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九日。
太极殿, 百官入朝。
这是从元日朝会之后的第一场大朝,文武百官一早便在正光殿站好位次,等待新帝到来。
昨日宴饮, 不少人归家很晚,早上又匆匆起身, 脸上犹带着浓浓的倦色,一边打着哈欠,一边与同僚们招呼交谈。
闻听内侍吊着嗓子一声高喊:“皇上驾到——”
文武百官一起跪下三呼万岁, 行拜君之礼。
萧含光步履端方,在御座之上落座,道:“诸位爱卿平身。”
一个多月过去, 萧含光已经渐渐习惯皇帝的身份,不再露怯。她抬起双眼, 视线缓缓在满殿大臣身上扫视而过, 朗声道:“诸卿有何事启奏?”
近日朝中实无大事,今日新帝第一次上朝,诸臣也不想用些腌臜小事扫了皇帝的兴致, 特意寻了些祥庆的事来说。
太史令上官岱出班奏道:“启禀陛下,太史台前夜观天象,见景星现于东南。臣闻,惟天不言, 以象示人。德君临朝之时, 上苍便降下祥瑞之兆。今景星明, 庆云现, 此乃国之佳兆也。”
《史记》有载:“景星者,德星也,其状无常, 出于有道之国。”若景星出,则昭示着君王有德。
群臣当然不愿错过这个在新帝前露脸的机会,纷纷上前,将“至治馨香,感于神明,黍稷非馨,明德惟馨”之类的谀辞拿出来奉承一番。
萧含光一一听毕,缓声道:“上天既降下如此瑞兆,朕虽德薄,但愿与诸卿共勉,惟德惟明,以安万民。”
百官闻言,纷纷点头,朝堂之上响起一片赞颂之声。
之后,是中书令魏膺之出班启奏,言及仲月的“耕藉礼”一事。按照大楚朝廷礼制,皇帝需在仲月亥日率领文武百官,到耕地之中,进行亲耕礼,亲自扶犁耕田,劝农勤耕,以示重视农业。
此为常例,无甚值得讨论之处。只是新帝第一次上朝,这耕藉礼大小也算是个正式议题,众臣议论一番,最终决定于二月二十二日举行耕藉礼。届时由司徒公齐鸿耒耜,中书令魏膺之执鞭,跪进皇帝,由皇帝掌耒三推,太仓令奉青箱,大司农播种,耆老们随之覆土。
此事议罢,朝堂之上一时静谧无声。萧含光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群臣,又问道:“诸卿还有何事启奏?”
众臣皆缄口不语。今日早朝诸事顺遂,景星现于天际,皇帝又将亲耕劝农,此皆为大楚兴盛之吉兆。众臣昨夜忙碌,未得安寝,此时皆盼着早早退朝,好回府补眠。若有人此时贸然出声,定会遭众人暗自腹诽。
就在众臣眯着眼,满心期待着内监宣布退朝之际,一道清朗之声陡然响起:“臣齐韶有事启奏。”
萧含光颔首道:“准奏。”
齐韶上前一步,踏出朝班,神色庄重肃穆,高声禀道:“陛下,臣有本上奏。近日淮南传来大捷喜讯,北魏大将拓跋兴授首,我大楚将士士气大振,百姓亦欢呼雀跃。此乃天赐良机,臣以为,朝廷正应趁此时机,兴兵北伐,收复中原失地,还都洛阳,以遂先帝未竟之宏志。”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原本打瞌睡的大臣们瞬间惊醒,皆面露惊愕之色。
还未等众臣有所反应,御座之上的皇帝已然率先开口:“齐爱卿所言极是。自衣冠南渡,中原沦陷已逾两百余载。我大楚承继正朔,理当兴义师北上,解救中原百姓于水火,不负其殷切期盼。”
萧含光靠于龙椅之上,冷锐目光缓缓扫视下方群臣,声音沉缓有力:“宋家昨日敬献宝刀大夏龙雀,朕昨夜把玩之际,见刀上刻有铭文‘古之利器,吴楚湛卢,大夏龙雀,名冠神都。可以怀远,可以柔迩,如风靡草,威服九区’。如此神兵,竟落于朕手,足见天意眷顾我大楚。朕以为,当下正是乘胜追击、锐意进取之时,众卿意下如何?”
众臣听闻,顿时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纷纷。谁都知道齐韶在此时提出北伐之事,应该是皇帝所授意。
大楚朝廷上一次北伐,还是在十五年之前。彼时先帝刚扫平交州,携大胜之威,挥军北上,却折戟而归。此后先帝年事渐高,又饱受伤痛折磨,便无人再提北伐之事,大楚一直维持着既定疆界。
如今新帝初登大宝,又受昨日宋家献俘、献上大夏龙雀宝刀之事鼓舞,胸怀进取之志,锐意北伐,倒也在情理之中。然而,若要收复中原、还都洛阳,非倾尽举国之力不可。别的暂且不说,单论由谁挂帅领军、兵分几路进军、粮草又从何处调配,皆是棘手难题。
因这些问题,朝堂之上的局势必将发生重大变动,势必会有人因此得势,亦有人因此失势。
新君甫一上朝,便提出此等重大之事,实令众臣措手不及。
但庐江宋氏昨日献俘之举,终究还是激起众人几分意气。金陵虽好,然谁又不想一睹诗书中以华美辞藻赞颂的名都洛阳?再者,大战一起,朝堂格局变动,自己在朝班上的位次或许便有机会向前挪一挪。
众臣目光一同投向朝班最前列的两人,司徒公齐鸿与中书令魏膺之。
如今大楚朝廷乃皇权与世家共治天下,诸多门阀世家中,势力最为强盛者,当属江左齐氏与会稽魏氏。朝廷若欲兴师北伐,首先需得齐鸿与魏膺之的支持。他们这些次一等的世家,大多依附于齐家和魏家,他们只需待此二人率先表态,而后跟随附和即可。
魏膺之抢先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北伐一事,关乎国运,非同小可。然臣以为,如今淮南大捷,北魏又折损大将,其军心必定不稳。若能趁此良机,一举收复中原,实乃千秋万代之功业。臣愿竭智尽忠,辅佐陛下成就此业。”
他稍作停顿,又接着道:“臣前些时日派人视察太仓,见谷粟满仓,足以供大战调度支用。会稽一地亦愿献出米粮十万担,以充前线之需。”
萧含光微微点头,嘉许道:“魏卿忠心为国,筹谋深远,朕心甚慰。”
魏膺之退回自己的位置,收敛住目中隐隐寒芒。
如今齐家势大,魏膺之能久居中书令之位,正因他最善体察君心。萧胥晚年时,已察觉到齐家势大,难以挟制,故而刻意扶持魏家,以制衡齐家。除魏膺之执掌中枢大权外,其兄长与从弟亦皆在地方担任刺史。
魏膺之在朝堂诸事上多与齐鸿针锋相对,但凡齐鸿支持之事,他大多予以反对,反之亦然。如今先帝驾崩,太皇太后又是齐氏之人,魏膺之深知,若要保住手中权位,便需与新帝保持一致步调。而且他隐隐觉得,虽说齐韶乃齐家之人,但司徒公本人未必赞成北伐之事,便率先表达支持之意。
他看向站在自己身旁的齐鸿,只见对方双目微阖,面露疲态,仿若仍在打瞌睡,对朝堂上的争议充耳不闻,就连皇帝投来的目光也毫无所觉。
萧含光提高音量道:“司徒公,魏卿所言,卿意下如何?”
