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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许昌郡距洛阳城二百五十里, 为汉魏故都,昔年曹孟德迎汉献帝之所。晋室南迁之后,北方大地陷入十六国的混战泥沼, 这片名为许地的沃土,先后历经后赵、前燕、前秦、后燕、后秦、西魏、北魏等诸多势力的更迭与占据, 城头旗帜频繁变换,见证了无数的兴衰荣辱。


    如今,许昌城头猎猎飘扬的, 是彰显宋家军威的 “宋” 字大旗。


    五月底,粮草具足之后,宋家大军从沈丘开拔, 一路攻城拔寨,在两天前占领了这座洛阳东南方向最大的郡城。


    大军将在许昌休整三日, 继续西进鲁阳, 与荆州都督何长龄率领的西路军会合,再挥师北上洛阳。


    陆思明骑马出城,向西而行。未久, 见到前方尘土飞扬,远方一骑驰如急电,那马颈鬃逆立如刀,蹄下弥漫成雾, 转瞬便掠过大片荒原。


    整个庐江军中, 能驾驭这般快马之人, 唯有宋海晏。


    陆思明驻马, 扬声高喊:“阿晏。”


    片刻后,那匹枣红马停在陆思明身前,发出一声长嘶。宋海晏勒住马缰, 面露惊讶之色:“思明,你怎会在此?”


    两马并辔往许昌城而行。


    陆思明道:“是舅父命我出城寻你,说是庐江方面来信,舅父让你尽快回营——”


    “哦?”宋海晏脸上绽放笑颜:“碧棠又来信了?可知是什么事?”


    陆思明皱着眉道:“舅父没说,但他看信后脸色不太好,命我出城寻你回去,估计不是什么好消息……”


    宋海晏脸上笑容收敛,一夹马腹,人已在数丈以外。


    陆思明一挥马鞭,急忙跟上,“阿晏,等等我——”


    宋海晏进入中军主帐,见军中数位大将俱在,父亲宋寒章站在行军图前,面沉如水。


    他单膝着地,拱手行礼道:“父亲。”


    宋寒章抬手示意他起身,问道:“鲁阳那边情形如何?”


    宋海晏答道:“孩儿见到了西路军驻守鲁阳的副将武元策将军,武将军称西路军已掌控从鲁阳到南阳一带之地。只是,中路大军在沈丘耽搁将近一月,北魏已在洛阳城南方构筑三道防线。其一,于嵩县、汝阳、汝州三座小城,各驻军近万,作为外围第一道防线;其二,在洛阳城南的伊川驻军五万,以便随时驰援嵩县、汝阳、汝州三城;其三则是在洛阳修筑工事,加强城防,以备坚守,洛阳守军数量尚不清楚。武将军认为,只要我军与西路军会合,互为犄角,突破前两道防线并非难事。”


    他稍作停顿,又道:“武将军还说,何都督听闻我军攻下许昌,已在赶往鲁阳的途中,准备为父亲您接风洗尘。若无意外,三日后,我们便能见到阿舅了 ——” 说到此处,宋海晏难掩兴奋之情。


    江陵何氏虽然是荆楚大族,但这一代的嫡支只有何长龄和何秀龄兄妹俩人,兄妹俩人自幼感情极好。后来何秀龄嫁入庐江宋家,常常思念家乡,每年都会带几个孩子回江陵小住,短则一个月,长则小半年。


    何长龄十分喜爱宋海晏这个外甥,曾亲自教他骑马射箭。操练军队时,也常带他一同前往。直至宋海晏十三岁后,常年征战在外,甚少前往江陵。算起来,宋海晏已有两年多未见到舅父。如今重逢在即,怎能不激动万分?


    上首,宋寒章脸上并无欣悦之色,他眉头深拧成“川”字形,沉声道:“恐怕我军去不得鲁阳了——”


    宋海晏脸色骤变,急切问道:“为何?”


    宋寒章将一封书信置于案头,道:“刚收到碧棠传来的消息,北魏驻守邺城的大将拓跋雄率两万骑兵急速南下,五日前已抵达淮水以北,我军在淮水以北的两座要塞凤台、临远已然失守。如今庐江大军皆在许昌,一旦拓跋雄部渡过淮水,庐江危在旦夕,我宋家两百年基业也将毁于一旦。”


    宋海晏展开书信,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怎会如此?按军报所言,齐栋率领的东路大军就在我军后方,他们为何未拦截拓跋雄的大军?”


    宋寒章怒声道:“齐氏狼子野心,若不是他们在军粮一事上故意刁难,我军早已兵临洛阳城下,又怎会有今日之局。齐栋乃庸才,空占五兵尚书之位,军务上一塌糊涂,让他与拓跋雄的骑兵正面交锋,他怎敢 ——” 他长叹一声,“我已决定,撤军回庐江,先迎战拓跋雄的大军。”


    宋海晏心中一凉:“那北伐之事怎么办?我们中路撤军,又该如何向朝廷交代?”


    他五月回过金陵,自然知晓朝廷上下对北伐寄予何等厚望。若中路大军一撤,西路的何长龄也只能撤军,士气一散,再难凝聚。


    如今朝廷在这场大战中投入巨大,国库几近空虚,若是无功而返,恐怕十年内难以再组织大军北伐。而北伐失败,率先撤军的宋家必定会遭人诟病。


    宋寒章又岂会不知其中利害,但庐江乃祖宗基业,实在无法弃之不顾。他站在行军图前,愁眉不展,再三踌躇,最终道:“无论如何,庐江是我宋家立足之本,万万不能有失。若能保住宋家基业,十年二十年之后,朝廷再有北伐之意,我宋家还能整军再次北上。若是失去庐江,我宋家将一无所有 ——”


    宋海晏的心彻底沉入谷底。


    他和阿幸有洛阳之约。十年二十年,岁月蹉跎,红颜老矣,她能等他那么久吗?


    此时,帐中将领有一人说道:“将军,末将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话之将领名为赵金镝,也是宋寒章的妹夫。赵家是淮南寿春的大族,与舒城陆家一样,依附宋家,世代通婚。宋寒章有两个妹妹,一个嫁入寿春赵家,一个嫁入舒城陆家。此番北伐,赵金镝为偏将军,率自家部曲五千人,在帐下听用。


    宋寒章道:“金镝有说直说便是。”


    赵金镝道:“依末将之见,北伐与庐江并非不可兼顾。”


    宋寒章道:“如何兼顾?”


    赵金镝道:“拓跋雄的骑兵有两万人,若在北方平地,确实难以对付。但淮南水系密布,骑兵优势难以发挥。寿春北临淮水,乃淮南第一道防线。我赵家这些年与北魏作战,在边境修筑了大量坞堡,若凭借坞堡坚守,两万人足以抵御拓跋雄的两万骑兵。如今我军有六万人,将军您不妨亲率两万大军,回庐江布防。少将军率领剩下的四万人,前往鲁阳与何将军会师,一同北上洛阳 ——”


    宋寒章心中犹豫,道:“这如何使得,海晏到底年少,他从前只领过一千人,如何能指挥数万大军?”


    一旁,陆思明之父陆元恺道:“将军,末将也觉得金镝所言有理。到了鲁阳,便可与荆州何都督的大军会合。何都督掌控荆州军事多年,经验老到,谋略过人,又是少将军的舅父,少将军若有不足之处,何将军自会在旁提点。少将军少年英武,能得军中上下信服,又有我等从旁辅佐,必定不会有事。”


    宋寒章平日倚重赵金镝、陆元恺两位妹夫,对他们的建议向来十分重视。宋海晏见两人都反对直接撤军,心中又燃起一丝希望。


    “父亲,海晏认为两位姑父所言极是。我军逼近洛阳,北魏皇帝拓跋睿必定下令让拓跋雄班师救援洛阳,如此一来,庐江之围自解。” 宋海晏在帐前跪下,双手抱拳,恳切道,“恳请父亲允准海晏领军北上,海晏必定小心谨慎,但凡军事要务,必定先请教舅舅和诸位叔伯,然后再下令施行。”


    宋寒章的目光从帐中诸将脸上一一扫过。听到宋海晏这番话,大多数人脸上都露出希望之色。宋寒章心中一叹,中原沦陷已两百年,若能收复洛阳,将来论功行赏,座中之人皆可飞黄腾达,光宗耀祖,他若强令撤军,难免诸将不满。


    他再三权衡,最后看向跪立帐前的儿子,道:“宋海晏听令,命你暂替中军主帅之职,领四万兵马,与西路军会和,继续北伐。”


    宋海晏一双眼绽放出曜然神采,声音铿锵:“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大策既定, 之后便是如何分军的问题。赵家根基在寿春,紧邻淮水,一旦拓跋雄南下, 寿春就是冲突的最前沿,赵金镝的部曲大部分都愿意回家抗敌。而舒城在庐江西南, 陆家的部曲更加愿意随军北上。


    最终,宋寒章决意亲率宋氏军队一万五千人,再加上赵家部曲五千人, 撤军回防,以迎击拓跋雄的大军。陆元恺、陆思明父子二人,则留下辅佐宋海晏。


    临别之际, 宋寒章忧心忡忡,自然少不得对宋海晏一番教诲, 命他凡事多思, 不可任性闯祸,不可肆意妄为。宋海晏心思,这磨耳朵的功夫至多不过一晚, 也就忍下牢骚,不住称是。


    次日清晨,两军分道。宋寒章率军按原路折返,宋海晏则率军西进鲁阳, 欲与何长龄的大军会合。


    两日后的黄昏, 大军在鲁阳城外十里处安营扎寨。宋海晏与陆家父子及一众将军, 骑马入城。


    鲁阳城门口, 落日余晖似金沙般倾洒而下,将整个城门笼罩在一片暖黄之中。


    何长龄早已等候在鲁阳城门口。这位西路大军的主帅年约五旬,然发须乌黑油亮, 瞧着与四十岁之人无异。他五官轮廓分明,剑眉浓密,眉下一双虎目炯炯有神。身着一袭威风凛凛的银色铠甲,腰间系着一条镶嵌宝石的黑色腰带,更衬得他身躯伟岸。在他身后,荆州军诸将整齐地列成两排。


    远远地瞧见宋海晏一行身影出现,何长龄脸上绽放出一抹爽朗的笑容,大步迎上前去。


    宋海晏急忙翻身下马,几步上前,单膝跪地,激动道:“阿舅,海晏可算见到您了!”


    何长龄伸出双手,一把将宋海晏扶起,双手紧紧握住他的双臂,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打量,眼中满是欣慰与慈爱,大笑道:“好小子,都长这么高了,愈发英武不凡!让阿舅好好看看。”


    此时,陆元恺、陆思明父子及一众中路军大将也纷纷下马,走上前来向何长龄行礼。何长龄笑着一一还礼,又将荆州诸将介绍给宋海晏一行人认识。


    一番寒暄过后,何长龄目光扫过众人,笑道:“诸位将军一路劳顿,我已备好酒菜,为大家接风洗尘!”


    当晚,何长龄在城中设宴,款待宋氏军将。席间,珍馐满案,炙香四溢,觥筹交错,鼓乐喧天。宾主尽欢,自不必说。


    宴毕,何长龄单独留下宋海晏。陆元恺深知他们甥舅重逢,必有许多话要说,便带着众将行礼告辞,返回城外军中。


    西路军占据鲁阳之后,原来的鲁阳郡守弃城而逃,副将武元策不费吹灰之力便占据了鲁阳郡守府。他见郡守府园林精巧雅致,不敢入住,只每日命人洒扫,献予何长龄居住。


    园林中有一座高达五楼的清露台,巍峨壮观。坐在台上,可仰观星汉,远眺西边的伏牛山。何长龄带着宋海晏登上清露台,命人设下坐席,搬来泥炉,备好银壶和银盏,亲自煎茶。


    适逢夏夜,天上银河如玉带高悬,流光漫浸,露台仿若琉璃界,明澈如洗。


    何长龄已换了一身轻便的轻縠宽袍,他挽起袖口,碾茶、注水,再以银匙轻轻搅动,动作如行云流水,流畅无比,宛若山野闲居的文人雅士。若非亲眼得见,让人绝难相信眼前之人便是掌握荆州水师,扼守大楚西北之境的军中名将。


    茶香袅袅浮起,何长龄将银盏推至宋海晏座前,问道:“阿晏,你昨日遣人送信,说拓跋雄率邺城兵马南下,你父亲分兵回庐江,中路大军如今由你率领。其中详细情形如何,说与舅父听听,容我参详参详。”


    “是。” 宋海晏便将当日如何收到宋碧棠的书信,军中诸将如何商议,一一向舅父细细道来。


    何长龄听了,沉吟片刻,道:“你父亲的担忧不错,不管北伐战事如何发展,我们这些世家,需得保住自家在地方上的基业,再图其他——”


    宋海晏心中满是迷茫,朝廷兴大军北上,收复故都在此一举。在此关键时刻,父亲和舅父却都认为,保存家族实力更为重要,他不禁问道:“舅父,中原沦陷已两百年。若世家人人都因私忘公,何日才能收复北方故土?”


    何长龄端起茶盏,啜了一口,问道:“阿晏,北方故土是因为宋何两家沦陷的吗?”


    宋海晏陪饮一杯,道:“当然不是。”宋何两家世居南方,非但和北方国土沦陷毫无关系,还令胡马不敢继续南下,实有大功于社稷。


    何长龄又问:“北方国土无法收复,对你我两家有什么影响吗?”


    宋海晏轻轻摇头。


    何长龄笑道:“所以北方收复与否,与我们何干?武者在沙场效命,所求不过是封侯拜将——如今你父亲坐拥一郡之地,封长丰县侯,领军数万,便是皇上和太皇太后也得看他几分颜面,夫复何求?”


    他手按银壶,往杯中续水,声如泄玉:“阿晏,如今此处只有你我甥舅二人,阿舅说句大不敬的话,自晋室南迁,如今南方已历五朝,百年之后,萧氏皇族未必仍居金陵宫中,但你我两家,依旧是江汉、江淮的豪族。”


    宋海晏从来没想过这些,拿着杯子的手停在唇下。


    茶杯滚烫,灼得他手指发红,他却丝毫未觉。他望向自己的舅父,问道:“可是阿舅,为了这场大战,国库一空,江南各郡今年赋税加了整整两成。此皆因南人有北望之心,我等既负皇命,又怎能不尽心用命?”


    何长龄长叹一声,道:“阿晏,实话告诉你,这次北伐,就算你我两家精锐尽出,北伐成功的希望也不到五成。如今你父亲离去,少了两万人马,成功的希望已不足三成……”


    宋海晏怔道:“为什么?”


    何长龄道:“因为朝中有人并非真想北伐。”


    宋海晏追问:“何人?”


    “还能有谁?” 一壶水已煮尽,何长龄往银壶中添水,又往火炉中加入木炭,再用蒲扇扇去杂烟,将银壶置于炉火上,须臾,便又听到壶底水响之声。


    “兵贵神速,若非齐家在军粮上刁难,你我两军如今早已抵达洛阳城下。若齐栋能在淮北拖住拓跋雄,你父亲便不必率军回援。齐家自己不擅军务,又怕你我两家先入洛阳,占了大功,是以处处掣肘。人心不齐,北伐之事又怎能成功?” 何长龄微微一叹,声音几不可闻,“阿晏,撼泰山易,撼人心难啊——”


    何长龄站起身来,拉着他走到露台边缘,凭倚着雕栏,手指西边起伏的伏牛山脉,道:“阿晏,过了那边伏牛山便是洛阳地界。两百年来,江南之地难道缺少精兵良将,满朝文武难道不存有志北伐之人?可又有谁真正攻入洛阳?阿晏,并非前人不如你我。实是两百年来,人心从来如此……”


    手中茶水已冷,宋海晏勉强咽下,今日率军入城的一腔沸血也凉了大半。他咂摸着唇齿间的一抹苦味,问道:“阿舅既然对北伐之事如此悲观,又为何同意兴兵?”


    何长龄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阿晏,你父亲早早送你上战场磨炼,磨出了你一身勇武。但他为人忠直厚道,却是误你。”


    “荆州古来便是四战之地,这两百年荆州城头不知换过多少位主人,但我们何家始终在荆州占有一席之地,只因何家的祖训六字‘知时、度时、用时’……”


    何长龄目光一瞬间变得深邃起来:“你们年轻人或许觉得迂腐,但审时度势,乃是在乱世中保身的道理。当日朝廷决议兴兵,若我何家提出反对,又如何能在江陵立足。北伐之战,朝廷供给钱粮,我何家也损失不了什么,若能经略南阳,将北方防线向北推进,便是莫大收获了。至于光复洛阳,实话说,阿舅我不敢有此奢望……”


    宋海晏听了此言,一颗心如同泡在冰水里,再也腾不起一丝热气。


    他咬紧了牙,浑身紧绷,问道:“阿舅,我若一定要攻入洛阳呢?”


    何长龄面露讶异之色:“莫非阿晏也有北伐之志?”


    宋海晏道:“不行吗?”


