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买给温熙的房子在进行装修改造,最近这段时间他都住在父母家里,可现在深更半夜,如果顶着一身红色油漆回去,估计能把羡真和温启正吓个半死。
好在距离厉明宇工作室不远的地方刚好有家酒店,步行就能到。
温熙编辑一条微信,发给羡真,说自己晚上要通宵加班,就不回家了。
这个时间点,连豪华酒店的大门外也没人迎宾,只有冷冰冰的自动门机械地打开,通知温熙这个狼狈的可怜人,可以通行,可以入内,没有拦下他。
走到前台开房,值夜班的年轻人打量一番温熙的状况,接身份证的手有点犹豫,最后还是旁边经验丰富的值班经理过来给温熙办的入住。
她把房卡礼貌周到地递给温熙,说:“如果您有什么需要,请随时给前台拨电话。”
“谢谢。”温熙小心翼翼接过房卡,生怕自己身上的油漆蹭到值班经理手上,他主动说:“抱歉,房间里如果有什么弄脏了我会照价赔偿。”
值班经理是一位中年女性,一看就工作经验丰富,为人八面玲珑,但这时候就连她看着狼狈又礼貌的温熙,也语塞了三秒,才回答说:“没关系。”
温熙拿着房卡上楼,直奔房间,用滚烫的热水徒劳冲了自己20分钟,外面门铃突然响了。
他听见了,没想理会。但门铃不厌其烦地再次响起,于是他只能关掉热水,裹着浴袍出来。
从猫眼看出去,走廊上没有人。视线再往下一点,也不是完全没人,如果机器人也算半个人的话。
他拉开门,机器人的显示屏上是个大大的笑脸,跟着一串很萌的声音:“让您久等啦!请点击打开按钮。”
是酒店用来给客人送外卖的机器人,但温熙并没有点外卖。见他迟迟没有反应,机器人又萌萌地重复了一遍:“让您久等啦!请点击打开按钮。”
温熙裹着浴袍,抬手点击,舱门即刻打开,他清楚看看里面放了一瓶油漆清洗剂和一包一次性毛巾,面上还留了一张字迹娟秀的字条,上面写着:希望你能用上^ ^。
温熙的视线一下模糊了,用力眨了半天也没能变清晰。
他一晚上没睡,第二天一早还得回VCCA的展厅撤展。VCCA展馆的档期很满,每个展览入场搭建和撤场的时间都像打仗一样,一茬接一茬。
所以一大早,附近的商场刚一开门,温熙就赶紧叫了跑腿去帮他买来简单的衣裤。
下楼退房的时候,值夜班的经理竟然还没下班,她接过房卡,看着一夜过去,已经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年轻客人,十欣慰地笑了笑,关切地问了句:“你还好吗?”
“你还好吗?”
许黎川看着黑暗中一直捂着眼睛一言不发的温熙。在许黎川身上气味的包裹下,温熙偏着头,呼吸急促,半边脸都埋进了枕头里。
还好吗?
挺好的。
许黎川手法温柔,照顾周到,徐徐渐进,温熙没能撑住太久。
许黎川看了看手心,低低地笑着,“你倒是说句话,你一直不出声,我心里有点没谱。”
听许黎川这么说,温熙才终于把手臂挪开,又把侧脸从枕头里拔出来回正。他眨了几次眼睛,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谢谢吗?
这种时候,在这种事情上,讲这种礼貌好像很奇怪。
那说再来一次吗?还是不要了吧。
说你需要的话我也可以帮你吗?这句实在说不出口。
最后温熙犹豫半天,只用手臂撑起身,凑近,轻轻贴住了许黎川的嘴角片刻。
许黎川被他亲得再次低声笑起来,好心放他蒙混过了关。
他把温熙收拾干净,走去浴室洗手上黏黏糊糊的东西。
洗完手,又把温熙刚刚胡乱脱在浴室地板上的衣服捡回来,给他放到床头柜上。
做完这些,他站在床边俯身摸了摸温熙的头发,问他:“能睡着吗?”
温熙这时候愿意说话了,却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他:“你为什么半夜偷偷睡回沙发去了?”
两个人刚刚才做了点越界亲密的事情,现下的氛围里,许黎川突然就再讲不出口那句“我不习惯跟人睡”。
他不答,温熙便又接着问:“你需要我……帮你吗?”
许黎川出手帮温熙,不是出于欲望。
他只是明确感觉到温熙强烈起伏的情绪急需一些出口,眼泪算是,那寥寥几句终于肯讲出的恐怖爱情故事算是,但这些还显然不够。所以生理上的发泄,也算是。
他充其量不过是好心帮了个忙,也克制地只用了手,完全没吃亏,甚至甘之如饴。
他站得笔直,拒绝得十分利落:“不用。”
“嗯。”听许黎川拒绝,温熙应了一声,转身背了过去。
许黎川也跟着转身,准备继续回沙发躺着,温熙却终于有点委屈地问:“你为什么一定不能跟我睡一张床?”
“我……”许黎川被问住,一时找不出理由,说自己也是同性恋需要避嫌吗?可是他刚刚才把温熙这样那样握在手里。
“明明在蒙彼利埃那晚,我们已经在一张床上睡过,你还主动抱我,求我别走。”
“什么?”许黎川不是装傻,那晚他发高烧又喝了酒,有段时间确实不清醒,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说了什么。
不记得自己跟温熙说自己不跟人接吻,更不记得自己跟温熙说求你别走。
但是温熙这么一说,他却立马明白是怎么回事。
还能因为什么。他给出了非常合理的解释:“大概是梦到我妈了,可能是把你当成了她。”
黑暗里又响起一点翻身的动静,带着被子窸窸窣窣的声音。
温熙转过身来,问被他叫住还站在床边的许黎川:“可以抱一下吗?”
这是在安慰我吗?
到底谁需要这个拥抱?
许黎川心里想着,还是在黑暗中点了点头。点完又觉得温熙不一定能看清,于是他直接俯下身,伸出双臂抱住温熙。
温熙同等地回抱住他。
他分不清这是温熙所求的安慰,还是给出的安慰,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谁的心里还没有一点无法触碰、无可消解的黑洞。
许黎川叹了口气,抱着温熙侧躺下来。两个人的悲伤囫囵拼凑到一起,终于凑出一个消融了边界的,可堪温情的夜晚。
两百年来,罗纳河上的星夜从未落幕,星夜咖啡馆的暖灯一直照在无数需要温度的眼中。
许黎川把温熙禁锢在怀里,沉稳可靠的声音落进温熙耳朵。许黎川给了他一个保证,他说:“睡吧,不会再有噩梦了,我在。”
第二天一早,先醒的是温熙。
整个房间就那么大点,起来随便走动一下,就会吵醒许黎川。所以他不敢动,只小心翼翼找到手机,关掉飞行模式,点开微信。
他终于干了一件他几个月来一直想干,但没勇气干的事——他把钱越拉黑了。
接着他又点开王奕文的对话框,略过他那一大串夸张的问号,给他发了几条消息。
【温熙:我决定了,回来就辞职。】
【温熙:还有,我把厉明宇他妈拉黑了。】
【温熙:小狗呲牙.gif】
国内时间正是凌晨两三点,温熙本来以为王奕文已经睡了,正准备退出聊天框,结果王奕文很快给他甩了满屏幕的问号过来。
再接着,是满屏幕的叹号。
【王奕文:你终于想通了!!】
【王奕文:干得漂亮!!早该拉黑了】
【王奕文:不过,到底是谁让你突然想通了?】
【王奕文:应该不是昨晚拿着你手机那个帅哥吧?】
【温熙:…】
【王奕文:三个点是什么意思?是睡了三次的意思吗?】
【温熙:不是!没有的事!】
温熙这条消息发过去,却没再等来王奕文的回复,远在B市的王奕文被某人强行没收了手机。
温熙一个人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跟王奕文说了“我回来就辞职”。
他潜意识里,分明已经忘了要去埃兹跳海的事了。
他竟然开始在直面、在解决留在B市的那一烂摊子事。
温熙想得专注,一开始还没察觉到许黎川醒了。许黎川平躺在床上,往温熙手上瞟了一眼,那个位置明明没可能看见手机屏幕,但温熙还是有点心虚地收起手机,清了清嗓子,很礼貌地开口:“早,你醒了啊。”
“嗯。”预感再一起这么躺下去气氛又要不对,许黎川赶紧利落地翻身下床,拉开了窗帘。
窗外晴空万里,阳光直透进来。昨晚在房间里滋长过的一切,像阴暗地带的潮湿苔藓,不能存活于阳光之下,被一扫而空。
许黎川让温熙先去洗漱,温熙进了浴室之后,他才往床上看了一眼。
床上倒没什么狼狈,只有床边扔着几团用过的纸巾,是昨晚的唯一罪证。
许黎川走过去捡起来,莫名觉得指尖有点发热,赶紧把它们丢进了垃圾桶。
收拾完,听到浴室里淅淅沥沥不断的水声,他又走过去敲了敲门,提醒温熙:“你今天真的不能再洗澡了。”
温熙哗啦一下把门拉开,他已经换好衣裤,正叼着牙刷,偏了偏身子,请许黎川看正在放水的洗脸池龙头,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刷牙,要不你进来守着我?”
两个人速度很快,不到半个小时,已经洗漱完毕,收拾好东西下楼退房。
退完房出来,许黎川带着温熙先把东西全部丢去车上,然后才开始今天的行程。
其实阿尔勒最值得看的地方,昨天都已经看得差不多了。但许黎川还是像个尽职尽责地陪一样,又带着温熙去参观了梵高在阿尔勒剩下几幅名画的画中原址。
在老城里逛了一圈后,两个人随便走进路边一家Bistro,吃了顿便饭。
吃完出来经过旁边一家面包店,一筐牛角包刚刚新鲜出炉,烤过的面粉和黄油香味从店里飘出来,把刚吃饱的温熙又勾进了店里。
店主是个穿漂亮花色连衣裙、围镶蕾丝边白色围腰的老太太,她十分精神干练地站在那筐牛角包旁边,正准备试吃一个确认下品质,突然看见个长得帅气的年轻小伙子走进来,开开心心就把刚拿起来的牛角包塞进了温熙手里,用法语让他快试试。
温熙还没来得及回应,后厨那边的小窗里又伸出来个脑袋,另一位年轻一些的漂亮女士用英语跟温熙解释:“她请你帮忙尝尝烤得好不好,这个免费!”
温熙在两双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睛的注视下,只能努力咬下一大口。牛角包外皮烤得脆生生,内部的起酥更是完美,面粉发酵出了空气感十足的韧性。
然而最让人惊喜的,是里面竟然还加了酸酸甜甜的奶油馅,像是覆盆子果酱里掺了杏干粒。温熙还是第一次吃到这么奇妙的搭配。
看着温熙睁得圆圆的眼睛,两位漂亮女士已经不再需要他的语言反馈,知道自己的新品尝试终于成功。
许黎川落后一步进来,正看见温熙腮帮子鼓得像个小仓鼠一样,他眉心微蹙问温熙:“你刚刚没吃饱?”
显得好像自己照顾不周,没喂饱小朋友,小朋友转头就跑出来自己偷偷加餐了。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为什么写酒店经理派机器人来找温熙这里一直在哭, 这个世界还是好人多QAQ
第32章 强吻
温熙哭笑不得,一边努力往下吞咽,一边摇头解释:“我一进来她们就让我帮忙试面包。”
说完,拿着手里还剩下一半的牛角包,可怜兮兮看向许黎川:“真的很好吃,可是我好撑,吃不下了怎么办?”
许黎川也无奈摇摇头,很自然地走过去接下被温熙啃了一半的面包,送进自己嘴里。
确实很好吃。
他跟老太太解释说他们刚刚才吃过午饭,老太太笑说:“我和我儿媳这几天已经吃了两大筐失败作品了,谢谢你们肯帮我尝味道。”
“你们长得很像,我还以为你们是母女。”
“不是母女胜似母女!”老太太中气十足地说:“我老公和她老公都死得早,现在就剩我们俩享受余生了。”说完,还颇为爽朗地哈哈大笑了几声。
温熙和许黎川在空气中无声对视一眼,许黎川提议:“买两个面包路上吃?”