齐鸿身躯一动,如梦初醒。他缓缓睁开双眼,瞧了瞧御座之上的皇帝,低头道:“陛下,臣年事已高,近来精力不济,方才竟睡着了,还请陛下恕罪。” 又转头望向魏膺之,问道:“魏中书,方才朝堂所议何事?”
魏膺之道:“陛下欲北伐,向司徒公请教意见。”
齐鸿环顾四周,一脸茫然道:“被罚?何人被罚了?”
萧含光亦觉疑惑,齐鸿向来精神矍铄,怎的今日突然变得糊涂起来?
见齐韶对自己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先让朝会结束,回头再行商议。
于是她说道:“司徒公既然劳累了,便先回去安歇吧。今日暂且议到此处,诸卿回去好好斟酌斟酌,北伐之事,明日再议。”
***
东宫别殿之内,周群悠悠转醒。他抬目打量周遭,心中大惊,自己昨夜怎会在此处酣睡?
他起身,见矮塌之上,宋海晏仍在安睡,鼾声如雷。周群上前,轻推他两下,唤道:“小宋将军!小宋将军!”
宋海晏眼睫微微颤动,缓缓睁开双眼。他环顾四周,猛地坐起,又看向周群,目光满是茫然,惊愕道:“敢问内官是何人?此处是何地?我缘何会在此处?”
周群记得自己昨夜将宋海晏送到这里,之后便吃了鹿脯,便离开了,今早起来竟仍在这里。本欲询问昨夜之事,不想宋海晏竟全然不记得自己。
周群回道:“小宋将军,我是周群。昨夜小宋将军饮酒至醉,欲寻溷轩,是我引领前往。后来小宋将军沉睡不醒,我便将您安置在此处,之后您还赠予我一盒鹿脯作为谢礼,小宋将军当真全不记得了?”
“鹿脯?不是在我身上吗” 宋海晏抬手在胸口摸索几番,摸出一个漆盒,打开一瞧,盒中空空如也。
宋海晏扶着额头,似在竭力回想昨夜之事,末了,他轻捶脑袋,歉然道:“实在对不住,我这人一旦醉酒,便什么事都记不得了。昨夜确实是劳你送我来此,多谢内官……”
他站起身来,身形踉跄了几步,才勉强站稳,说道:“天色已亮,我该出宫了。” 说罢看向周群,“对了,不知出宫该如何走?”
周群满心疑惑,然见宋海晏比自己还迷糊,也不便多问。念及他昨日醉态,心想他当真什么都想不起来也有可能,昨晚大概是自己一时困倦,在这里睡着。他给宋海晏指明道路,关上殿门,转身离去。
宋海晏回自己在城中的宅子时,见老仆宋吉正站在门口左右张望。见他回来,连忙迎了上来,焦急道:“公子,您怎么一夜未归,老奴可急死了。您要是再不回来,老奴便只能去宫中找人了……”
宋海晏道:“我没事,只是昨夜吃醉了酒,在宫中睡了一宿,早上才醒。”
他推门而入,宋吉跟在后面絮絮叨叨道:“公子,昨夜使君来信,说献俘之事已了,公子也不必在金陵继续逗留。若无他事,还是早点回庐江去,免得夫人担心。”
宋海晏脚步一顿。他沉吟片刻,点头道:“也好,朝廷不久之后将要北伐,庐江宋氏也该为这件大事作准备。你稍做准备,我们下午便启程回庐江。”
宋吉一愣。
他作为宋家在金陵的管事,天天随侍宋海晏左右,又如何不知自家公子这些天为献俘之事忙前忙后,不过为了亲至御前,一觐天颜,求证长乐公主之事。
宋海晏又一夜未归,他原本以为宋海晏必不肯轻易回庐江去,准备好了一箩筐的说辞,没想到宋海晏如此干脆,下午便要启程。
难不成,公子想求证之事,已有了结果?
宋海晏微微挑眉,瞥向他道:“宋吉,你先去集市上买一块墓碑来。”
宋吉愕然:“墓碑?”
宋海晏不耐烦道:“你想早点回庐江,就别问那么多。”
待宋吉买回墓碑,在前院却寻不见宋海晏,只见后院之门虚掩着。宋吉推开门,瞧见宋海晏已然换了昨日朝服,着一身白色衣袍,正靠坐在那棵老梨树的树底。
宋海晏买下这座住宅时,梨花一朵未开。如今一个月过去,那树梨花正开到极盛之时,恰似冰绡笼着雾縠,又如白雪披着玉霞,层层叠叠,堆满枝头。
风袭花落,摇曳下一地的晴雪。
少年坐在花树下,他轻闭着眼,眉目舒展而温柔,似乎追念着这世间最美好的物事。
那或许是不可说的过去,又或许是不可及的未来。
宋吉停下脚步,不忍惊动眼前这一幕。
宋海晏抬眼向他看来,问道:“东西可买回来了?”
宋吉走上前去,将那块石碑放置在地。
宋海晏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柄凿刀,在石碑上刻下一行字:“爱妻长乐公主之墓。”
宋吉终是忍不住,问道:“公子,长乐公主,她…… 当真薨逝了吗?”
宋海晏瞥了他一眼道:“你以为呢?”
言罢,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香囊,又从树上摘下一朵梨花,放入香囊之中。接着寻来一个陶罐,把香囊置于罐内,封口封得严严实实。随后,他找来铁锹,在梨花树下挖了一个浅坑,将陶罐埋入坑中,垒起一个小小的土堆,又把那块墓碑立在土堆之前。
宋吉犹豫半晌,又道:“公子,即便公主当真薨逝,你们毕竟并未成婚,况且她葬于皇陵,咱们实在没必要在此立个空冢,这看着有些不吉利……”
“自公主去世,我心中气不顺,做了不少胡闹的事。我昨日御前觐见,方知公主确实已经病逝了。但从前的事,难免叫人疑心。”宋海晏捧起一把落花,放在墓碑前,道:“如今陛下当国,我也该回庐江了。立个衣冠冢在这里,好叫阿父阿母不再担心,也好消了那些人的疑心……”
宋吉有些迷糊,公子说的“那些人”是哪些人?陛下当国和公子回庐江又有什么关系?