    何长龄道:“并非不行。”


    宋海晏心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阿晏,你若想要北伐功成,唯有一条路。” 何长龄声音低沉下来,多了一缕肃杀之气,“便是如同四十年前大楚开国皇帝萧胥一般,提兵横扫江南。将天下钱粮兵马,尽皆纳于你一人之手,谁若不服,你便杀谁。如此你再无后顾之忧,自然可以提兵北上。但到了那时,你便不再是什么征北将军,金陵的御座该换个主人了。”


    夜风吹拂,何长龄一身宽袍广袖随风鼓荡,他目光烁烁,锁住外甥双眸:“阿晏,你要是真有如此想法,阿舅倒是可以全力襄助于你——”


    宋海晏心中悚然,手中银杯坠地,在地上滚了一圈。


    他拾起茶杯,又听何长龄哈哈一笑道:“阿晏,阿舅同你开玩笑,你不必往心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次日午后, 何长龄将荆州诸将与庐江诸将合于一处,商议进兵之事。


    他立在巨大的舆图前,以清晰的笔触在舆图上勾勒出敌我态势, 何处山川险要,何处兵力部署, 皆一目了然。接着又条理分明地阐述作战策略,从正面强攻的时机,到侧翼迂回的路线, 再到后方补给的安排,无一遗漏,座中诸将时不时信服点头。


    当这位西路军主帅看向众人时, 人人都能感知到他目光中鼓舞人心的力量,那是对胜利一往无前的决心。陆元恺私下对自己的儿子陆思明道:“咱们宋将军有勇略, 荆州何都督有韬略, 两人各擅胜场。”


    宋海晏心中渐生迷惘,何长龄的言谈和眼神中,丝毫没有对北伐之战的悲观态势, 仿佛昨夜甥舅煮茶深谈,只是他一场荒诞不经的梦。


    商议之后,两军决定兵分三路,荆州军大将武元策分兵袭击嵩县, 宋海晏率军攻汝州, 何长龄率主力占领汝阳, 成三路合围伊川之势, 拔除洛阳城南这最后的据点。


    七月十一日。


    宋海晏率军到达汝州城下,经过一昼夜的鏖战,占领了这座洛阳东南的小城。次日, 捷报传来,西路军也按计划拿下嵩县、汝阳两城。


    ***


    庐江郡。


    宋氏大宅。


    赵松声一身玄甲,领着一队守卫巡视宋氏大宅。


    赵松声出身寿春赵家,是赵金镝的次子。他与宋海晏同年,只小几个月,自幼便长在庐江,同宋海晏、陆思明一起长大。三人情谊深厚,宛如亲兄弟。在他十二岁时,宋寒章将当时年方十岁的表妹宋碧棠许配给他。自那时起,宋碧棠在他心中便有了特殊的位置。


    去年宋碧棠十五岁及笄,两家的婚事也提上日程。按照宋家原本的计划,去年年底为长子宋海晏求娶长乐公主之后,就筹备宋碧棠和他的婚礼。


    不料长乐公主夭亡,宋海晏的婚事不谐,连带着他和宋碧棠的婚事也一起耽搁了下来。赵松声也并不着急,赵家与宋家世代为姻亲,又有婚约为凭,碧棠成为他的妻子不过是时间问题。虽然婚礼未成,但宋寒章和何夫人平日里都将他当作女婿一般看待,关怀备至。


    如今,朝廷下令北伐,宋海晏、陆思明都随军北上,赵松声选择了留下,自告奋勇来领守卫宋氏大宅的职责。他是家中次子,将来寿春的家业自有长兄继承,他并没有那么大的野心。比起建功立业,他更愿意陪在心上人身边,守护她的安全。


    如今庐江城空虚,宋寒章将庐江城的防务交给族弟宋平章。但宋家成年男子出征,内宅中留下的皆是老幼妇孺,确实急需一个信得过的人来守护周全,宋寒章思索再三,允准了赵松声的请求。


    赵松声带队走过二门,见宋家老仆宋吉脚步匆匆,往内苑而去,他将人叫住,问道:“宋吉,出什么事了?”


    宋吉听到呼喊,匆忙定住脚步,转过身来。见是赵松声,赶忙恭敬行礼,回答道:“姑爷,是来自北方的信件,还有最近的军报,我正要给女郎送去。”


    赵松声道:“我正要去找阿棠,将东西给我,我亲自送去。”


    “是。” 宋吉连忙将信件递到赵松声手中,再次行礼之后,才转身匆匆离去。


    赵松声命卫兵们继续认真巡视,自己则小心翼翼地将信件塞入袖中。他顺手打开军报,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文字,大致了解了一番。随后,他步伐轻快地穿过楼台回廊,朝着宋碧棠居住的院落走去。


    宋碧棠的居所极为宽敞,规模比宋海晏、宋陆丰这一对兄弟的院落加起来还要大上许多。除了用于居住的灵雏楼之外,四周还零零散散分布着几个工坊。这位宋氏的女公子自小便对各种军中器械感兴趣,常常钻入工坊之中,捣鼓这些物件。她改造了宋氏军中所用的弓箭,使之射程更远,劲力更大。宋海晏使用的箭管中空的镔铁箭也是出自她的发明。


    但从北伐大战爆发以来,宋碧棠便很少再有时间花费在研究军械上了。她亲自动手,在自己的房间里制作了一个巨大的沙盘,还特意命人四处收集各种情报,每日都会根据这些情报,在沙盘上认真推演战争的走势。


    赵松声步入灵雏楼,见宋碧棠着一身浅碧褶裙,正跪坐在沙盘前。她神情专注,盯着沙盘上的山川城池,眼都不眨。


    听到熟悉脚步声,宋碧棠并没有回头,问道:“表哥,有北方的消息了吗?”


    赵松声将宋寒章的亲笔信递了过去,在她身旁坐下。宋碧棠拆开信件,飞快地读完,蹙眉道:“父亲率领二万大军回援,阿兄带四万大军继续西进洛阳……”


    她用手移动沙盘上的小旗,问道:“如今拓跋雄的大军哪里了?”


    赵松声答道:“之前我们的大军渡江之后,已经将淮北的舟船都划回了南岸,如今拓跋雄找不到船只渡江,仍然驻留在江北的凤台一带。”


    “这也阻不了他们多久,他们早晚会找到足够渡江的渡船。”宋碧棠的目光望着沙盘中淮水北岸,问道:“表哥,齐家率领的东路大军有消息了吗?”


    “有。”赵松声将才看到的军报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根据最新的战报,东路军如今已经到了豫州的陈留。”


    “这么快?”宋碧棠脸上露出迟疑的神色,她的手再次伸向沙盘,将代表东路军的蓝色小旗从淮北一带挪动到地图上陈留的位置。


    忽然,她神色一变,自语道:“拓跋雄的军队人数只怕不止两万骑兵。阿爹只带回两万大军,恐怕不足以抵挡拓跋雄的大军。我要写信给阿兄……不,现在给阿兄写信也来不及了……”


    她白里透红的脸庞瞬间转为煞白,眼中满是焦急。


    赵松声讶然道:“根据斥候传回的情报,拓跋雄所辖邺城兵马一共只有两万呀?”


    宋碧棠摇头,用手指向沙盘中心处,语速极快,“十天前,齐家大军还在淮北的夏丘,从夏丘到陈留,中间有三座城池,均有不少驻军,加起来接近两万之数,他们能在十日之内行进至此,说明这一路上齐家的军队没有遇到北魏的任何抵抗……”


    宋碧棠说着,缓缓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复又睁开,“表兄,我有一个不好的猜测,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拓跋雄在南下的路上收拢了这两万人,连着邺城的两万骑兵,一起冲我们庐江来了?”


    赵松声大吃一惊:“不会吧——”


    “现在传信给阿兄已经来不及了,我必须想另外的办法……”宋碧棠走到书桌前:“豫章王有五千兵马驻扎在湓口,这是离庐江最近的军队了……”


    她飞快地取出纸,边写边交代道:“表兄,你立刻派出信使,将这封信送往豫章湓口那边……”


    “好。”


    “等等,我再写一封信给阿父,提醒他注意拓跋雄的兵力可能超过预期,不要中了敌人的埋伏。”


    她匆匆提笔,又写了一封家书,将信密封,交给赵松声。赵松声知道兹事体大,拿着两封信飞快离开。


    赵松声离开之后,宋碧棠心中仍突突直跳。若拓跋雄大军渡过淮水,首当其冲的就是寿春。寿春城两面环水,一面环山,是淮南抗击北魏的第一线,也是一块极难啃的骨头,北方大军多次折戟寿春城下。但从寿春到庐江,实在无险可守,如果拓跋雄绕过寿春,直接南下庐江,后果不堪设想。


    她想了想,决定去寻自己的堂叔宋平章。


    宋平章是宋氏宗亲,深得宋寒章信任,从前在庐江郡任别驾从事,总理钱粮、后勤诸务。如今宋寒章领兵北伐,庐江城的大小事务就暂时交由他负责。但宋平章平日甚少接触军务,对军事并不熟稔,宋寒章临行之前,曾言若有不决之处,可与侄女宋碧棠商议参详。


    宋平章曾见过侄女改造过的长弓和镔铁箭,对这位年方十六岁的少女心中也极佩服。可此刻她的建言实在太过荒诞。


    他瞠目结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碧棠,你说什么?”


    宋碧棠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叔父,侄女以为,拓跋雄极有可能绕过寿春,径直南下庐江。如今庐江仅有五千老弱兵马,守是守不住的。请叔父下令,将庐江城内百姓尽数迁出,疏散至各处修筑妥当的坞堡之中。但凡能食用、能使用、能携带之物,皆一并带走。实在难以携带的贵重物品,尽数深挖坑洞掩埋。此事务必要在三日内完成,若迟了,恐就来不及了。此外,还请叔父选派可靠之人,将母亲与弟弟送往江陵我舅舅家暂且避难。”


    她甚至用上了 “避难” 这般字眼,而少女说得极为郑重,绝无半分玩笑之意。


    宋平章表情凝重起来,目光如铁般沉沉压在宋碧棠脸上,“你是说要舍弃庐江城,这如何使得?庐江乃我宋家之基业,历经两百年修筑才有今日之规模,难道就要这般拱手送人?依叔父之见,莫不如再等等看。拓跋雄眼下尚未渡江,即便渡江,还有寿春在前阻挡。叔父以为,我们不必急于迁出百姓,且再观望观望……”


    宋碧棠道:“叔父,侄女亦盼是自己多虑了。或许此番也同往昔一般,我宋家能将敌军阻于淮水南岸,不使兵祸蔓延至庐江城。然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如今父亲与兄长在外,将庐江城托付于你我二人,我们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此刻迁出百姓,若过个十几二十日,并无战事发生,可再令他们迁回。但若此刻不迁出,待拓跋雄兵临庐江城下,一切便都来不及了。”


    ***


    夜幕低垂,月悬云幔之上。


    月光照耀在淮水之下,漾起一江清雾,东去的沧流洪涛在此刻也变得静谧清冷。


    在淮水南岸,一支大军正在安营扎寨。这支军队五天前从许昌城出发,经过每日七十里的急行军,于今晚渡江,方才赶回淮水南岸的据点。大军修整一夜,明日便可到达寿春。根据斥候昨日传回的情报,拓跋雄大军因缺少舟船,还未渡江,他们或许还来得及阻敌于淮水两岸。


    宋寒章骑马绕行营地一圈。


    大军在外,晚上疲惫,是最危险的时候,营地防卫不能有任何松懈,他每晚睡前都会亲自视察营地,确保万无一失。


    赵金镝寻宋寒章议事时,见一个名叫周穗的士兵站在帐前。这人赵金镝有几分熟悉,他是宋家的斥候,此次大战他往来庐江与中军之间,送过多次重要的信件,立下不少功劳。


    赵金镝走上前去,亲切地打招呼:“周穗,可是庐江方面又有新消息了?”


    周穗见是赵金镝,立刻立正行礼,恭敬回道:“是女公子碧棠的亲笔信,特地送来给我们家将军。”


    赵金镝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温和说道:“将军巡营去了,不知何时回呢。你一路骑马赶来,必定疲累,不如先将信给我,我替你转交,你自去休息吧。”


    周穗本就是从赵松声手中接过这封信,而赵金镝是赵松声的父亲,在他看来,交给赵金镝与交给将军并无区别,便没有丝毫犹豫,将信件递了过去,感激道:“那就麻烦赵将军了,我确实有些乏了,先去休息了。”


    赵金镝回到自己的营帐,将那写着“父亲大人尊前安启”的家信拆开,将里面的内容看了一遍。他想了想,将这封信放在烛火上,火苗浸过,柘黄色的信纸很快燃成灰烬。


    宋寒章巡察完营地,回到营帐附近,就见赵金镝在帐外焦急地来回踱步,像是等了很久。宋寒章停下脚步,开口问道:“金镝,找我有何事?”


    赵金镝听到声音,连忙转身,语气急切:“末将刚刚收到寿春传来的重要情报,特来与将军商议。”


    宋寒章微微挑眉,伸手掀开营帐的帘子,说道:“先进来说。”


    两人进入营帐,宋寒章点燃灯火,听赵金镝奏道:“据信,拓跋雄部从今天下午开始渡江,他们的先锋营如今正驻扎在寿春城西十五里处,但是并未攻打寿春城,只是在外围游弋。我们的人抓了对方一名斥候,拷问之后,得知了一条重要情报。上次战事中,被我军杀死的北魏大将拓跋兴是拓跋雄的亲弟弟,拓跋雄这次南下,就是为了替弟弟报仇。他并没有攻打寿春的计划,而是打算趁如今庐江城内空虚,直接攻打庐江城——”


    宋寒章眉梢微动,他将灯火凑近几案上的行军图,在地图上标注出拓跋雄部渡江的位置,陷入沉思。


    但凡长途行军,尤其是南征北伐这种动辄几百上千里的长途行军,一向重视攻城略地,带走城中所有的军资和粮草,并不会漏掉行军路线上的重要城镇。否则,城内的敌人重新组织起来,从大军的后方冒出来,极易形成夹击之势。一旦粮道被截断,这只军队就成了深入敌后的孤军,很容易被击溃打散,但凡有经验的将领,都不会这么做。


    基于此节,他们原本的计划是撤军回到淮南,依托淮南地区修筑的坞堡以及密布的水道,与拓跋雄的大军展开拉锯战。去年秋冬,他们就是凭借这种战术,成功拖垮了拓跋兴南下的大军。但如果拓跋雄真的打算趁庐江空虚,突袭庐江,那么他们的作战方案就得改一改了。


    第一种方案,是放弃庐江城,实行坚壁清野策略,将庐江及周边的军民、粮草、物资全部迁入坞堡,凭借堡寨的坚固防御,与敌军周旋。待拓跋雄大军粮草耗尽,他们再集中全部兵力主动出击,有很大把握将敌军全歼在淮南。不过,这样做的代价也很大,宋家经营了两百年的庐江城必将遭受重创。而拓跋雄大军也会四处劫掠,地里的秋粮多半颗粒无收。而今年因为北伐战事,庐江原本就没有多少存粮,若秋粮绝收,到了冬天,必定会有百姓冻饿而死。


    第二种方案,是在拓跋雄南下的必经之路上提前设伏,截住这支大军。若能一击即中,便可成功阻挡拓跋雄大军南下的步伐。之后,主力大军撤入庐江城,凭借坚固的城防死守。拓跋雄久攻不下,自然会选择撤军。


    想到这里,宋寒章看向赵金镝,问道:“金镝,你对此有何看法?”


    赵金镝挺直腰杆,道:“将军,末将认为当下最好的办法,是将敌军阻挡在庐江之外,全力保住庐江重镇。若此计不成,再考虑其他办法。咱们淮南地区水网密布,沼泽沟渠纵横交错,敌军的骑兵难以施展优势。”


    说着,他伸出手指,在地图上一处沼泽区域点了点,继续道:“将军可还记得,这里有一处鸬鹚泽。去年冬天,拓跋兴就是中了我军的诱敌之计,骑马坠入鸬鹚泽,最后被将军亲手射杀。如今,咱们可以故技重施,设法将拓跋雄的大军引入这片沼泽。若能成功,定能重创敌军。”


    宋寒章听完,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点头道:“很好,金镝同我想到一处去了。”


    ***


    淮南之地水系错杂,水泽如星罗棋布。古楚国之际,名相孙叔敖择地势低洼之所,开沟渠、筑堤坝以蓄水,引周遭数条大河之水汇聚于此,兴修水利工事,广袤达百里,名曰芍陂。


    鸬鹚泽,乃位于芍陂之西的一片水泽。因常有鸬鹚于此聚集捕鱼,故而得名。


    时入金秋,天气渐凉。暮色自西北天际缓缓漫延,红日沉沉欲坠,水面波光粼粼,泛着凛凛寒光。芦苇随风摇曳起伏,尽显苍茫萧瑟。


    不知何处传来锋镝之声,惊起芦苇丛中栖息的水鸟。鸬鹚受此惊扰,纷纷振翅高飞,黑影穿梭于昏黄天空,留下一串凄厉鸣叫。


    一支残军沿着芍陂西堤向南奔逃。暮色笼罩下,但见众人铁甲歪斜、旌旗委地,士兵们神色惊惶、神情颓丧,脚步踉跄,显是刚历经一场大败。


    陡然间,西北方地平线上腾起一片暗沉烟尘,马蹄声如滚滚闷雷,划破夜空。溃军尚未反应过来,一队黑甲骑兵已如汹涌铁流,冲破芦苇荡。黑色旌旗之上,白色的 “拓跋” 二字在风中烈烈作响。


    旌旗下,北魏大将拓跋雄稳坐马上,身披铁甲,他以金色面具覆脸,唯留一双眼眸,锐利如鹰隼。他高声喝道:“诸将听令!宋家大旗就在前方,有能斩下主帅宋寒章首级者,赏黄金百两,封千夫长之职!”


    北魏铁骑顿时爆发出震天吼声,众人皆驱马向前,唯恐落后他人。


    副将姚史提醒道:“将军,需谨防敌人设有埋伏。”


    拓跋雄冷哼一声,冷冷说道:“哼!我三弟拓跋兴,去年丧生于宋家老贼之手,尸体还被献至金陵,遭楚人鞭挞侮辱,此仇不共戴天!如今上天将这报仇的机会放在我眼前,我定要斩下宋寒章的头颅,悬于马前,祭奠我亡弟,以消此心头之恨!”


    恰在此时,陂塘草色晃动,地上骤然升起无数绊马索。刹那间,冲在最前的十余骑战马嘶鸣着向前栽倒。后方骑兵收势不及,战马受惊,向两侧闪避时,踏入堤岸两旁的淤泥之中。淤泥瞬间没至马腹,越是挣扎,陷得越深。


    “起阵——”


    一声暴喝自芦苇荡中炸响,原本死寂的沼泽突然翻涌起无数黑影。身缠水草的庐江士兵从泥淖中暴起,手中钩镰枪专斩马腿,陷在沼泽里的拓跋骑兵挥刀乱砍,却见庐江士兵一个猛子扎入浊水,再出现时已拽着骑卒的腿将人拖下马背。


    两军于芍陂西岸连绵数里的沼泽之地展开厮杀。庐江军先发制人,又占据地利之便,北魏军则悍勇无畏,前军战死,后军继续向前施压,双方僵持不下。


    庐江军主帅宋寒章立于附近一处土丘之上,眉头紧锁,遥望着远方那仍源源不断奔赴战场的北魏大军,心中泛起一丝不祥之感。北魏大军人数实在太多,黑影幢幢,绝不止两万之数。


    宋家经营淮南多年,淮水两岸设有众多斥候暗探,用以侦察敌情。即便淮北据点丢失,情报无法及时传递,可拓跋雄大军渡江之后,也应有准确消息传来。


    他猛地忆起,自己已多日未曾亲自见过传讯的斥候了,所有信报皆由赵金镝转交。赵金镝是他妹夫,又有儿女婚约,宋赵两家向来是最为坚定的同盟,他从未怀疑过赵金镝有何不妥。


    然而,此时此刻,面对这黑压压如蝗群过境般的北魏大军,他心中隐隐闪过一丝异样之感。


    他看向一旁的赵金镝,眼梢微冷,问道:“金镝,拓跋雄大军的人数恐怕不止两万之数,这几天难道没有信报传来吗?”


