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小满被谢宴檀禁足一天,简直要憋疯了。
她从小到大都是山里跑的野性子,何时居于帐中当过大家闺秀。
因此,原本对这场马球赛提不起什么兴致的田小满,好不容易挣脱牢笼,她打算大干特干,大赢一场。
这次赴宴,田小满虽没有带会挑衣裳的李姑姑出门,但随侍的仆婢们都很伶俐,不用她提醒,也知给她挑选一身合适骑马的翻领忍冬纹窄袖胡服。
怕田小满磕着碰着,还往她的膝头手腕缠了一圈厚厚的软垫子。
田小满骑着刚驯服的骊马,杀气腾腾地赶到了甲卫围起来的赛场。
刚到赛场,田小满看到远处置炉扯绸的看台,以及那些衣着光鲜的官眷宗亲,顿时心生怯意,驻足不前。
不过是场小比试,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田小满怯,其他贵女更怯。
吵架的时候说得上头,什么赌约都敢应。
真要上场又怕被马蹄蹬腿,或是坠马折脖。
总之五个里有三个说自己着凉发了热症,还有两个来不及想缘由,最后编了一个“信期将至、腰酸腹痛”,实在上不了场。
田小满又不傻,一看女学同窗们各个不顶用,甚至临阵脱逃,她也打起了退堂鼓……
直到平阳侯府的小姐们讥笑出声,那些原本怯场的贵女们这才咬牙上场,同田小满一道儿参赛。
田小满:“先说好,我马术不精,要是输了别怪我。”
贵女们哪里敢说什么输赢,只要能比一场都算巾帼英雄了,忙不迭点头:“只是女孩家的玩闹,输便输了……”
总好过不敢上场,被人笑话是缩头乌龟吧?
有这句话,田小满就放心入场了。
平阳侯府的小姐们果然很擅打马球,不过几记月杖的勾挑,那毯球就好似活了一般,在硬木杆子上滴溜溜地盘旋。
青春靓丽的女孩们在薄雪草坪上扬鞭催马,挥杖击球,浓黑发尾飞扬,眼梢艳如春柳,家燕似的生机勃勃,极引人瞩目。
这场马球赛,说是女儿家的比试,其实也是世家贵女在门阀大妇面前表现的机会。
毕竟谁都希望自家儿子娶的女孩,乃万里挑一的佳媳。
田小满倒没那么多花花肠子,她只知道自己身后这个网囊极其重要,必须不顾一切拦住毯球入网。
田小满马术不算上佳,但她眼力敏锐,从前在山上务农,闲来无事还会自制弹弓打雀儿,给自己加餐。
因此,那一枚在半空中飞旋的小球,落入田小满眼里,便是一只只用来饱腹的麻雀。
她最珍惜吃食,怎会甘心放跑雀子?
于是,每一枚飞驰入网的毯球,都会被挥杆奔来的田小满一击重锤,猛地扫出网外。
特别是田小满打球,不顾章法。
为达目的,她甚至不惜攀附马腹,搂紧马脖,姿态难看地击球,只要能用手上月杖将毯球捞出网兜,便心满意足,哪里还管得了体面不体面。
这般身法诡谲的打法,落在女孩们的眼里,那是新奇又嫌弃;可落在那些观赛的儿郎眼里,就是说得上名号的上等骑术“镫里藏身”,有经验的球员甚至会在夺球的紧要关头,用这招技法,力挽狂澜。
几次击球都被田小满拦得严严实实,平阳侯府的姑娘们很快注意到沈家女学里来了个技艺精湛的后卫,不免笑容尽失,神情严肃,更为认真地投入比赛。
可田小满再有打马球的天赋,队员们不擅打球,拖她后腿,那也是独木难支。球赛进行到半场,渐渐露出颓势,女学这边的筹数被平阳侯府的几个姑娘反超,田小满还是落于下风。
一场比赛结束,平阳侯府的女孩们赢了。
田小满虽败犹荣,亦被平阳侯府的女孩们注意到了。
平阳侯府的姑娘们有心结交田小满,她们策马上前,热情地同她打招呼:“田良娣,我名唤卫灵玉,家中行二,你可以唤我二娘。”
“还有我,还有我!这是我二姐姐,我在家中行三,名唤卫槿窈,你唤我三娘就行!”
活泼泼的小姑娘簇拥上前,你一眼我一语地同田小满交谈。
田小满受宠若惊,腼腆地抿出一丝笑:“我名唤田小满,二姑娘、三姑娘,私下里你们喊我奶名字‘小满’也行。”
……
沈采薇本想看田小满笑话,毕竟哪个女孩家能在几日之内掌控马术。
可她忘记了,田小满是乡野出生,她不怕摔不怕疼,自然能很快上手骑马诸事。
丑没出成,反倒让她出尽风头。
沈采薇想到那些年轻儿郎眼中流露的惊艳之色,心中不免愤愤。
她不甘心,不理解,甚至是生出怨念。
凭什么一个乡下农女也能得人喜爱?