但公子能放下公主的事,回庐江去,总归是一件好事。他回到屋内,替公子打点好行装。
薄暮时分,载着宋海宴的马车离开金陵城。
作者有话说:
至治馨香,感于神明,黍稷非馨,明德惟馨。出自《尚书·君陈》。
第32章
早朝既罢, 萧含光乘御辇径往椒房殿西书房而去。未久,齐韶怀抱奏章,亦至西书房。这几日, 萧含光已着手自行批阅奏折,再呈于太皇太后处, 加盖国玺,方送回中书处。若遇疑难之事,便向太皇太后请教, 再做决断。
萧含光放下奏折,目光转向齐韶,问道:“齐韶, 今日朝堂之上,司徒公佯装瞌睡, 莫非他对北伐之事心存异议?” 朝堂之上, 她见齐鸿这般模样,心中疑惑。齐鸿与太皇太后齐明霜同出齐家,太皇太后极力推动北伐, 而身为其亲弟的司徒公,却似有反对之意,着实令她费解。
齐韶行至窗边,轻轻推开一扇槛窗, 让煦风拂入, 方回头道:“司徒公身为一族之主, 行事自有其考量。陛下无需为此事烦忧, 太皇太后必有良策能说服司徒公,使其支持北伐之举。”
萧含光抬眸望向窗外,恰见齐鸿跟随在夏从德身后, 正缓缓走近。
***
椒房殿中。
太皇太后齐明霜着玄色礼服,头戴凤冠,高坐于凤座之上,眉宇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齐鸿行至凤座之前,跪下行礼:“臣齐鸿,参见太皇太后。”
齐明霜脸上的皱纹微微散开,那常年冷峻的面庞此刻浮现出些许慈和之色,笑着说道:“阿鸿,你我姐弟之间,何必行此大礼。来人,赐座,奉茶。”
旋即有宫人在殿下设好坐席。齐鸿起身,正襟坐下,宫人又奉上茶水。
齐明霜望着自己弟弟斑白的两鬓,轻轻叹了口气:“阿鸿啊,一晃四十余载,咱们都已老去。阿姐还记得,当年阿姐出嫁之时,你才八岁,只到阿姐腰身这般高,还非要跟着阿姐的嫁辇呢。那时,你事事都要问阿姐拿主意,可如今,咱们的想法却常常相左。阿鸿,你说,究竟是你变了,还是阿姐变了?”
齐鸿端起茶盏,目光沉静,道:“您永远是我的阿姐。只是如今我身为齐家之主,手中握着齐家数千人的身家与前程,凡事不得不多想一想。”
齐明霜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缓缓道:“司徒公有什么想法?”
齐鸿抬起头,看向凤座:“太皇太后似乎忘了一事,宝珠还在白鹭洲呢。如今,皇帝继位已经快三个月,中宫却一直无人,太皇太后打算什么时候接她回宫?”
齐明霜眼眸微闭,复又睁开,她轻叹一声,道:“哀家又何尝不想接她回来。哀家原本打算等她诞下太孙的遗腹子,再将她接回。可那孩子生下来便是个死胎,宝珠也因此变得疯疯癫癫。一国之母,举止癫狂,有辱国体。宫中人多嘴杂,若传扬出去,成何体统。只能先让她在白鹭洲养病,待身体大好之后再接回宫来。”
齐鸿拿起茶盖,撇去茶中的浮沫,以商量的口吻道:“太皇太后,臣的儿媳上月刚诞下一个男婴。臣以为,不妨先让宝珠带着这孩子回宫。她有了自己的孩儿,疯病自然会慢慢痊愈。当今天子不会有子嗣,国家有了储君,朝政方能安定。太皇太后,您觉得臣这个主意如何?”
太皇太后虚放在扶手上的五指骤然收紧,目光中隐现几分恼怒,齐鸿竟想将自己的孙子假作太孙的孩子送入宫中,立为储君,这分明就是窃国之事。
然而眼下并非和司徒翻脸的时候,她轻阖双目,掩去怒色,轻声道:“阿鸿,此事让我想想。”
齐鸿见状,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满:“太皇太后,当初先帝驾崩之时,您同我说,要将长乐公主假扮成太孙继位。您说这不过是权宜之计,等宝珠生下麟儿,再作打算。可如今,您当真让她执掌国政。可她不过是个女子,有何资格坐在御座之上发号施令?臣以为 ——”
他话音未落,齐明霜猛地抬头,目光如刀,冷冷道:“齐鸿,你莫忘了,哀家也是一个女人——”
齐鸿冷哂一声:“阿姐是阿姐,那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又怎么能和您相提并论?”
他顿了顿,又道:“我知晓阿姐此时提出北伐,是想成就一番大业,好让后世之人都铭记您齐明霜的名字。但如今齐家的境况,阿姐也看在眼里。您的侄子侄孙们大多不成器。只怕你我百年之后,这偌大的齐家门庭,便会树倒猢狲散。魏膺之一直处心积虑,妄图取代齐阀成为南朝第一门阀。我听闻他有意将自己的侄女许配给宋家那个小子,若宋魏两家联手,朝堂之上,我齐家还有立足之地吗?北伐对他们而言,亦是个大好时机。阿姐让我支持北伐,也并非不可,只是需拿出些诚意来。”
齐明霜只觉心头一阵倦意袭来。她很清楚若是人心不齐,北伐必将难为,却未曾想,最大的阻碍竟来自于一向对自己言听计从的齐鸿。她用手指轻轻揉着太阳穴,声音疲惫地说道:“你意欲何为?”
齐鸿目光锐利,遥望凤座:“第一,北伐需得以齐家为主。齐栋除扬州都督之外,加五兵尚书之职,统领北伐战事。太皇太后前日大手一挥,封宋寒章为县侯。臣的三个儿子,齐梁、齐椽、齐栋都要封县侯。”
齐明霜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很快又压了下去。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由齐栋统领北伐战事,哀家可以应允。但如今齐家寸功未立,若要封侯,朝野必然反对。待北伐结束,还都洛阳之时,再行册封之礼。””
齐鸿对此未置可否,接着道:“第二,将宝珠接回来。将她带回的那个孩子立为太子——”
齐明霜猛地站起身,眼中怒火燃烧,声音带着几分颤抖:“那个孩子姓齐,怎配为太子——”
齐鸿毫不退让,目光直视齐明霜,冷声道:“阿姐,你也姓齐。”
然,在太皇太后凌厉威严的目光下,齐鸿终究是退下阵来。他垂下双目,语气也软了几分,道:“阿姐,您如今居于深宫,指掌天下事。可这宫外的事,哪一件不是臣费心为您打点。再说了,除了那个黄毛丫头,他们萧家已经无人了。这万里江山,阿姐不留给齐家,难道要去便宜外人吗?”
***
华林园中。
太皇太后齐明霜坐在湖边,手执钓竿垂钓。她今日的心并不宁静,望着湖中的鱼漂,思绪漂浮。
钓鱼之道,在等与忍。
她已经忍了四十多年,为什么不能再多忍一时呢?
作为当权者,她需要考量各方面的利益,从中找到平衡点,才能去推进自己想做的事,得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这是她从四十余年的皇后生涯中得到的道理。
为了北伐的大业,她必须在某些方面做出妥协。
多年前,她为了保住权力,曾做出更大的妥协。眼下这些,又算什么?
鱼才是结果,才是她所求的东西。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见鱼漂浮动,扯起钓竿,将一条半尺长的鲫鱼钓了上来。
內监冯大用连忙上前,将这条鲫鱼从鱼钩中取下,放入木桶中,奉承道:“太皇太后钓术炉火纯青,今日又得一条大鱼,真是吉兆啊!”
齐明霜放下钓竿,走到湖心亭中设下的菱花纹锦毡,在席上入座。宫女忙奉来铜匜、温水、巾帕等,伺奉太皇太后净面、洗手,又奉上茶汤、点心等。
齐明霜饮了一口茶,看向跪坐另一侧的齐韶,问道:“司徒公的要求你也看了,你觉得如何?”