    赵金镝用手指摩挲着剑柄,“将军,北魏索虏骁勇,这些天我们的斥候有不少被杀,消息有所疏漏,也未可知。”


    对于一军主将而言,错估敌方实力,实乃致命失误,足以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他们虽占地利,但敌方人数远超预估,此战结果殊难预料。


    宋寒章思虑之际,见前方一骑从混战的大军中厮杀而出,顷刻已至阵前。


    那人脸上覆着黄金面具,手中一杆镔铁长枪,枪缨被鲜血浸透,红得刺目。他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一声长嘶,夜风为之震荡。


    “宋寒章!” 来人扯下脸上黄金面具,露出一张刚毅冷峻的脸,正是北魏大将拓跋雄,“听说去年冬天,也是在这片沼泽中,你宋寒章射杀我弟弟拓跋兴,将他的尸体连同宝刀大夏龙雀一柄进献给你们吴儿皇帝,今日我拓跋雄为报仇而来,同为大将,宋将军可敢与我决一死战?如你胜我,我拓跋雄立刻退军如何——”


    拓跋雄声如洪钟,在战场上滚滚传开,两军将士听闻,厮杀声竟都为之一滞。


    宋寒章身旁诸将听闻此言,纷纷怒目而视,偏将李猛喝道:“将军,这拓跋雄狡诈,想引将军涉险,切不可答应!”


    “有何不敢?”宋寒章怒眉一沉,声音昂然,“取我枪来——”


    他从拓跋雄那双阴鸷的眼眸看到刻骨的仇恨,也看到了他想以命赌命的决心。拓跋雄率军长驱几千里,就是冲着他宋寒章来的。


    但他不可退避。


    狭路相逢,其勇者胜。宋寒章掌军多年,深知此理。


    今夜之战,敌军人数占优,如果拓跋雄叫阵,他避而不战,己方士气一泄,必定溃败。反之,如果他能斩敌主帅,攻守之势也将逆转。


    两杆兵刃相撞的刹那,沼泽地里炸开一簇刺目的火星。


    宋寒章的绿沉枪刚架住拓跋雄的长槊,枪杆突然传出细微的裂响。


    宋寒章心中一惊,这柄枪他用了数十年,每次出征前都会精心保养,竟会在此关头突然断裂。这时,拓跋雄发出一声狞笑:“宋寒章,你是英雄,可惜你生不逢时,与奸佞同朝而不自知,与小人同伍而不自察。今日,你败得不冤——”


    宋寒章骇然,问道:“你说什么?”


    拓跋雄瞅准时机,猛地一记横斩,宋寒章不得已举枪格挡。然而,这一击力量太过强大,宋寒章只觉虎口一震,手中长枪 “咔嚓” 一声,从中断裂。拓跋雄趁势而上,长刀划过一道寒光,直逼宋寒章咽喉。宋寒章躲避不及,脖颈处鲜血飞溅,整个人从马上栽落,头颅也被拓跋雄顺势斩下。


    拓跋雄拾起宋寒章的头颅,悬于枪尖上,高高扬起,哈哈大笑:“阿弟,兄长今日以仇人的头颅为你祭奠——”


    “将军!” 庐江军将士们见状,齐声悲呼,声音响彻夜空。


    赵金镝面色惨白,望着宋寒章的无头尸体,心中五味杂陈。此时,北魏大军趁势发起冲锋。赵金镝咬了咬牙,深知大势已去,再战下去,庐江军必将全军覆没。他颤抖着抽出佩剑,高高举起,声嘶力竭地喊道:“退兵!”


    随着这声令下,庐江军残部纷纷转身,朝着后方奔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第二日下午, 庐江大军在鸬鹚泽大败,宋寒章被北魏大将拓跋雄斩首的消息传回庐江城。


    议事堂内,宋平章听闻此讯, 顿觉一阵天旋地转。宋寒章身为宋氏家主,亦是整个庐江郡的主心骨, 于南北动荡的时局中,护得一方百姓安居乐业。其一生历经大小百余战,从未遭此惨败。


    宋寒章一死, 拓跋雄必挟大胜之威,兵临庐江城下。宋家乃至整个庐江的命运,恰似风雨中飘摇的孤舟, 岌岌可危,究竟该何去何从?


    宋平章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勉强稳住心神, 下令道:“来人,伺候笔墨,我现在就给少主写信, 让他尽快率军回援庐江——”


    “等等。”门外传来少女清冷之声,只见宋碧棠脚步匆匆,步入议事堂。


    宋碧棠显然也得知了昨夜的战事,刚刚哭过, 眼睛还肿着。她强抑心中悲痛, 看向那传回消息的士兵, 问道:“将军是如何战死的?”


    此士兵名叫宋洛, 本属宋寒章亲卫营。昨夜大军溃散后,他于乱中抢得一匹马,一路疾驰, 方将消息传回庐江。


    宋洛垂泪道:“回禀女公子,三天前,将军率军渡过淮水,得知拓跋雄大军渡江的消息,赵将军建议在鸬鹚泽设伏,但拓跋雄兵力远超预期,大战僵持之际,敌酋拓跋雄在两军前叫阵,与将军搦战。战斗之中,将军枪杆断裂,遭拓跋雄斩首身亡。”


    “你说阿父的长枪断裂……这怎么可能……”宋碧棠下意识地摇着头,语气急促而笃定,“阿父的长枪枪杆是用积竹木柲所制,外部受力只会弯折,绝不会断裂——”


    她深吸了一口气,“还有,你说拓跋雄的兵力远超预期。可是我分明已经给阿父写信,提醒他拓跋雄可能收编了淮北驻军,兵力或许达四万之众,难道阿父没有收到信吗?”


    她侧过头,看向守在门外的赵松声,道:“表兄,上次送信的信使是谁,他回来了吗?”


    赵松声道:“他前日就回到了庐江,我去叫他。”


    不一会儿,周穗便在赵松声的带领下,匆匆赶到了议事堂,问道:“女公子,你找我?”


    宋碧棠目光紧紧地盯着周穗,问道:“周穗,那封信你亲手交给将军了吗?”


    周穗忆起那天晚上发生的事,道:“那天晚上,属下到中军大营时,大将军正在巡营,当时赵金镝将军在中军大帐外,他说让属下先回去,信件由他转交即可,属下便将信交给了赵将军。”


    宋碧棠闻言,又将目光转向宋洛,问道:“你可知赵将军是否将信交到了我阿父手上?”


    “属下不知。” 宋洛愣了一下,思索片刻后,又道:“不过昨夜两军交战之时,将军见北魏大军人数远超两万之数,曾询问赵将军关于信报的事。”


    “赵将军如何回答?”


    “赵将军回答说,北魏军骁勇,我们的斥候损失不少,消息可能有所疏漏。”宋洛如实答道。


    宋碧棠眼眸一冷,寒光闪烁,又问:“你方才言是赵金镝将军向阿父建言,在鸬鹚泽设伏?”


    宋洛用力地点头,肯定道:“正是。”


    宋碧棠身体微微颤抖,目光落在身旁的赵松声身上。


    她突然高喝一声:“来人,先将赵松声绑了,关入地牢 ——”


    赵松声万没想到事态会如此发展,他大声惊呼道:“阿棠,我阿父绝没有理由背叛大将军,这其中一定有所误会。”


    “表哥,我也希望其中有误会,我自会尽快彻查此事。若赵将军清白无辜,我自会放你出来,只是在此之前,便只能委屈表兄你了。” 宋碧棠咬了咬下唇,眼中闪过一丝不忍,旋即敛去。


    宋平章大惊失色。


    赵松声乃宋碧棠未婚夫,数月以来,负责守护宋氏内宅,兢兢业业,从未出过一丝差错。他钟情宋碧棠,对宋家亦是忠心耿耿。


    想不到宋碧棠只因怀疑赵金镝,便要将其关入地牢。宋平章连忙劝阻道:“侄女,如今事情尚未查明。即便赵家有嫌疑,此事也与松声无关,他平日待侄女你如何,你心中应是有数。”


    “非常之时,只能行非常手段。”宋碧棠神色冷峻,毫无退让之意,“堂叔,现在我谁都不能信——”


    赵松声脸色苍白,胸膛上下起伏,“二叔不必为我求情,如果真的是我父亲背叛了大将军,与北魏勾结。我赵松声也没有脸面活下去。”


    他并未反抗,任由宋家的士兵将他捆绑,带往地牢关押。


    宋平章虽这段时日署理庐江诸务,却无独当一面之能。虽见宋碧棠果决干练,但在他心中,宋碧棠终究只是个女子,难以在这生死存亡之际,肩负起宋氏家族命运。


    宋寒章育有二子,然幼子年方十岁,前日已同何夫人一同前往江陵。宋家大事,终究需由宋海晏定夺。


    他忧心忡忡道:“碧棠,如今大将军阵亡,宋氏家主之位理应由你兄长接任。宋家日后该如何行事,亦应由他决断。依我之见,这北伐成败无关紧要,当务之急是保住庐江基业,还是先修书一封,让你兄长速速回庐江为好。”


    “不可以给阿兄写信。”宋碧棠摇了摇头,毫不迟疑道:“堂叔可曾想过,阿父战死的消息传至北方,军心必大乱,阿兄未战便先败了。”


    宋平章眉头紧皱,“可是,这场战事知晓的人极多,将军身死的消息会传扬出去,你阿兄他早晚会知道的。”


    “但至少能慢些,但愿阿兄能在得知消息前,先攻下洛阳。”


    宋碧棠揉了揉眉心,看着西边坠下去的残阳。


    父亲身死,这座庐江城很快也会落入拓跋雄之手。


    外有猛虎,内有豺狼,当前局势,又岂是风雨飘摇可以形容。如果宋海晏从北伐战场上铩羽而归,宋家的声望将跌入谷底。


    门阀世家的格局,并非一成不变。南朝两百年间,多少赫赫一时的姓氏,最终都淹没在历史的尘埃之中。如果宋家败落,其他的门阀只会蜂拥而上,将他们踩入泥沼之中。


    父亲已经败于鸬鹚泽,阿兄绝不能败于洛阳城下。


    她无法左右北伐局势,她能做的,便是在兄长归来之前,尽可能保存宋家的实力。


    她写了一封信,道:“堂叔,麻烦你命人将这封信送往北方。不是送给阿兄,而是交给表哥陆思明。”


    宋平章接过信件,寻人送信。


    他回到议事堂时,见宋碧棠正站在门楣前,凝望着宋家主楼牌匾上“积韧千秋”的四个楷书,那古朴厚重的字迹经过二百年的风吹雨打,漆色斑驳却筋骨嶙峋,显出苍劲的底色。


    听到他的脚步声,宋碧棠回头:“堂叔,我先前让你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都已经准备完成了。”宋平章目光闪过一丝犹豫,“碧棠,我们非要这么做吗?这庐江城,可是祖宗留下的基业啊——”


    “只要阿兄还在,这座城池终会复兴,我们还会回到这里。”宋碧棠遥望天际暮色,“现在我们能做的,就是成为他的后盾。做好一切准备,等他回来。”


    寿春。


    赵氏大宅,朱雪楼。


    此楼本为寿春赵氏议事之所,如今临时改为灵堂。大门上挂着白幡,正堂四壁覆着白幔,素缟垂落如泪。堂中最中心处,停放着一座黑漆灵柩,四周白烛摇曳,映得柩上金色纹饰忽明忽暗。


    最上首牌位上,“大将军宋寒章之灵位” 九个大字,在烛光下泛着冷光。香炉中三炷线香将尽未尽,于灵堂中袅袅盘旋。


    赵金镝一身素服,跪在灵堂之前,往火盆中扔着纸钱。他低垂着头,额前散落的发丝遮住了眉眼,看不出主人心绪。一阵穿堂风吹过,烧尽的纸钱因风飞起,灰烬飘得到处都是。


    外面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赵金镝陡然惊觉,喝问道:“谁?不是说了不许打扰吗?”


    赵氏家仆连忙跪下,道:“大人,前院来了一位客人,他自称从江左远道而来,说是有极为要紧的事,要同大人您商议。”


    听到 “江左” 二字,赵金镝心中一震,旋即冷静下来,低声道:“将人请至我书房,切记,行事隐秘些,不要让任何人瞧见。”


    “是。”家仆应声去了。


    赵金镝站起身,回到卧室。命下人备好热水沐浴,洗去身上鲜血与香灰之气,又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这才前往书房。


    静室幽幽,客人并未因主人迟到而不悦,手提琉璃灯,欣赏着壁上卷轴,那是前朝王右军留下的一幅书法。


    兴致所至,客人啧叹道:“想不到寿春这小城,竟藏有王右军的名品,此番前来,也算不虚此行。”


    赵金镝跨过门槛:“齐二公子如果喜欢,赵某可以送给二公子。”


    “君子不夺人所好,今日得观真迹,足慰平生——”齐椽转身,微笑道:“赵将军,我们又见面了。”


    书房北侧设有座席,赵金镝请齐椽客座,命仆人奉上茶水。


    这位江左齐阀的二公子姿仪如玉,修如春竹,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风流态度,给人如沐春风之感,与赵金镝镇日打交道的淮南世家大不相同。


    淮南地处南北交界之地,要在此混乱之地生存,唯有靠勇武立足。世家贵族子弟的脸上也带着几分武人的粗犷。而眼前这位齐阀二公子,谈吐清雅,不染尘俗,这是钟鸣鼎食之家才能养出的清贵气质。


    齐椽拿起茶杯,略沾了沾唇,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赵金镝道:“赵将军,我此番来淮南,专为传送侄女云珠和令郎鹤年的婚书。家父说了,等赵将军成为新任的庐江刺史,我齐家便送女与令郎完婚,成就两姓之好。”


    “庐江刺史?”赵金镝眼睛一亮,呼吸顿时急促起来。


    “赵将军既有背叛旧主的胆略,我江左齐氏自会履行前约。” 齐椽笑道:“拓跋雄大军孤军深入淮南,难以持久。我齐家和他早有约定,他可在庐江城劫掠三日。三日后,赵将军您只需振臂一呼,打着为宋寒章报仇的旗号,召集庐江剩余兵马,围剿拓跋雄大军。当然,届时你只需做做样子,将其礼送出境即可。”


    他微微一顿,续道:“将军收复庐江,于国有大功。家父自会奏报朝廷,加封将军为庐江刺史。听闻赵将军次子与宋寒章之女有婚约,接收宋家势力自非难事,只需再过三五年,你们赵家便可取代宋家,成为淮南第一大族,这便是我江左齐氏给赵将军您的回报。”


    赵金镝努力调整着呼吸,问道:“司徒公如此厚爱,不知还有什么需要赵某做的?”


    “我就喜欢和赵将军这样聪明又识时务的人打交道。”齐椽脸上笑意更盛,“赵将军要做的其实很简单,以后在朝堂之上,和我齐家共同进退,一切听凭家父的心意行事即可。”


    赵金镝心中既惊且惧,却又隐隐灼热。


    他如果接受了齐椽提出的条件,便意味着以后成为江左齐氏的提线傀儡。虽能成为一方封疆大吏,但并无多少自主之权,江左齐阀的势力也会逐渐渗透淮南。


    但他没有拒绝的余地。他亲手害死了宋寒章,只要齐阀将此事公之于众,他便会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数月前,他随宋寒章出征之前,眼前这位齐二公子悄然来到寿春,提出将司徒公齐鸿的二孙女嫁给他的长子赵鹤年,之后,齐阀会助赵家掌控庐江,让寿春赵氏成为大楚的一等门阀。而这一切,只需他帮齐家二公子完成几件小事。


    当时,他并未当即答应齐椽的要求。这位齐家二公子也未露丝毫不悦,只是微微一笑,便告辞而去。


    此后,他陆续收到齐椽的几封密信,所托之事确实不难。不过是向宋寒章提几条建议,截留几封书信而已。宋寒章视他为亲信,从未起过疑心。


    赵金镝心中并非没有过犹豫,但人心沉沦,不过转念之间。


    世家门阀之间的格局,本就是此消彼长,有一上,必有一下。如果淮南一直牢牢把持在宋家手上,寿春赵家便永远只能依附于宋家,做次一等的门阀,永无出头之日。


    他按照齐椽的吩咐,在宋寒章的兵器上做下手脚。宋寒章战死在鸬鹚泽,他也再没有退路。


    没有人能拒绝权力的诱惑,江左齐阀一门两后,权倾朝野,已是大楚第一门阀,不也一样试图继续发展壮大,将整个淮南纳入自己掌中吗?


    眼前这位如玉如竹、绝尘脱俗的齐氏贵胄,不也一样做着勾结外敌,残害忠良的勾当吗?


    他又有什么错?


    赵金镝强抑内心的波澜,问道:“齐二公子的计划看似完美,可您莫不是忘了一事?宋寒章虽死,宋海晏仍率四万大军在北方,荆州都督何长龄又是他的母舅。他们甥舅二人,怎会甘心将庐江基业拱手让人?”