温熙点了点头,拿起盘子就准备挑面包。
老太太见状,一把抢回温熙手里的盘子,往桌上一扔,一手一个就把两人往店外推,边推还边说:“你们刚刚才吃了饭,又不饿,买什么面包!不要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就选择自己其实并没有那么需要的东西,这是我活了几十年的人生经验。”
把人推到门口之后,老太太又随手从货架上拿了一袋小饼干递给温熙:“这个给你们,等下喝咖啡的时候吃倒是不错。”
饼干被硬塞进温熙手里,温熙被迫接下,赶紧说了声“Merci”,又接了一句“Bonne journée”。
老太太笑着回了句“Bon voyage”,潇洒地摆摆手回店里去了。
温熙拿着饼干,一脸茫然地看向许黎川,许黎川突然伸手,往他嘴角蹭了蹭,“这里有奶油。”
“哦哦,谢谢。”温熙耳根悄悄红了。
现在再跟许黎川产生肢体接触的感受也太奇怪了。毕竟昨晚已经接过吻,还被他用手……
打住打住,温熙看了眼许黎头顶上的蓝天和艳阳,不自在地岔开话题:“今天怎么这么热?”
许黎川也莫名其妙清了清嗓子,提议道:“要不先找个地方坐会儿?”
还是路边咖啡店,还是露天座,还是贴心地让温熙坐到遮阳篷的阴影那侧。
许黎川依旧给他点了一杯橙汁和一支开心果味的冰淇淋。
午后的阳光有点刺眼,但依然有微风徐徐吹着。温熙靠在藤编椅的椅背上,闭上双眼捕捉这种奇特的,同时灼热又清凉的感受。
他并不困,昨晚甚至可以说是睡得相当好。
昨夜在经历了由钱越导致的一连串情绪起伏以后,许黎川给他的吻,给他的抚慰,抽干净了他所有力气,只允许他浮沉在海面平静的安眠中。
许黎川的手心其实有些粗糙,上面有他常年在帆船上拉扯缆绳桅杆和在岩石上攀壁的累积。那是一种绝对粗暴的力量和控制的体现。
正是这样的手心,让温熙实在难以招架。
毕竟他不是帆船,也不是海边的岩石,他只是一具肉体凡胎。
哪怕许黎川的手已经放得很轻了,哪怕每一下只是轻轻带过,温熙的呼吸都会止不住的抖。连带着小腹和大腿肌肉,根本控制不住。
他没经历过这种情况,自己也很少做这种事。他全程都不敢看许黎川,也没有力气去看许黎川。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用在对抗,或者说理解那种实在陌生的感受上。
但显然,他根本什么都理解不了,也什么都对抗不了。
他对着许黎川毫无抵抗地,交出了眼泪,也交出了别的。
很奇怪吧。
昨晚他弄脏了许黎川的手两次,第二次是咬着枕头、全身发着抖弄脏的。
一想到许黎川的手,温熙的视线不自觉往坐在他对面的许黎川看去。
许黎川手里举着一本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书,橘色封面上金光闪闪的印字闪得他眼睛一眨。他把手臂曲在桌上,戴着墨镜,正随意翻着书页,举手投足真的很像法国人。
书自然还是那本《哈德良回忆录》,依旧在第四章节:金色年代。
罗马皇帝正在一场音乐会上,隔着琴弦窥探自己的少年爱人。
大概因为爱情,连不可一世的帝王看向爱人的目光也需躲藏,也需格外柔情地小心翼翼。
书上写:「穿过琴弦,我窥望我的少年伴侣的侧脸;他乖巧专注地在乐团中演奏自己的部分,小心翼翼地以指尖拨弄紧绷的琴弦。」
许黎川略微抬眼时,正对上温熙窥探过来的目光。
那道目光也像柔软的手指,拨得他心里绷紧的琴弦突然间毫无防备地铮铮响了起来。
“快吃,冰淇淋要化了。”许黎川咽了咽嗓子提醒道。
一杯咖啡的时间,倏地过去。
两个人步行回到酒店停车场,再次开车启程上路,继续他们的行程计划。
今天要开三个小时去到戛纳,就是那个以电影节闻名世界的海滨城市。
许黎川的蓝色Clio V6轻而易举钻出小巷,潇洒地告别了阿尔勒的老城区,行驶上笔直的公路。
一离开城区,视野立刻就开阔起来。
远山柔和绵延的线条蜿蜒在视线尽头,公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平原,伴着偶尔起伏的丘陵,上面覆盖着长得乱七八糟但也野性蓬勃的植被。
车行不过20分钟,视线突然就被一片耀眼的金黄覆盖。
温熙盯着窗外看了又看,想起来昨天傍晚站上古罗马竞技场的顶部平台之时,许黎川许诺过要带他来看梵高的向日葵花田。
梵高应该是没画过向日葵花田,在温熙的印象里。
但他一看就明白,大家为什么要把这里叫做“梵高的向日葵花田”。
因为艳阳下这一片生机勃勃的璀璨明黄色,正是梵高在阿尔勒时期绘画的绝对色彩主角。
许黎川找到一块安全的空地,稳稳停住车。温熙跟着下车了,顺着田埂直接走去一整片盛开的向日葵花田中。
周遭弥漫着一股植物被阳光烘烤而蒸腾出的辛辣香气,有向日葵的味道,但又不完全是向日葵的味道。
温熙皱了皱鼻尖,问:“是什么味道?”
“怎么?小狗鼻子失灵了?”
“谁是小狗!”
许黎川低头笑了笑,“你闻到的应该是薰衣草的味道。”说着,他又往温熙身后指了指。“那后面就是薰衣草花田,等下我们再往前面开点。你运气真的很好,遇到我,我带你来了阿尔勒,又正好赶上向日葵和薰衣草的花期。一切都是这么刚刚好。”
听许黎川这么说,温熙转头去看他。
两个人之间只隔着几株向日葵的距离。花田里,无数向日葵正整整齐齐面向太阳,只有温熙背对太阳,面向许黎川。
温熙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株向日葵,许黎川也是。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脚下了生根。
身为向日葵,本应该遵循宇宙规则和生物本能望向太阳,但请原谅,他大概是晕头转向地那一株,所以他刚刚好背叛了太阳,只望向许黎川。
许黎川见温熙盯着自己半天,又什么话都不说,便问他:“你想什么呢?”
温熙眨了眨眼睛,说:“我在想,要是晚两个月来,是不是就可以满地捡瓜子吃了?”
许黎川没想到温熙会说这个,有点哭笑不得,“你是中午真的没吃饱还是现在又饿了?”
“饿了你管饱吗?”
“管。我就怕你吃不消。”
“那你很自信……”
“你不是认识我第一晚就已经主动上门验过货了吗?”
两个人站在烈日下,被烈日烤着,被香气熏着,语气越说越缱绻。偏偏这些莫名奇妙的烂话,两个人还你一句我一句的,都稳稳接住,又回抛。
就像许黎川总是很自然,很轻松的,就接住温熙。
无论是那个刚刚落地不知道该去哪儿的温熙,做噩梦的温熙,应激崩溃的温熙,还是一个人跑掉的温熙,喝醉酒的温熙,掉眼泪的温熙……
许黎川是一片海,轻松接住了一个跳向他的人。
“谢谢。”温熙突然开口说。
不是礼貌客气,也不是为眼前这些。
起码,不只是为这些。
说完,温熙又郑重重复了一遍:“谢谢你,许黎川,我运气真好,能遇到你。”
“不客气,好运也是要付费的。”
“什么?”
许黎川突然凑近,刮了刮温熙的鼻梁。温熙被连晒带熏、正在发晕的脑子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突然耳根一红,说:“这里不行!”
“啊……?”任许黎川先愣了三秒,才发应过来温熙在说什么。
“哎不是,你把我……唔…”
两个人之间依旧隔着那几株向日葵的距离,只是温熙突然用他温热的嘴唇消弭掉了所有距离。
许黎川那句没说完的“你把我当什么人了”,被温熙吞咽得干干净净。
作者有话说:
小许:谁曾想又被强吻了……
事已至此,让我们在plq打出一片向日葵
看在小温这么勇敢主动的份上,投点海星鼓励一下吧
第33章 花海
被吻住的这一秒,许黎川首先在心里严肃地反驳了自己。
不,明明我就是这种人。
想把你撂倒进花海,撩开你的衬衫,咬到你眼睛湿漉漉潮乎乎的。
但想归想,被吻住的他纹丝不动。
温熙察觉到许黎川没有反应,便学着昨晚在罗纳河边时,许黎川对他做过的那样,微微张开嘴,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他的唇缝。
仿佛许黎川等的就是这一下。
温熙一开始主动,他立马扣住温熙的后脑勺。
夹两个人之间的那两株向日葵被挤压得贴到一起,花瓣纠缠着花瓣,花蕊摩擦着花蕊,微微抖动起来。
温熙胆大妄为,被许黎川扣住也不躲,还不怕死地主动把舌尖送进了许黎川口中。
温熙如此主动,许黎川却后退撤开。
他抬手,在温熙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用手指夹住住了他的舌尖。
温熙不满地发出抗议,许黎川便更用力地拨了拨,然后压着嗓子训他:“你是不是对我的自制力也太有信心了,真不怕我在这里…你吗?”
温熙被制住舌头,无法说话,只能睁眼看着许黎川。
许黎川没从这双水汽淋漓的眼睛里看出一点讨饶的意思,这双眼睛反倒像是在挑衅地说:“有本事你试试。”
试试?
许黎川松开温熙,手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滑去抓住他的手。
温熙完全还没反应过来,许黎川带着点温热潮意的指尖已经拽起他大步往花田外的公路上走去。
脚步太急了,撞得大片金色的花海,在大地上壮阔地,生机盎然地起伏翻涌起来。
温熙几乎是被许黎川扔进副驾,后脑直撞到座椅靠背上。
一片叠加过的晕眩中,他还什么都没闹明白,“砰”的关门声一响,许黎川整个上半身都覆了过来。
温熙觉得自己像是被巨浪冲到了岸边,狠狠拍在了礁石上,完全动弹不得。
只能任由许黎川掐住他的脸,拇指和食指不容分说地抵住他的颌关节,强迫他一直张着嘴。
呼吸被肆意地掠夺着。
许黎川另一手从他T恤的下摆滑进去,握住他的腰侧,修长的手指毫无遮隔地抵住他胯骨旁边那一小块皮肤。
一下一下,用力地按压。
灼热的阳光和植物的辛辣香气同时在两个人的血液里翻涌灼烧起来,温熙呼吸困难,心跳像梵高最激烈纵情的笔触,粗糙又坚硬。
除了接吻,许黎川再没有更多的动作,也没有更进一步的触碰。
但温熙就是觉得,再这么下去,他一定会失控。
许黎川吻他吻得相当霸道,按住他根本不给他求饶的机会。
好半天后,许黎川才突然往后撤开一点,嗓子哑得像砂纸一样,狠狠磨上温熙的耳膜,恶人先告状地警告他:“你再不喊停,我真的不保证我还能继续这么礼貌了。”
温熙大口呼吸着,大脑缺氧承受不了思考。他理智上知道是该喊停了,但下意识出口的,却是一声滚在喉咙里的“许黎川”。
温熙不知道,他这一声传到许黎川耳中,完全就是撒娇是邀请是催促。
许黎川握住他腰侧的手立刻往下一滑,温熙呼吸一滞,赶紧又叫了一声:“许黎川!”
这次语气明显是慌乱是害怕了。
许黎川很快撤开了手。
他也知道,光天化日的,真在车里把小朋友这样那样,那也太难收场。
但就这么停下?轻轻松松放过他?
怎么可能。
他把手又挪回温熙腰际,不轻不重捏了两下。
四目相对时,许黎川突然垂下视线,低声说:“那怎么办?你先点的火,你哄哄我。”
温熙连呼吸都还没理顺,但他就是完全没计较许黎川的强词夺理。
他仰起脸,许黎川甚至还继续掐着他的下颌,但没用力,只是轻轻托着,像托着小狗脑袋。
温熙往前凑了凑,把一个小心翼翼的吻印到许黎川单薄的眼皮上。
许黎川就这么被哄好了。
一切过于灼热的欲望顷刻被温熙如此驱散。
许黎川捏住温熙的下巴,轻轻晃了晃,终于松开手,又替他拉了拉衣服的下摆。
他撤开身体,回自己的位置坐好,随手抓起一包小熊软糖倒进嘴里,十分无奈地靠着座椅说:“你可真别再招我了。”
温熙咬了咬嘴唇,小声道:“不是你说要付费?”
