身边,弯下点腰,凑到他耳边问:“做个满意度调查吧,满分五分,能给几分?”
温熙偏了偏头:“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啊?那…我帮你回忆一下?”
许黎川嘴上逞能,人却是纹丝不动,一点没有要碰温熙的意思。
温熙虽然不敢看他,但鼓起勇气开口问他:“为什么你每次都不需要我帮你?”
“你愿意帮我吗?”
“也没说过不愿意……”温熙小声回答。
许黎川突然深吸了一口气,站直,向后撤开一步。
温熙以为他又要说什么荤话,但许黎川竟然只是深深看他,郑重其事地说:“我只是想让你开心点。”
听到这句话,温熙呼吸一滞,心里升起一场大雾。
“所以,从我们认识到现在,整整七天,你有没有开心一点?”
比起刚刚那个打分,许黎川更想知道在这件事上,温熙会给出多少分数。
温熙听到这个问题,终于转头看他,眼睛里亮晶晶的,不假思索很肯定地回答:“有的。”
有开心。
很多。
“那你怎么看起来又要哭了?”
“许黎川。”
“在呢。”
“我现在…可以亲你吗?”
“不行。”许黎川斩钉截铁地拒绝道。
作者有话说:
你许哥又克制上了……
第49章 烧云
哪有这样考验干部的。
许黎川才明确知道自己动了心没多久,现在温熙就在酒店房间里这样看着他,问出这种话。
可以亲我吗?
当然可以。
但是亲完之后会发生什么我真不敢保证。
许黎川是真怕自己意志力不够坚定,立刻对温熙做出点什么,于是只能拒绝。他站在原地,对温熙说:“走吧,等下要赶上晚高峰了。”
“这里也有晚高峰?”
“当然有啊,只是时间比较早。所以快走吧。”
两个人拿着东西下楼,工作人员已经帮许黎川把车停在了门口。上车之前,温熙想起了他的蓝色小钢炮,问他:“那你的Clio怎么办?”
“你有驾照吗?”
“没有。”
“那就叫Elaine来开。”许黎川不假思索地回答。
温熙点点头上了副驾,心里却在想:回去得考个驾照,以及,麻烦你了Elaine小姐。
一无所知的Elaine在办公室里狂打了三个喷嚏,正准备去关窗户的时候收到了许黎川发来的消息,让她到戛纳帮他把车开回去。
Elaine在办公室叹气:“我就知道没有白打的喷嚏!”
从戛纳往尼斯开的回程路,全程贴着海岸线。
温熙坐在副驾,从窗户望出去的视野很好。昨夜一场大雨下得透彻,此刻晴朗傍晚的天边烧起大片烟霞。
是玫瑰色的云。
让温熙不由得感叹:“好漂亮!”
“你运气真的很好,这个季节很少下雨。在这边,只要下过大雨,傍晚就经常是这种天色,运气好的时候还能看见彩虹,不止一道……”
“诶?你开慢点!那边好像真的有彩虹!”温熙两只手撑在车窗上往外看去。
许黎川侧目看了一眼温熙,好像扒窗户的小狗。
他放慢车速,哄小孩一样对温熙说:“你先把手放下来,可以把车窗打开看。”
又说:“看到彩虹,意味着你的好运要来了。”
好运什么时候来不知道,摩天轮先来了。
一望无际的沿海公路上,什么建筑都没有,却突然出现了一座摩天轮,带彩色光带的那种,远远立在天空和海之间。
许黎川问:“你恐高吗?”
温熙摇头,许黎川便一脚油门加速,把车拐进了海岸边唯一的这座摩天轮。
工作日的傍晚,谁会闲得没事在下班路上拐去坐摩天轮?只有许黎川这个神经病!