    “我齐家费了这么多心思,赵将军以为宋海晏还能从北方回来吗?” 齐椽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赵金镝心中一震,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齐椽接着笑道:“至于何长龄,赵将军更不必担忧。这只老狐狸把控荆州数十年,最擅审时度势、明哲保身。他再心有不甘,只要朝廷下旨封赵将军为庐江刺史,他绝不敢为了一个外甥强出头,公然与朝廷作对。”


    作者有话说:


    这篇文实际上更偏重于感情,权谋的部分我希望能在没有太多漏洞的情况下,用更少量的文字表达。这两章因为没有男女主出场,我对剧情进行了一定的压缩,所以这两章其实信息量很大,可能需要看得仔细一些。当然,只爱看感情线的读者朋友们完全省略也不影响什么,我自认为剧情脉络走向还是比较清晰的。  第一卷是男女主在寺庙因缘邂逅,互相倾心。在第二卷中,因为时势,也因为外部的种种阴谋,完成个人的蜕变和成长,进入第三卷的女帝VS权臣的核心剧情。


    第45章


    宋寒章战死鸬鹚泽的消息很快传遍庐江, 百姓们为避兵祸,四散奔逃。


    两天之后,拓跋雄兵临庐江城下。庐江城只有千余人马, 抵抗了不到一个时辰,拓跋雄的大军便攻入庐江城内。


    大军入城, 庐江军的士兵节节败退。北魏大军发现城中除了零星抵抗的士兵,根本没有多少人。一位士兵推开一家首饰店的大门,只见琳琅满目的珠宝散落一地, 显然主人逃跑匆忙,很多财物未曾带走。


    他将那些精美的珠宝塞入自己的口袋,同行的士兵们见了, 纷纷涌入,没多久就将这家店铺洗劫一空。不光士兵, 军官们也加入了抢劫的行列。


    拓跋雄见状, 干脆下令大军就地修整,放任他们在城中抢劫。大军在庐江城抢劫三天,本来就是那位齐家二公子许给他的条件。


    军令既下, 北魏大军散入庐江城中各处,为了寻找财宝,一块地皮也不放过。城外警戒的后军听闻消息,唯恐落后于人, 捞不到什么油水, 推搡着也都进了城。更有甚者, 为了抢夺一只手镯, 两个士兵大打出手,最后变成两支队伍的械斗,大家抢红了眼, 不再分什么敌我,谁手上有财物,谁就是敌人。到了这步田地,就连拓跋雄也难以控制局面。


    子夜时分,无人值守的四座城门不知什么时候关闭了。疲惫的北魏大军在大街上四散着躺倒睡觉,他们并没有注意到,有一支数十人的队伍已经悄然换上了和他们一样的服饰,他们游走在庐江城的各个区域,在预先准备好的柴堆和稻草垛上浇上火油,放起火来。


    没有人知道火最早是从哪里燃烧起来的。一些士兵惊醒的时候,整个庐江城已经成为一片火海。


    浓烟滚滚,不少人在睡梦中就被烧死、熏死。


    “着火啦,快逃啊——”整条大街上都是北魏士兵的哭喊声,他们惊惶失措地朝城门奔逃而去,城门却早已被铁水浇筑封死。


    无数的北魏士兵们蜂拥着向前,他们为了抢夺一条生路,不惜对自己的同伴拔刀相向,只为了更加靠近城门的位置。然而城门并没有出路,长街上踩踏而死者不计其数。


    有士兵为了躲避火海,从三丈高的城墙往下跳。有侥幸未死的,也断胳膊断腿,被城门下的庐江士兵当场射杀。


    等到天亮的时候,豫章王长孙萧旷带着五千私兵赶到了庐江城下,与留守的庐江士兵一起,对城中的北魏大军发起反攻,他们并不急着攻城,而是用点燃的箭矢继续朝着城中乱射。


    经过一整夜的烈焰焚城,幸存的北魏士兵们又累又饿,士气低落到了极点,这时,他们才发现,与生命相比,他们费尽气力抢劫的那些金银财宝一点用都没有。


    拓跋雄勉强召集自己的亲卫营,用冲车撞开了庐江城的北大门,扔下数以万计的尸体,领着残兵败卒,仓皇向北而逃。


    然而,胜利的代价也是惨烈的,在烈火之下,庐江城几乎化为一片焦土。


    当豫章王长孙萧旷率兵进入庐江城时,他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大街上到处都是北魏士兵的尸体,难以想象庐江城仅凭三千的人马,就杀死杀伤了数倍于己的北魏大军。不知指挥此战的,是何等名将,若是自己知道,定要请教一番。


    如此多的尸体堆积在大街上,极容易引发尸疫,萧旷连忙下令自家兵马帮助庐江士兵将尸体搬运出城,焚烧掩埋。


    到日暮时分,有侍从来报,宋家女公子宋碧棠请他相见,想要当面感谢他率军襄助之情。


    他跟着宋家的家仆走过漆黑的长街,进入被大火烧得半毁的宋家大宅,宋家的士兵们正在清理大火劫余之后的废墟,将烧毁的断梁椽木搬运出去。他们步过高高的台阶,最后停在最高处的楼台之前。宋家的家仆恭敬地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一名身着素服的少女正站在烧毁的雕栏杆边缘,静静凭栏远望。少女脸若瓷釉,白皙胜雪,鬓边别着一朵白花。她身形窈窕,如细柳纤纤,在一身素服衬托下更显清冷孤绝。最特别的是那一双眼睛,并非寻常大家闺秀的静美,而是一种带着锋芒的秀丽,落日映照在她清透的瞳仁之中,她白皙的脸庞也晕染上了夕阳瑰丽的华彩。


    少女回过头来,看向他,敛衽为礼:“宋氏碧棠,见过萧将军。将军星夜驰援,解我庐江之危,是庐江的恩人。”少女抬眸时,目光如秋水般澄澈,“若非将军及时赶到,就算昨夜宋家小胜,也难阻拓跋雄残部反扑。”


    她忽然深深一揖,素白衣袖垂落在地,沾染了焦土:“此恩此德,我宋家没齿难忘。”


    萧旷忽然生出一种不自在的感觉——他不应该这般冒冒失失匆匆赶来,最少应该找个地方洗洗手、擦擦脸,而不是这样顶着这黑如煤灰的一张脸来见庐江宋氏的话事人。


    “女公子言重了。”萧旷虚扶一下,声音不自觉地放轻,“豫章与庐江隔江相望,唇齿相依,这本是分内之事。”


    宋碧棠缓缓起身,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领着萧旷往楼台一侧走去。萧旷见一旁有一座石亭,亭中设有几案,摆着一套天青色的茶具,宋碧棠道:“如今庐江城已经焚毁,一片狼藉。所幸这座石亭尚得保全,望萧将军不嫌鄙陋,容碧棠做个小小东道……”


    萧旷抱拳道:“女公子盛情,萧某却之不恭。”


    宋碧棠请萧旷客座,自己坐在主位。她素手执壶,将沸水缓缓注入茶盏。水汽蒸腾,几片青翠的茶叶在盏中翻卷,犹如困龙得水般舒展开来。待茶香四溢,她方以两指推盏,将碧色茶汤送至萧旷面前,轻声道:“萧将军,请——”


    萧旷端起茶盏,微微抿了一口,赞叹道:“好茶。”他稍作停顿,又想起昨夜那精彩绝伦的战役,忍不住问道:“对了,昨夜庐江仅凭区三千人马,竟能大败拓跋雄的数万大军,这场战役实在是精彩至极。不知可否请女公子引见一下宋家昨夜指挥此战的名将,萧某实在是想向其请教一二。”


    宋碧棠斟茶的动作一顿,轻轻摇头道:“并无什么名将,昨夜之战是碧棠指挥,让萧将军见笑了。”


    “什么?”萧旷手中茶杯险些滑落,他脸上现出激动的神情:“昨夜那场精妙的奇战,竟是女公子亲自指挥?女公子这等谋略,不知愧煞多少男儿,萧某佩服之至——”


    萧旷心中欢喜不已,只觉今日与宋碧棠相见,实乃人生一大幸事。他重新端起茶盏,却已无心品茶,一双眼灼灼盯着宋碧棠,想着昨晚那克敌制胜的奇思妙想,竟是出自如此秀美的头颅,那般精妙的指挥调度,竟是出自眼前这一双纤纤玉手。他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浑然不觉自己失礼之极。


    宋碧棠偏过头,看向远方的夕阳下的废墟:“萧将军觉得此计精妙吗?宋家经营两百年的庐江城因我的决定沦为废墟,不知多少人从此失去家园,流离失所……”


    少女玉容凝伫,声音萧瑟。萧旷心中忽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哀伤之感。少女为毁去了的庐江城而哀伤,他为她的哀伤而哀伤。


    萧旷忍不住宽慰道:“古语有言,‘疾风知劲草,岁寒见后凋’,庐江城中建筑虽然损毁,但人口犹存,再将三年五载,必能重建。而庐江宋氏有女公子这般人物,又何愁不能复兴呢?”


    “复兴吗?”宋碧棠轻轻自语,她站起身,抬头看向西北洛阳城的方向。


    ***


    洛阳之盛,肇始于夏商。及至光武中兴,定都洛邑,这座城池与长安齐名,并称东西两京。诗家们争相以最华丽的辞藻来歌颂它,史家也从不吝于宏伟的篇章去记载它。


    然中原陆沉之后,这座千年名都,终究销沉于劫火,零落于蒿莱。


    自衣冠南渡之后,南朝世族举目不见二京,只能凭载之于史籍的文章来想象它,怀念它。诗人骚客们继续为它作诗著文,或凭吊,或咏怀,似乎这样就可以追忆数百年前的汉魏风流。


    “洛阳道八达,洛阳城九重。重关如隐起,双阙似芙蓉。王孙重行乐,公子好游从。别有倾人处,佳丽夜相逢。”


    因为它不可望,因为它不可得,所以更加美好。


    可当宋海晏真正站在这座城池面前时,他希望这座城池并非九重,道路也并不八达,更不要有防卫森严的重关双阙。


    自五日前,东路大军攻占洛阳东边的重镇偃师,大楚的三路大军终于对洛阳城形成了合围之势,开始攻城。


    经过三日的激战,双方在洛阳城下留下了无数的尸体。楚军使用云梯、冲车、登城车、攻打洛阳城门,北魏则据高墙要塞防守。一个又一个英勇的士兵顶上去,在敌人的箭雨中倒下,用鲜血沁染这片梦想中的土地,直到城下的每一寸泥都散发着血腥味。


    夕阳西沉,余晖如血,将整片战场染成一片凄艳的赪色。天边的云霞仿佛被战火点燃,层层叠叠地燃烧着,映照着这座宏伟的千年旧都。


    大楚军队经过一日鏖战,正是疲乏之时,正准备鸣金收兵。忽然,洛阳城门大开,一支黑旗玄甲的骑兵浩浩荡荡从城内冲出,直扑大楚前军。


    两军相撞,大楚前军早已疲惫不堪,无法抵抗,顷刻战阵破碎。北魏大将命人吹响号角,驱牛赶羊一般追逐败军。


    中军帐前,何长龄望着如潮水一般退下的士兵,正准备下令暂时退军,一旁的宋海晏突然目露精光,大声道:“舅父,请您务必顶住北魏骑兵,给我争取一点时间。攻破城门,光复洛阳,在此一举——”他不待何长龄回答,转身趋马而去。


    北魏骑兵大肆屠杀,大楚前军节节败退,紧接着大楚中军战鼓如雷,吹响反攻的号角,一支生力军从右翼杀出,与北魏骑兵短兵相接。


    而在左翼,另外一支三千人的骑兵从后方冒出,如风驰电掣一般,转瞬已经到了洛阳城门下方。


    宋海晏一马当先,长槊寒光闪烁,挑飞仓促迎战的守军,身后铁骑如怒涛般席卷而至,如一把尖刀直插洛阳城门。


    城上守军发现不对,急令关闭城门,可早已来不及。宋海晏一人一马横冲直撞,手中弓箭连发,射死城门内侧的绞盘守卫。沉重的城门在刺耳的吱呀声中停滞,再也无法合拢。宋海晏趁此机会,一人先入城门,城下无数刀枪剑戟朝他刺来,战马沥血身亡,倒在城下,宋海晏仰仗一袭甲衣,竟丝毫不肯后退,挥舞长刀,将一众守军压得后退数步,然后死死把住城门绞盘,呼喊同袍向前。


    就在这时,宋海晏忽然背脊一凉,多年沙场磨砺出的本能让他瞳孔骤缩,一声尖锐的箭啸近至耳边。一支精铁箭后方破空而来,“噗”的一声闷响,三棱箭镞撕裂精钢甲片,深深没入前胸之中。宋海晏身形猛地一晃,嘴角溢出一缕猩红。


    陆思明率众赶到时,正见这触目惊心的一幕。


    宋海晏仍死死攥住绞盘铁链,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铁链上斑驳的锈迹混着新鲜的血渍,呈现出诡异的紫黑色。


    “思明,先……夺城门……”他勉强说完这句,径直倒了下去。


    陆思明的呼喊穿透战场的喧嚣:“阿晏——”


    洛阳城门大开,东路大军统帅齐栋察觉机会,令旗挥扬,率大军入城。宋海晏重伤昏迷,陆思明没有心思和他争功,飞快地将宋海晏抱上马背,往后方营地冲去。宋家大军后撤十里,大军以防护的姿态,将中军大营拱卫其中。


    何长龄见状,命荆州军也开始向后收缩,在宋家大军后方扎营。


    深夜之时,何长龄领着数十亲兵,举着火把,请求进入宋家大军的营地。


    这些日子,荆州军与庐江军共同进退。何长龄出入宋家大营,如家常便饭一般,根本无需通报传令。但今日情况不一般,宋海晏生死未卜,宋家大军的指挥权落在陆元恺父子之手,更要命的是,那支射向宋海晏的铁箭是从荆州军的阵地中发出的。


    何长龄极为恼怒,调查了一晚上,也没有找到那个暗中放箭的人。


    他这个时候要求进入宋家大营,极为冒险。一个不好,只怕酿成两军内讧的结果。然而他实在担心宋海晏的情况,无法等到天明。


    出乎他的意料,想象中的剑拔弩张并未出现。陆元恺大步从营中走出,他面容憔悴,眼眶微微泛红,见到何长龄,立刻拱手行礼:“何都督,深夜到访,有失远迎,快请进。” 说罢,亲自在前领路,将何长龄领入一处营帐。


    营帐内,光线昏暗,矮塌之上,宋海晏静静地躺着。他面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双唇青紫,呼吸微弱,胸膛只是轻微地起伏着。宋家的军医蹲在一旁,神色凝重,小心翼翼地用汤勺给宋海晏喂着参汤。


    何长龄见到奄奄一息的外甥,心中怆然,问道:“阿晏情况如何?”


    陆元恺心中悲伤,答道:“那一箭穿透甲衣,入体并不深,只是阿晏胸口曾经受过旧伤,这一箭下去,伤口裂开,又因为那支箭上淬有剧毒,以致昏迷不醒。”


    “是什么毒?”


    “宋家的军医没有见过此毒,尚无法确定。”


    何长龄道:“我身边的军医跟随我二十多年,见多识广,不知可否请他替阿晏诊视?”


    陆元恺闻言,原本黯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这是最好不过。”


    何长龄对身旁的亲兵吩咐道:“速去请樊军医过来,要快!” 亲兵领命,如一阵风般跑出营帐。


    他转过身,神色诚恳地对陆元恺道:“不管陆将军信或不信,我何长龄对天发誓,绝没有派人在战场上对自己的外甥放冷箭。那射箭之人从何而来,我尚未查清,请陆将军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尽快查明真相,给宋家一个交代。”


    陆元恺轻轻摇头,平静道:“何都督不必辩驳,我相信此事绝非都督所为。”


    何长龄讶然。今日之事,从任何角度看,陆元恺首先怀疑的都应该是自己,他着实没想到陆元恺对他竟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


    “何都督,您是阿晏的舅父,我是他的姑父。寒章已经死在庐江战场上,你我二人都是阿晏最亲近的长辈。”陆元恺脸上露出悲色来,低声道:“今晚都督不来找我,明日一早我也会找何都督商议此事。”


    何长龄既惊且怖,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声音微微颤抖:“你说什么?寒章……寒章他战死了?”


    陆元恺强抑悲伤,低声道:“何都督请借一步说话。”


    陆元恺命军医照看宋海晏,又对亲兵耳语几句,领着何长龄进入自己的营帐,两人分宾主之位坐下。不一会,陆思明匆匆进入帐中,行礼道:“何都督。”


    陆元恺面色凝重,沉声道:“思明,现在阿晏遭人暗算,这件事没什么可以隐瞒了,将那封信拿出来交给何都督。”


    “是。”陆思明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奉给何长龄,一边道:“这封信是碧棠表妹亲笔,前日送到军中,请何都督过目。”


    何长龄接过信,一眼便认出了信上的笔迹。他展开信纸,目光飞快扫过上面一行一行的楷书,很快读到最后一行。他双手颤抖,声音中满是愤怒与痛心:“寒章遭算计兵败身死,赵金镝可能背叛宋家,庐江城将陷落北魏之手。如此大事,你们竟然隐瞒……碧棠丫头糊涂,你们父子也一并糊涂了吗……”


    陆思明耷拉着脑袋,脸上懊悔,低声道:“此事怪我,父亲也是今晚才知道这事。阿晏自从二月从金陵回来,便心心念念于北伐大事,一心只想攻克洛阳,光复旧都。若是消息传开,军心大乱,北伐大事功败垂成,或许便成为他终生之憾。碧棠心中之意,也是如此。我本来想等到大军攻入洛阳再告诉他这件事,想不到,那幕后之人不仅针对舅父,还意图对阿晏下手……”


    何长龄目光乍现寒芒,厉声道:“幕后之人是谁?”


    陆元恺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支支吾吾道:“我父子二人并无法确定,只是大致猜测……不敢干扰都督你的判断……”


    何长龄见他目光闪烁,知道他心中有所顾虑,低声道:“今日之言,出君之口,入我之耳。不管对或不对,绝不会有第四人知晓,元恺直言便是。”


    陆元恺这才道:“今天阿晏受伤之后,思明才拿了这封信出来给我看。虽是碧棠笔迹,开始我仍不愿相信。赵家和我陆家一样,与宋家世代姻亲,五年前,宋家还将独女碧棠许配给赵金镝之子,赵金镝绝没有理由暗中陷害宋将军。但我后来仔细一想,却记起一件事来……”


    陆元恺微微一顿,续道:“今年四月,朝廷下令北伐。为此,我往寿春与赵金镝讨论我们两家协助出兵的事,却在一家酒楼上,瞥见了江左齐氏的二公子齐椽……当时,我并未觉得有什么。现在仔细想来,如果这件事有齐家的人从中掺和,情况就大不一样……今日之事,何都督当然不会加害自己的外甥,但齐家派人混入荆州大军之中,何都督您也无法察觉。如此一来,还可以离间你我两家内讧……”


    “齐家竟如此欺我外甥……”何长龄拍案而起,怒气冲冲道:“齐鸿那老匹夫以为我何长龄安坐荆州,没有一点脾气吗?”


    陆元恺眼神暗了暗,道:“何都督,这一切都是我的猜测,我们并没有任何凭据。”


    “齐老贼阴险,做事怎么会让你抓住他的把柄……能让你不小心看到齐椽曾经出现在寿春,已经算是失策了……”何长龄冷呵一声:“寒章已死,阿晏受伤,不管有没有证据证明这些事和他们齐家有关,这北伐不北伐的咱们也没必要陪他们玩了。明日一早,你我一同退兵回庐江,先保住宋家基业再说其他。齐栋若是能凭他一家占住洛阳城,算他能耐——”


    作者有话说:


    洛阳道八达,洛阳城九重。重关如隐起,双阙似芙蓉。王孙重行乐,公子好游从。别有倾人处,佳丽夜相逢。出自《洛阳道 》南北朝 · 车


    第46章


    何长龄刚回到自家军帐, 便接到传令,齐栋命他率西路军支援。


    原来宋家退兵之后,齐栋率东路军入城, 径直往皇城而去,希望一举攻破皇宫, 捉拿北魏皇帝。大军在平昌门遭遇北魏军队伏击,而先前出城的北魏骑兵也回过神来,衔尾追杀齐家大军。


    因宋海晏受伤, 宋、何两家都退出战场,无人接应的东路军首尾不能兼顾,登时被杀得大败。齐栋大为光火, 连忙命何长龄率军支援。何长龄正火冒三丈,怎会理他, 推说自己突发疾病, 不能再战,打发使者去了。


    第二天一早,何长龄听闻奏报, 齐栋大军在洛阳城中大败,损失两万兵马后仓皇东逃。他不甚在意,冷笑一声,便命拔寨退军。


    两军经伊川、汝阳、鲁阳一线, 五天后入驻许昌城。这时东边的消息陆陆续续传来, 宋碧棠提前将庐江城百姓迁移至各处坞堡, 趁拓跋雄大军入城抢劫财物之际, 纵火焚烧庐江城。豫章王长孙萧旷率军援助,帮助宋家重新夺回庐江城,拓跋雄大败之后, 率领大军一路北逃。而庐江城虽毁于战火,这片土地仍然在宋家的掌控之下。


    何长龄和陆元恺两人松了一口气,决定在许昌城暂时休整几天,让宋海晏好好养伤。


    那日,何长龄身边的军医樊义诊断出宋海晏所中毒箭乃是一种蛇毒,见血封喉,阴毒无比。好在那毒箭透过衣甲后劲力不足,宋海晏中毒不深,勉强捡回一条性命。


    军医每日替他施针拔毒,但行军途中颠簸,他一直没有清醒,时不时还发起高热。何长龄怕他死在半路上,决定等他伤势好转之后再启程。


    ……


    宋海晏整日昏昏沉沉的。


    他没有陷入彻底的昏迷,也没有苏醒。他能感知到周围发生的一切。宋何两家从洛阳城下退兵了,每天早上,陆思明都要将他抱上马车,经过一日颠簸,到晚上扎营之后,再安置在塌上,这时会有军医进来,为他施针喂药。


    舅舅何长龄会来看他,有时候姑父陆元恺也会进来,两人低声商议着事情。他从他们的对话中知道父亲死了,庐江城陷落了,宋家大厦将倾。


    有时候他们会悲伤地看着他,商议如果他也死了,事情该怎么办?