齐韶手中拿着一折笺文,他眉头紧锁,目光中带着几分忧虑:“司徒公所求甚多,恐怕难以服众。且不说立太子之事,如今我朝军事,江陵何家、庐江宋家和江左齐家同等重要,齐阀若想以一阀之力主导北伐战事,其他世家必会齿冷寒心,未必肯尽心用命。若朝廷不能上下一心,北伐之事势必横生波折。”
“上下一心,何其难也。于今之际,只要朝中各方一致同意北伐便已是莫大成效。”太皇太后轻轻叹了口气,掩去眉间忧色,道:“哀家想过了,先将宝珠和那个孩子接回来,养在宫中。太子一事,干系国本,不可轻立,可以先缓上一缓。至于统领之权,齐栋都扬州军事,就算有五兵尚书的职司,也管不到庐江和江陵方向,有哀家压着,这朝中也搅不起多大的风浪来。于今首要之事,还是聚集人心,先将北伐之大策订下来,其他的事可以慢慢再权衡——”
她放下茶盏,当她的目光转向齐韶时,已多了几分坚定:“你先草拟行文,分别送往荆州和庐江,看何长龄和宋寒章两人是何意见。”
齐韶微微点头,神色恭敬:“是。”
太皇太后又沉吟片刻,缓声道:“还有,你再去一趟正光殿。让皇帝三日后到白鹭洲去接人。”
齐韶低声应道:“是。”
他将目光投向湖水,春日之湖水,水静波平,只有微风拂过时,才泛起点点涟漪。
他想起早朝之时,朝堂上一派兴平气象。谁能料想,这平静湖面之下暗藏的波涛呢?
北伐大事,真能如预想一般顺利推进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白鹭洲位于金陵城西, 是秦淮河入江口泥沙聚集而成的一座沙洲。每至春日,洲畔便有众多白鹭翩然而至,故而得名。
如今, 这座沙洲是萧氏皇族的私产,其上筑起恢宏壮丽的华美宫阙, 以白鹭台命名。
仲春时节,惠风和畅。天子车驾自宣阳门驶出皇城,浩浩荡荡。十二重骑兵列于最前, 其后是手持五色旌旗、伞盖、华盖的仪仗队。皇帝高坐于巨大的玉辂车中,内官与宫女们手捧拂尘、金炉、香盒等物,侍立一旁。齐韶骑马护卫在舆车之侧。
待皇帝车驾停于白鹭台时, 女侍史澹台夫人怀抱一个刚满月的婴儿,率领宫人跪在丹墀之下迎驾。
澹台夫人本姓范, 出身越州范氏, 与齐宝珠的母亲同族。她嫁入宣城澹台家没几年,就不幸守寡。因她知书达礼,略通医术, 自齐宝珠成为太子妃起,便一直随侍左右。萧含光此前在药师庵与齐宝珠见面时,也曾见过这位女官。
萧含光命众人平身,而后问道:“皇后何在?”“萧樗” 登基后, 虽未举行册封皇后之礼, 但齐家权势颇大, 齐宝珠又是皇太孙的嫡妻, 进位为皇后本是十拿九稳之事,不过是差一道程序罢了。
澹台夫人恭敬回道:“陛下,请随我来。”
言罢, 她引领着皇帝走过玉阶雕栏,停在了凤藻宫前。
齐宝珠站在丹墀之上,远远望见皇帝走近,便快步奔来。此时正值二月乍暖还寒之时,她仅着单衣,赤着双脚走在玉阶之上,向着皇帝痴痴笑道:“阿樗,你来了……”
澹台夫人见状,神色大变,急忙提醒道:“殿下,陛下如今登基为帝,殿下当行大礼……” 说着,便欲拉着齐宝珠跪下。
齐宝珠却一把将澹台夫人推开,径直走到萧含光身前,拉住她的手,笑道:“阿樗,我为你生了一个皇儿……” 她忽然环顾四周,神情空洞,问道:“对了…… 我生了皇儿,我的皇儿呢?我的皇儿在哪儿?”
“我的皇儿……” 她手抚额头,面露痛苦之色,喃喃道:“我的皇儿…… 他们把我的皇儿抢走了……”
这时,伺候齐宝珠的宫女匆忙赶来,脸色苍白,一同跪地,战战兢兢道:“夫人,殿下今早不肯服药,将夫人熬好的汤药全都泼洒了,奴婢罪该万死 ——”
澹台夫人听到这一句,面色微变,心中惊惧。
自这个孩子被送至白鹭洲后,齐宝珠的疯病好了许多。按司徒公的意思,今日皇帝会亲自前来接齐宝珠回宫,随后册封皇后、太子,一切顺理成章。
不料,齐宝珠今日清晨突然发病,看来这出戏是演砸了。
她不敢去看皇帝脸色,将手中的婴孩放入齐宝珠怀中,柔声道:“殿下,您的孩子在这里呢。”
齐宝珠看了孩子一眼,突然手一松,摇头道:“不,这不是我的皇儿……”
澹台夫人眼疾手快,赶忙将婴儿接住,焦急地说道:“这就是殿下所生的孩子啊,他出生在腊月十二,殿下难道忘了吗?” 那婴儿受了惊吓,哇哇大哭起来。澹台夫人此时冷汗淋漓,也顾不得许多,再次将孩子塞到齐宝珠怀中,说道:“殿下,小殿下哭了,您抱抱他,哄哄他……”
听到婴儿的哭声,齐宝珠忽又平静了下来。她的眼神逐渐变得柔和慈爱。她抱着婴儿,轻轻摇晃着,走到萧含光面前,轻声说道:“阿樗,你看我们的皇儿,长得多好看,身体多康健啊。你喜欢吗?”
萧含光无言以对。
今日出发前,齐韶曾暗示齐宝珠的精神状态或许不佳。如今亲眼所见,齐宝珠分明是疯癫之态。
去年春末,她在药师庵第一次见到齐宝珠。
彼时齐宝珠还是美丽尊贵的太子妃,她刚怀有身孕不久,只是那一胎脉象不佳。她前往药师庵,找在庵中修行的阿苦,为腹中孩儿抄经祈福,寻求一丝渺茫的希望。
萧含光低头,看向齐宝珠怀中的婴儿。澹台夫人说这孩子是去年腊月十二出生的,如今应有两个月了。可这孩子的模样,看上去刚刚足月。
齐宝珠疯疯癫癫,言语混乱,显然这个孩子并非她所生,自然也不是她哥哥萧樗的遗腹子。
这倒也正常,萧含光在药师庵时,曾为齐宝珠诊脉,从脉象来看,即便全力保胎,齐宝珠也很难生下健康的孩儿。
齐宝珠贵为皇后,又住在皇家行宫,能让齐宝珠凭空抱一个孩子回宫的,只有太皇太后和齐家。
这无疑是窃国的行径。
然而,萧氏皇族然式微。她自己都在他人掌控之中,又能如何呢?她只能依照太皇太后的吩咐,将疯癫的皇后和这个来历不明的孩子接回宫去。
齐宝珠并未留意到皇帝神色异样,她抱着孩子,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说道:“阿樗,你给咱们的孩儿取个名吧……”
萧含光转头看向跪伏在地的澹台夫人,迟疑道:“夫人,这孩子可有名字?”