许黎川很深地叹了口气,抬手又按了按被他折磨到发红嘴角,完全没招了地说:“好了,你先不要说话了。
接着一脚油门,嚼着小熊软糖把车开了出去。
平原中视野开阔,田间公路上一时也没有别的车,唯独这辆蓝色小车在大片金黄的花田中飞驰电掣地穿行。
知道前后没有车,许黎川便由着性子一脚油门到底,把他亲爱的V6小钢炮踩出一种推背感。
他打开他那侧的车窗,放任烈风“扑扑扑”的往车里灌。
温熙后背紧紧贴住座椅,拉住扶手紧张地喊:“你开慢点!”
许黎川单手掌着方向盘,在四周飞扬起来的尘土里有点烦躁地捋了把头发,低声答道:“慢不了一点。”
车往前猛冲了一大段,直到两侧车窗外的大片金黄突然变换颜色,原本明亮的世界骤然闯进一片温柔梦幻的暗紫色中。
“唉!”温熙发出小声的惊呼,许黎川猛踩了一脚急刹,尘土更肆意地飞扬起来。
漫天扬尘中,许黎川“啪”地一声按开安全带,“哐”地一声拉开车门,大步迈下车,再把车门“砰”的一关。
艳阳下,一片飞灰中,许黎川头也不回,大步就往花田中那远远一片房子走去。
高挑的蓝色背影渐渐融进紫色薰衣草花田中,温熙坐在车里,愣愣望着许黎川远去的背影,不知道该不该下车去追。
温熙一时没动。
因为接吻和开快车的连同作用,心脏正“嘭嘭嘭”地高速跳动,跳得他甚至有点想吐。
他不确定许黎川是不是不高兴了。
他开始后悔。
后悔自己这么莽撞地亲上去。
明明两个人都已经很有默契地,当昨晚什么都没发生了,明明维持这样就挺好。这一亲,又把一切搞变味搞复杂了。
温熙懊恼地过头,看向他那侧窗外的薰衣草田,心乱如麻地胡思乱想。
车窗半开着,被干燥阳光晒透的薰衣草味渐渐漫进车里。他记得薰衣草明明有安神安眠的功效。
这几个月在家里住的时候,每到睡前,羡真女士就会十分积极地给全家的枕头都喷上薰衣草味道的睡眠喷雾。
妈妈的爱总是很简单,只希望你每天都能睡个好觉。
但现在,只要想想他刚刚就是在这样一片挥之不散的香味里,站在向日葵花田中主动吻了许黎川,然后许黎川把他按到车座上又继续……
天,这味道真的还能安神吗?
他正满脑子胡乱地想着,车门突然“砰”地一下被拉开。许黎川面无表情坐回车里,紧接着,把温熙塞了个满怀。
温熙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怀中一大捆薰衣草,怔愣愣地问许黎川:“什么啊?”
“你不是晚上老做噩梦吗?这个给你抱着睡,能安神助眠。”
“啊……”谢谢,要是这真的还能安神助眠就好了。
许黎川还要继续说点什么,手机先响了。
电话一接起来,那边立刻传过来一道咋咋呼呼的男人声音:“你车开到戛纳了吗老弟?你不会忘了你哥我今晚的单身派对了吧?!”
贺凛,是许黎川爸爸亲姐姐的儿子,正是他表哥。
许黎川一家跟姑姑家关系一直很好。他父母突然出事那年,他也不过是个刚过18岁生日没多久的少年。
父母的身后事,以及后来父母遗产闹出大小风波,都是他姑姑许令仪亲自出面坐镇,替他料理摆平。
他表哥贺凛之前已经在巴黎领完证了,结婚对象是他发小。但是许黎川也不太明白贺凛为什么会把婚礼选在戛纳。一般人来法国举行婚礼,目标通常不是城堡就是庄园。
但这场婚礼直到目前都在全流程保密中,所以许黎川也不知道他表哥究竟要在戛纳搞一场什么样的婚礼。
贺凛一个月前就给他发了请柬,也早早通知了他婚礼前一天晚上会有一场单身派对。
他倒是没忘记这事。
只是从阿尔勒开到戛纳,满打满算也就只需要三个半钟头,所以许黎川并不着急,只是想带温熙多看一眼阿尔勒。
但现在贺凛在电话那头催,他便坐在车里,脸不红心不跳,大言不惭地撒谎:“已经快到了,晚上一定准时出现。”
挂了电话,温熙问他:“你今晚有事?”
“我哥明天结婚,今晚是他的单身派对。”
温熙低头看了眼自己怀里这一大捆薰衣草,有点无语:“拜托,这么重要的事,你还陪我在这里瞎晃?!”
许黎川慢悠悠说:“来得及。”
“你快点出发!”
温熙催促,许黎川却没动,还突然靠过来,把手一伸,温熙惯例往后一躲。
许黎川却只是在他头发上轻轻抓了一下,再把手心摊到他面前,说:“花瓣掉你头发上了。”
温熙“哦”了一声,许黎川觑他一眼,又帮他把刚刚他在纠结要不要下车时解开的安全带重新扣上。
温熙心想,你可快点开车走吧。一点不着急的许黎川却在撤身之前,又轻轻吻上温熙的嘴角。
温熙眼睛大睁,呼吸暂停。
许黎川心想,这都亲了这么几回了?你怎么还这反应。
他大手往温熙眼睛上一盖,懒恹恹地说:“收点小费。”
说完,一脚油门,又把车飞快地开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让我说出你们最想听的那句:明天加更!
第34章 贪心
温熙昨晚睡得很好,这会儿坐在车上一点不困。
许黎川开车,他就坐在旁边看风景。看无聊了又打开微信,看昨晚丢完照片后还一直没来得及理会的“科学喂养小熙”群。
【羡真:好漂亮,@温启正,下次我们也去吧~】
【温启正:哪天回来?我们去机场接你,航班号先发这里。】
哪天回。
这个问题,问到温熙了。
他来的时候,胡乱开了张盲盒机票就出发了,连行李都没带,没打算要回去。
但现在,海他肯定不跳了,并且他已经开始为自己竟然想过要跳海这件事感到羞愧。
他这时候坐在车上,终于好好想象了一番,要是这个由一家三口组成的“科学喂养小熙”群里,以后再没有一个能回复消息的小熙……他想不下去了,眼睛一下酸的不得了,他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
许黎川听见动静,视线敏锐地瞥过来,扫了眼温熙正握着的手机。
这么多次了,他早隐约意识到温熙手机所连接着的那个世界里,一定有很多糟糕到让他难受甚至应激的事情。
不想温熙再陷入崩溃的状态,许黎川想哄哄他。
所以他很快找了个安全的路边,打着双闪停下车,转头跟温熙说:“怎么了?别怕,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温熙垂眼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好一会儿才抬起头,脸上没太多表情,眼睛却还是红的,他看着许黎川,说:“有点想我爸我妈了。”
二十几岁的男人,离家才几天?坐在车里红着眼睛跟另一个男人说自己想爸妈了,这画面应该是有点滑稽。温熙敢这么说,是因为他确信许黎川不会笑他。
许黎川也真的没笑话他,只是看着他,也跟着沉默片刻,才安慰道:“你过几天回家就能看见他们了。”说完还揉了揉他的发顶,问了和他父母同样的问题:“你哪天回去?机票是哪天的?从哪里飞?”
“我……还没买回程机票。”
为了不让许黎川觉得奇怪,他赶紧解释:“说走就走的旅行嘛!而且我这次出来把年假和之前加班的累积调休全清了,所以时间充裕不是很着急,想着等玩得差不多了再说。”
“年假和调休……你之前不是说你在家啃老吗?”
对哦。
温熙心虚地撇开视线,小声回答:“不是你说的吗?男人的话不能全信。”
这话把许黎川说笑了,没想到回旋镖在这儿等着自己。
他笑说:“行,男人的话不能全信。”说完,压根不给温熙反应的时间,直接凑近。
温熙在车里没处躲,只能下意识闭上眼睛。
许黎川停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压着点嗓子,几乎用气声问他:“不说话还闭眼睛是什么意思?”
温熙两只手有点紧张地扣住座椅边缘,仍旧紧闭双眼,在心跳如雷中轻声作答:“装死的意思。”
“噢。”许黎川慢悠悠说:“睁眼,我不亲你。”
温熙听了信以为真,试探性睁眼,看向许黎川。视线相接这一秒,立刻被衔住嘴唇再次压进了座椅靠背。
原本只是想逗一逗。
没想亲的。
手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就握上了温熙的脖子,还曲起拇指在他颈侧一上一下地刮蹭,把温熙蹭的半身发麻。
这个吻一开始是干燥轻柔的,渐渐才演变成某种炽热的潮湿。
温熙不得不承认,如果不去细究这一切为什么发生,要怎么收场的话,跟许黎川接吻,真的是件相当舒服的事情。
像冰块丢进汽水里,噼里啪啦地叫嚣着融化。
他想他应该学会游泳,泡在金色阳光跃动的海里,应该也是差不多的感觉。
但是他又实在青涩,对某些横冲直撞的感受缺乏认知。只是被许黎川这么压着亲一会儿,就根本忍不住又要起反应。
他不自在地把怀里那捆薰衣草往自己身上挪了挪,许黎川感觉到他的动作,还以为他是嫌薰衣草碍事,直接拿起来长臂一伸就给扔到后座去了。
唯一的遮挡被没收,温熙的反应在许黎川面前袒露无疑。
许黎川发现了,停下来,目不转睛地盯住他。大发慈悲放过他的舌头,只有一下没一下地啄他,边啄边问:“你真的谈过恋爱吗?怎么这么不经逗?”
温熙被他臊得没话讲,他就又捏他的脖子,还继续问:“接吻也不会,前男友不教你的吗?”
“所以…你这都是前男友教的吗?”
许黎川听了又低笑起来,亲吻再度稠得细细密密。
他黏着温熙的下唇,声音也被黏住,他在一个接一个落下的亲吻中缓声说:“我不用人教。”
真的吗?
温熙被许黎川断断续续吻着,心里却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潮。
明知道两个人只是萍水相逢一场,也猜测眼前这人肯定有不少过去。
就算他推开过陆逸,现在不是也没推开自己吗?
一定也还有别的他没推开的人。
他是不是也跟别人这样,也挤在这辆蓝色Clio里,同样的位置,同样的……
想到这里,温熙实在受不了地突然一挣,把脸朝车窗偏去,硬生生掐断了这个吻。
温熙用肢体表达出明确的拒绝,许黎川便适可而止的停下。
他又摸了摸温熙的脖子,像安抚小狗一样,说:“想爸妈了就给他们打个电话。”
“知道了,你快点开车吧,不然单身派对真的要迟到了。”
两个人抵达戛纳酒店的时间,是傍晚六点一刻。
抵达酒店的前一分钟,他们刚刚路过了每届戛纳电影节,世界巨星们必走的红毯台阶。
在这寸土寸金的海湾里,有一连好几家相邻的奢侈度假酒店,温熙以为他们即将入住的这家就是许黎川家人结婚指定的酒店。
然而在前台办入住的时候,温熙才发现这是许黎川自己定的酒店。
并且他看起来像是这里的常客,因为酒店经理对他相当热情,两个人一见面就像老熟人一样彼此握手拥抱。
彼此寒暄过后,这位法国中年大叔也热情地跟温熙握了下手,握完手,还准备张开双臂礼节性地和温熙拥抱一下,却被许黎川一下拉开了。
许黎川在这家酒店有自己住惯了的套房,每次来入住,酒店都会提前把这间套房预留给他。
预留给他的豪华套房正对整片蔚蓝海岸,有全景落地窗和大露台,楼层高度正好,躺在床上视线也能刚好与最美的海天一线齐平。
这次办入住,许黎川压根没再问温熙要怎么住,温熙也就默契地保持沉默,随便他安排。
毕竟两个人已经胡乱亲密到了这个份上,现在别说住同一个房间,躺同一张床,就是滚进同一个被窝,里里外外把事做透,也没什么奇怪。
酒店经理亲自把他们送到房间门口,推开房间大门的一瞬间,温熙还是没忍住“哇”了一声。
许黎川已经对这片景色见怪不怪,一进房间他就先去浴室里冲了澡,换了件白色亚麻衬衫出来。
白色亚麻衬衫当之无愧是和蔚蓝海岸最适配的穿搭,三十年前就有风华正茂的影后穿着白衬衫在夜晚的戛纳海边留下倩影,那组照片直到今天都还不停被网友翻出来赞美。
但许黎川其实不怎么鸟这种“老钱风”穿搭,本来他也不是什么老钱,只是成年人的世界,先敬罗衣后敬人,总有一些场合需要。
今晚的单身派对和明天的正式婚礼,也都有非常明确的dress code。
许黎川收拾好,从浴室一出来就看见温熙正靠在窗边的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海景发呆,有两只海鸥一直在窗前飞来飞去。
他站在原地,跟着看了半天。
这家酒店他住过很多次。
因为戛纳、尼斯和他公司所在地都在这同一条沿海公路上,戛纳的酒店比尼斯住着舒服不少,所以每次有认识的人过来旅游,或者接待客户或合作方,许黎川都会选到这里。
他在这间套房里进进出出太多次,有喝多了的深夜海上升明月,有倒着时差开会熬到海上日出。
也有人怀着目的把他扶到门口或者按响门铃,他从来没放人进过门。
这几年来,他一个人透过这片全景落地窗,几乎见过了这个视角下蔚蓝海岸的所有形态,甚至是地中海及其少见的暴雨翻浪。
但这还是第一次,他走出来,有另有一人安安静静坐在这里,和他分享同一片窗景,同一片海。
窗外正是玫瑰色的傍晚,暖金色的柔光落在温熙身上,照得他整个人都朦胧起来,连深棕色的头发在阳光下也变浅,发丝都在跃光。
许黎川突然想,他在巴塞罗那捡到的,要真是一只流浪小狗就好了。他就不必把它还给任何人,就可以把它留在自己在边,让它每天趴在他的沙发上,无忧无虑地晒着太阳看海。
温熙完全没察觉到许黎川在身后远远看他的目光,更不会知道许黎川脑子里想了些什么。
许黎川带着他入住同一间套房,跟许黎川相熟的酒店经理态度无比自然,这让温熙很难不继续去深究他在车上已经想过的问题:许黎川是不是也带别人来过。
但,是又如何。
带过很多人来又如何。
哪怕许黎川跟他们接吻,上床,这些事情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他在许黎川口中连声“朋友”也算不上。他对许黎川一无所知,许黎川对他也一无所知。
等到离开那天,许黎川也会像送陆逸那样,开车送我去机场吗?