摩天轮下有一个小小的停车场,还有一辆卖冰淇淋和饮料的淡粉色甜品车,这个点已经打烊关闭了,只剩负责运行摩天轮的工作人员还守在操作台前。
看见有人把车开进来,他站起来十分热情地同他们挥手打招呼,大方对他们说:“今天收工前最后一趟了,你们想坐几圈就坐几圈!”边说边拉开了摩天轮入口处的栅栏,许黎川示意温熙先上。
这个摩天轮不算大,跟游乐园里的巨型摩天轮没法儿比,所以整个座位是敞开的,而非包厢式。温熙上去坐好后,许黎川跟着上来,带着整个座位轻轻晃了晃。
两人刚一坐好之后,穿着工作制服的年轻男生就把栅栏“哗啦”一下拉上,笑眯眯地对他们大喊:“出发啦!”
摩天轮缓缓启动,欢快的音乐也跟着响起。
随着转动渐渐升高,温熙才意识到这里的摩天轮的确不需要多么高大。
因为整个海岸上并没有任何建筑遮挡视线,眼前脚下都只有一片一望无际的蓝色大海和缀着火烧云的天空。
雨过天晴的傍晚海风吹得猎猎,能非常明显地感觉到他们坐着的吊椅被风吹得轻微晃动着。
工作人员看他们是两个年轻男人,应该不会害怕,所以还故意把摩天轮的转速调高了一点。
高空,晃动,一伸手就能触碰到的火烧云,一切都在诱发肾上腺素的分泌,让温熙的心脏“咚咚咚”地狂跳起来。
好希望时间就停在这里,让摩天轮先转上二十圈。
转快一点,再快一点。
把我转晕。
让昨天和噩梦再也追不上我。
温熙眺望远处,火烧云艳丽的光彩烧进他的瞳孔,落在脸上灿烂一片。
许黎川侧头看他。
温熙感觉到了,但没敢转头。
因为他知道许黎川的眼睛就是另一片火烧云。是能灼烧他的,很近的,可以触碰的那种。
摩天轮又转过一圈,重新来到最高点的时刻,许黎川在高空一片呼呼作响的海风里,突然没头没尾地问温熙:“现在亲可以吗?”
现在?拜托,刚刚你才在酒店里拒绝过我!
“不可以!”是小狗迟来的报复。
“哦。”许黎川被拒绝了也不生气尴尬,只抬手摸了摸他的耳朵,又笑着说:“你说不能那就不能。”
这个许黎川到底什么意思?刚刚在酒店里自己主动上赶着的时候他偏偏拒绝,现在又来问什么?
问问问,问你个大头菜!
温熙气鼓鼓地转过头,一口咬上了许黎川的嘴角。
但他根本舍不得下狠口,只装模作样咬了两下,就变成非常温柔的亲蹭和浅吻,像这几天来许黎川教过他的那样。
温熙自认为自己的学习能力应该很强,但是亲了一会儿后,身为“老师”的许黎川却好像并不满意,一直端坐在原地,双手放在膝盖上,又一点反应或回应都没有。
温熙气急败坏地撤开,除了生气,更多的是迷茫和困惑,他转过头去,只敢看着海小声质问说:“什么意思啊?”
许黎川还是没动,相当理直气壮地平静回答道:“你不是不同意我亲吗?”
温熙无可奈何,“许黎川,你真是……”
“真是什么?真是讨厌吗?”许黎川捏住温熙的下巴,强行把他的脸转过来看着自己,低着嗓音笑问他:“不喜欢啊?”
然后不再等温熙回答,径直吻了上去。
那一刻温熙觉得吊椅一定是被海风刮落了,心跟着在猎猎海风中高速下坠,深深砸进海里,却没溅起一滴水花。
怎么会这样呢。
他的心竟然被一片海接住了。
许黎川是接住他的那片海。
许黎川是接住他的那片海吗?