凭什么她对谢宴檀爱而不得,可田小满却能侍奉他枕席?
沈采薇咬紧下唇,目光挪至一旁被马奴牵着的劣等驽马。
她心生一计,从袖中摸出了一枚金锭。
-
田小满与平阳侯府的二娘、三娘约好了,年关如若得空,可过府赏梅。
这是田小满第一次收到旁人请柬,心中欢喜,近日萦绕心头的愁闷顿时一扫而空。
没等她高兴多久,一阵撼天动地的马蹄声倏地响起,震得人耳廓发麻。
地皮震颤,烟尘飞扬,待看台上传来女眷们的刺耳尖叫,田小满终于看清了眼前事物——竟有一匹发狂农马,朝她吐沫扬蹄,悍然冲来!
那驽马眼眸赤红,鼻喷白烟,显见是吃了什么疯草,迷了神智!
平阳侯府的几名小姐受到惊吓,避让不及。
可田小满虽有几分拦球急智,马术却只能说是平平,即便她猛扯缰绳,那疯马仍穷追不舍,一心要将她从马背上撞落,踏成一滩烂骨肉泥!
田小满吓得六神无主,呼吸急促,心脏似有大手在抓,抽疼不已,险些挤压喉头,跌出胸腔。
就在疯马袭人的千钧一发之际,她的耳畔骤然传来锐箭离弦的铮鸣。
砰!
血浆爆开,畜肉翻飞。
一大抔腥膻鲜血,猝不及防扑上人面。
田小满被那热气腾腾的马血淋了个透彻,好似艳血里捞出来一般,浑身都是殷红梅色。
田小满被眼前血肉横飞的惨状骇住,浓长乌睫一眨,那些黏连鬓发的畜血便扑簌簌滴落,砸在那一支贯穿马腹的白羽铁箭上。
随后,一件沾染了滚沸体温的衣袍兜头落下,将她遮得密不透风。
视线被人遮蔽,陷入昏黑。
衣袍之上,传来一句温柔悦耳的男音。
“小嫂嫂,你没事吧?”
竟是二皇子谢柏言及时赶来了。
“多、多谢二殿下,我没事……”
话虽如此,田小满的声音却仍在发颤战栗,显然是惊魂未定。
很快,仆婢们蜂拥而来,焦急地喊着“良娣”,护着受惊的田小满下马回帐。
揭开衣袍的时候,田小满迎面撞到策马赶来控场的谢宴檀。
她抹去脸上干涸的鲜血,目光懵懂地下移,最终落至谢宴檀马鞍上挂着的一个箭囊。
箭囊微晃,里头置着几支白羽箭尾。
与二皇子谢柏言背负的黑羽箭截然不同。
方才射杀疯马的箭矢,也是白羽铁箭。
与谢宴檀随身带着的箭镞一致。
田小满呆愣愣地问:“方才……是殿下射箭救的我?”
谢宴檀好似听到了什么笑话,冷目微瞥,唇角轻勾。
他摩挲一下拇指箍着的那只青玉扳指,淡道:“说什么蠢话,孤不擅箭术……白羽箭乃东宫专属,兴许是哪个率府侍卫暗中护你周全。”
田小满想想也是如此。
听闻太子殿下身子骨不济,只识诗书,不擅弓马,平日连狩猎都极少参加,又怎可能百步穿杨,救她一命?
-
第二天,田小满刚起床,端着一碗安神压惊的甜汤啜饮,何贵心事重重地入帐,与她低语。
“昨晚营地出事了,竟遭到狼袭!一个马奴被野狼啃得只剩下半截身子,肠子都流了满地!就连沈家女眷的帐子都遇险,沈家四姑娘的手臂叫那恶狼咬伤,险些断去一指呢!好在巡营的羽林卫来得及时,这才从狼口里保下她一命。”
何贵说这些,无非是让田小满警觉一点,少出营帐。
毕竟凛冬少粮,那些飞禽野兽饿红了眼,自然要下山伤人了。
但田小满听说,天家猎宴,自有御前近卫提前进山清场,像这种大型野兽,断不会靠近营地,又怎会突然撞上狼袭呢?
当真古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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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太子营帐。
滴了莲花香露的清水铜盆,浸泡一只白皙如玉的五指。
涟涟水面,倒映出一张秾艳绝伦的俊颜。
正是大晋储君,谢宴檀。
谢宴檀面无表情,一遍遍清洗指缝。
明明洗过数十次,可那等马奴溅出的卑贱血气,仍萦绕于他的雪肤之上。
啧。
早知还是穿戴鹿皮手衣拧颈好了。
如此就能不沾鲜血,不碰体肤。
可深山老林,死尸难处理,若要诱惑饥肠辘辘的狼群分食尸身,还是得将人开膛破肚……
谢宴檀不觉得自己是在为后宅妾室报仇雪恨。
无非是即将月中,蛊痂引起的杀意渐盛。
如若不能屠戮几个活人,压制毒发的燥意,散开热症……他又得神智尽失,留于帐中休养,方能遮掩这一软肋隐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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