对。
如果我也买从尼斯回国的航班,他是不是也会送我到进站口,也会指给我看那块全世界只有尼斯机场才有的路牌——“kiss and fly”?
然后我就会跟陆逸一样上当,一样凑上去,许黎川就正好理所应当地推开我,再用一句“你是不是误会了?我没有这个意思”把这几天、这一路发生过的一切都轻飘飘地否定掉。
想到这里,温熙突然一转头,却意料之外地对上了许黎川正在凝视他背影的目光。
玫瑰色的夕阳晕开在瞳孔深处,一双再不近人情的眼睛,这时候也看谁都该柔情似海,情根深种。
两个人同时开了口——
“你……”
“我……”
许黎川走到沙发边,站定,用眼神示意温熙:“你先说。”
温熙在柔软的沙发上跪直起身,问:“你时间还来得及吗?”
许黎川低头,略抬手腕扫了一眼表,“来得及,他们就在旁边的酒店,两分钟就走过去了。”
“噢。”
“怎么……”许黎川甚至还没把话问完,温熙已经急不可待地扯住他敞开的衣领,把他拽下来吻住。
他们今天好像已经接过太多次吻。
像两个刚彼此确认心意后毛毛躁躁的青少年,不停通过接吻来一次次确认飘渺的心意。
吻上去的时候,温熙想,算了,有一天算一天,都当赚的。
别太贪心。
作者有话说:
小温开始不停吃一些没有名份的醋,越醋越亲,越亲越醋……
ps:下章会出现一些前作中的人名,读者老师们不用担心,当作路人abcd就好,追更辛苦啦各位!
第35章 海鸥
这一次可是在酒店里,许黎川没打算再宽宏大量放过温熙的反应。
但试图触碰的时候,温熙却躲开了,只哑着嗓子说:“我没想要这样。”
“嗯。”许黎川还是吻他,把他吻到呼吸断断续续,再次用手去覆,然后问:“那要是我想呢?”
温熙喘着气推他肩膀,“你快走吧,等下来不及了。”
许黎川却把他抱得更紧,低低笑着说:“来得及,信我。”
他带着温熙转了个身,把他整个锁在自己怀里,让他背靠自己胸膛,面朝着空无一物的海,天空,和晚霞。
还有那两只不消停的海鸥。
虽然肯定没人能看见,但这种程度的暴露还是让温熙过分紧张。许黎川感觉到,掐住他的腰,一下一下揉着,安抚他,又带着他侧过脸来和自己接吻。
沙发太软了,软得许黎川手上稍稍用力,温熙就跪不稳,只能许黎川用力撑住他。
他持续不断地吻他,从嘴唇到侧脸到耳廓,又咬他柔软的耳垂,说:“放松一点。”
温熙觉得自己像个木偶一样被许黎川全然把持着,控制着,但此刻的许黎川显然没有昨晚那么好对付。
昨晚的一切主要出于安慰,因此许黎川一切都以温熙的感受为先。但现在不是,现在是一场彻彻底底的猎杀游戏,许黎川在游戏里游刃有余,恶劣心起。
温熙连看夕阳都觉得害臊,索性紧紧闭上双眼,随便许黎川摆弄。
许黎川发现了却直接停下,非要他睁开眼,还逗他说:“这么漂亮的玫瑰色夕阳,为什么不敢看?”
等他真的睁眼了,许黎川又不叫他看夕阳了,叫他看海鸥。
“你看,那两只海鸥在露台上干什么呢?”
不知道。
两只海鸥终于消停了打闹,停到露台上,一只跳到另一只背上。
温熙不说话,也根本说不出话,许黎川体谅他,贴着他耳侧自顾自地继续道:“好像是在交配诶……”
温熙实在受不了许黎川这样,转头求饶地看他。
可惜了这天傍晚的玫瑰色天空和海,再没人去欣赏,许黎川和温熙只如此沉默又汹涌的对视着,窗外的落日游移,余晖落到温熙身上。
温熙被许黎川揉捏成一团艳色的云。
直到一片热浪在眼前炸开,温熙雾蒙蒙的脑子里开始闪回一段蒙太奇。
他和许黎川站在巴塞罗那的半山上,那天傍晚也是这样温柔又壮阔的海上落日,当时许黎川在晚风里唱:「当太阳落下去的时候/卫星即将离开地球」
距离那个夕阳,也不过是过去了几天而已,一切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但,一切又还好是变成了这样。
「当赤道向北偏移三千里/当城市变成了岛屿」
温熙完全脱力,向后,整个倒进许黎川的怀抱。
当许黎川稳稳接住他。
结束的时候,许黎川亲了亲他耳朵,低笑着哄他:“说谢谢。”
温熙晕头转向,气都还没喘匀,不知道要谢什么,但还是乖乖哑着嗓子说了声“谢谢”。
怎么能这么乖。
许黎川实在没忍住又抱着他接了次吻,才把他抱回其中一间卧室的床上,替他理了理额前的乱发。
“你先休息一会儿,但也别睡太久了。等下晚餐可以叫客房服务,但我还是建议你下楼去,酒店餐厅的室外座很漂亮,酒店海滩的club氛围也很好。手机不许开飞行模式,不许喝酒,别人搭讪也不许搭理,有事给我打电话。”
温熙目不转睛地听着许黎川像临出门时家长嘱托小孩的话语,撇了撇嘴角,说:“你烦不烦,我又不是小朋友。”
“嗯,不小。”许黎川又笑了。
温熙红着耳根又把脸转开,不再看他,许黎川却不干,掰着肩膀强行让他转回脸来,执意要把他当小朋友逗到底。
“你复述一遍,我才放心。”
“不开飞行模式,不喝酒,有事给你打电话。快走吧你。”温熙疲倦中不耐烦道。
许黎川在床边轻轻拍了两下,站起身,转身走去房间门口,又停下脚步,一本正经补充了句:“还不许理会别人的搭讪。”
温熙装听不见,把被子往脸上一拉,只留给许黎川一副“你是谁?别管我”的姿态。
戛纳晚八点,许黎川准时到达隔壁酒店,与表哥贺凛汇合。
本来按照一般习惯,新婚前夜的单身派对,通常是两位新人分开各自和自己的好友庆祝。
只是贺凛和他的结婚对象文靳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两个人的人生轨迹几乎完全重合,朋友也大多共同享有,比婚前财产还难划分,单身派对根本没法儿分开,只能把朋友都凑到一起庆祝。
到场后,参加派对的人手里都被发了一个漂亮的小册子,展开来是一张戛纳地图,里面标注了一条特别的步行线路,线路串联起十家酒吧。
今晚的单身派对正是一场戛纳酒吧的晚间巡回,游戏规则是每个人都要在每家酒吧里至少喝掉一杯酒,直到巡回结束。
一行按照着装要求统一穿着白色亚麻衬衫的年轻男女,在酒店门口合了张堪比时尚大片的影,一齐嘻嘻哈哈在温柔的晚风里出发了。
彼此熟悉的人自然走在一起,走得三三两两,成双成对,唯独许黎川落了单。
但他并不介意。
而且这一行人里,他是对戛纳最熟悉的那一个,熟到几乎不用看手机导航。
所以他乐得一个人走在最前面,迈着长腿,给大家带路。一边走,心里还念了念某位喜欢跟在他身后踩他影子的小朋友。
走出去一小段后,贺凛追上了许黎川。一只胳膊挂到他肩膀上盘问:“你好几年没回国了,在这边怎么样啊?”
“就那样。”
许黎川这么一说,贺凛立刻翻了个白眼:“就哪样?听我妈说你公司融完资你已经算是财富自由了,年纪轻轻这么事业有成,谈恋爱了没啊?”
许黎川双手一摊,贺凛立刻接话:“也是,要是谈了你也不能一个人出现在这里了。唉……”说到这里,贺凛欲言又止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许黎川一下领悟到贺凛的意思,笑着摇了摇头,“先说明,可没有什么狗血的旧情难忘啊。”
“行吧行吧。”
“倒是你,”许黎川回头看了眼跟在后面只落后半步的文靳,文靳发现他转头看过来,还冲他淡淡一笑。
许黎川回过头,压低音量问:“你什么时候跟靳哥……”
贺凛倒是一点不避讳,甚至还故意放大了点音量,“害!你还不知道吧?其实你靳哥暗恋我好多年了!”
被点到名的文靳往前一步,抹掉了那半步距离,抬手捏住贺凛的后脖颈,把人往他那边带了带,淡淡勾着唇角说:“消停会儿吧少爷。”
其实许黎川一开始也不是没想过邀请温熙一起,但后来想想,温熙跟谁都不认识,他怕他无聊尴尬。
而且更关键的是,新婚前夜的单身派对,肯定少不了要喝酒,这种场合的酒也没理由逃。
许黎川稍微想想温熙的酒量,再想想温熙喝醉后的样子,自己就赶紧把这个提议在心里否决掉了。
温熙酒量差,没问题。
自己能照顾,能哄。
但要让别人看见温熙喝醉的样子,许黎川一百个不乐意。
步行没十分钟,许黎川就带着大家顺利抵达了巡回线路里指定的第一家酒吧。
不到八点半,夜生活才刚刚开启,酒吧里的客人不算多,十几个人热热闹闹围坐到吧台。
第一家酒吧,第一杯酒。
贺凛给所有人点了血腥玛丽当热身,每个人都做了个简单的自我介绍,算作破冰。
喝完血腥玛丽,出了第一家酒吧,许黎川还是继续走在最前面带路。
有了一杯酒垫底,大家彼此认识开始熟悉,这一路的气氛也跟着渐渐热络起来。
林舒予牵着自己老公Roger,拍了拍身边黎立安的肩膀,向走在最前方的许黎川喊话:“弟弟,你还单身吗?喜欢姐姐吗?你和你黎姐名字里都带个‘黎’字,很有缘分啊。”
Roger捏了捏自己老婆的手,笑着拦她:“你别乱点鸳鸯谱。”
黎立安只当是玩笑,也顺着林舒予的话逗贺凛的弟弟:“不光名字有缘啊,我也在巴黎上的学呢。”
在前面默默带路的许黎川,把大家顺利带到第二家酒吧门口,转身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抱歉姐姐们,性别可能不太对。”
但旁边还有个爱凑热闹的林万潇,听到这个立刻举起手,说:“性别对的单身哥哥这里也有啊。”天都黑透了,他依然戴着帽子和墨镜,以防万一被人认出来。
只有文靳看不下去,出口帮许黎川解围:“走了走了,快点进去喝酒,不然天亮了都巡不完。”
结果第二家酒吧生意火爆,早早就人满为患,根本没有能给他们一群人坐的地方。
这次轮到文靳点酒。
反正也没座位,他索性给每人点了one shot的龙舌兰。
小小一杯,大家轮流去到吧台,往虎口挤点柠檬,再沾点海盐,一口就干,十分钟解决战斗,大家又往第三家酒吧行进。
还好,第三家酒吧优雅大气,给十几个人安排上二楼的宽敞卡座,闹腾半天,大家终于能舒舒服服坐下来。
这次轮到林舒予点酒。
林舒予人美心善,一想这才喝到第三家,也别给大家太上强度,于是给所有人点了一杯酒精度数可能不超过5%的粉色貌美小甜水。
既然是结婚前夜的单身派对,在场的又都是新人最好的朋友,那自然少不了要拿这对新人开涮。
大家玩了几轮游戏,变着花样荤的素的盘问了文靳和贺凛一通,最后林万潇代替所有人追问出那个大家都想知道的问题:你俩到底谁上谁下?