这个吻发生地格外轻柔,格外克制,像在结冰的水面行走。嘴唇轻轻触碰嘴唇,温熙从这个吻里,准确捕捉到了许黎川莫名其妙的迟疑和小心翼翼。
很快,许黎川主动结束掉这个轻浅的吻。
温熙有点不解地看向许黎川,许黎川也正沉默着回视他。
视线是词语、电波和程序。可以掀起风暴,引燃爆炸。
视线也什么都不是。
摩天轮转了一圈,又一圈。不知道哪首英文歌,放到了最热闹的高潮处,温熙突然叫了一声许黎川。
许黎川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近乎无限温柔地低声回答他:“在呢。”
他没再吻他,只用拇指拨了拨他略微发红的嘴唇。
这样就足够了。
温熙想,这样就足够了。
摩天轮转到第八圈的时候,许黎川终于问温熙:“要不要下去了?让工作人员早点下班。”温熙点头之后,他冲着工作人员做了个“stop”的手势,等摩天轮停稳,两个人走了下来。
工作人员真的只收了他们正常坐一次的价格,之后麻利地关掉了机器,开开心心准备收工下班。
他们把车开出停车场的时候,工作人员又一次十分热情地同他们挥手道别。
许黎川把车重新开上沿海公路,温熙还在回头看那个刚刚他们才坐过的摩天轮。
“感觉在这里的海边当管理摩天轮的工作人员好幸福。”
“你真这么觉得?”
“对呀,你难道不觉得吗?”
许黎川握着方向盘,把车开的很平稳,他说:“你要是真的觉得很幸福的话,我也可以在海边给你建一座摩天轮,你每天负责收钱就行了。”
温熙心里完全没当真,但嘴上还是随口接了句:“真的吗?”
“真的。”
温熙听到愣了一下,没敢回头。
这人总是这样,用平淡如水的语气说一些让人不知如何是好的话。
来电铃声适时把两个人从僵局中解救出来,许黎川扫了眼来电人,叹了口气,就知道终归躲不过这一出。
他把电话接起来,车载音响里响起Alex略显生硬的中文:“你现在在哪里?晚上一起吃饭。”
“谁要和你一起吃饭。”许黎川不客气地回绝道。
Alex这个法国人也不知道是真的没听懂中文还是故意装傻,“谁和我吃饭?当然是你,还有今天你开会的时候出现的那位。”
听到这里,温熙睁大眼睛讶异地指了指自己,许黎川用余光看他一眼,肯定地点了点头。
温熙完全不知道许黎川今早开的是视频会议,不知道自己竟然入镜了,更不知道自己到底入镜了多少。
许黎川想都没想,继续拒绝:“不吃,你自己吃。”
“可是今晚Stella也在,她说好久没见你了。”Alex认识许黎川这么多年,太知道他不会拒绝Stella的好意。
果然,一听到Stella的名字,许黎川立刻就改口说“好。”
挂了电话,许黎川对温熙说:“我合伙人约我一起吃晚饭,说把你也一起带上,今天早上开视频会议,你给我端咖啡的时候他看到你了。”
许黎川不想温熙见贺凛主要是嫌贺凛太热情,怕温熙不自在。但相较之下,Alex就沉稳多了,很典型的白人老实大哥形象,想来温熙面对他,应该会自在很多。
温熙脑子里盘旋着Stella这个名字,对许黎川说:“抱歉啊,今早我没看你电脑屏幕,不知道你在开视频会议……”
“没事,就是个内部会议,总共也没几个人在线上。”解释完,许黎川又问他:“所以,你跟我去吗?”
作者有话说:
还不知道自己有一天会写小说的时候,每次从戛纳到尼斯,经过那个摩天轮都觉得特别小说场景。
第50章 套话
直到坐进餐厅,许黎川才发现自己被Alex这个“老实人”给骗了,Alex的天才女友还在巴黎,根本没有来尼斯。
见许黎川表情不善,Alex嘿嘿一笑,说:“你不能光给Stella面子,不给我面子啊!”