澹台夫人几乎将头埋到地下,颤抖着声音说道:“正等候陛下赐名。”
萧含光强压下五味杂陈的思绪,尽可能平静道:“既如此,便叫萧过吧。”
不管怎样,皇帝并未因见到疯癫的皇后而发怒,澹台夫人暗自松了一口气。她迅速打点好皇后的行装,将皇后和皇子一同送上皇帝的舆车。在浩浩荡荡的仪仗簇拥之下,众人启程回宫。
金陵城的官员和百姓们看到舆车上看似和乐美满的帝后以及哭声嘹亮的小皇子,无不欢呼雀跃,认为这是国家安定之兆。至于舆车上的几人究竟作何感想,又有谁真正在意呢。
齐宝珠被安置在玉烛殿。皇太孙病亡后,他后宫的姬妾都被太皇太后打发出去。这两个月,有不少官员上折要为皇帝选秀,充实后宫,以便早日诞下皇子,延续国祚。
如今齐宝珠带着甫生下的皇子回到宫中,且不提背后有无阴谋,至少堵住了前朝悠悠众口,倒也并非全是坏事。
萧含光离开玉烛殿时,见齐韶正在殿外等候。她不再乘坐御辇,与他并肩沿着御道往正光殿行去。
她走出数步,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问道:“齐韶,那个孩子并非太孙的遗腹子,对吗?”
齐韶看着天子凝重的神色,叹息一声,道:“陛下不必过虑。司徒公以此为条件,支持朝廷北伐的大计,太皇太后不得不做出妥协。陛下放心,太皇太后并未同意立太子之事。等陛下将来真正掌握权力,这些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掌握权力……”萧含光喃喃道。
正是黄昏之时,紫红色的霞光自天际倾泻而下,落在宫殿螭吻处。萧含光静静地站着,看着眼前这座巍峨、壮丽、华美的宫城逐渐融入暮色的阴影之中。
这里是金陵的皇宫,是南楚朝廷权力的中枢所在。
即便如此,这座宫阙现在的主人——掌握玉玺的太皇太后,也不能决定所有的事情。
太皇太后只是一个尊位,后宫并不能直接干政。她享有这么大的权力,因她是先帝的妻子,也因她来自齐阀。当齐阀愿意听从太皇太后的号令时,她才拥有这部分权力。一旦司徒公的意愿与太皇太后相左,太皇太后就必须在其他的地方让步。
她自己呢?
她当上皇帝,缘于她被认为是开国皇帝萧胥的孙子萧樗。皇帝的尊位,是南朝诸多世家共同信奉和扶持的一个象征,这个象征可以让门阀世家们停止争斗,在帝国的框架内维持各自的权益。
权力的来源并非尊位本身,而是一种认同。只有下位者愿意听从指令,上位者才拥有权力。
她要真正掌握权力,就不能只是听从太皇太后的安排,坐在御座之上接受参拜。而是要让朝堂上的文武百官愿意听从她的号令。
她不想做萧樗的影子,而要做一个真正的皇帝。
她该怎么做,才能摆脱这任人摆布的命运?
北伐,无疑是一个绝佳的契机。
世间没有什么比收复中原的赫赫武功,更能昭显君王承天授命的法统。
北伐。
她在心底念着这个词,便想到了宋海晏。
他现在在何处?
他是不是经离开金陵,准备奔赴远方的战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齐宝珠回到皇宫不久, 宫中便下了册封皇后的旨意。
太皇太后和皇后都出于齐氏一门,江左齐氏在朝中的声势恰似水涨船高,愈发煊赫。
与此同时, 朝廷的北伐大计也有条不紊地向前推进。
春耕礼之后,荆州何长龄和庐江宋寒章一起向朝廷上表, 表示愿殚精竭虑,全力襄助北伐大业。不久之后,齐阀同样表达了对北伐的支持。朝廷下旨, 齐栋加封为五兵尚书,统领北伐战事。自此,朝廷广募将领、勤训士卒、筹措粮草, 将举国之力投入到这场即将来临的大战之中。
四月。大楚从东中西三个方向同时兴兵北上。
西路军由荆州都督何长龄统领,从襄阳北上, 破南阳、袭武关, 兵锋直指洛阳。中路军由右将军宋寒章统领,以凤台、怀远两城为基点,一路向西, 进军许昌,东路军由齐栋亲自统领,从扬州北上,向西北方向推进。
楚军初战告捷, 连番取胜, 收复淮水以北部分失地。战争伊始, 北魏猝不及防, 很快便组织起防御力量,修筑要塞,坚壁清野, 凭坚城固守,战事渐入相持阶段。
五月,江南的天气潮湿又闷热。
这天下午,女官楚秋筠进入正光殿的御书房时,见萧含光伏于案几上,批阅过的奏折整齐码放在案前。因为暑热,大楚国君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她双目微阖,竟已睡去。
楚秋筠寻了一把孔雀翎扇,轻轻为她扇风。
自从北伐战事开启以来,皇帝便甚少睡过整觉。
大战一起,人要吃粮,马要吃草。
战事虽在北方,统筹粮草和军饷却都在金陵。皇帝每日上朝的时间的越来越长。为了让江南的这些世家们心甘情愿地掏出自己的家底支援前线,每天朝堂上都是战火不休,往往到午时也未必能掰扯出一个令各方满意的结果。
皇帝的职责不止上朝。下朝之后,萧含光还需批阅奏折,处理庶务,发布政令。
她还要单独召见大臣,对各方的意见熟稔于心后,将一些悬而难决的大事呈于太皇太后之前,询问她的意见。
太皇太后体恤皇帝辛苦,将正光殿的东殿改为御书房,让皇帝可以在正光殿处理国事,就近休息,每日奏折由掌事太监送至椒房殿加盖国玺。
萧含光还命人在御书房的南墙绘制了一张巨大的舆图,根据前方收到的战报推演敌我双方的接下来可能的动向。
几个月的时间过去,楚秋筠在大楚国君的身上再也看不到当初入宫时那道青涩怯弱的少女影子,她越发沉稳、进退有度、举重若轻,连原本柔和的面部线条也变得流畅分明。
楚秋筠曾经服侍皇太孙多年,她觉得国君只是面容肖似萧樗,性情并不相似。
萧含光比真正的萧樗更像一个帝国的继承者,一位真正的皇帝。
窗外淅淅沥沥下起雨来,楚秋筠起身来看时,齐韶抱着一卷文书进来。
如今朝廷政令都出中书省。他这会过来,必是要事。
楚秋筠瞥了正在熟睡的萧含光一眼,低声问道:“齐大人,是否要唤陛下起身?”