这题怎么答?这题没法答。
文靳只能自罚一杯,然后向秦宴山求助:“秦导,这里只有你能管管学长了吧?”
喝到第五家酒吧的时候,对新人的盘问和打趣终于告一段落。
贺凛反应过来,声称要进行一些打击报复,于是拿出手机,说要玩真心话大冒险,并且制定规则:谁要是拒绝回答或者拒绝大冒险,下一轮就要帮所有人喝酒。
这个惩罚实在有点过于严厉,简直是在变相不允许任何人打退堂鼓。
结果贺凛这一轮打击报复的准头全歪,先前为难他和文靳的人一个都没被点到。
第一轮是真心话,抽出的问题也不算太出格,问最近一次接吻是什么时候。
但很不巧,被抽起来的人是许黎川。
一个刚刚才声称自己是单身没谈的人。
可是他两个小时前,才刚刚在酒店套件的沙发上扣着温熙,和他接过许多荤素参半的吻。
不回答的话,下一轮得喝掉十几杯不知道什么酒。
许黎川思索片刻,斟酌后果,最后只能叹了口气,实话实说:“两个小时前……”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有加更~
ps.本章一些联动:
文靳x贺凛,竹马弯恋直:《苦月亮》
秦宴山x林万潇,死对头变情人:《爱神之手》
本章引用歌词:后海大鲨鱼《时间之间》
第36章 默许
一听许黎川说是两个小时前,贺凛的反应相当之快:“我靠,那不就是你出门的时候!”
林舒予立马跟腔:“弟弟,你不是说你单身吗?”
“谁说一定要谈恋爱才能接吻了?”林万潇催促道:“快点发牌开始下一轮!”
许黎川可能这几年过得实在太顺了,今晚终于轮到他倒霉。
这一抽,又是他。
这次他选大冒险,大冒险的内容也不算多刺激:给通话记录里最近的那个号码打通电话。
贺凛一看,特别来劲,伸手就问许黎川要手机,许黎川把通话记录调出来,大大方方往桌上一放。
十几个脑袋凑过来一看,也太没劲了,正是贺凛本人。
下午许黎川还带着温熙在阿尔勒看薰衣草花田,贺凛打来催他人到哪儿了。
许黎川挑挑眉,问:“我现在打?”
贺凛立马不干了,说这样多没意思啊!黎立安便建议:“那顺延一位吧,给第二个号码打,第二个号码总不在场了吧?”
黎立安这么一建议,十几双目光又从许黎川通话记录的第一位挪去第二位。
第二位不是一串陌生号码,有备注,而且备注是一个emoji的小狗表情包。
这就有点意思了。
不是非常亲近的关系,谁会给人打这种备注?
桌上不止贺凛一个人开始猜,这会不会就是许黎川出门前接吻的对象。
在一桌人的注视下,许黎川拨通电话,贺凛手一伸,顺势帮他点了免提。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笑着等电话接通。
没让大家失望,电话很快被接通,一道清亮的年轻男人的声音即刻传了出来,用中文说:“喂?”
背景听起来很嘈杂,有爵士乐,有酒杯相撞的清脆声,还有很多种口音混杂在一起的英语。
大冒险只要求打电话,对具体说什么并没有要求,于是许黎川很日常的问了一句:“你在哪儿呢?”
“酒店海滩上的Club,你推荐的。”
“吃晚饭了吗?”
“吃了。”
许黎川还想问点什么,电话那头却突然说:“我被抓来凑数打Uno,轮到我出牌了,先不说了啊。”说完,利落就把电话挂了。
一阵忙音后,贺凛一脸八卦地问:“这不会就是两个小时前跟你接吻的那位吧?为什么不带过来一起玩?!”
许黎川说不是,但也没具体说是什么不是,说完又跟了句:“怕你们吓到他。”
“我们怎么会吓他?他人是不是就在附近?请他过来一起玩!”
许黎川冷着脸不接招,言简意赅拒绝:“别问,别管。”
“嘿,你没大没小。”
“有本事找你妈告状去。”
“那算了,我妈只会帮你。”贺凛认输地回答。
被许黎川形容得听起来有点害羞又胆小的温熙,挂掉电话后,正在酒店的专属海滩上,被相邻几桌酒店住客拉着,凑成一大桌玩Uno。
大家天南海北,说不一样的语言,好在打牌也并不需要说太多话。
许黎川被连抽到两次,这时候起身说要去趟洗手间,就算是诚心要躲,大家也随他了。
他走去酒吧门外透气,但门口人也不少,有站在室外抽烟的,也有干脆端着酒出来往地上一坐的。
他拿着手机,给他相熟的酒店经理发消息,让他帮忙关照一下在酒店沙滩Club上的温熙,酒店经理很快回了他个“OK”的手势。
他低头正盯着手机屏幕,突然有人凑近,一把揽住他的肩膀,一股十分浓郁的香水味跟着迎面扑来。
微皱着眉抬头,立刻有人迎上他的视线,笑着用英语问:“你一个人吗?要不要换个地方喝一杯?”
许黎川连对方脸都没看仔细,直直往旁边撤开一大步,说了声“抱歉”,转身就回去找贺凛他们。
回到酒桌上,又过去几分钟,酒店经理终于发来新消息。
许黎川点开提示,接收到一张照片。
照片里,海滩上有七八个肤色各异的年轻人围坐在一起,温熙正在其中,手里抓着一大把牌,面前放着一瓶可乐。
许黎川把照片拉大,又看了一遍,这才退出来给经理回了句谢谢。心里觉得有点好笑,看来这位小朋友今晚打Uno的运气也不怎么好。
贺凛见他去了趟洗手间回来之后还一直盯着手机看,便凑过来一把抢走他手里的手机,“没收了啊,结束再还给你,免得你不认真参与活动。”边说,边把许黎川的手机塞进了自己裤兜里。
许黎川没招,只能认命地举了举杯。
终于喝到巡回线路中最后一家酒吧的时候,时间已经来到凌晨两点,大家连醉带困,已经七倒八歪了一片。
酒吧巡回的路线一看就是精心设计过,让他们在戛纳绕了一圈,最终又回到了酒店附近。
大家在第十家酒吧里,一起举杯,干掉了今晚的第十杯酒。
最后这杯是许黎川点的,Dry Martini。
贺凛和文靳包下酒店房间,所有来参加婚礼的宾客都住在这里,只有许黎川嫌太热闹了麻烦,自己订在隔壁。反正不远,沿着海边公路多走五分钟而已。
迈进酒店大堂前,他还先站在马路边往海滩Club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人早就散场了,桌椅也都收到了一边。
这个时间点酒店楼下很安静,几乎无人。酒店经理远远看见许黎川回来,拿了瓶矿泉水走过去递给许黎川。
许黎川接过,灌了两口。
经理很有分寸。虽然帮许黎川拍了照,但也依旧什么都不多问,只在旁边站着陪他吹了五分钟海风。
许黎川感觉自己身上的酒味散了些,转身准备回房间,走之前跟经理又说了声谢谢。
优雅的法国中年大叔笑着摇摇头,目送他离开。
回到房间,许黎川直接摸黑进了浴室,洗漱完毕出来,周身清爽。
房间里的一切他都太过熟悉,用不着开灯他就能熟练地拐进套房里睡惯了的那间卧室。
闭眼躺下时,确实有一点头晕,太阳穴也突突直跳。
今晚的十杯酒,数量上不算非常多。但各种调酒混着喝了一夜,还是难免让人有点犯晕。
他很快就闻到了房间里清新的薰衣草味道,在这股令人安心的香气包裹下,舒服地翻了个身侧躺。
这一翻身,他才反应过来,床上有人正背对他侧躺着,留给他一个黑黑的后脑勺。
发现温熙在自己床上的那刻,许黎川可能确实清醒地思考过一秒:我是不是走错房间了?
但酒精和困倦果断伸手,捂着他的眼耳口鼻,只叫他快睡吧快睡吧,别想了,错了就错了。
人当然可以将错就错。
他闭着眼睛将错就错,把背向他的温熙揽入怀中。
几个游离在清醒和混沌之间的吻,轻轻落在温熙的耳廓和侧颈。
或者比起吻,更像动物之间的轻蹭。
总之,许黎川就这么闭着眼睛抱着温熙,很快入睡。
过了很久之后,被人紧紧锁入怀中的温熙,才在黑暗中极轻地睁开眼睛眨了眨,悄悄默许了这个夜晚。
窗外海上挂着弯月,薰衣草香气在银色流淌的月光中蒸腾,酒店房间的空气被熏到发烫。
可能薰衣草真的有安神助眠的奇效呢?
这一觉两个人都睡得安稳无梦,醒也几乎醒在同一个点。
温熙先睁的眼。下意识抬了点头,许黎川感觉到动静,立刻把人往怀里又揽了揽,跟着也缓缓睁开眼睛。
拉着窗帘的房间里一片昏暗,隔绝掉室外已经开始发烫的阳光。薰衣草的香味仍若有似地无飘着。
两道初醒的视线,不得已在距离很近的地方对上,空气中立刻噼里啪啦炸起火花。
两个人各自心怀鬼胎,齐齐撇开视线,谁也没敢看对方。
许黎川赶紧松开手,温熙跟着往里缩了一点。
明明更亲密的事都已做过许多,偏偏相拥而眠像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温熙低下头装不知道,率先质问:“你怎么跑我房间来了?”
许黎川也睁着眼睛说瞎话:“走错了,平时我都习惯睡这间房。”
作者有话说:
谁是影帝。
第37章 甜吗
等许黎川洗漱完收拾好,从浴室出来,温熙已经打开了房间里所有的窗帘,又坐在客厅窗前的沙发上看海。
戛纳今天的天气好得不得了,天空清澈,朝阳是粉金色,近海蓝的像一碗清凉可口的果冻。
许黎川又站定看着,地中海正温柔涌动着,海水像是下一刻就要从窗户边漫进来。
如果房间是海的一部分,那么温熙穿着白色衬衫的瘦削背影,就是停泊在戛纳老港的那艘、许黎川最爱的帆船。
他只要伸出一双遒劲有力的手,就能熟练地控制住桅杆,随心所欲地扬帆起航,跟他一起,直去海天一线的尽头。
这么想着,许黎川轻轻咳了一声,温熙听到后几乎立刻从沙发上跳了下来。
这时候再在这里跟许黎川面面相对,温熙突然就回想起自己昨天傍晚时分好像弄脏了窗户玻璃……准确来说,也不能算是他一个人弄脏的。
他下意识转头去看,许黎川猜到他在找什么,实在没忍住笑出声,站在原地勾着嘴角,双手抱臂,说:“别找了,我收拾过了。”
温熙耳根一红,不敢再转身,只能看着窗外的风景赶人:“你怎么还不走?”
“走?去哪儿?”