当年接连经历被出轨分手和父母意外离世之后,许黎川的状态一度糟糕透顶,全靠Alex和Stella两个人把他死死拽住。
每逢放假过节,不管法国还是中国节日,他们要么就把许黎川叫到家里一起吃饭party,要么就拉着许黎川一起出门旅行,硬生生把许黎川绑定成了他俩的固定“Steve”。
许黎川自己也知道,以他当时的糟烂状态,要么只能咬咬牙想办法走出来,要么就是想不通抑郁死路一条。
但很明显,他不想死,父母已经走得意外,他必须带着他父母那份好好活下去。
所以Alex和Stella对他伸出“友谊之手”,他选择也伸出手回应。
后来越来越熟之后,他才知道Alex和Stella纯属“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
两个人在家里都有亲弟弟,且都跟自己弟弟感情很好,于是两个“弟控”一起莫名其妙地把许黎川也当成个合眼缘的弟弟来照顾。
后来许黎川总说,这两个人对他好属于目的不纯,从一开始就是为了铺垫拉他一起到南法创业,说情侣二人明显是采用混合双打的“美人计”逼他就范。
两人总是嘿嘿一笑,并不否认。
入座点完菜,Alex非要张罗着让许黎川请他喝点好酒。
刚好这家餐厅以存酒丰富的酒窖闻名,侍酒师热情地邀请许黎川跟他一起去酒窖选酒。
许黎川本着对Alex这位“好人老大哥”的信任,才把温熙留在座位上,自己跟着侍酒师走了。
许黎川前脚刚一走,Alex立刻对对面坐着的温熙温柔一笑,非常自然地开启话题:“我女朋友是中国人,我一直在学中文,你可以陪我用中文聊聊天吗?”
“当然!你中文说得已经很好了。”
“是吗?许天天吐槽我的中文很烂。对了,你是留学生吗?”
温熙摇摇头,“不是,我只是来旅游的。”
“噢,那你和许是在哪里认识的?”
“巴塞罗那,他帮我抓小偷来着。”
直到这里,Alex的问话都和之前陆逸问的别无二致,但还没毕业的陆逸哪能有已经创业成功的商界老油条Alex会套话。
他顺着温熙的回答,继续不经意地问:“噢,所以是许带着你一路从巴塞罗那开回来的?”
无知的温熙点点头,“是的,中途他还去蒙彼利埃开了个会,然后我们沿途去了阿尔勒和戛纳。”
“阿尔勒最近在搞摄影节,酒店是不是特别难定?”
“诶?你连这都知道?”
“上次阿尔勒摄影节就是我和他一起去的,不过是为了工作,当时酒店就很难定。”
“嗯嗯。”温熙听了猛猛点头,“这次我们还赶上别人办婚礼,我到那儿想临时再加一间客房都没有了。”
Alex感同身受地笑笑,热情建议道:“下次出来玩一定要提前把酒店都订好。哎,稍等一下,我回个工作消息。”
“好的好的,你随意。”
闲聊告一段落,温熙拿起水杯喝水,Alex埋头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打字。
【Alex:报告老婆大人,是个帅哥。】
【Alex:两个人一起从巴塞罗那到尼斯,疑似睡在一个酒店。】
【Stella:睡在一个酒店有什么值得说的?】
【Alex:不是,是疑似睡在一个房间。】
【Stella:!!!我想从巴黎闪现过来。】
【Alex:我也想!!】
这家餐厅的酒窖确实令人叹为观止,侍酒师十分热情且专业地带着许黎川参观了一遍,等选完酒回到座位上时,许黎川只看见Alex低着头一直在玩手机,温熙则一个人端着水杯发呆。
他怎么也想不到“老实人”Alex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套完了话,而温熙则毫无防备地被套了个干净。
而且,这些消息甚至已经被传去了巴黎。
Alex见许黎川回来,立刻收起手机,问他选了什么酒。
许黎川回答:“今天喝个甜酒。”
Alex点点头,“嗯,今天确实很适合喝甜酒哇。”
“什么意思?”