齐韶看了一眼那掩于堆叠如山的奏章中的身影,轻声道:“不用了,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我在这里等陛下醒转就好。”
“是,奴婢去给齐大人沏茶。”楚秋筠退了出去。
齐韶将槛窗打开些,放水汽进来,略微驱散暑热。又将方空縠织成的藕色窗纱拉上,御书房的光便暗了下来。
他走到紫金错博山炉前,见一旁冰纹色的香合半掩着,便取了香篆添香。不久,御书房中轻烟袅袅,和着雨声,在屋中弥漫。
他燃的是一种名叫松风鹤梦的香膏,可以安神助眠,使人忘忧。
听到萧含光的呼吸声越发沉缓,他走到案几对面坐下,小心翼翼抽出被大楚国君压在袖子下面的文书。
那是两天前来自庐江刺史宋寒章的战报。
中路大军前锋已经攻克项城,但军中粮草不足,无法继续行军,将暂时就地驻扎,等待朝廷的支援。如果五月下旬粮草仍然不继,将不得不暂时退军。
齐韶面露忧虑之色。
为了这次大战,皇帝整日在朝堂上和诸世家软磨硬泡,粮草筹措之事还算顺利。各路大军本不应缺粮。
但齐阀势大,齐栋又为五兵尚书,统领战事,朝廷下拨的粮草自然是以东路大军为优先。西路军那边靠近荆湘和巴蜀,粮草直接运往前线,并不需要从金陵转手。只有中路军,两头不靠,缺粮的问题格外严重。
他走向画于南壁上的舆图。舆图上,皇帝已经用三色的小旗标注了大军的位置。
西路军目前主力驻扎于南阳,另分一支兵马驻扎鲁阳,以准备接应西进的中路军。中路军因为缺粮,不得不驻守项城。而齐栋率领右路军,驻扎在淮北泗县就不走了,齐栋给出的理由是雨季道路泥泞难行,军队需要修整。
泗县这地方,离洛阳甚远。离宋家的此前在淮北占领的军事要塞凤台倒是很近。
从凤台再往南,便是宋家经营二百余年的大本营庐江郡。
……
一道闷雷炸响,天光骤然晦暗。
狂风裹挟着雨腥气破窗而入,藕色縠纱剧烈翻飞,案头奏折“哗啦”一声被掀得四散,雪片般飘落满地。
萧含光惊醒,她眨了眨酸涩的双眼,只见窗外雨幕如瀑,黑云压着鸱吻兽脊翻滚而下,将御书房吞没在昏暗中。
“陛下醒了?”齐韶温润的声音响起。
萧含光循着声音的来处望去,只见齐韶立在舆图之前,她下意识问道:“北方有新的消息了?”
“是。”齐韶走到案几之前,在皇帝面前跽坐,将一份文书呈上,道:“北魏反攻项城,宋寒章军粮不足,不得不退出项城,驻守沈丘。宋将军派了自己的儿子宋海晏回金陵,协调军粮之事。如果六月底朝廷仍无法解决粮草的问题,宋将军将率军退回庐江。”
萧含光接过文书打开。
齐韶在皇帝的脸上看到了阴霾,那是比窗外更深的郁色。
他劝慰道:“陛下不用担心,太皇太后已经召司徒公入宫,商讨粮草之事。”
萧含光喃喃道:“会有结果吗?”
齐韶没有看皇帝的表情,转头看向窗外沉闷的雨,低声道:“会有结果的。朝堂的事无非是权衡与交易,太皇太后会有办法让司徒公不得不接受她提出的筹码。”
***
一道紫色的闪电劈下,司徒公撑着伞步入椒房殿。
殿外狂风呼啸、惊雷滚滚,然而当那扇厚重的红漆大门在身后缓缓阖上,殿内几近不闻丝毫声响。
沉水香幽幽散发着冷冽之气,四壁的青铜宫灯上燃着白烛,将幽暗的宫室点亮。脚下是绵软厚重的织锦地毯,就像踏在棉花上,一点声音也没有。
在这静谧之中,齐鸿听到了婴儿的哭声。他抬首望去,只见太皇太后齐明霜怀抱婴孩,端坐于凤座之上,澹台夫人于一旁恭立侍奉。
齐鸿正欲上前行礼,齐明霜已然抱着婴儿步下凤座,她面上挂着慈祥的笑意,言道:“阿鸿,来,你瞧瞧,这是宝珠的孩儿,也是咱们齐家的孙儿。”
齐鸿上前,小婴儿看到他,绽放笑颜,发出吟哦之声。
齐明霜偏头看澹台夫人,道:“过儿满半岁了吗?”
这个孩子出生日期比齐宝珠的产期晚一个月,实则不到五个月。澹台夫人跪伏在地,战战兢兢道:“回太皇太后的话,小殿下到今日是五个月又二十三天。”
“那就是差七天就半岁了。”齐明霜笑道:“阿鸿啊,哀家已然思量过,待这孩子满半岁,便先封他为郡王。封地之事,哀家亦已想好,颍川之地钟灵毓秀,人杰地灵,自古便是出贤才的宝地,哀家便封他为颍川郡王。阿鸿,你意下如何?”
齐鸿心中暗自思忖。
颍川郡王。
颍川在洛阳东南,确实是片风水宝地。只是这块地方如今仍属北魏,若要就封,便需北伐功成,还都洛阳。
太皇太后在册封太子之事上迟迟不肯松口,如今愿意先封郡王,已经是让步了。
他跪下谢恩:“臣代宝珠谢太皇太后隆恩。”
齐明霜笑意盈盈道:“自家亲人,何须言谢,阿鸿,你快起身吧。”
齐鸿起身之际,齐明霜已将婴儿交还至澹台夫人手中,叮嘱道:“如今宝珠尚在病中,这孩子,夫人可要多费些心思照拂。”
澹台夫人怀抱孩子,身躯微微颤抖,道:“太皇太后放心,臣妇必定尽心竭力,照料好皇后娘娘与小殿下。”
齐明霜回到凤座上坐下,絮絮道:“澹台夫人,这小孩子容易生病,若是病了,就容易出事情。这宫中与宫外不同,危机四伏。想当年,哀家诞下数位皇子,却无一存活。皇嗣之事关乎一国之根本,却总有那些心怀不轨之人妄图加害,故而需百倍小心看护,稍有不慎,说不定哪天便…… 阿鸿,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齐明霜声音和悦而慈柔,齐鸿却觉得背后生出冷汗来。
她是在警告他,这个孩子能不能在宫里平安长大,全系于她一念之间。
他恭顺点头:“太皇太后说的是。”
齐明霜轻轻挥了挥手,澹台夫人抱着孩子退下。
齐明霜又命宫人伺候茶水,轻轻呷了一口,看向齐鸿,声音也沉缓下来,问道:“司徒公,哀家今日唤你过来,便是想问问,江南各郡筹粮之事如何了。”
齐鸿道:“回禀太皇太后,这些日子有些刁民率众闹事,不肯交粮。臣已经命人弹压了下去,到本月下旬,应该可以凑齐中路大军所需的粮草。”
齐明霜满意地点点头:“如此甚好。对了,你给齐栋那边递个信。大军是需要休整,但也别趴着一动不动的。不能只有他们宋家、何家在前方杀敌,我们齐家就光在后面看着,也得争一争功,不然,等他们先进了洛阳,这天大的功劳不就都归外人了吗?”