“你今天不是要去参加婚礼吗?”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我?”温熙有点诧异地回转身,先揣测了一番许黎川的表情,最后还是婉拒道:“我就不去了吧。”
这是温熙第一次明确清晰地跟许黎川说“不”,许黎川当然尊重。
但婚礼要傍晚才开始,白天闲着也没事,因此他又向温熙建议:“要不我带你去海上玩帆船?从老港开船出去有片莱兰群岛,很漂亮。”
温熙一想到自己以前在海上晕船的糟糕经历,立刻摇头拒绝:“我就想到海边坐坐,什么也不干,去蔚蓝海岸边整点薯条。”
其实许黎川也觉得戛纳城区没什么太有趣的地方。他在戛纳的时间,除了在海上玩帆船或者皮划艇,大部分时间也就是在这家酒店专属的海滩上躺着。
看书,喝啤酒,或者什么也不干,就纯躺着放空晒太阳,听隔壁法国人们语速极快地聊些刻薄的天。
难得不用赶行程,两个人状态都很放松。一起出门到酒店楼下的餐厅户外座吃了个慢悠悠的早午餐。
饭后,如温熙所愿,许黎川带着他一人拿了本书,愉快地躺到了海滩边的躺椅上。
海滩上是一排排整齐的蓝白条纹遮阳伞,与蔚蓝海岸风情尤其相称。躺椅上已经有不少白人,涂着美黑防晒霜喝着冰啤酒开始大晒日光浴。
许黎川点了两杯淡啤。虽然才吃过饭,但还是专门又给温熙点了份薯条。
结果这份薯条温熙自己也没吃上几口,全拿来喂同样来海边搞点薯条的海鸥了。
但是吧……
一看到海鸥,昨天傍晚许黎川把他抵在落地窗上让他看海鸥交/配的画面一下全部涌进脑子。脸颊被太阳晒得发烫,温熙把头更深地埋进了手中那本书里。
许黎川看了眼温熙手里那本黑不溜秋的书,随口问他:“你在看什么?”
“一本诗集。”温熙把书往许黎川面前递了递,“你要看看吗?”
许黎川一听是诗集,头疼地把墨镜往高挺的鼻梁上一推,拒绝道:“不看,太高雅了我看不明白。”
许黎川不光不看温熙的书,也没看自己手里的书,跟之前守着温熙入睡那次不太一样,他把书摊开放在腿上当摆设,一直拿着手机在编辑消息。
忙活半天后,才隔着墨镜把视线落回到书页上。
许黎川说的也没错,现当代诗歌的确跟现当代艺术差不多,很抽象,温熙也读不太懂。
但好在这些艺术表达形式的首要任务也不是让人懂,而是让人震颤。
视线跟着刺眼的阳光和徐徐海风乱飞,诗人在2005年晚夏的夜班机上写道:
「何时我再度飞回,再度造访这个星球?它仍然适合性/爱、繁殖与安葬。因为它左边有骄阳时,右边必有夜带来清凉。」
这样似懂非懂、不求甚解的阅读最容易滋生困倦。很快,温熙就晒着太阳毫无知觉地睡了过去。
其实他应该已经习惯了。
只要是跟许黎川待在一起,他就睡眠强悍,随时随地都能睡着。
他的身体和精神在争分夺秒地弥补之前三个月缺失的睡眠,同时也在为接来下不知道还可能会持续多久的失眠做储备。
许黎川收起手机之后,也躺在温熙旁边的沙滩椅上翻起书,还是那本《哈德良传》,也依旧还是罗马皇帝的“金色年代”。
书里写到哈德良带着他年轻的爱人数次远行,在凉夜中宴饮,与哲学家聊天。可惜相谈甚欢的哲学家病重,向哈德良请求一道自杀的许可。
「俊美可人的少年满怀恐惧地看待死亡,我并未察觉他其实已经多番考虑此事。」
金色年代的天空高远清透,偶尔飘过一些死亡的阴翳,极容易被忽略掉。
突然有阵海风吹过,吹乱了书页,许黎川趁机转头看了眼身边躺椅上,正把书翻开挡在脸上睡着的温熙。
他抬手向服务员示意,要来一张薄毯,轻轻盖到他身上。
这毕竟是在室外,又才刚睡着没多久,温熙睡得很浅,毯子刚落到身上,他一下惊醒过来,睁眼,手撑着躺椅就要坐起身,书“哗”地一声砸到海滩上,他又俯身作势要去捡。
许黎川手快地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回了躺椅上,影子跟着把他整个覆盖住。
在这片阴影里,温熙眨了眨眼睛,不解地看向许黎川。
许黎川单手触地,帮他把书捞起来,想要讨点什么似的,突然对温熙说:“你笑一个。”
温熙显然还在发懵,还没有从睡眠中完全清醒,晕晕乎乎间,他黏着嗓子轻轻“啊?”了一声。
许黎川看着他,很认真地陈诉道:“我好像还没怎么见你笑过。”
“没有吗?”
没有。
不是温熙脸上通常出现的那些礼貌,客气或尴尬的,明显没什么温度的微笑。
许黎川脑中浮现出的,是昨天晚上酒店经理远远拍给他的那张照片。
其实照片里看得并不十分清楚,但不难看出温熙当时状态舒展,脸上分明有十分放松的,全心全意的笑容。
这样的笑,许黎川也想看看。
但要人这么干笑也太强人所难,许黎川只能先作罢。
他拿着手里的两本书从沙滩椅上站起身,用书脊轻轻敲了敲温熙脑袋,说:“这太阳晒久了你扛不住,回房间休息会儿吧。”
温熙点点头,乖乖起身,跟着他从海滩走回房间,在客厅里坐下。
许黎川从冰箱里拿出瓶矿泉水,递给温熙,跟着坐到温熙身边。
沙发前的茶几上,酒店已经按照许黎川平时的喜好,送来精美果盘和一盒甜品。漂亮的瓷盘边摆着银质餐具,连苹果也用细致刀工切成整齐的薄片。
许黎川插了一块橙子,伸手就往温熙嘴里送。
“唔!”温熙毫无准备,来不及抗议,只能被迫张开嘴咬住。
按理说这时候,但凡是个正常人,把东西喂进别人嘴里,就该把叉子抽回来了。
但是许黎川偏不,许黎川直接松了手,让那把颇有些份量的银制餐叉留在温熙咬住的那块橙子上,半吊在空中晃悠了两下。
叉子晃悠完,一声闷响掉去地毯上,许黎川实在没忍住捂着半张脸笑起来,温熙忿忿咬了一口。
这个季节,南法的水果成熟度很高,酸甜的果汁在口腔中爆开那瞬间,温熙“腾”的一下站起来,咬牙切齿严肃批评道:“许黎川!你真的太幼稚了!”
被点名批评的许黎川笑完之后,直接上手拉了一把温熙的衣摆,拉得人整个往前一扑,端端正正坐到自己腿上。
“甜吗?”许黎川握住温熙的脖子,懒洋洋地问。
作者有话说:
你许哥真的很爱逗小熙。
本周有没有加更这事等我周四来跟大家汇报!
本章引用廖伟棠《野蛮夜歌》中诗句。
第38章 项链
自从阿尔勒那晚,在罗纳河边接过吻之后,两个人之间已经发生了某种奇妙的化学反应,只要一靠近,一对视,就总是抑制不住地要发生亲吻。
有时候是温熙主动,有时候是许黎川主动,但谁也没问到底是用什么身份行这些亲密之事。
好像夏日稍纵即逝,对于短暂沉溺在炽烈时刻中的他们而言,可能用什么姿势比用什么身份更迫切也更重要。
温熙被迫坐在许黎川腿上,许黎川一手握住他脖子,另一只手握住他瘦韧的腰按了按,又继续往下,停住。
温熙被许黎川这一套连招搞得呼吸不畅,一边想挣扎,一边又被某种本能反应牵制在原地不动。
就这样亲了一会儿,许黎川放开他,手上的动作也全停了。隔着这么近的距离,他很认真地看进温熙的双眼,低声,但字字清晰地问他:“给…么?”
忍到这时候才问已经是极限。
自阿尔勒把温熙从浴缸里捞出来到现在,许黎川都在为温熙服务。除了安慰温熙,让温熙舒服之外,他没让温熙碰过自己,为自己做过什么,更没对温熙做出一些更进一步的实质行为。
都到这份上了,又是在他的套房里,他就这么反身把人往沙发上一压,或者随便抱回哪间卧室,放到哪张床上,温熙大概都不会拒绝,不会说不。
但这在许黎川这里行不通。
有些事可以模糊,这种事却不行。
所以他问得直白。
哪怕有一万种说辞能把这个问题问得更模糊更氤氲更暧昧,他也不会。
他一直注视着温熙,明显是在讨要一个准确的答案。点头,说给,或者摇头,说不。
他已经了解温熙是个不太会拒绝别人的人,所以他绝不要他的顺水推舟。
此时窗外正是南法最灿烂的时刻,阳光像天真野性的马群在天地间奔驰。
许黎川坐在椅子上,金色光线落到他脸上,也落到温熙后背,细细密密扎着皮肤。
温熙被许黎川的视线和阳光同时两面煎烤灼烧着,四周浮动起虚虚实实的暗火。
他被困进某种焦灼中,他没想拒绝,但坦然说“给艹”的话他也说不出口。
他回视许黎川半晌,最终什么也没说,抬手就把穿在外面的衬衫拽下来,丢到地上。
衣料落到地毯上只有一点实在轻微的响动。
他用行动做出了回答。
许黎川被他的举动将了一军。
这感觉,怎么说呢。就像你故意板起脸恐吓小狗,小狗却把下巴往你膝盖上一搭。
许黎川心里翻起金色的海浪,他一把把温熙拉进怀里抱着,不再看他,语气有点不高兴:“我又没说现在。”
也不知道生哪门子气。
温熙只当自己又被许黎川逗了,十分报复性质地一口咬上许黎川颈侧。
“嘶……”小狗急了又咬人,许黎川活该倒抽一口凉气。
还没说什么,门铃突然“叮咚,叮咚”地响了起来。
这门铃按的极其讲究。遵循某种节奏,响两声,停两秒,再响两声。不像喊人来开门的意思,倒像是某种照章办事、达成默契的暗号。
果然,门外人象征性按了两遍门铃后,“唰”的一下,就用房卡把门刷开了。
温熙下意识扭头看过去,只见一套装在黑色防尘袋里的西服摇摇晃晃拱了进门。
门被关上之后,才从偌大的防尘袋后面拱出来一张五官精巧的巴掌脸,一双圆圆的漂亮眼睛眨巴眨巴跟温熙对上视线,像两个小动物在对接什么神秘信号。
对接了三秒之后,女孩实在没忍住,特别小声地惊呼了句:“卧槽!”
但卧槽归卧槽,防尘袋还依旧稳稳地扛在她肩膀上。
许黎川还把温熙抱在腿上,在他耳边很冷静地介绍道:“Elaine,我助理。”
Elaine是位个头小小的云南姑娘,在法国读的研,从毕业实习那会儿就已经开始给许黎川当助理。
这些年她也算是陪着许黎川满世界出过差,经常帮他送这送那,两个人之间早就达成了这种:“我按两声门铃就当通知你我要进来了噢”的默契。
她之所以刷房卡刷得这么果断,也是因为这么多年里,刷开老板房间这么多次,还从来没有哪一次房间里出现过第二个人,更别说还是直接被老板抱在腿上的人……
Elaine看了看还拽着自己老板衣领的陌生帅哥,再用她那5.1的裸眼视力看了看老板衣领旁边脖子连着肩膀那里过于明显的牙印。
她咽了咽嗓子,眼睛一闭心一横:“老板,说吧,你想我怎么死?”
温熙这时候反应过来,“腾”地一下从许黎川身上跳下来。
许黎川皱起眉头回答她:“说你多少次了,年纪轻轻,别把死不死的挂嘴边。”
Elaine做了个吐舌头的鬼脸,“不管,反正你不能开除我啊,我可是跟公司签了终身合同的!”
“我为什么要开除你?”