Alex清了清嗓子,转头看向已经开始天黑的窗外:“你看今天的晚霞,多么美丽,多么壮阔,多么值得庆祝。”
“说点人话吧,不要背中学生作文。”
温熙在旁边听两人搭腔,捏着水杯偷偷笑了。
许黎川看温熙在一旁偷着乐,把那瓶无色无味的寡淡气泡水往温熙面前一推,“小朋友只配喝这个。”
Alex已经把想知道的都打听完了,在许黎川面前又回归成熟稳重的老好人形象,不再多话,只专心吃饭,喝酒。
吃完饭,趁着许黎川起身去买单的空档,温熙突然问Alex许黎川是不是不怎么爱交朋友?
听到这个问题,Alex原本乐呵呵的脸上竟然露出了和温熙当初问许黎川“那我们现在算朋友了吗?”时,许黎川脸上出现过的那种一模一样的凝迟。
Alex深深看了温熙一眼,十分认真地跟他说:“你最好不要在许面前主动提这个,他对‘朋友’两个字应激。”
“应激?”
他还想问更多,可惜许黎川已经买好单往这边走回来,温熙没有机会再继续追问。
三个人一起走到餐厅门口,温熙这时候才想起来问许黎川:“你刚刚喝了酒,怎么开车?”
“这离我家沿着海走15分钟就到了,走得动吗?”
“当然。”
许黎川又转头问Alex:“你呢?”
“我?我也走路回家。不顺路不顺路,我先走一步。”说完,他笑眯眯跟温熙道别,先伸出手跟温熙握了一下,接着习惯性把温熙往面前轻轻一拉。
在法国,告别时跟关系亲近的朋友行贴面礼是传统,Alex对温熙明显是爱屋及乌。但才刚拉了这么一下,许黎川立刻握住Alex的手臂,替温熙回绝说:“他不习惯。”
“哦哦哦,抱歉抱歉。”Alex立刻松开手,温熙冲他可可爱爱摇了两下脑袋示意自己没事,Alex又冲他眨眨眼睛,朝着和许黎川家相反的方向大步走了。
走出去500米,确认许黎川听不见后,Alex立刻用鬼鬼祟祟的音量给Stella打去电话,十分委屈地告状:“老婆,我为了给他们制造双人空间,现在正在大步往我们家的反方向走。”
严格的Stella在电话那头强忍住笑意,无情纠正道:“那叫二人世界,不叫双人空间!”
温熙还在看Alex潇洒离去的背影,许黎川敲了敲他脑袋,“走吧,回家。”
许黎川带着温熙走上英国人漫步大道,来尼斯两天了,温熙才第一次漫步上这座城市最出名的一条主干道。
温熙看着街上的路牌,有些好奇,“明明是南法城市的沿海漫步道,为什么要叫英国人漫步大道?”
“因为这条漫步道最初是英国人集资修建起来。从19世纪开始,就有很多英国贵族和富人来尼斯度假,因为英国的天气实在一言难尽,不利于健康,后来慢慢就有很多英国人在尼斯定居。尼斯海边最初是没有步道的,只有一片滩涂,最开始是英国人出钱修的,所以就一直叫英国人漫步大道了。”
说着,许黎川还指了指正前方的海滩,“以前那里还有一座相当雄伟的海上赌场,可惜二战的时候没了。”
19世纪由英国人集资在南法修建的漫步道,现在两个二十一世纪的中国人在漫步。
温熙想,时间是比海浪还剧烈冲刷着世界的存在。
走着走着,他们偶遇了在海边演出的街头艺人。
有一支乐队,还有一个跟迈克尔杰克逊同款打扮的、身着白西装白礼帽的黑人男子正在随着音乐起舞,一时围了不少人在看热闹。
人群一聚集,原本宽敞的步道就变得有些狭挤。人潮中,许黎川很自然地握住了温熙的手腕,轻轻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一直到路过人群,道路复又变得宽敞,许黎川才松开手。
天色暗了,一切都跟着暗了,两颗心却格外分明,一些呼之欲出的感情让两个人被裹进同一个透明的泡泡里,谁也不愿戳破,不敢戳破。
分辨自己的心或情感,对于一个成年人来说没有什么困难。
但去猜另一个成年人的心。猜他是不是也喜欢我?猜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这也太难了。
温熙在心里掰着手指细细数,从巴塞罗那相遇的那个下午到现在,八天。
才八天而已。
足够他喜欢上我吗?