齐鸿应声道:“是。”
齐鸿离开椒房殿之后,那扇朱漆大门重新关上。
齐明霜靠在凤座之上,面露倦态。
她所拥有的权力,不仅仅因她是皇后或者太皇太后,她身后有着整个齐家,她与齐家休戚与共。
现在,她平生第一次感到,齐家的势力太大了。就连北伐这样的大事,也处处受到掣肘。
她已经渐渐感到吃力了,甚至不得不将那个不到半岁的孩子带到台前来,演这么一出大戏。
如今,她还活着,暂时可以压制住自己那个野心勃勃的弟弟,可是等她百年之后呢,皇帝还能顺利将北伐大业推进下去吗?
齐明霜想到了自己的儿子,那个唯一长大成人的儿子萧灵玉。如果,她的儿子现在还活着该有多好啊。
萧灵玉长得像她,性格也像她。她对他倾注了全部的关爱,希望将他培养成为一个出色的君王。萧灵玉也的确如母亲所愿,年少有为,却在一次春猎之后,感染风寒,不久病亡。
她也曾因为丧子而伤心,只是那时候她还年轻。她想,只要能抓住手中的权力,有没有孩子又有什么要紧。可现在,她开始怀念自己的孩子了。
她想到了萧含光。
从前,她并不喜欢萧樗和萧含光这一对双生兄妹,他们长得一点也不像父亲,而像他们的母亲苏氏。齐明霜不喜欢性子柔和软弱的苏氏,所以也不太喜欢这一对孙儿。
但萧含光是灵玉的孩子。
澹台夫人怀抱着的那个孩子,并不是她的血脉。
她揉了揉太阳穴,唤道:“来人。”
內监夏从德赶来,跪伏在地:“太皇太后,奴才在。”
齐明霜道:“你去正光殿走一趟,请皇帝过来。”
夏从德:“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萧含光轻步踏入椒房殿, 殿内,沉水香的袅袅余韵,似无形的丝缕, 于空气中盘桓流动。
太皇太后倚靠在凤座之上,头微微偏向一侧, 似在浅眠。凤冠的珠串随着她均匀的呼吸轻轻晃动,在烛光下投下细碎的影子。
她的面容在睡梦中显得分外苍老,眼角的皱纹如同刀刻一般。那双平日里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紧闭着, 眼睑下隐约可见淡淡的青影,两道细眉间还残留着未舒展的倦意。
夏从德跪在凤座前,低声禀报道:“太皇太后, 陛下来了。”
太皇太后微微睁了一下眼,旋即闭上, 又过了一会, 她才从睡梦中缓了过来,看向下方的萧含光,招呼道:“皇帝来了?”
萧含光跪下行礼:“孙儿参见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摆了摆手, 示意平身,又招手道:“阿樗,你过来,到哀家近前来。”
萧含光起身, 走到凤座之前, 她不敢靠得太近, 在距离太皇太后三尺之处站定。太皇太后并不说话, 只是静静地凝望着她。
太皇太后看她的目光与从前不同。
从前,太皇太后投注在她身上的目光,总是冰冷、威严且极具压迫之感, 令她心生恐惧、惊惶战栗,仿若置身寒冬。而此刻,那目光之中竟隐约透着一丝温情,或许还夹杂着些许哀痛。让萧含光觉得,太皇太后似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人。
她承受着这目光,收敛着心中疑虑,不敢有丝毫的表情流露,亦不敢有任何动作。
良久,太皇太后收回目光,缓声道:“哀家今日唤你过来,便是想与皇帝商议一下夏苗礼的事情,好让皇帝先有个准备……”
“夏苗礼?”
萧含光秀眉微蹙,面露迟疑之色。
“按照我大楚朝廷惯例,每年四时,会行畋猎之礼,分别为春蒐、夏苗、秋狝、冬狩,以表不废武事。”太皇太后渐渐坐直身子,神色也变得庄重起来,道:“按照哀家的想法,今年北伐之前,应该举行春蒐礼,以祈个好兆头。无奈今春阴雨连绵,春蒐未能如期举行。”
太皇太后目光炯炯,道:“如今战事胶着,哀家以为,这夏苗礼也该尽快提上日程。皇帝率文武百官前往覆舟山的猎场行猎,正可振奋人心,将朝廷百官因战事拖延而渐趋懈怠的士气重新凝聚起来。皇帝意下如何?”
萧含光心中明白,太皇太后并非真的与她商议此事,她只是在告知她,让她做好相应准备。于是她躬身应道:“太皇太后所言甚是。只是……” 她微微咬了咬下唇,面露为难之色:“但孙儿不懂骑射,只恐届时出错……”
太皇太后闻言,转头望向夏从德,道:“你去请紫乔、葛巾两人过来。”
“是。”夏从德领命,动作敏捷地起身,转身快步离去。
不一会,两名身着黑色劲装的女子,并肩步入椒房殿中。左边的女子身形高挑,面容冷峻,双眸若寒星闪烁,透着一股犀利与果敢之气。右边的女子身形稍矮,肌肤胜雪,柳眉弯弯,看上去灵动而干练。二人一同跪地行礼,动作整齐划一,显然训练有素。
太皇太后的视线重新落在萧含光身上:“你的祖父戎马一生,南征北战,每次田猎都是亲身上阵。如今皇帝虽然不需要亲自沙场征战,但这骑射之术也该知晓一些。葛巾和紫乔两人是一对亲姐妹,身手不凡,也精于骑射。她们是哀家身边的暗卫,也是哀家信得过的人。哀家今天就将这两人给你,一来在夏苗礼之前教皇帝骑射之术,二来也可以暗中保护皇帝的安全。”
太皇太后似乎有些困倦,她打了一个哈欠,又道:“皇帝以后要出宫,或者要去哪儿做什么,无须事事向哀家奏报,可自行定夺。”
萧含光躬身行礼:“多谢太皇太后恩典。”
她心中轻轻舒了一口气。太皇太后这番话意味着她终于拥有了自己行动的权限,出入不再需要受制于人。
——自三岁踏入药师庵起,她终于算是迎来了一丝自由的曙光。只是,这自由也是有限的,皇帝的身份本身就是一种桎梏。在大部分时间里,她仍只能囿于这一方宫室。
太皇太后又对紫乔、葛巾二人道:“从今天开始,你们两人就是皇帝的人,只忠于皇帝一人,只听从皇帝一人的命令,明白吗?”