    他努力地想要清醒过来,告诉舅舅和姑父他还活着,他不会死,可是不管他怎么努力,都无法睁开眼睛。


    在半睡半醒之间,他做着光怪陆离、混乱不堪的梦。


    他梦到他在一处庵堂的门槛上坐着,外面正在下雨。远处是一棵梨树,盛开的梨花在雨水中朦朦胧胧,白如新雪,洁白的花瓣一片一片飘落在草地上。庵堂内,阿幸正在抄写着经文,他支着腿,坐在门槛上静静地看着她,听着从屋檐下一滴一滴落下的雨声。


    他希望雨水永远不要停下,梨花永远不要谢去,他想永远坐在门槛上,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她。


    阿幸停笔时,他看到了经书上的字。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他想,这一切不该是梦幻泡影啊,他对阿幸说,“我们私奔吧——”


    阿幸点了点头,他牵着她的手,两人逃出庵堂。


    可是阿幸不见了,他到处找她,最后看到她冠带冕旒,坐在金陵九重宫阙的御座之上。他兴高采烈地上前,说:“阿幸,我终于找到你了,我来带你走……”


    他再次牵着她的手,带她逃出皇宫。有很多人追了上来,像阴影一样追逐着他,但他不在乎,他想只牵着她的手,一直奔跑,跑到哪儿都可以。阿幸忽然停住脚步,流泪对他说:“阿晏,你自己走吧,不要管我……”


    他不肯放开她,他紧紧攥着她的手,一直向前跑,他要跑得比马还要快,比时间还要快,比世间一切可名状或不可名状之物都要快。


    然后,他听到了破空之声,一只铁箭从后面追上了他,从他心口透体而过。可是他并没有受伤,他抬头时,看到了父亲。那只铁箭穿过了他,正中了父亲的胸膛。


    父亲跪在一片泥沼之中,心口涌出血来,却以从未有过的慈爱眼神看着他。


    他想要流泪,却听父亲说道:“阿晏,我们宋家的男儿只能流血,不能流泪。阿父以后不能再庇护你了,你以后要照顾好母亲、妹妹和弟弟……”


    ……


    宋海晏从噩梦中惊醒,坐起身来。


    樊军医正在给他施针,见他终于苏醒,松了一口气,道:“小宋将军既然醒了,就没有大事了,我开一副药方,以后早晚按方吃药,再过半个月,余毒就清了。”


    何长龄坐在塌旁,神容憔悴,努力挤出一点微笑来,转头对亲兵道:“带樊军医下去领赏。”


    亲兵领着樊军医离开,屋内只剩下宋海晏和何长龄两人。宋海晏从舅舅的眼中看到了哀伤和怜悯,于是,他知道了,他听到的那些话都是真的,他的父亲已经不在了。


    他觉得自己应该哭,但父亲说过不许他流泪,于是他强自将汹涌的泪意压了回去。


    “舅舅……阿父他……”宋海晏开口时,发现自己的嗓音又低又哑,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何长龄一眨不眨看着他,眼眶逐渐泛红,他最后伸出手,轻轻拍着外甥瘦损的肩膀:“阿晏,你父亲被奸人所害,你也被敌人的暗箭所伤。阿舅会竭尽全力,助你复仇。好男儿顶天立地,你回到庐江,要立起门户来——”


    “是。”他抬起头,眼中燃起火焰。


    宋海晏苏醒后的第二天,大军重新开拨,从许昌到汝水上游的悬瓠城。何长龄命部将武元策分兵一半,驻守襄阳、南阳,自己率另外一半兵马与宋家大军一起,经汝水进入淮水,顺江而下。


    ***


    寿春城东的淮水难岸,有一处渡口名为东关渡。因为战乱的缘故,渡口已然荒废。这日夜晚,不知从何处驶来一艘华丽的画舫,停泊在渡口。


    寿春赵氏的家主赵金镝带着几位部曲骑马来到渡口,他命部曲在岸边等候,自己孤身一人上了画舫。画舫船头,早有娇俏的侍奴等候。见他上船,便将他引入内室。艄翁摇起船橹,画舫朝着江心驶去。


    内室之中,金炉香暖,玉簟生辉。猩红地毡之上,舞姬正在献舞,纤腰袅袅,长袖逶迤。屏风之后,坐着两位女伎,一人弹箜篌,一人和曲而歌,弹唱的是南朝时下流行的《子夜歌》,歌词不外乎男女情事,曲声靡靡,缠绵入骨。


    齐椽正斜卧于矮塌之上,手中握着一只酒盏,一边饮酒,一边欣赏乐舞。


    赵金镝掀帘而入,齐椽慵懒地支起身子,笑道:“赵将军来得正好。” 他指了指一旁的坐席和案上温着的美酒,说道:“这新酿的九酝春,配上这子夜曲,正好消解长夜寂寥。赵将军,请坐。” 他轻轻拍了拍手,侍奴们鱼贯而入,在坐席上布下美味佳肴。


    赵金镝心急如焚,他哪有心情陪齐椽在此饮宴,欣赏歌舞。


    这位齐二公子对他的许诺并未实现。拓跋雄虽按计划攻入庐江城,却被宋家的女公子宋碧棠施了一招烈焰焚城之计。拓跋雄收拢残兵败将,向北逃窜。


    赵金镝率兵追赶,期望能捞得一二战功,可拓跋雄跑得比兔子还快,他连对方的影子都没见着,收复庐江的 “战功” 自然无从谈起,庐江刺史的位置显然也泡汤了。更糟糕的是,次子赵松声还被宋家扣下,显然宋家已经开始怀疑他了。


    北方又传来消息,宋海晏在战场中了毒箭,本以为性命不保,谁知竟奇迹般地活了下来。荆州都督何长龄听闻宋寒章身死、庐江城焚毁的消息后,极为震怒,正率两军顺淮水而下。


    等到两军进入庐江,便是他赵金镝的末日。他这边急得火烧眉毛,没想到这位齐二公子竟跟没事人一样。


    他勉强坐下,毫无饮酒的兴致,一张脸阴沉得可怕。场中气氛顿时凝固,那跳舞的女伎竟错了两个节拍。齐椽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命她们退下,冷冷说道:“赵将军今日火气甚大啊 ——”


    赵金镝早就耐不住,冷哼一声,开门见山道:“齐二公子,你们齐家曾许我庐江刺史之位,如今的情形似乎与齐二公子当初所言大不相同。不仅拓跋雄在庐江城大败,就连宋海晏都要从洛阳回来了,事在燃眉,齐二公子此刻还有心情在此饮酒?”


    齐椽脸色也沉了下来,他缓缓坐直身体,说道:“赵将军这是在质问我吗?当初我不过是向赵将军提了一个小小的建议而已,我可未曾拿刀架在赵将军脖子上,逼你背叛旧主,害死宋寒章——”


    “你——” 赵金镝额角青筋暴起,右手已按上刀柄,“齐椽!你当我赵家是任你随意摆弄的棋子不成?”


    “莫要生气,赵将军,凡事皆有意外。齐家计划失当,我向赵将军赔罪。”他站起身来,亲自斟了一杯酒,置于案前,声音也缓了下来,“拓跋雄无能,中了宋碧棠的诡计。那见血封喉的蛇毒也未能取宋海晏的性命。计划出了差错,便该设法补救,我今日邀请赵将军前来,就是想要商议出一个方略,解决眼前的麻烦。你这般发火,便能解决问题吗?”


    赵金镝见齐椽退让,心中之火略略消了一些。他明白如今要解决问题,还得仰仗眼前之人,便勉强压下心中焦虑,问道:“那齐二公子想怎么补救?”


    齐椽不紧不慢道:“当务之急,唯有让令郎与我侄女尽快完婚。你我两家既成姻亲,何长龄和宋海晏看在我齐家的面子上,想必不敢对你们赵家怎样。当然,淮南地界你们赵家是呆不下去了,只能举家迁往江左。到了那里,我们江左齐氏自会护你们周全。”


    赵金镝听闻此言,脸色骤变,“齐二公子想要我抛弃祖宗基业?”


    齐椽神色淡然,说道:“赵将军,留得性命在,又何愁不能东山再起?我齐阀一门两后,难道还保不住你赵家一门富贵吗?”


    赵金镝心中愤懑,却又无可奈何。


    当初一步走错,以至满盘皆输,竟连祖宗家业都保不住了。


    倘若上天再给他一次机会,他定然不会听信这位齐二公子的鬼话。一切都已为时太晚。举家迁往江左,日后他便只能处处看齐阀的脸色行事了。可若不接受齐家的条件,连阖族性命都难以保全。


    他眼神晦暗,心中恨不得将眼前人生吞活剥,脸上却不得不挤出一抹笑容,装作满意道:“如此,我赵家日后便仰仗齐二公子了。”


    “好说了。你我两家是儿女亲家,何必客气呢?”齐椽身体前倾,伸出手来,“对了,不知婚书赵将军带来了吗?你将婚书交给我,我这便去寻个黄道吉日,送侄女过来与令郎完婚。”


    赵金镝咬了咬牙,从怀中拿出婚书,递了过去。齐椽接过婚书,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他将婚书打开,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才小心收好,他端起酒盏,道:“请赵将军饮一杯热酒再走,请放心,有婚书为凭,我江左齐氏绝不背约。”说罢,他将酒杯置于唇边,一饮而尽。


    赵金镝坐了一晚,此刻也觉得口渴难耐。想齐椽亲自斟酒,又满饮一杯,自己如果不喝,岂非显得气量狭小?他举起酒盏,将杯中酒饮尽。


    他掀开门帘,一阵寒风扑面而来,他不禁打了个寒颤。他走下画舫,借着黯淡的月光,瞧见岸边倒着几具尸体,仔细一看,正是他先前带来的部曲。


    他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就在此时,忽然觉得一阵剧烈的腹痛,方才吞下的酒液在肺腑间翻腾,仿佛有千万根钢针在肚中搅动。


    临死之前,他终于意识到齐椽今日相邀,并非是想帮他解决眼前的麻烦,而是想要拿回那封婚书。他与齐氏密谋之事,实属机密,他连儿子都不敢告诉。只要拿回那封婚书,便不会有人知道宋寒章之死与江左齐氏有关。


    他死之后,齐氏非但不会庇护赵氏一族,反而会推波助澜,将所有的事情都推在赵家的头上。赵家唯一的出路就是将婚书交给宋家,言明一切都是齐阀从中擘划,自己以死谢罪,再托陆元恺求情,或许可以保全两个毫不知情的儿子。


    可是这唯一的解法刚才被自己走死了。


    他双手捂住腹部,口中吐出一口鲜血。


    他的身体摇晃了几下,“扑通” 一声倒在地上,气绝身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第二天一早, 赵鹤年发现父亲死在他自己的房中,桌上放着一壶酒。


    父亲死得蹊跷。他正要调查父亲的死因,听家中仆人来报, 说如今寿春城中,谣言四起, 传得有板有眼,道是赵金镝妄图取代宋寒章成为庐江刺史,因而勾结拓跋雄, 暗中使计,害死了宋寒章。从赵金镝如何截留斥候情报,如何建议宋寒章于鸬鹚泽设伏, 又如何在宋寒章的兵器上暗做手脚,致使其命丧拓跋雄刀下, 桩桩件件, 皆说得绘声绘色,仿若亲眼所见。


    更有传言道,赵金镝的阴谋已被宋家知晓。如今宋家已然扣押了赵家次子赵松声, 宋海晏正率军回庐江,此番归来,头一件事便是要拿赵家开刀,为父报仇雪恨。


    赵鹤年呆坐于地。


    寿春城中人人自危。赵氏耆老不断找上门来, 要赵金镝给一个交代。他们见到赵金镝的尸体和毒酒后, 对传言不再怀疑。赵金镝事败畏罪自杀, 眼见大祸临头, 很多人开始收拾家私,准备逃亡避难。


    赵鹤年惊惧不安,将自己关在房内, 整日闭门不出。八月初五日,当宋家大军进入寿春城时,赵氏家仆发现赵鹤年已自缢而死。


    大军入城,围住了赵家大宅。赵氏宗族中一位八十一岁的耆老站在门口,颤颤巍巍地领着宋海晏、何长龄、陆元恺、陆思明等进入院内。


    赵氏父子的尸体并未收敛,而是蒙上白布,摆放在地上。


    主楼之中,放着一具漆黑棺木,其上饰有金纹,棺木前设着供桌,白烛摇曳,中间供奉着一座牌位,上头端端正正写着 “大将军宋寒章之灵位” 九个大字。


    主楼之外,赵氏宗族之人跪了一地,全部面向宋寒章的棺木长跪顿首,嘶嚎痛哭。


    赵氏耆老在家仆的搀扶下,在宋海晏面前跪下,涕泪横流,哭泣道:“宋公子,当日大将军战死后,遗体由赵金镝带回,在此处设了灵堂,日夜祭奠。赵金镝父子自杀之后,我等知其大罪,也不敢擅自为他们收敛,只能将他二人的尸首置于院外,好叫他父子在九泉之下亲自向大将军赔罪。我等知晓赵金镝所作所为天理难容,万死莫赎,可我等赵氏族人,事先实在毫不知情,经此一事,我赵家也没脸再在淮南之地待下去了……”


    赵氏耆老连连磕头:“求宋公子开恩,容我等携带家眷,离开寿春……”


    耆老哭得肝肠寸断,跪在地上的赵氏族人也跟着哀哀而哭,“求宋公子开恩,容我等携带家眷,离开寿春……”


    宋海晏脑子里嗡嗡作响。


    门阀之间的斗争,从来都是一朝失计,九族俱灭。


    按赵金镝所为,他就算屠戮赵氏宗族,也没有人会说什么。可赵氏父子竟然先后畏罪自杀,这位赵氏耆老以八十多岁的高龄,在他面前苦苦哀求,不过拼了自己一条老命,为剩下的赵氏族人求一条活路。


    他心中到底生出一丝不忍之心。


    他闭了闭眼,提气喝道:“给你们两天时间,收拾自己的东西离开,永远不许再回来。”


    何长龄目光中流露出不赞同的神色,语气加重:“阿晏——”


    宋海晏知道舅舅的意思,父亲死于赵金镝的背叛。他到寿春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赵家开刀,一为复仇,二为立威。


    后者比前者更重要。


    狮群的狮王死后,继任的雄狮需要威慑其他狮子,证明自己有领导狮群的能力。夷灭赵氏一族是最简单的方法,但他觉得并不一定需要以这样的方式。


    他没有去看自己的舅舅,以森冷目光瞥向跪在地上颤抖的人群,冷声道:“还不快滚——”


    赵氏族人如蒙大赦,屁滚尿流地离开。


    宋海晏艰难地走入灵堂,在父亲的棺材面前双膝跪下。


    他俯身长拜三次,站起身来,掀开棺材,瞻视父亲的遗体。忽地,他瞳孔骤缩,整个人摇摇欲坠。


    “阿晏——”陆思明见状大惊,连忙上前扶住宋海晏,他看了一眼棺材里的情景,心中骇然,厉声喝问道:“宋将军的头颅呢?”


    一名赵氏家仆战战兢兢在一旁跪下,声音颤抖:“当日……赵大人带回宋将军的遗体时,就没有头颅……听说……听说大将军的头颅被……被拓跋雄割下……带走了……”


    这话如同五雷轰顶,宋海晏只觉双目刺痛,眼眶之中,竟缓缓渗出血来。想不到父亲惨死,竟连遗骨也未能保全。他声音撕裂:“拓跋雄现在何处?”


    “听……听说拓跋雄兵败庐江城后……已经向北而逃……可能……可能是回邺城了……”


    “阿晏,你……”陆思明知道情况不对,正要挟住宋海晏时,对方已经重重甩开了他的胳膊。等他回过神来,宋海晏已不在原地,只瞧见一道残影,如疾风一般向外奔去。


    陆思明追到赵家大宅门口,只见一人一马,如怒龙脱缰,向北疾驰而去。


    何长龄和陆元恺也匆匆赶到门口,陆思明声音焦急:“何都督,阿晏现在冲动之下,可能去找拓跋雄报仇,我们要不要将他追回来?”


    何长龄长身伫立,凝望着北方渐散的烟尘,沉声道:“让他去。”


    陆思明急道:“如今大军撤退,淮北已经重新落入北魏掌控之中。他孤身前去,岂不冒险?”


    一旁,陆元恺摇了摇头,“思明,阿晏是宋家长子,肩负着重振家族的大任。可淮南乃四战之地,宋家又刚刚经历这场灭顶大劫,内忧外患,人心惶惶。他若不能手刃仇敌,又如何能慑服人心?将来,又该如何统领众将,守住这一郡之地?”