夜晚的海边漫步道上,处处洋溢着一股格外放松的氛围。
年轻的恋人,相伴的老人,吵吵闹闹结伴同行的朋友,牵着孩子和宠物的一家,也有像许黎川和温熙这样,暂时无法被归类进某种清晰明确关系的人。
晚风大笔一挥,把他们都合并同类项,带进了马蒂斯画过无数次的画面里。
一路上,两人省去了交谈,只是并肩走着,仿若寻常一天里再寻常不过的饭后散步。
走回家时,家里已经被下午赶来的英姨收拾妥当。
昨晚扔在洗碗池里的餐具已经不见,连桌上插那支蓝染郁金香的花瓶也换过水。
这么细致的人,连花都照顾到了,怎么会忘了脏衣篓里的衣服?!
许黎川喝了酒不能开车,他的商务越野车被停在餐厅,两个人的东西全都还在车上。所以忙活了一天,最后到了晚上温熙还是没衣服换。
这次许黎川拿了两件自己如今的宽松T恤给温熙,说自己刚来法国时的衣服就留了那么几件,已经全给温熙穿过了,今晚只能凑合一下,他还跟温熙保证说明早他就跑步去开车把温熙的东西都拿回来。
温熙只能认命地拿着并不十分合身的T恤进了浴室。
等他洗完澡刚回到客厅,许黎川就把他拉到沙发上制住,他先检查了一遍温熙手臂上的伤口,愈合得比他想象中更快。又掀起T恤的下摆,看他摔跤时的磕碰,皮肤只有淡淡一点青,不严重。
检查完毕,许黎川帮温熙把衣服拉好抬起视线,这才发现温熙一直在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许黎川如今的T恤对温熙来说真的有点大,一截凌厉的锁骨几乎全在宽大的领口之外,勾着许黎川的视线。
许黎川不动声色向着温熙发出警告:“你别这样看我。”
温熙眨了眨眼睛,视线一点没挪动。
那这就是十成十的引诱。
许黎川终于忍无可忍,把带着水汽和沐浴露香味的温熙整个压进了沙发里,他一点没着收力量,严丝合缝贴住温熙,该碰的不该碰的部位一下都碰到一起,像挤压一只熟透的橙子。
挤压到这个份上,早该汁水飞溅。
两颗独居的心脏同时乱蹦起来。蹦着蹦着,又合成同一种混乱的节拍。
许黎川只是压在温熙身上,再没有更近一步的动作。
除了把头埋进温熙的颈窝,泄愤似地胡乱拱蹭了几下,最后抬起头,把宽大的衣领往下一拽,一口就咬上了他突出的锁骨。
他早早预判了温熙会叫,但这时候他哪里还有定力听他叫?牙齿磕上锁骨时,一只大手死死捂住了温熙的嘴连带着半张脸。
温熙感觉到痛,但比痛更凸显的,好像又是别的感受。
还不待他仔细分辨明白,许黎川已经松了口,用手指用力在他留下咬痕的地方按了按,迅速起身,转身,丢下一句“你不要跟我说话”,头也不回就进了主卧,“砰”地一声关上了卧室门。
温熙从沙发上坐起来,愣坐了半天,眼睛眨啊眨啊眨,眨了老半天,才神游天外似地飘回了客卧。
他还是留着客卧的门,像昨晚一样保持敞开的状态。
后脑勺挨到枕头的那一秒,门外响起动静。
另一边主卧紧闭的门又被打开了。
作者有话说:
Alex:这中文可真难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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