“我这不是……”Elaine的眼神在许黎川和温熙之间转悠了几个来回,没找到合适的说辞。
温熙看Elaine一直还抱着快比她还高的防尘袋站在原地,上前替她接了过来。
许黎川还坐在椅子上,皱着眉数落完Elaine又数落温熙:“你要知道我每年给她付多少薪水就不会帮她了。”
Elaine冲温熙嘿嘿一笑,在他的帮助下把一套矜贵的黑色西装从防尘袋里拿出来挂到衣架上。
Elaine是学法律的,在国内原本是个勤奋刻苦的学霸,来南法之后突然悟到生命的真谛,开始放飞自我,不再拼命卷成绩卷论文,也不再追求世俗意义上的绝对成功。
找毕业实习那会儿,她看都没看顶级律所或世界500强的机会,偶然见到一家小小的科技公司在招懂点法能看合同的助理,就投了份简历,应聘成功,毕业后顺理成章留在这里。
谁曾想,这几年许黎川的公司发展简直像坐上火箭,融资一轮接一轮,项目也一个比一个大。
总共才没几年,作为初创团队一份子的Elaine,工资已经涨了一截又一截,每到年底还有丰厚的奖金分红。
Elaine曾经拿着支票,非常诚恳地对许黎川说:“老板,以后我给老板娘伺候月子都行。”
当时许黎川坐在办公室里,对Elaine表的忠心无动于衷。只用手点了点桌上的合同,冷着脸回答她:“省省吧,生不出来。”
聪慧的Elaine才知道,原来自己老板是个gay。
伺候完西服,Elaine才取下她背上一直背着的那个黑色运动背包,从里面拎出个黑色塑料袋,小心翼翼双手奉上,递给许黎川。
表情相当夸张地说:“你知道我背着这玩意儿从尼斯打车过来一路上有多紧张吗?都不知道计价器和我的心脏到底哪个跳得更快!哦对了,打车钱记得要给我报销啊老板……”
温熙在旁边干站着,看两个人交接了一个神秘的黑色塑料袋。
把东西交给许黎川之后,顺利完成任务的Elaine立刻瞟了眼桌上的水果和甜点,又可怜巴巴看向许黎川:“老板,赏我瓶水喝。”
许黎川早就习惯了,根本懒得搭理她,只说:“要不我请你下楼喝个下午茶,晚上你也别回去了,我再给你定个米其林三星开个套房住一晚得了。”
Elaine嘿嘿一笑,就等许黎川这句话,“下午茶我就笑纳了,米其林和套房就别破费啦,谢谢老板!”
说完,跟阵风一样,把房卡往桌上一放,一溜烟就往门外跑去,许黎川叫住她叮嘱:“别跟Alex乱说。”但人已经跑到电梯间按电梯下楼奔下午茶而去。
Elaine一走,重回安静的房间里顿时有些尴尬。
许黎川见温熙的目光落在自己手里的黑色塑料袋上,不由地解释道:“别怕,不是什么杀人越货,是给我姑姑准备的礼物。”边说,便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漂亮的丝绒盒子,打开给温熙看。
一条拍卖级别的钻石项链,迎着窗外的骄阳,波光粼粼,闪得温熙视线一避。
真好看啊。
但看着这条从黑色塑料袋里拿出来的钻石项链,温熙很容易又想到许黎川给他买的那一塑料袋假爱马仕。
日均过1000欧的豪华酒店,不知道转过几手的Clio V6小破车。
父母离世被初恋抛弃,有专属助理上门送高定西服和钻石。
任谁看了也都会觉得很割裂。
许黎川不知道温熙在想什么,拿着那套西装先进了浴室。剪裁得体的黑色西服,内搭白色亚麻衬衫,配一条低调且正式的黑色领带。
今天没有领带夹,因为一切闪光都要留给那对新人。
许黎川换好衣服出来,看了眼时间,拿上那个装着钻石项链的丝绒盒子,对温熙说:“我得走了,要先去看一下我姑姑。”
温熙看了看他手里的盒子,提醒道:“你就这么拿手上?不怕被抢?”显然还对在巴塞罗那追小偷的事心有余悸。
“就几步路,沿途都是酒店区域,没事的。实在不放心,要不……你陪我一起去?要是我被抢了,你还能帮我追小偷。”
“那你还是被抢吧!反正你看着也不差钱!”
“Elaine在楼下喝下午茶,你要是无聊可以下去找她。”
“你快走吧。”温熙催促道。
许黎川点点头,温熙看他拿着东西,长腿迈步走到玄关,拉开门,转回头看了自己一眼,又冲他摆摆手,拉上门走了。
可能过了半分钟,门“唰”地一下又被刷开。
许黎川大步走回房间,温熙还站在原地,看见他去而复返,有点疑惑地问:“忘拿什么东西了?”
许黎川走到温熙面前,稍稍弯腰低头,把侧脸停到他面前,十分理所应答地回答:“忘了Kiss goodbye。”
温熙愣在原地没反应,许黎川等了片刻,便主动上手,扣住温熙颈侧,用自己的侧脸轻轻贴了贴他的嘴唇。
湿湿凉凉。
真的很像小狗-
许令仪看到许黎川西装笔挺、仪表堂堂地走进她酒店房间,眼泪直接不经预告就滚落到脚边的地毯上。
许黎川这样意气风发的成熟面貌,许令辉夫妻俩没机会看见了。许令仪倒是在几年前见过许黎川穿西装的样子,不过那是在许令辉夫妻的葬礼上。
见许黎川来了,许令仪立刻起身走到玄关亲自去接。两只手抓着人,一路把他拉到客厅里。
作为新人的父母,也是今天婚礼的重要嘉宾,她的妆造才刚做到一半。
许令仪请化妆师先休息一会儿,下楼喝杯咖啡,化妆师知道两人这是有话要说,很快就离开了房间。
化妆师一走,许令仪把许黎川拉到沙发坐下,就着阳光仔仔细细看他,他长得既像他爸也像他妈。
许黎川有心让氛围轻松一点,便笑着说:“许女士,别看我了,先看看我给你挑的礼物。”边说边打开了手里的黑色丝绒盒子。
许令仪红着眼睛低头看了一眼,立刻用手挡了下眼睛,哑着嗓子抱怨道:“这什么东西,也太闪了吧?老花都要给我闪出来了!”
许令仪接过盒子,用手轻轻碰了碰项链,随手就放到腿上。
Elaine在拍卖会上帮许黎川举了很多次牌才买到的项链,在许令仪眼里却不会有活生生坐在她面前的许黎川重要。
她先是拍了拍许黎川的肩膀,又觉得不够,最后还是像对待小孩子那样,用整个手心捧着他那半张脸揉了又揉。
眼睛更红了,嗓子还是哑,她关切地问:“好几年没看见你了,一个人在法国怎么样?工作累不累?谈恋爱了没有?”
“挺好的。最累的时候已经过了。没谈。”许黎川一一回答。
许令仪看着自己一表人才却孤孤单单的亲侄子,再想想今晚就要办婚礼的亲儿子,心里更是难受了。
几滴眼泪根本抑制不住落到钻石项链旁,在丝绒质地的光滑表面聚成一颗颗流光溢彩的泪珠,刺得她更是难受。
她又问:“那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
作者有话说:
从今天开始又是四日连更~
第39章 喜欢
自从父母去世之后,许令仪几乎就是许黎川最亲近的长辈。
在许令仪面前,许黎川很难说谎,也没必要说谎。他可以稍稍像个小孩一样,表现出他的迷茫,困惑和不确定。
因此许令仪问他有没有喜欢的人,他便很诚实地作答:“我不知道。”
许黎川这么答,许令仪原本悲伤的眉眼瞬间闪过一丝喜色。
她用手指尖轻轻蹭了蹭眼角,又抓住许黎川的手,笑着用哭腔继续追问:“什么叫不知道?不知道就是喜欢,只是还不敢认!真不喜欢就不会说不知道了。”
许令仪一番话说得弯来绕去,许黎川还没听个明白,门口已经传来一阵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的闷响,接着门铃“叮咚叮咚”的响了起来。
许令仪拍了拍许黎川的手,说:“去开门,应该是你姐来了。”
哪怕是自己亲弟弟贺凛结婚,贺舒也是忙公司的事忙到最后一刻才从法兰克福来到戛纳。
门一开,贺舒没想到许黎川在,抬手就把这个比自己高很多的表弟揽进了怀里。
两个人一起走回房间,许令仪看了看许黎川,又继续说:“你好多年没回国了,要不这次婚礼结束,你正好跟我们一起回国玩一玩?”
许黎川站在原地摇了摇头。
旁边还拽着他的贺舒不理解地问:“你为什么这么不想回去?”
从许令仪房间的窗户望出去,也能看见同一片海。
有一艘漂亮的豪华游轮正从海上经过,许黎川的视线落在那道优雅的白色身影上,尽量语气轻松地实话实说:“总觉得,如果我不回去,他们就好像还在,只是在生我的气,不跟我联系。”
后半句话他没说下去,但许令仪和贺舒都几乎是立刻就懂了。
许黎川就算回国,等待他的也只有两座冷冰冰的墓碑,上面嵌着许令辉夫妻二人的黑白照,诉说着很多再也无法挽回的事实。
许令仪赶紧把话题拨回到之前,她说:“回国这事儿倒也不急,等你谈恋爱了再带对象一起回吧。你这么年轻,要放下心结勇敢往前走,有爱的话,一切会容易很多,轻松很多。”
“真的吗?”许黎川挑了挑眉,明显是年轻人不太信长辈说辞的表情。
“哎呀,我给你说真的不能再真了!以前你爸妈年轻的时候,感情就好得让人羡慕。那时候我还在上学,一门心思非要去学播音主持,你爷爷觉得女孩子去干抛头露面的工作不好,不支持我。你爸那时候已经被分到厂里当工程师开始拿工资了,前途一片光明,就用工资支援我交学费和生活费。
那时候你爸正在追你妈,把手里的钱都给了我,自己身上一没钱,就不敢继续追姑娘了。结果你妈直接杀到你爸住的单身宿舍门口,质问他怎么追女朋友还带半途而废的。你爸这才支支吾吾告诉你妈,说他那个月的工资都贴补给自己亲妹妹了。
你妈听完二话没说,还从包里摸出五十块钱,问你爸钱够用吗?她还能填补一点。说我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求学太不容易,手里钱多点总是好的。
最后你妈陪着你爸吃了半个月酱油拌饭,他俩就成了。”
本来还挺苦中作乐的一段往事,说着说着,许令仪又开始掉眼泪,贺舒赶紧扯了两张纸给她,许黎川盯着地面没吭声。
门铃再次响起,这次是化妆师看着时间差不多,回来房间里,提醒道:“许太太,再不继续化妆等下真来不及了,你儿子要安排你提前去拍照的呀。”
许黎川听了赶紧把化妆师请进来,对许令仪说:“你快化妆吧,等下耽误时间我哥又要上窜下跳。”
有外人在,许令仪一下就收住情绪,只摇头叹气说:“你哥要是有你一半沉稳懂事就好了!好在现在有小靳看着他。你呀,也快点加油。”
“说起来,我还真有点好奇,你是怎么能接受我哥和他发小的?”
“他俩啊?”许令仪坐到镜子前一笑,“当年文靳想来法国学电影他爸妈不让,你哥二话不说背着我们就跑巴黎陪他上学去了。人与人之间,能付出真心到这份上真的太难得了。说实话,我这岁数的老古董,其实不能完全理解你们的取向,但我能理解你哥对文靳的心。”
许黎川还以为许令仪会列举文靳对贺凛有多好,虽然这么多年来这是所有人看在眼里的事实。
但许令仪首先看重的还偏不是这个,她只是知道自己儿子对文靳的感情摆在那里,她不忍心伤害,只能成全-
婚礼仪式于晚霞最漂亮的黄昏时分正式开始,大家拿着婚礼请柬依次入场。
请柬是一个很大的信封,里面装有关于参加婚礼的详细说明和准确的时间流程。
而真正的婚礼入场券却只有小小一张,是法国最常见的电影票根的样子。上面简单印着酒店名称,婚礼日期和时间。
婚礼入口处迎宾的工作人员穿着统一制服,真的扮做在电影院门口检票的样子。
和许令仪聊过天之后,许黎川全程都有一点神游天外的状态。
婚礼上,别人起立欢呼鼓掌,他就跟着起立欢呼鼓掌。两位新人说完誓词,交换戒指后,贺凛笑嘻嘻地把手捧花塞进了那个叫梁煜的年轻男人怀中。
婚礼仪式圆满礼成,接着进入婚宴时间。
婚宴被安排在海边露天铺满梦幻插花的长桌上,其间还零星点缀着造型别致的蜡烛。
晚餐由法国国宝级的米其林三星主厨出品,平时去他位于巴黎的餐厅吃饭都得提前一个季度抢预约,这次直接被请来戛纳海边,现场为大家献上佳肴。
婚宴上,大家只一齐举过一次杯来祝福这对新人,酒喝得如此克制,明显是因为婚礼之后还有别的安排。
婚宴结束的时候天刚好黑尽,漫天晚霞的最后一抹艳色从天边隐入黑暗时,正好起风了,海浪跟着翻涌起来,婚礼主持人有请大家移步。
因为婚礼具体流程一直保密,这时候大家都推测接下来应该是一场欢乐放松的after party。
优雅一点会请一支爵士乐队,闹腾一点就是摇滚乐队和电子乐。
但所有人都猜错了。
海滩另一侧早早秘密搭建好的,是一场“一比一”还原每年戛纳电影节时都会在海滩上举办的“沙滩电影放映”。
在海滩之上,海浪之前,幕天席地搭起了巨大的舞台,专业的大荧幕和电影节同款的藤编沙滩躺椅。当然,也少不了各种各样的酒。
婚礼流程神神秘秘这么久,主要就是为了这一刻。
许黎川在另一位新郎文靳的脸上,看到了十分诧异的空白。
这一出显然是贺凛送给文靳的惊喜。
许黎川想,贺凛搞起浪漫真是一把好手。又猜这么兴师动众,到底是要放什么电影。
关于他俩的自制短片?贺凛视角的深情告白?还是某部经典的爱情片?