    他轻轻叹息,“况且,你舅父以身殉国,最终也须得有个全尸才能下葬啊……”


    陆思明犹自担心:“可是……”


    何长龄望着天际盘旋的孤隼,声音铿然:“苍鹰若惧折翼,终非九天之主,若他死在北方,便是宋家命数如此——”


    ***


    孙子曰:“兵者,国之大事也。”


    大楚元宁初年的这场兵事,自二月初九日齐韶在太极殿提议兴兵北伐为始,到七月二十五日三路大军自洛阳城下撤退,历时整整半年。


    国库赀币消耗一空,石头津外又多了不少流民。然而,南人并没有得到他们称颂已久的名都洛阳,这场倾尽举国之力的战争最终无功而返。


    八月初三,东路军统率齐栋和西路军统率何长龄的奏表几乎同时送达京城,先落在中书令魏膺之的案头,又落在皇帝御书房的桌上,最后出现在椒房殿太皇太后齐明霜的手中。


    在齐栋的表章中,这场战事失利的罪魁祸首是何长龄。东路大军已经攻入洛阳城中,是何长龄先行退兵,拒绝救援,东路军孤立无援,以致惨败。


    在何长龄的奏报中,战败之因在于齐栋贪功冒进,以致深陷重围、损兵折将。自己当晚突发恶疾,无法救援。第二日自己正要进兵时,东路大军已然撤退,自己不得已才跟着撤退。


    两位主帅在战后互相推诿,意图将战败的责任推卸到对方身上,却没有一言一语提到由宋家父子率领的中路大军。


    宋家迄今未有奏报上奏朝廷。但宋家之事在金陵城中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北魏拓跋雄部趁宋家大军北上之际,突袭庐江,一场大战之后,宋寒章战死,庐江城毁于战火,又说宋海晏又在洛阳城受了箭伤,差点丧命。若是宋海晏也身亡,宋氏门庭不免要衰落下去,大楚朝廷的格局或许就要改写了。


    朝野内外,众说纷纭。


    八月初七。


    白露。


    秋风渐起,华林园中的草木泛起苍茫秋色,御道两旁梧桐落叶飘洒,湖心之中秋波袅袅,更添秋愁。


    太皇太后齐明霜自午后开始垂钓,然今日不知怎地,枯坐半个时辰,竟不得一鱼。太皇太后觉得鱼竿用得甚不顺手,便命平常随侍钓鱼的內监冯大用往内库寻备用的鱼竿来。冯大用忙不迭地去了。


    太皇太后站起身时,身形趔趄,差点栽倒在地,一旁的萧含光连忙将她扶住,搀至湖心亭中的矮塌上坐下,又命内侍们置下屏帐,以免太皇太后受风。


    今年夏天以来,太皇太后的身体便愈发不好了,太医言太皇太后思虑太重,需少思多睡,方得养生延年。然国事艰难,又怎能得闲?


    宫女为太皇太后净手、拭面,又进了热茶,齐明霜饮了一口,见中书侍郎齐韶抱着一沓案卷,匆匆穿过廊桥,走入湖心亭中。


    齐韶在矮塌前跪下,参拜太皇太后、皇帝之后,入席坐下。


    齐明霜的目光落在他手中案卷之上,问道:“齐韶,情况如何?”


    齐韶抬起眼眸,道:“这几天,太皇太后散布在各军中的眼线陆陆续续都有消息传回,微臣经过梳理、排除其中自相矛盾和错误的信息之后,大致认定洛阳城下的情况应该是这样的……”


    “七月十六日,宋何两军一起攻克洛阳南边的伊川。七月十九日,齐栋率军攻克洛阳东边的偃师。七月二十一日,三路大军一起围住洛阳,开始攻城。七月二十四日黄昏,经过三日的激战,北虏趁我军疲乏之际,派出五千精骑冲击我方战阵。宋海晏见洛阳城门开启,趁机率宋家的骑兵三千人突袭城门,就在将要成功之际,一支暗箭从荆州军的阵地射出,宋海晏当场中箭,受伤昏迷……”


    萧含光呼吸一滞。


    太皇太后眉头轻皱,“那支箭从荆州军的阵地射出?何长龄有什么理由暗害自己的外甥?”


    “问题就出在这里。”齐韶续道,“主将受伤,还是被自己人所伤,宋家大军率先撤出战场。荆州军何长龄见外甥受伤,也下令撤军,何长龄调查了放箭之人,一无所获。当天晚上,何长龄进入宋家大军营地,与宋氏部将陆元恺父子密谈。一个时辰之后,何长龄怒气冲冲回到自己大营。当时,齐栋大军失陷洛阳城中,向何长龄求援,何长龄称病不予理会。之后齐家在洛阳城大败,向东撤退。第二天,何家和宋家一起撤军……”


    “臣以为,北伐失败,问题就出在这一箭上面……”齐韶叹息一声,“根据在西路军的眼线奏报,何长龄认为宋海晏中箭受伤一事与齐家有关,所以拒绝救援。那支箭并非我大楚军中制式,应该是专门为暗杀准备的,箭簇为三棱形,箭尖淬有蛇毒,见血封喉,是冲着要宋海晏性命而去的。只是宋海晏命大,恰好何家军医识得此毒,他昏迷多日之后,侥幸捡回一条性命……”


    太皇太后听到这里,神思震动:“蛇毒?”


    她的脸色一瞬间青得发黑,喉咙作响,只勉强吐出两个字来:“齐鸿——”


    齐韶脸色一变,声音颤动,不敢置信道:“太皇太后,这件事难道真的和司徒公有关?”


    太皇太后扶着额头缓声道:“十八年前,闽中的山越人作乱,先帝亲征,齐鸿领兵跟随。山越人中有一位首领,擅长使用弓箭,三十丈以内,箭不虚发,箭尖上淬有剧毒,其毒源自百越山间的珊瑚蛇毒,中毒者十不存一,就算侥幸未死,也往往麻痹多日才得以清醒。此人一度对我大楚将士造成巨大威胁,好在先帝神武,最终平定叛乱,战后此人被俘,由齐鸿负责关押。一日,此人从牢中失踪,先帝未做深究,现在想来,此人应该是被齐鸿带走了……”


    太皇太后目中射出冷光,“想不到齐鸿竟能做出在两军阵前射杀己方大将的事来。齐韶,你说,拓跋雄攻入庐江,宋寒章战死,这些事是不是也和齐家有关?”


    齐韶神色晦暗,他低垂着头,“根据各方消息来判断,齐栋大军西进的路线和拓跋雄南下的路线交叠,两军错身而过。如果齐栋能拦下拓跋雄大军,宋家便不会有庐江被焚之难。其他之事,臣不敢妄自猜测。”


    太皇太后心头涌起深深的疲惫之感,齐韶说得委婉,只是缺少实证而已。然彼此敌对的两军交错行军竟能相安而过,本身就已接近实证了。若宋家倒下,齐氏掌控淮南,天下间便再无人能挟制齐家的野心。


    她挥了挥手,道:“你们先下去吧,哀家想一个人静一静。”萧含光和齐韶一同起身,行礼之后退下。


    齐明霜一人独坐亭中。秋风拂动,一枚枯黄的梧桐树叶落在她的衣襟上。她拾起梧桐树叶,凝视着上面斑驳的裂纹。


    她十六岁在乱军之中第一次见到先帝萧胥,十七岁嫁给他,三十二岁成为一国皇后,到如今六十六岁,成为太皇太后,掌握大权。


    那时侯,她青春不再,仍是意气风发。她齐明霜要建立无上的功业,她要北伐中原,还于旧都,做到两百年前没有人能做到的壮举。


    现在,她觉得自己的心随着北伐的失败,也一起衰朽了。


    她失败了。


    她败给了自己。


    她花了整整五十年的时间,一手将齐阀从江左的普通世族扶持成为如今南朝的第一门阀。


    然而,到最后,齐阀并非她的助力,而是她的敌人。


    她付出了偌大代价,最终扶持出了大楚一朝最大的国贼。


    她以为自己运筹帷幄,掌控一切。但人心不可掌握,甚至不可琢磨。


    冯大用取回新的渔具,见太皇太后一人坐在湖心亭中,他连忙将鱼钩上饵,奉到太皇太后身前,奏道:“太皇太后,鱼竿已经备好了,太皇太后可还要继续垂钓?”


    太皇太后摆了摆手,声音疲倦:“不必了,将内库中的渔具都毁了吧……”


    冯大用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毁了?”


    太皇太后叹了口气:“哀家衰朽,从此之后,不再钓鱼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秋风飒飒, 湖畔的芦苇在风中瑟瑟抖动,白色的芦花飞扬,仿若落雪。


    萧含光步履沉重, 脚下的断枝被踩断不少,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她在太皇太后面前不敢过于表露情绪, 并不代表她不会哀伤,不会不平。


    宋海晏没有伤在敌人的手中,而是险些命丧在自己人的箭下。大楚倾尽举国之力的一场大战以这般潦草的方式收场。他们之间还有洛阳之约, 如果宋海晏没有受伤昏迷,他一定不会同意这样草率退军,北伐之战或许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一支冷箭让所有人的努力化为徒劳。


    她愤怒不已, 但她的愤怒也是徒劳的。


    始皇帝曰:“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流血千里”, 她身为天子,却对自己心中不断累积的情绪无可奈何,只能任它们在心腔深处蔓延, 沉甸甸如同一块巨石,让她几乎不能喘息。


    忽地,萧含光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一直跟在她身后的齐韶, 不甘地问道:“齐韶, 你说, 如果没有那一箭, 楚军是否已经攻入洛阳?”


    齐韶没有回答她。他神游物外,没有注意到皇帝已经停下了脚步,也没有听到皇帝的问话。他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径直向前走,撞上了前面一棵高大的梧桐树。


    额头传来一阵钝痛,身体的疼痛将他从茫然的思绪中拉出来,他看到皇帝担忧地看着他:“齐韶,你怎么了?”


    齐韶触了触额头,“只是一时失神,臣无事。”


    萧含光将刚才的问题重复一遍:“齐韶,如果宋海晏没有中箭,楚军会不会已经攻入洛阳?”


    齐韶微微一怔:“或许吧。”他似乎忽然想到什么,躬身道:“陛下,臣有事要出宫一趟,先告退了。”他后退三步,转身离开。他穿过花木幽深的园林,走上御道,步子越走越快,很快消失在萧含光的视野之中。


    萧含光伫立原地,眉尖轻蹙。


    ***


    一切已经发生的事,都没有如果。


    齐韶站在石头城的巍峨城关,向北眺望时,他如是想。


    人总是会在一件事情发生之后,设想如果事先如何如何做,或许便可得到一个不一样的结果。站在命运之前,没有人知道自己将面对的是什么,只能在事后,将一切归咎于天意如此。


    他从前并不相信所谓天意。


    洛阳荀氏累世治经《荀子》。《荀子》有云:“智者明于事,达于数。”他从前深信此理,认为南人未能光复中原,在于缺少真正有智慧的国君和大臣,以致国土沦丧,无力兴兵北伐。


    现在,他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南朝的衰败,并不在国君或者大臣们失智,恰恰在于聪明人太多了。


    庄子在《人间世》中说:“德荡乎名,智出乎争。名也者,相轧也;智也者,争之器也。”


    二者凶器。


    南朝的世家们比北方未开化的蛮夷们拥有更高深的智识,他们用这些与自己人相争,彼此倾轧,最后胜不过蛮夷们的直刀快马。


    当初,他为了寻求一个答案,来到江南。


    而现在,他得到那个答案了。


    秋风乍起,拂动他的广袖长襟,不知何处吹来木叶,萧萧而下。


    他忆起洛阳的秋色,心中生出绝望来。他想,也许他此生再也无法回到故乡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齐韶转身回头,照见冕旒白玉珠后天子一双盈亮的眼。


    他微微一惊,连忙躬身:“陛下,您怎么来了?”


    萧含光示意他平身,她走到城关前,远眺一江秋水,“齐爱卿匆匆离开,朕听宫门的禁卫说,你出宫之后,向西去了,朕猜你应该是来了这里。”


    齐韶轻声道:“陛下,臣只是思乡,所以来这里看看,并无什么事。”


    他的声音平缓,脸色也如古井无波。


    但萧含光知道他心里并不像表面看起来这般平静。他下午伴君时,竟然没有听到她说话,还走路撞树,她从没有见过他如此失态。


    北伐失败,不仅是她心有愤怒。太皇太后和齐韶对这场战事也寄予厚望,最后得到了这样的结果,谁又能够甘心。


    萧含光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所以跟着齐韶来到这里。


    她是大楚的国君。


    尽管一开始她并不愿意,但当她穿上了帝王的冕服,坐上了太极宫的御座,文武百官对她三呼万岁,她便是一国天子。这场失利,她该负起责任来。


    她应该自己为心中的愤怒寻找出口,而不是怨于天,尤于人。


    她将心定了定,道:“齐韶,北伐失败。朕知道你心中必定失望,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心中所想的,也许并不是正确的答案?”


    齐韶眉眼一动:“陛下所言何意?”


    “你现在得到的这个答案是齐家给你的,并不是朕给你的。而朕,才是大楚的皇帝,只有朕,才有资格给出最终的答案。”


    萧含光微微侧身,面向齐韶,“半年前,我们第一次来到石头城。齐爱卿曾对朕言,如果北伐功成,万民人人得以安居,家家能得圆满。这是天下间最无上的功德,你希望朕可以成为这样的君主。那时朕心意彷徨,并没有给你答案。现在,朕可以给你答案——”


    齐韶身躯一震。他抬起眼眸,见萧含光凝视着他的眼睛,语气极是认真:“齐韶,七年之前,太皇太后向你承诺,终有一天收复长安、洛阳两都,恢复荀氏宗祠,让你可以在洛阳祭祀荀氏列祖列宗。现在朕也可以向你承诺,朕若当政,此诺不变——”


    少年天子背倚雄关,万里沧流从她脚下滔滔而过。


    她声音清越,有如剑鸣,“齐韶,朕不相信人心晦暗如此。世间大道三千,其中自有光明道,你可愿继续前行?”


    齐韶静静凝望着眼前的少女。


    半年多之前,她是那般柔弱,如风中蒲苇,随便一阵风便能令之倒伏。


    但现在,她已足具真正的帝王之姿。她发言吐声之时,足以振聋发聩。


    他心中动容,躬身长拜,如同半年前一样。


    “臣将效死,助陛下成为真正的天下之主。”


    ***


    黄昏暮色之中,拓跋雄带着五名亲卫,避开人烟稠密之处,沿着太行山道向西而行。


    一个多月前,他还是坐拥数万大军的一镇诸侯。当他率军南下时,是何等的威风赫赫,而在鸬鹚泽大胜,斩下敌人头颅时,又是何等的顾盼自雄。


    然而,这一切都因庐江城中的那场大败全然改变了。


    当日,他率领数千人的残军从庐江城中脱出,舍弃所有的辎重、粮草,仓皇北逃。他本想率军回邺城,谁知,半路传来消息,北魏皇帝拓跋睿得知他孤军深入、大败于庐江的消息之后,极为震怒,下令革去他邺城太守的职务,还要将他押送洛阳问罪。


    第二天晚上,他的部将发动叛乱,想要擒他回洛阳,以将功折罪,最后他带着亲卫浴血奋战,方才杀出重围。曾经的一镇诸侯,如今急急如丧家之犬,惶惶如漏网之鱼,疾行于荒野之中。


    拓跋雄决定翻过太行山,回到自己的老家平城,那里靠近塞北的草原。鲜卑一族原本游牧于漠北,只要能回到草原之上,未必不能东山再起。


    山道崎岖,不远处的山腰上出现一座荒废的佛寺。拓跋雄停马,对亲卫道:“今晚就在那座野寺中宿营。”


    一行几人到达野寺时,天已彻底黑了下来。


    拓跋雄吃过干粮,坐在草席上,打开随身携带的木头匣子。他从木头匣子里拿出一颗人头,将之放在窗棂上,就着黯淡的月光,与死者临死前惊惧的眼神对视。


    杀死宋寒章实乃他过往人生中最畅快之事。他砍下这颗头颅,用生石灰保存得很好。只有夜深人静之时,才拿出来一个人静静欣赏。


    每次看到这颗头颅,他都会热血沸腾,仿佛他仍然是那晚在鸬鹚泽大胜的将军,而不是荒野夜行的失意之人。


    他拿出酒囊,灌了一大口烈酒,辛辣滋味在唇齿间燃烧,驱散深秋寒凉。他重新将头颅收入匣中,卧在草塌上休息。


    忽地,野寺之外,传来一声沙哑的鸦啼声,那叫声如同锈刀刮骨,一声未歇一声又起,在荒山古刹间层层叠叠地回荡着。


    一旁的亲卫打了一个寒颤,自入太行山道以来,他们每晚都会听到诡异的乌鸦啼叫,吵得人无法安睡。一开始,拓跋雄每次都会派出亲卫去寻找那扰人清梦的乌鸦,可是派出去的人没有一个回来的,甚至连后续找人的亲卫都没有回来。


    后来,拓跋雄干脆不管鸦啼声,可他们的人仍然每晚都会失踪。他们一行原有四五十人,到如今只剩下最后六个人。


    一到晚上,这乌鸦的叫声就像催命符一般。一旦出现,必有人身亡。


    亲卫看着装着人头的木匣,哆哆嗦嗦道:“将军,中原人的说法,听到乌鸦的叫声,就一定会有灾厄发生。要不咱们将这颗人头扔了吧。属下想,是不是因为宋寒章死后有灵,鬼魂作祟,化作乌鸦来找我们报仇……”


    拓跋雄冷眉一竖,斥道:“鬼神之说,实属子虚乌有,不过就是一只乌鸦,有什么可怕的。”他拿起弓箭,又将那装着人头的匣子系在腰带上,“今天本将军**了这乌鸦,烤了下酒……”


    他走出山寺,听到鸦啼声从远处的一棵杨树后传来。他酒意上头,大步朝那棵杨树走去。


    深秋时节,树叶早已落尽,他朝树上看去,只有光秃秃的枝杈,映着一勾冷月,哪有什么乌鸦。他叫骂了一声,便往回走。就在此时,鸦啼声从更远的树后传来。


    拓跋雄察觉不妙,猛地回头,一支冰冷的箭矢穿透暗夜,穿透了他的胸膛。


    一个黑衣蒙面的男人从树后走出,月光映照之下,他的一双眼眸血红,如同从地狱里走出的恶鬼。拓跋雄从他身上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想来自己的亲卫之前都是悄然死在他的手上。


    胸口锐痛,鲜血涌出,拓跋雄踉跄一步,靠在树上。他感觉自己的生命正在飞速流失,喃声问道:“你是谁?”


    男人扯下脸上的黑布,他的脸坚硬得像青金石:“庐江宋海晏,为取你性命而来。”


    拓跋雄瞳孔一震:“宋寒章的儿子?”


    宋海晏没有回答,他抽出腰间的长剑,抵在拓跋雄的脖子之上:“你割下我父亲的人头,我也割下你的人头,这很公平。”


    冰冷的剑锋压住颈脉,死亡近在眼前,拓跋雄大喊道:“等一下,我有话要说。”


    宋海晏冷声道:“你还有何遗言?”


    拓跋雄张口喘息道:“你难道不想知道害死你父亲的真正元凶吗?”


    宋海晏道:“杀死我父亲的不就是你吗?战场杀人,天经地义。我杀你报仇,同样也天经地义。”


    剑锋再进一寸,鲜血顺着脖颈流下。


    拓跋雄伸出右手,他用最后的力气,抵住剑锋,大声道:“宋海晏,人是我杀的没错,但我并非元凶……害死你父亲的是,是江左齐氏的二公子齐椽……齐阀许诺,我若杀了宋寒章,可以在庐江劫掠三天……”


    剑锋一顿。


    死神抬头,死死盯住他的眼睛:“证据呢?”


    “没有证据……”感觉剑锋前压,拓跋雄继续道:“齐家做事,怎么会留下证据?那赵金镝什么身份,若非齐氏许以重利,他怎么敢背叛旧主,在你父亲的兵器上做下手脚……若非有齐阀从中勾连,我怎么敢无视他们一路大军,孤军南下,直指庐江呢?”


    拓跋雄的语速越来越快,疼痛让他的表情愈加狰狞:“我死不足惜,你难道要放过真正的凶手吗?”


    宋海晏眸中射出冷光:“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拓跋雄咬牙,嘶着凉气:“因为我要报复你。”


    宋海晏一愣:“报复?”


    “你们南人不是想要北伐吗?我听说,在三路大军的主帅中,唯有你宋海晏对此最是积极。我告诉你这些,你难道不想搞垮齐家,为父报仇吗?”


    鲜血不断从唇间滑出,拓跋雄一身衣袍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眼神渐渐涣散,但他仍艰难吐声:“我拓跋雄整整四万人马,折损在庐江城中……你们宋家毁了我的一切,所以我也要毁了你的痴心妄想。我要在你心中埋下仇恨,将来你宋家必定会与齐阀相争,门阀内斗,你死我活,不是你们南朝人最擅长的事吗……”


    “……只要这仇恨之火燃起来,你们南朝便再没有北伐成功的机会……这就是我的报复……哈哈哈哈……”


    拓跋雄大笑起来,他的笑声越来越嘶哑,越来越癫狂,最后戛然而止。


    剑锋刺入脖颈,他最后听到死神冰冷吐息:“你错了,魏都洛阳和江左扬州,我全都要……”


    鲜血流入沃土,拓跋雄的尸体如同一滩烂泥倒在地上。


    宋海晏伸手,从拓跋雄腰间解下木匣。他跪在地上,打开木匣,看向那双未曾瞑目的眼睛。他伸出手抚过死者的眼睑,那双目缓缓闭上。


    远山轮廓溶入靛青色雾霭,冷寂月光似被冻住的银箔。


    宋海晏将木匣紧紧抱在怀中,无数难以言说的情愫慢慢融入他的骨血。


    秋风寒瑟,他的身体微微颤栗。


    父亲死了,他从此不再拥有儿子的身份。


    从今之后,他是庐江的主人。如舅舅所言,他要立起门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元宁元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些, 十月初六,庐江城就下了第一场小雪。


    细雪如盐粒般簌簌落下,沾在焦黑的城垣上便化了。枯苇秆上积着薄霜似的雪沫, 被风一吹,散如雾霭。


    物换星移, 时序改易,很多事情也将永远改变。


    比如时局,比如人心。


    青史在不知不觉中翻开了新的一页。


    当宋海晏抖落一肩风雪, 进入庐江城时,三军列阵,迎接这位长驱千里为父复仇、载敌首级而还的少年将军。众将膺服, 百姓交口称颂。


    庐江城在战火中被焚毁,经过两月时间, 已差不多清理完了断壁残垣, 无数的砖石、木料被运入庐江城,重建城垣和民居。


    位于庐江城北的宋家主宅,自然是重建工程的重中之重。经过工匠们两个月的修缮, 主楼已经焕然一新。那块“积韧千秋”的牌匾在大火中竟未被焚毁,只边缘处略微焦黑。宋碧棠亲执漆刷,为牌匾刷上一层清漆,重新悬挂在明徵堂的牌楼上。牌匾上的字迹经火焚之后, 如苍松傲骨, 更显峥嵘。


    宋寒章的灵柩早前已从寿春运回, 宋海晏从北方带回其头颅之后, 又在明徵堂为父守灵七日,然后择吉日入葬。


    十月十一,宋氏大宅中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黄门郎冯大用。


    这位来自金陵宫中的天家使者一路风尘仆仆, 面容憔悴却神色肃穆,双手捧着明黄绢帛的圣旨,在宋氏家将的引领下踏入明徵堂。


    宋海晏跪在堂前,听冯大用宣读了皇帝颁下的圣旨。朝廷感念宋寒章之忠勇,追封太尉,谥号忠烈,令长子宋海晏继任庐江刺史,镇守淮南,保境安民。


    宋海晏领旨谢恩之后,将冯大用迎入内堂奉茶,又命人设宴款待。


    他从前在金陵时,对宫中人事也略知一二,这冯大用是太皇太后身边的心腹内监之一。此番圣旨虽由皇帝颁下,想来多半是太皇太后的意思。宋海晏无意同宫中内监多作逢迎,草草陪过酒宴,便起身告辞,命人引冯大用往客舍安歇。


    “宋将军留步。” 冯大用想起此行的另外一桩任务,急忙自席上起身,说道:“今岁八月,太皇太后迁出椒房殿,移驾永寿宫颐养,将国事尽托付陛下,小人如今在陛下跟前听差。三日前,陛下听闻将军千里追敌,斩下拓跋雄首级的捷报,当即亲手写下诏书,钤上御玺,命小人前来传旨。此外,陛下还特赐一物,嘱小人私下交付将军。”


    宋海晏闻言,脚步一顿,抬手示意侍从尽皆退下。


    冯大用趋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只狭长的檀香木匣,躬身双手呈上,道:“陛下让小人问将军一句话,‘此心依旧,问将军之心?’”


    宋海晏接过木匣,撕开封条,启开匣盖,但见素白绸布之中,裹着一缕青丝。那头发乌黑如墨,柔顺似缎,隐隐还萦绕着若有若无的少女幽香。


    宋海晏呼吸一颤。


    他自然知道这是谁的头发。


    去年在药师庵,他双眼复明时,见到阿幸第一眼,便见她风鬟雾鬓,立在梨花树下,含着清露般的哀愁。


    后来,在献俘仪式那一晚,他夜入正光殿,从阿幸头上拔下一根头发,同她立下洛阳之约。


    现在,她命人送来了自己的一缕头发。


    ——此心依旧,问将军之心?


    宋海晏阖上木匣,轻轻闭上双眼。


    ……


    身前的人良久静默,冯大用忍不住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瞥向眼前的少年将军。


    他在宫中当差多年,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体察上意,也因此得到皇帝和太皇太后青睐,到正光殿任御前太监总管。虽不到两月,已将皇帝的秉性摸得一清二楚。


    唯有一事意外。


    三日前,他从皇帝手中接过这方木匣、听皇帝要转述给宋海晏的这一句话后,他琢磨了整整三天,也不解这九个字是何含义。一直到进入庐江城之前,仍在费心琢磨。


    他自然不敢偷看匣中究竟何物,只寄望于能从宋海晏的回答中得知一二答案,回去交差时也能揣摩圣意,在皇帝面前讨好。


    可宋海晏竟不发一词。


    少年将军挺拔如松的身姿伫立在原地,静得似乎没有呼吸。他双目轻阖,若非眼睑下羽睫微微颤动着,几乎让人怀疑他的魂魄已离此身而去,只留下蝉蜕般的躯壳。


    冯大用站得双腿酸麻,终忍不住催促道:“宋将军,您可有话要回给陛下?”


    那一双羽睫终于打开,宋海晏一眼瞥了过来,道:“请常侍稍候,臣有一物,请转呈陛下。”


    宋海晏转身匆匆离开,不多时折返,手中拿着一支镔铁箭。


    他双手将镔铁箭呈上,道:“请常侍将此箭转交给陛下。”


    冯大用瞳孔一缩,下意识后退半步,双手悬在半空,不敢接下这支铁箭,口中支吾道:“宋将军,这……这……这不太合适吧?”


    箭者,凶器也。


    宋海晏如今身为一镇诸侯,送给皇帝一支铁箭。往大了说,是对朝廷有敌对之心,往小了说,也是大不敬的罪名。


    宋寒章战死鸬鹚泽,宋海晏差点死在洛阳城下,朝野民间本颇多阴谋之论,无外乎宋氏功高盖主,遭帝王猜忌云云。宋海晏新继任庐江刺史,就送给皇帝一支镔铁箭,若是传扬出去,谣言必成鼎沸之势。


    宋海晏神色从容:“内官不必担心,陛下自然知道其中意思。”


    ***


    十月十三,宋寒章入葬庐江城外东山的宋氏祖茔。


    次日,何长龄率部众离开庐江,返回荆州。宋海晏与宋碧棠兄妹一同将何长龄送出城,直至十里长亭方才折返。


    兄妹二人回到宋氏大宅时,家仆宋吉迎了上来,面露愁苦之色,道:“主君,赵二公子绝食七天,至今仍不肯吃东西,今早竟一时昏厥。不知主君打算如何处置此事?”


    自宋寒章战死,宋碧棠察觉赵金镝背叛之后,便将赵松声关入地牢。一开始,赵松声不吵不闹,坚信父亲绝不会背叛。


    后来赵家阴谋败露,赵金镝、赵鹤年父子双双身亡,宋碧棠知赵松声性情刚烈,怕他知道消息无法接受,只命人瞒下消息,加强守卫,等宋海晏回来再处置此事。可赵松声不知怎的还是得知了消息,再也不肯吃狱卒送来的食物。


    宋海晏刚回庐江,继任宋氏家主,一边要安定人心,一边要主持葬礼诸务,宋吉也不好拿这等小事来扰他,直到今日诸事已毕,才将这事报了上来。


    宋海晏沉思片刻,道:“赵氏父子已经以死谢罪,如今赵氏宗族已经离开寿春,赵松声既对此事并不知情,没必要再多赔一条性命。宋吉,你告诉他,他和碧棠的婚约就此作罢,让他自行离开,投奔亲族去吧。”


    宋吉叹了一口气,道:“主君顾念旧情,但赵二公子性情执拗,如今绝食多日,纵使他恢复自由,只怕也会步父兄后尘,自寻短见啊。”


    宋海晏眉梢微沉,觉得此事十分为难,沉吟道:“我去劝劝他……”


    宋碧棠见他神色疲惫,道:“阿兄多日劳累,先去休息。阿兄既无杀人之意,此事便交给小妹处置吧。”


    宋海晏知妹妹处事颇有分寸,点点头道:“这样也好。”


    ……


    宋吉提着灯笼,引着宋碧棠穿过回廊,直往宋氏私牢而去。廊下寒风穿堂,烛火明灭不定,更添几分阴森。


    推开厚重的牢门,只见赵松声斜倚在草席上。多日绝食已让他形销骨立,昔日丰神俊朗的面容凹陷下去,颧骨突出,干裂的嘴唇结着血痂,一双清亮如星的眼眸,如今只剩一片死寂。


    两名看守正强行按住他,用水囊往他唇中灌水,可赵松声紧咬牙关,任清水顺着脖颈往下淌,也不肯咽下半滴。


    宋碧棠见此情景,心头一阵酸楚,轻声道:“你们且退下吧。”


    待众人离去,地牢里只剩宋碧棠和赵松声两人。


    这一双小儿女自幼缔结婚盟,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但经历背叛,一切再回不到从前了。


    赵松声听到宋碧棠的声音,并不往这边瞧。他闭上双眼,蜷缩在角落的阴影之中。


    昏黄烛火在石壁上投下明明灭灭的虚影,宋碧棠拿起水囊,跪坐在草席上,将清水凑到赵松声唇边,低声道:“表兄,阿兄已经赦免了你,允许你离开庐江。如今,赵氏阖族已迁往巴蜀之地,如果你愿意,就喝了水,然后起身,去巴蜀寻找你的亲人……”


    赵松声将头偏到一边,眼睛仍闭着,声音虚弱:“阿棠,我阿父背叛宋家,还害得宋将军命丧黄泉……阿晏宽厚,饶我不死,可我又有何颜面苟活?阿棠,你若顾念旧情,就给我一杯毒酒,让我一了百了……”


    宋碧棠咬住下唇,眼眶泛红,“表兄,难道你宁愿忍辱含垢而死,也不愿意为亲人报仇吗?”


    “报仇?”赵松声喉间溢出一声沙哑而悲怆的冷笑:“父亲背叛在先,宋家网开一面,放赵氏全族生路已是天大恩情,我拿什么去报仇?又要向谁报仇?”


    宋碧棠轻轻摇头,“表兄,你的仇人并不是宋家,而是江左齐阀。阿兄一路追逐拓跋雄到北方太行山,拓跋雄临死之前,吐露了一桩秘密,你父亲背叛宋家,陷害我阿父是因为齐阀许以重利,你父亲受到蛊惑,这才行差踏错……”


    赵松声睁开眼睛,眸中亮光一闪:“你说什么?”


    那一抹光很快黯淡,他又苦笑一声,“阿棠,你素来聪明,但我家和江左齐家并无来往。这番话想必是你编来骗我的吧……”


    “我岂会骗你……”宋碧棠低声道:“当日陆家姑父进入寿春城后,调查过你父亲的死因。你父亲并非在寿春家中自杀,他曾带着四名亲卫出城到淮水边的东关渡,在那里与人暗中见面,之后被毒杀,尸体当晚被人暗中带回家中,伪装成自杀的模样……陆姑父说多半是齐阀杀人灭口,只是苦于找不到证据……你若不信我,离开庐江之后,可以到舒城,亲口询问陆家姑父……”


    赵松声浑身一震,原本涣散的目光骤然凝聚。


    他挣扎着坐起来,颤巍巍地伸出手,接过宋碧棠手中的水囊,仰头灌了下去,干涩的喉咙发出“咕咚咕咚”的吞咽声,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


    宋碧棠伸手轻抚他颤动的背脊,道:“你慢点喝……”


    赵松声喘息几声,苍白的面容也泛起潮红:“阿棠,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若我父兄果真是被人害死,我一定要查明真相,找到真正的仇人。我这便去舒城,向陆将军问个明白……”


    他撑着墙壁缓缓起身,但因长久未进食而双腿发软,踉跄了一下,宋碧棠连忙扶住他,道:“你现在这样如何去得,不如先吃点东西,等身体恢复了之后再去。”


    她朝门外喊道:“宋吉。”


    宋吉很快出现在门口:“女公子有何吩咐?”


    宋碧棠道:“你带表兄去客房,命人准备点稀粥,再找个靠谱的郎中,替他调养身体。”


    宋吉道:“是。”


    宋吉很快唤了家仆进来,将赵松声安置到客房休息。赵松声不再一心求死,连每日郎中开的药也喝得一干二净。


    到第三日的清晨,宋吉去客房送饭之时,房中已经空无一人,赵松声什么也没有带走,只在枕头下留下一对白玉双鱼佩。


    宋吉遍寻不着赵松声,只好将此事禀报给宋海晏,并将一对双鱼佩呈上。


    宋海晏握着这一对玉佩,久久凝神。


    这对双鱼佩是当初宋碧棠与赵松声定下婚约时的信物,赵松声留下此物,意指解佩还珠,前尘已矣,此后一别两宽,各安天涯。


    自赵金镝选择背叛宋家,这桩婚约已如覆水难收,然一双璧人从此陌路永绝,不免令人唏嘘怅惘。他想了想,命人请宋碧棠过来。


    “阿兄,你找我……”


    少顷,宋碧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紧接着帘栊一动,少女纤秀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宋海晏侧过头,看向自己的妹妹,轻声道:“阿棠,松声走了。”


    宋碧棠看了看空荡荡的客房,又看了看兄长手上一对玉佩,她垂下眼睫,声音清寂:“我知道他早晚会走,他会先去舒城找陆家姑父问他父亲的事……接下来,或许会去找齐家报仇。总之,他不会再回庐江了。”


    说着,她抬手理了理鬓角的头发,轻轻舒了一口气,道:“这样也好……”


    宋海晏心中一动,发生了这样的事,不只是赵松声无法面对碧棠,碧棠同样难以面对他。


    宋碧棠能谋善断,远胜自己,才能在拓跋雄大军压境的时候兵行险着,保住庐江城。但七月间宋碧棠扣押赵松声到如今,整整三个月过去了。人是杀是放,宋碧棠早就可以决断,竟一直拖到他回来再做决定。


    情仇相阻至相绝,再理智的人心中也不可能毫无波澜。父亲死了,他身为长兄,理应照顾好妹妹。


    宋碧棠忽地抬眸,“阿兄,能不能陪我出去走走?”


    “当然。”宋海晏起身,与宋碧棠一起向门外走去,宽慰道:“阿棠,等三年孝期满后,阿兄再为你寻一门好亲事。”


    宋碧棠却摇了摇头,“此事不急,父亲大仇未报,碧棠绝不成婚。”


    宋海晏不赞许地摇头:“阿棠,报仇是兄长的事。”


    “那便等兄长娶了嫂嫂之后,碧棠再出嫁。”宋碧棠道。


    宋海晏不由脚步一顿。


    若是等他娶妻,再为妹妹寻觅夫婿,真不知猴年马月去了,他正欲劝说,宋碧棠已停下脚步,立在雕栏之前,轻声道:“先不说我的事,我正有一疑问,想问阿兄。”


    宋海晏上前一步,与她并肩:“什么事?”


    宋碧棠仰起头,看向他的眼睛:“阿兄,长乐公主真的死了吗?”


    宋海晏微微侧过头,“碧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宋碧棠道:“阿兄,那日宫中内监前来传旨,还送来一只木匣。阿兄将圣旨随意抛在一旁,却将那只木匣子当宝贝一般收藏起来。这几天,我经常见到阿兄一个人抱着那个木匣子发呆,那神情和你去年六月从药师庵时回来的时候差不多。好几次我叫阿兄,阿兄都没有听见……”


    她顿了一顿,目光紧紧盯着兄长的侧脸,道:“我还听陆家表哥说,去年阿兄去金陵娶亲,宫中的人说长乐公主死了,阿兄就是不信,非将新继位的皇帝陛下认作公主,差点冒犯天颜。”宋碧棠幽幽一叹,“哥哥从前在军中为斥候,能辨认每一只信鸽的不同,绝不会眼瞎到认错自己心爱之人,所以我猜,皇室欺骗了我们,长乐公主并没有死,她就是当今皇帝陛下。那木匣里面的东西,就是她让人送给你的,对吗?”


    宋海晏一怔,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无奈地摇了摇头:“阿棠,什么都瞒不过你。”


    宋碧棠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慧黠的笑意:“阿兄,自小你有什么事能瞒得过我?”


    宋海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风从北地吹来,落下薄雪。宋海晏抬起头,望着薄雾笼罩的青溟。“阿棠,如果我说我打算几年之后,再次兴师北伐,你会支持我吗?”


    “阿兄做什么我都会支持。”宋碧棠问道,“这是你和长乐公主的约定吗?”