所有人都在这惊喜的氛围中猜测。许黎川走到一旁的酒水区,拎了瓶冰啤酒,自顾自坐去了观影席的最后一排。
能看见坐在他前面不远处,那个晚上也总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林万潇凑到秦宴山耳边说了些什么,秦宴山很避嫌地往旁边撤了半个身子,但脸上还是出现了一点等着看热闹的期待。
看来这俩是少有的知情人士。
电影还没开始放映,许黎川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仰躺到藤编沙滩椅上,先灌下一大口冰啤酒。
海风凉丝丝地从他脸上拂过,一轮漂亮的弯月挂在绛蓝色的夜空上,旁边还点缀几颗特别明亮的星星。
他曾有过无数个这样在海边的夜晚。
自从父母去世之后,他在巴黎上学的状态一度糟糕透顶。毫无疑问他是个天才,所以即便状态糟糕,他的作业和成绩依然漂亮。
带他的助教,也是他的直系学长Alex,谈了一个来自中国的天才女友,可能爱屋及乌,所以对这个同样来自中国,却从来沉默寡言不合群的学弟多了一份关照。
许黎川毕业那年,Alex刚好也博士毕业,他那时候手里有一个已经做了一年多的创业项目,许黎川还帮他做过其中一些工作。
Alex找到许黎川邀请他加入自己的创业项目,许黎川本来想拒绝,但Alex像个法国人正经该有的样子浪漫地游说他:“别待在巴黎了,巴黎治不好你心里那个窟窿,跟我去南法生活吧,南法的阳光和天气容不下任何伤痛和眼泪。”
其实Alex并不十分清楚许黎川心里具体有什么窟窿,只以为失恋给这个年轻男孩带来了一些持续性创伤。许黎川的那个初恋,Alex以前也在学校里见过几面,他不是很喜欢。
许黎川那时候正是迷茫,他不想回国,也不想留在学校里继续做研究,而且说实话他也没有特别喜欢巴黎。
准确来说,那时候的他,对什么都提不起劲,陷入一种十分孱弱的虚无主义之中。
最终,他被Alex一番话说动,跟着Alex一起搬到南法,来到了尼斯。
Alex的女朋友留在巴黎继续读博,他们俩大老爷们儿经常下了班没什么事,就坐到海滩边喝酒。
这几年公司渐渐步上正轨,执行的项目越来越多,团队也跟着越来越壮大,办公室早从滨海自由城的写字楼搬到了素有“法国硅谷之称”的科技产业园里面的独栋,和世界最顶尖的药企做起了邻居。
世俗意义上的忙碌和成功很快把许黎川拖回了这个金光璀璨的现实世界,而背朝阿尔卑斯山,面向地中海的南法又恰巧是顶级户外和极限运动的乐园。
于是南法刺烈的阳光和干燥的地中海气候真的把伤痛、眼泪和人生中的阴翳雾霾都蒸发干净了。
现在的许黎川也像当年的Alex一样,并不知道温熙到底经历了什么,但他也能看出,就像Alex当年说他那样,温熙心里,肯定也存在一个窟窿。
许黎川想,南法的阳光和干燥的空气或许也能像曾经治愈过我那样治愈你。
但很可惜的是,温熙只是一个过客,不能留下。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就是喜欢!
第40章 陪我
许黎川正漫无边际地想着,四周光线突然暗了下来,很快彻底消失。所有人都已经落座,灯一暗,黑暗笼罩下,周遭聊天说话的声音也渐渐止了。
大荧幕还没亮起,先响起了一段温柔写意的钢琴旋律——竟然是德彪西的《亚麻色头发的少女》。
几个温柔简单的单音符后,左手和弦加入,画面跟随音乐徐徐展开。
荧幕上出现了一双一看便知是钢琴家的手,正行云流水地演奏着乐曲,抚摸琴键像抚摸爱人的心脏。
手持镜头跟随音乐缓缓移动,渐渐拉远。
画面是在一间琴房里。
时间是傍晚时分,冷金色的夕阳正落到这双手上,在钢琴上切出一片阴影。
窗外高大的法国梧桐树刚长出新绿的叶子,有鸟群扑着翅膀飞过。
是巴黎的春天。
镜头再次切回室内,定格到一张干净到近乎完美的侧脸上。
黑暗中顿时响起一片惊呼,现场所有视线齐齐从四面八方转向了那个坐在角落里,正全副武装的林万潇。
原来今晚放映的影片的主角正是他。
林万潇看起来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在众人的目光中,在海边的夜色里,轻轻摘下帽子,又朝着新郎文靳的方向虚举了举杯。
整部影片说短不短,说长也不算长,全片不到一个小时。
故事开头大部分在巴黎取景,中间穿插了一些发生在阴雨重重的西南城市的零碎回忆。
林万潇饰演的天才钢琴家因为家中变故,没能继续追求学业和他的音乐梦想,最终不得不跟他暗恋多年的友人不告而别,回到西南一所中学里当起了音乐老师。
影片的结尾,十年倏忽而过。
他暗恋的友人一直留在巴黎继续深造。读研,读博,直到拿到世界顶级的研究奖项。
得奖后,无数媒体找上门,发出采访和拍摄人物纪录片的邀约,他便应邀整理起一些与过去有关的回忆。
科学家从一堆早就泛黄的演算草稿纸里,意外翻出了几张琴谱,琴谱正是德彪西的那首《亚麻色头发的少女》。
翻过琴谱的背面,才发现有人用铅笔一遍遍认真写下他的名字,写满了一整张纸。
看着早被岁月模糊掉的字迹,科学家恍惚想起,很多年前,一个巴黎夏日的傍晚,在音乐学院老旧的琴房里,曾有个男孩抓住他的手,教他弹过这首《亚麻色头发的少女》。
几天后,音乐老师在学校里偶然看到学生在课间悄悄刷短视频,内容关于一位刚刚拿奖的在法国做研究的青年科学家。
画面里,视频最开头处,是一双仍然年轻的手,在生涩地弹奏着一首《亚麻色头发的少女》。
镜头扫过谱架上放着的那张泛黄的、边角卷曲的琴谱,阳光透过纸张,隐隐能看见琴谱背后写着些什么。
学生稍显稚嫩的声音在画面外响起:“这采访一开头怎么不介绍他的学术成就,也不讲他的求学经历,在这里弹什么钢琴啊?”
旁边的音乐老师没接茬,学生也没在意,手机里的短视频继续播放着。
在熟悉的错音中,音乐老师轻轻把视线转向了窗外。
窗外高大的法国梧桐树刚长出新绿的叶子,有鸟群扑着翅膀飞过。
镜头再转回室内,画面回到了很多年前。
巴黎的琴房,一只手覆在另一只手上,一个人的下巴与另一个人的肩膀保持着礼貌的、最后的距离。
那是巴黎最漂亮的夏天,他们的青春里曾共同淌过这支《亚麻色头发的少女》。
再没有更多了。
也足够这许多了。
音乐老师从来没说出口过那句喜欢。
被他暗恋的人则在唯一一次能撞破他感情的瞬间选择了继续装睡。
一开始,他们都以为他们只是错过了那一个夏日傍晚。他们都以为他们还年轻,漫长人生还能有很多个黄昏和夏夜去弥补。
可惜错过了那个夏夜,就错过了一生。
错过夏夜就错过了一生。
夏夜晚风中凉意渐增。这部影片似一块高山落石,在许黎川心上狠狠磕出一块空缺,碎渣零落,海风呼呼灌入,让他四肢百骸的神经一颤。
他的心原本该像海边的礁石一样冷硬。使之松动的,当然不止是这部影片,更是下午许令仪说过那些的话,是贺凛和文靳的婚礼,还有最重要的,这一路一直跟他在一起的温熙。
“哗哗”的涨潮声成为影片结尾时这支温柔朦胧的印象派钢琴曲的背景和声,荧幕在音乐老师的指尖流转中浮现出片名——《爱神之手》。
现实世界中,海面和月亮之间仿佛升起了一团银白色的雾。
琴声随着镜头里修长有力的手指,声声凿上许黎川心头碎裂的缺口。
周遭一片眼泪和叹息中,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来。拍着拍着,又渐渐汇聚到一起,变成了另一道海浪。
掌声中夹杂着欢呼和口哨的喝彩声,为主演林万潇,为导演秦宴山,更为曾写下这个剧本的新郎文靳。
一时没人发现坐在海滩最后一排的许黎川突然站起身,还不小心踢翻了脚边的空啤酒瓶。
他在渐渐弱下去的钢琴声里,在猎猎的海风里,大步大步跑了起来。
一切都在催促他快去抓住点什么,但是却没告诉他应该抓住点什么。
他只是下意识地奔跑起来,沿着漆黑的海岸线,在路灯和路灯之间移动,任由影子被拉长。
黑夜如豹行,婚礼和德彪西的钢琴曲都被他远远甩在了身后。
只有月亮和海浪陪着他,安静温柔地注视这个年轻人奔跑。
它们见过太多这样意气风发的夜奔。为了狩猎,私奔,殊死一搏的革命或命悬一线的逃亡。
这个年轻人也和古往今来的千千万万个“他”一样,正焦急地要去抓住点什么。
但是到底是要抓住什么?
没有答案的许黎川一路朝着酒店的方向疾跑而去。
他冲进酒店大堂,正要转弯往电梯间去,却被相熟的酒店大堂经理拦住。
优雅的法国大叔依旧什么也不多问,只指了指门外:“你要找的人还在海滩上。”
温熙正独自一人坐在海滩上的夜灯下,抱着那本黑色诗集,赫然抬头看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许黎川,像有巫师自黑夜中撕开火圈,跳出猛虎。
不知道是因为奔跑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许黎川呼吸过于急促,从嗓子到耳根一片痉挛的疼痛。
他张了张嘴,努力想说点什么,但他心里海风呼啸,痉挛的嗓子让什么都说不出口。
于是他只能这么俯着身,在剧烈的呼吸声中,定定看着窝在椅子里的温熙。
温熙完全在状况外,看许黎川如此着急甚至有点惊慌失措的样子,他紧张地放下了手中的书,伸手帮许黎川捋了捋被海风吹乱的额发。
他轻声问:“怎么了?不会项链真被抢了吧?!”
许黎川没回答他关于钻石项链的去向,只一把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两个人就这么站直了在夜风里对望。
月亮和海浪仍在一旁悄悄看热闹,如果它们会说话,大概正咬着耳朵喊:“快点亲,快点亲!”
温熙问出“到底怎么了”的同时,许黎川往前一步凑近。
就在这一秒,电话响起来,许黎川这才终于被来电铃声拉回到一个没有《亚麻色头发的少女》的现实之中。
他接起电话,新郎贺凛在电话那头质问他人跑哪儿去了。
“Afterparty才刚刚开始,你人呢?谁允许你早退了?”
“知道了,马上回来,别吵。”
许黎川嘴上不耐烦地挂掉电话,又看了看温熙,轻声询问:“婚礼还没结束,还有场afterparty,你能不能…跟我一起?”
像是害怕温熙再次拒绝,许黎川很快又低声加了一句:“他们都有人搭伴,就我没有。”
说完这句话,许黎川竟然意外如愿地看见温熙笑了。
是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笑他这样的人,竟然也会像个小朋友一样不甘寂寞的要人陪。
温熙笑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说好,接着又低头看看自己,语气真诚地问许黎川:“可是…我穿假爱马仕去你亲戚的婚礼是不是不太好?”
作者有话说:
假货梗真过不去了……
*下一本就开《爱神之手》,影视圈死对头变真香,还请大家帮忙加入书架,感谢支持,深鞠躬.gif
*明晚继续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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