    宋海晏点了点头:“是。”


    ***


    金陵。


    永寿宫。


    朔风卷着细雪簌簌而落,将朱墙黛瓦浸染成一片素白。萧含光自御辇步下,狐裘在寒风中轻扬,她下意识紧了紧衣襟,踩着积雪迈入朱漆宫门。


    北伐失利之后,太皇太后心灰意冷,将传国玉玺交给萧含光。之后,她搬出了居住了三十年的椒房殿,迁居永寿宫,不再过问国事。


    一开始,萧含光也曾早晚到永寿宫请安,太皇太后皆避而不见,只许她每月初一十五早上请安,也不过隔着珠帘玉幕,磕完头便离开。


    今天下午夏从德到正光殿,传懿旨命她觐见时,萧含光才惊觉,她已有许多时日没有见过太皇太后了。她心中涌起一丝忐忑,不知道这次召见是为了什么事。


    随着夏从德一声“皇帝驾到——”,满殿宫人纷纷伏地行礼。萧含光步入内殿,见西侧几案上,一盆蜡梅开得正盛,暗香浮动。


    太皇太后跪坐于席,手持银剪,正专注地修剪着梅枝。


    萧含光走到近前,向太皇太后问安行礼。


    太皇太后命人在几案另一侧设下座席,示意皇帝坐下。她抬了抬手,宫人们便退出殿外,轻轻关上殿门。


    太皇太后素来居高临下,萧含光少有这般和她相对而坐的时候,不免觉得局促。


    而太皇太后并没有和她说话的意思,只垂眸专注于手中的腊梅,剪刀的寒光在花枝间游走,枯枝应声而落,在案几上发出细微的轻响。


    萧含光斟酌片刻,开口道:“太皇太后,近日朝中……”


    “皇帝聪慧过人,朝中诸事,自可决断,无需向哀家禀报。”太皇太后打断她的话。


    萧含光只得应道:“是。”


    待那盆蜡梅疏去多余枝叶,显出嶙峋瘦骨,太皇太后才满意地放下手中剪刀,说道:“今日哀家唤皇帝过来,是为两件事。第一,是关于宫中防务的事。十年前,先帝身体渐渐不好,军队也慢慢被齐家掌握,这是哀家的过错,现在说这些,为时已晚。但禁军首领李藏甲和金陵卫尉韩毅,都是先帝着力培养、忠诚可用之人。凭此两枚虎符,即可调动大军,此乃我大楚根基所在,今日便交予皇帝。”


    太皇太后从袖中取出两枚虎符,放在几案之上,推向萧含光那边。


    虎符形如卧虎,青黑斑驳,寒光沉郁,自有一股森冷气息。


    萧含光呼吸乱了节奏,心跳也急促起来。


    太皇太后将玉玺交给她,只是认可她作为皇帝的身份。现在,太皇太后拿出两枚虎符,才是将手中握有的筹码一并给她,将大楚的前途交托到她的手上。


    太皇太后目光沉凝,又道:“齐阀据有扬州之地,但宋海晏继任庐江刺史,背后又有荆州何长龄的支持,足以和齐家分庭抗礼。而今门阀势大,皇权式微,如何权衡利弊,外御胡虏,保淮水防线不失,内安民心,止内乱于未萌,就要看皇帝的本事了。”


    萧含光郑重收起虎符,沉声道:“孙儿谨记。”


    “其二,便是立储之事。”太皇太后凝望着她,轻声道:“你不是男儿,但大楚终究需要一个真正的继承人……”


    萧含光心中一个激灵,“太皇太后打算立颍川郡王为太子?”


    “若要立齐氏子嗣,哀家何苦拆散你与宋海晏的姻缘,又何必让你女扮男装、登上皇位?” 太皇太后道,“哀家所说的,是你兄长的血脉……”


    萧含光怔住,“我哥哥的孩子?”


    太皇太后点头,又道:“你哥哥在娶宝珠为太孙妃之前,东宫便有两名侍奉的宫人。其中一人怀有身孕,但宝珠入宫不久,这名宫人便不知所踪了。宝珠的性子我知道,拈酸吃醋是有的,但害人性命尚不至于。哀家那时想,宝珠出身高门,一时咽不下这口气,等她生下嫡子,再好好劝劝她,让她将人接回来。”


    “但后来,她接连小产,嫡子迟迟没有着落。你哥哥去世时,她怀胎的月份大了,哀家不敢告诉她这个消息,只命人连夜将她送到白鹭台的行宫养胎,不想生出来是个死胎,宝珠也因此疯了。她这一疯,那对母子的消息再也无人知道了。”


    萧含光心中犹疑,问道:“就算是宝珠暗中将皇嗣藏了起来,但她身为太孙妃,总不会亲自干这种事,只要将她身边的人全部拿住审问,不就一清二楚了吗?”


    太皇太后冷笑一声:“她身边皆是齐阀的人。若贸然行事,打草惊蛇,只怕那母子二人性命难保。此事,皇帝需暗中留意,徐徐图之,切莫操之过急。”


    萧含光心中悚然一惊,尚未缓过神来,便听太皇太后续道:“哀家当年一共生了五个皇子,只有你父亲活到成年。护国寺的和尚说你祖父杀业太重,需要你出家赎罪,可宝珠成婚以来,怀了三胎,皆是小产。如今想来,她身边皆是齐家之人,哀家当年所用之人,亦多出自齐家……这哪里是什么神佛降罪,分明是人心作祟……可惜,直到齐鸿提出将他的孙子送入宫充作皇子,哀家才明白其中的道理……”


    太皇太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本是金枝玉叶,不该长于尼庵。是哀家从前糊涂,这些年来,苦了你了……”


    萧含光第一次从太皇太后口中听到“苦”这个字眼,心中忽涌起一股莫大的荒谬之感。


    苦吗?


    自然是有的。


    静仪师太为她起法号为“阿苦”,她从前在药师庵时,心中无数次感到委屈和不平。


    可如今高居帝位,如履薄冰,与所爱之人相望不得亲,难道就不苦吗?


    她觉得自己应该愤怒。


    但这些日子以来,她的愤怒已经太多了,再难以堆积起更多的情绪。


    她想了想,成为皇帝本非她所愿,但当都当了,还是清算一下宫墙内外的那些阴谋和罪孽吧。


    萧含光回到正光殿时,天色已交黄昏。


    飞雪已覆满殿前丹墀,朱墙碧瓦尽染白霜。宫室寂静,唯闻雪落簌簌之声。


    她踏入殿内,楚秋筠急忙迎上,将她引入燃着炭火的暖阁,奉上姜茶与手炉,而后禀道:“冯大用参加完宋老将军的葬礼,已从庐江归来,正在外殿候旨,陛下可要召见?”


    萧含光点头:“宣。”


    不多时,冯大用入内行礼,奏道:“小人幸不辱命,已将木匣亲手交予小宋将军。”


    萧含光问道:“小宋将军可有话让你带回?”


    “小宋将军并无回话,只是托小人将此物带回。”冯大用双手颤颤巍巍地奉上一支镔铁箭,道:“小宋将军说,陛下自然知道这其中的意思……”


    他垂着头,不敢去看皇帝的脸,生怕皇帝动怒。


    萧含光接过铁箭,淡淡道:“朕知道了,下去吧。”


    待冯大用退下,萧含光凝视着手中的箭。这样形制的箭支是宋家传信用的讯箭,去年夏天,宋海晏离开药师庵前,曾经托静仪师太带了一支镔铁箭给她。


    如今,又是同样的镔铁箭。


    和上一次一样,她用手轻轻转动箭镞与箭身的接口处,中空的箭管果然有一张纸条。


    萧含光走到窗边,就着雪光,将纸条展开,只见上面写着同样的八个字:“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第二卷《我心匪石》完。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卷终于结束了,马上进入第三卷的剧情了,时间线在七年之后。提前说一下,七年之后,男女主的人设都会有一定的变化,毕竟年龄增长之后性格也会成熟许多。这篇文又和我以前的文一样,凉凉凉凉凉,再加上现在晋江的流量也不好,所以我决定连载期不v了,希望大家不要养肥我,要是能多多评论就更好了。


    第50章


    元宁八年, 金陵。


    入秋之后,蝉鸣渐渐消歇。长风自江北而来,摇落一城秋色。


    金陵城内外遍植桂树, 时人将八月之风雅称为“桂花风”。风过闾巷时,既无溽暑蒸灼之苦, 亦无霜秋砭骨之寒,只裹挟着丝丝甜香,拂槛穿廊, 满城皆闻芬芳。


    与桂花风一起席卷整个金陵城的,是一条石破天惊的消息。


    今年五月,骠骑将军宋海晏率大军北征, 七月即攻下青州。宋海晏率军回朝,接受朝廷的封赏, 下午就将入城。


    若说起大楚一朝如今风头最盛的人物, 非宋海晏莫属。自元宁元年宋寒章战死,宋海晏接掌淮南大军之后,先后四次北征, 为大楚一朝开疆拓土,立下赫赫战功。


    元宁四年秋天,北魏重整旗鼓,再犯淮水边境。宋海晏率军破敌, 又乘胜追击, 从北魏手中夺回淮北的宿州、亳州之地。朝廷嘉其功绩, 加封卫将军, 赐爵长丰县侯。


    元宁五年春天,他以淮北为根基,挥戈东进, 势不可挡,一举占领徐州。朝廷再颁恩赏,晋为骠骑将军。


    今年,宋海晏趁北魏内乱之际,再次出兵,攻克青州和兖州。至此,大楚一朝已经收复黄河南岸的大半领土。


    这场大胜,令大楚举国振奋。而金陵百姓茶余饭后热议的,却是另一桩事。骠骑将军如今已是正二品武职,若再行加封,便是正一品的大将军之位了。


    大将军为朝廷最高武职,位同三公。大楚立国四十年,从未有人加封此位。先帝萧胥以武立国,一直亲自掌军,并不需要封大将军。


    先帝驾崩之后,朝廷最高武职是齐氏第三子齐栋,都扬州军事,领正二品的车骑将军衔,坐镇东南要冲,权势煊赫。虽说以齐阀之声势和地位,齐栋也有受封大将军的资格,但其父齐鸿为司徒,位列三公,为文臣之首。若是齐栋再封大将军,则齐氏一门文武并尊,难免朝野议论,大将军之位就这么空缺了下来。


    然前几次朝廷加封,不过遣使者持节往庐江传旨,宋海晏从未亲至金陵。此番却不同往日,宋海晏竟亲率得胜之师,浩浩荡荡回朝受赏。


    这破天荒的举动,如投石入水,在金陵城掀起千层波浪。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人交头接耳,皆在揣度,莫非这空置数十载的大将军之位,终要迎来第一位主人?


    午后,从朱雀门到宣武门的长街上,早已挤满了围观的民众。


    七年之前,宋海晏曾代表宋家献俘阙下,当少年将军银枪白马踏过朱雀桥时,多少闺中少女曾倚窗窥望。而今岁月流转,当年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已成为威震四方的一代名将,谁又不想一睹其风采?


    然而,有人得志,便有人失意。其中最为愤愤不平的,当属时任征南将军的澹台恭。


    七年的时间过去,门阀世家的格局已经和过去大不一样。有的家族声名鹊起,有的家族湮灭无闻,其中崛起速度最快的便是宣城澹台氏。


    当年萧胥起兵之时,澹台恭之父澹台勰便是追随者之一。可惜,他运气不太好,一次守城时遇到敌军来袭,澹台勰弃城而逃,吃了军法。澹台恭当时年仅十五岁,便投靠了江左齐氏。他自身骁勇,又不乏谋略,经过数次大战,慢慢积累了战功和名望,成为齐阀麾下一员大将,被封为振威将军。


    然而,当年齐氏与澹台都是江南地区的豪族,两者不相上下。如今齐阀声势无二,澹台氏沦为齐氏附庸,而自己纵有将才,却只能仰人鼻息,为他人做嫁衣裳,又如何教人甘心?澹台恭心中实在不是滋味。


    直到三年前,澹台氏终于迎来了一个重振家族的契机。


    元宁四年,太皇太后齐明霜七十大寿。皇帝为表孝心,在宫中设圣寿宴,朝廷五品以上官员的妻眷皆可入宫向太皇太后祝寿。因太皇太后将颍川郡王养在身边,又特地传懿旨,家中有小儿女不满十岁的,皆要一同入宫,说是给小郡王选几个伴读。


    澹台恭的小女儿澹台钰年方五岁,随祖母入宫。皇子伴读一般只选男童,澹台恭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


    第二日,皇帝忽然宣召他入宫。说他的小女儿澹台钰伶俐可爱,颇称太皇太后之意,欲聘为颍川郡王正妃,待年长成婚,以结两家之好。


    这对澹台恭而言,不啻于天降甘霖。


    江左齐家得势,不就因为是本朝外戚吗?


    自古以来,一朝天子便有一朝外戚。昔年萧胥重用妻族,方有齐氏之兴。如今颍川郡王身为皇后嫡子,又独得太皇太后宠爱,储君之位十拿九稳。待来日郡王登基,澹台氏岂不是能像齐阀一样,成为第一等的世家?


    去年,西南交州豪强李贲叛乱。皇帝擢澹台恭为正二品的征南将军,平定西南之乱。澹台恭深知此乃天赐良机,既能彰显自身才干,又可壮大澹台氏声威,故而不敢有丝毫懈怠,回到宣城招兵买马,排兵布阵,日夜筹谋。不出半载,便将西南之乱平定。得胜回朝后,皇帝龙颜大悦,封其为宣城侯,荫及子孙。其长子澹台炜获封禁军校尉,次子澹台焕亦得卫尉少丞之职,澹台氏也扶摇而上,成为元宁朝的新贵。


    但澹台恭心中并不满足,本朝大将军之位空置已久。既然齐家没这个心思,这至关重要的职位迟早会落入自己手中。他正踌躇满志,却不想半道上杀出个宋海晏来。


    金陵坊间传言并非空穴来风,澹台恭已从宫中得到消息,皇帝有意加封宋海晏为大将军,甚至赐下将军府,许他在金陵开府从事。中书省对此无异议,司徒公齐鸿称病,对此不置可否。


    宋海晏大破青州之后,陈重兵于濡须口,虎视长江南岸。宋海晏如今除庐江外,掌控北豫州、青州、兖州、徐州,养兵十二万,实乃割据一方的枭雄人物。


    然而在澹台恭心中,此人实乃大楚朝廷的心腹大患。当年宋寒章死后,皇帝加封宋海晏为庐江刺史,宋海晏竟让传旨的太监带回一支箭矢,公然挑衅皇帝威权,定是怀有不轨之心。


    如今皇帝加封其为大将军,不过是因为宋氏兵强马壮,不得不虚与委蛇。澹台一族作为皇帝的股肱之臣,自当为君分忧,挫其锋芒。


    ……


    酉时三刻,宋家的马队自宣阳门进入金陵城。


    天光西斜,将巍峨的城门镀上一层淡金色。十六铁骑当先开道,清一色乌骓马,旌旗猎猎,蹄声如雷。


    忽然号角长鸣,城门洞开处,一匹照夜白马缓步踏入金陵城。马背上之人身披玄铁鳞甲,面上青铜兽纹面具森然可怖,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神如出鞘之刀,目光所过之处,围观者无不垂首侧目,生出如芒在背之感。


    宋海晏勒马而立,骏马长嘶一声,鼓角雷动,在他身后,五百步卒列阵而入,铁甲铿锵,长矛如林。金陵承平已久,百姓何曾见过这等军威,一时皆屏住呼吸。


    行至朱雀大街时,人群忽然骚动。一条发狂的野狗忽地从巷口冲出,围观行人避之不及,一下子被挤到道路中央。马队中响起一声长哨,然最前方的战马收势不及,不意撞上了被挤到路中的一名乞丐。


    骑兵猛勒缰绳稳住身形,却见那乞丐已滚倒在地,捂着胸口哀嚎:“将军纵马伤人!要出人命了——”


    骑兵下马欲扶,不远处响起马蹄之声。正在巡视街道的羽林校尉澹台炜一袭银甲,领着数十名羽林军横挡在长街中央,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当街纵马伤人,按大楚律例,当鞭笞五十。来人,拿下——”


    羽林军得令,如猛虎下山,将那名冲撞了乞丐的骑兵围在中间,就要将人拿下。


    围观的人群中响起一阵阵惊呼之声,任谁都能看出来,刚才宋家骑兵冲撞人群实属意外。


    宋海晏七年不入金陵,如今得胜回朝受赏,实乃朝廷一大盛事,这马队不小心冲撞乞丐,羽林军也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断没有当街拿人的道理。


    澹台炜故意拿乔,分明是金陵新贵澹台氏想要给刚刚入城的边镇重将一个下马威。也有人心中猜测此举莫非出自天子授意,想要一挫宋海晏的锐气?


    可宋海晏今日是率甲士入城,若是两方冲突起来,可就是一出大戏了。


    一时之间,人人的目光都落在马队中央的宋海晏身上。


    青铜面具下的脸看不见形容,只见他眸光沉静如渊,微微举起了右手。


    “呛啷 ——”


    他身后边军悍卒同时拔刀,雪亮的刀光映得朱雀大街一片森寒,刹那之间,澹台炜及所率的羽林军反被团团围住。


    “宋海晏!你敢围困禁军,莫非要谋反不成?” 澹台炜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发出一声怒喝。


    宋海晏不答,只是做了个劈砍的手势。


    宋氏甲士得令,刀光霍霍,直取羽林军。这些边军都是久经沙场淬炼,其战力又岂是久居金陵繁华地的羽林军卫能比,顷刻之间,几十名羽林军或被缴械,或倒地不起,或抱头鼠窜,尽显狼狈。混战之中,一名边军骁将瞅准时机,猛然挥刀砍向澹台炜持剑的手臂。澹台炜仓促格挡,手中长剑竟然脱手。未等他反应过来,又有两人从左右两侧扑上,将他死死按住,绳索如灵蛇般缠绕其身,眨眼间便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又用刀从他的衣服上截下一段布料,塞入口中,扔在马背之上。


    大局抵定,宋海晏抬起的右手放下。宋家甲士有条不紊,收拢阵型。


    一声马哨响起,宋家马队重新整队,踏着满地狼藉,带着被俘虏的澹台炜,昂首挺胸,扬长而去。


    ……


    朱雀大街一家酒楼的二楼雅阁内,澹台恭脸色铁青。


    他命澹台炜寻衅生事,不过是想抓一个宋家骑兵,略做惩处,压一压宋海晏的面子,也彰一彰澹台氏的威风。


    就算羽林军小题大做了一点,那也是按章程办事。他宋海晏再横,难道还敢跟羽林军当街动武不成。


    可没想到宋海晏如此跋扈,不仅当街将禁军打了个落花流水,还在众目睽睽之下抓了禁军校尉。这可不光是打澹台氏的脸,更是藐视朝廷法度和天子威严。


    “太放肆了——”澹台恭气得将手中茶盏掷在地上,乱瓷飞溅,“备车,即刻进宫——”


    澹台家的管事不敢多言,匆匆出门而去。不一会,一辆华丽的青盖朱轮车已停在酒楼的门口。澹台恭上车,马车驶过朱雀大街,径直往宫城而去。


    而在酒楼的不远之处的园邸之中,耸出一座高高的露台。露台的一角,隐约可见一抹玄朱色身影凭栏而立,遥遥望着宋氏大军离开的方向。


    桂风袭过,翻卷出锦袍下摆处的十二章绣纹,冕旒上的白玉珠晃荡,发出清脆的声响。


    萧含光收回目光,看向一旁侍立的近臣,轻声问道:“齐韶,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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