紫乔、葛巾二人一同叩头,齐声应道:“谨遵懿旨。”
这日之后,萧含光的日程便更忙了。每日下午黄昏时分,她需至位于华林园的西射圃学习骑射,骑马倒是不难,宫中的御马都经过驯化,性情温顺,不过两三日,她便能独自骑马在射圃中溜达。但射箭便难了,她苦练了十余日,也仅能勉强射中靶面,难以命中靶心。
但夏苗礼本属祭礼,祭祀为重,杀生为次,只需她摆出个样子,不在众人面前出丑便好。
五月十八日清早。
皇帝与文武百官皆着戎服,往覆舟山北的皇家猎场行猎。这日天气不错,就连久居深宫的太皇太后也来了兴致,乘坐凤舆前往观猎。
皇家猎场依山而建。此地经常举行狩礼,修缮精美,亭台楼阁掩映山中,相映成趣,既可观景,也可看见下方狩猎的情形。山下则是马厩和猎场,禽兽大多为饲养,多数为鹿、獐子、狍等,也有野鸡、野兔等。
山中一早建好了礼台,旌旗猎猎飘扬。百官在礼台两侧站定之时,萧含光忽然在人群中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宋海晏身着戎装,独自立于一杆旌旗之下,遥望远处的猎场。数个月过去,他长得比从前更高了一些,目光也比从前更加深沉、冷峻。单单站在那里,就好似一柄刚开刃的绝代名刀,锋芒毕露,锐气逼人。一众养尊处优、缓带轻裘的世家子弟在他身边来来去去,这种鹤立鸡群的感受越发直观。即便萧含光不刻意去看,也难以忽视他的存在。
这几日,她下朝之后,空闲的时间忙着学习骑射,连齐韶都鲜少见到,竟不知道宋海晏又回了金陵,也出席今日的夏苗礼。
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宋海晏抬眸朝礼台瞥来。目光交汇的瞬间,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旋即若无其事地转头,朝着迎面走来的裴光献走去。他热情地挽起裴光献的胳膊,两人一同走进中书省官员的队列,他熟稔地与众人打招呼,面带笑容,说着些什么。
当他周旋于众人之间时,身上那种冷峻深沉的气质便消失不见,仿佛依旧是从前那个神采飞扬的少年郎。
鼓声骤然响起,文武百官一同朝礼台望去。
萧含光在太常署的引导下,完成开场前的祭仪。
祭仪结束后,太仆卿牵着御马走来,搀扶皇帝上马。太常丞双手捧着一张牛角弓,呈于御前。属官在御前放飞一只体态肥硕的雉鸟。
田猎之礼,君王需先射禽,之后文武百官方可开始射猎。太常寺知皇帝射术欠佳,特意在田猎前,给这只雉鸟多多喂食,使其体格肥胖,无法高飞。
萧含光连发三箭,终于射中了这只雉鸟。
群臣一同跪拜,三呼万岁,行猎正式开始,诸王公大臣、世家子弟纷纷下场,带弓出猎。
萧含光清楚自己临时抱佛脚的射术,也就技止于此了,不想再下场凑热闹。齐韶体察圣意,令紫乔、葛巾领着皇帝在位于山坡处的一座凉亭暂时休歇。
这座凉亭视野不错,虽位置不算高,也约略可见群马竞逐、鸟兽惊飞的景象。皇帝时不时听到世家少年子弟射中猎物之后的雀跃喝彩声,似乎彰显着大楚世家们充沛的武德。
忽地,萧含光见两人沿着亭下的林间小道缓缓行来,正是早前所见的宋海晏和裴光献两人。
裴光献的声音隔着几行高树传来:“海晏,你手持弓箭,为何不下场一试?今日射猎可是有彩头的,这猎场中有一头正值壮年的雄鹿,双角大如交戟,行动矫捷如飞。谁若能射中这头鹿,可得赏金十锭,玉如意一对…… 若不是我实在不精通骑射,真想下场一试……”
宋海晏道:“裴家为襄阳大族,还差这点赏金吗?”
裴光献道:“金玉倒是其次,如今北方兴战,太常署这个时候安排下‘射鹿’的事,无非是求个吉利的好兆头。诸世家谁能得鹿,献于御前,博得个好名声,说出去也可叫人夸耀。你不见齐家、魏家的那些子弟,人人上马追逐,唯恐落后于人。要我说,他们那都是些假把式,怎比得上阿晏你沙场征战磨砺出的威风。只要你今日出手,那只鹿定是你的囊中之物……”
“嘿嘿……”裴光献笑了几声,道:“如今,你宋家在前线杀敌,若你小宋将军再将这头鹿献于御前,传扬出去,岂不是一段佳话……说不定,连皇帝陛下都会对你另眼相看。等你飞黄腾达,可别忘了提携朋友……”
宋海晏静默一息。
少顷,他叹了一声,道:“裴兄,你知道我此番回金陵,是为了前方军粮短缺之事。昨日我前去拜会魏中书,魏中书说此事他做不了主,让我去求见司徒公齐鸿。可到了司徒府,府中管事却说司徒公事务繁忙,无暇见我。如今军粮之事悬而未决,我在金陵多留一日,前方将士便多忍饥挨饿一天,我哪有心思与他们争这些意气……”
裴光献也知晓朝中事务,出言安慰道:“海晏也不必过于忧心,太皇太后和皇帝陛下既有北伐之志,定会设法解决军粮之事……”
他话音未落,宋海晏忽疾声道:“小心——”
裴光献转身望去,只见一头雄鹿被群马追逐着,朝树林这边奔来。他整个人已被宋海晏拉到一旁,那雄鹿越过两人,朝着矮坡上的凉亭冲去。亭中坐着三人,只是树影遮蔽,看不清亭中之人是谁。
“不好,亭中有人——” 裴光献惊呼出声。
宋海晏耳聪目明,远远便看清坐在亭中的乃是大楚国君,他的呼吸瞬间凝滞,手中弓箭下意识地控弦而发,箭矢如闪电般射出。
电光火石之间,身后追逐雄鹿的世家少年们已驱马上前。为首之人是太常卿齐梁的次子齐颂。齐颂见旁边有人搭弓射箭,生怕这 “射鹿” 的功劳被人抢去,他不顾亭中有人,连发三箭,朝着雄鹿射去。
萧含光本留意着宋海晏和裴光献的交谈,冷不防见雄鹿朝亭中冲来,下意识想要后退,此时那雄鹿胸口已中一箭,轰然倒在台阶之下。
紧接着,接连三箭朝着自己面门射来。惊惧之下,她几乎忘了动作。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整个人被紫乔按倒在地。与此同时,葛巾拔刀,击落两支箭矢,第三支箭来势迅猛,葛巾来不及应对,被箭矢直直贯入右胸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齐颂策马冲至亭前, 他翻下马背,正欲查看猎物。忽见亭中帷幔翻飞,紫乔扶着皇帝坐了起来。十二旒冕冠下, 皇帝脸色苍白,显然受到的惊吓不轻。
“陛……陛下?”齐颂的箭囊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这才看清, 自己方才射出的三支箭,一支被斩断后钉在亭柱上,一支被斩落在地, 而最后一支……正插在那名皇帝护卫的胸口。刹那间,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
紫乔的剑尖已抵住他的咽喉:“齐公子,你射的究竟是鹿, 还是陛下?”
齐颂脸色瞬间变得灰暗如死,他心里清楚, 就凭眼前这三支箭, 自己已然犯下死罪。他双膝重重跪地:“陛下恕罪!臣…… 臣实在不知圣驾在此!” 齐颂以额触地,声音颤抖得几近破碎,“臣只是见那鹿奔逃, 一时情急…… 臣万死也不敢有犯上之心……”
萧含光此时已从生死一线的惊惧中渐渐缓过神来,她瞧了一眼跪地瑟瑟发抖的齐颂,心中恼怒至极。然而,齐颂乃是齐鸿的孙子, 而北伐大业还得仰仗齐家的力量。在这节骨眼上, 即便齐颂御前失手, 险些伤了自己, 她也不能贸然处置。
她又转头看向受伤昏迷的葛巾,只见葛巾面色苍白如纸,嘴角溢血, 生死未卜。
萧含光传令道:“来人,传御医。”若非紫苏、葛巾这一对姐妹舍身护主,她今日就危险了。
御医匆匆赶来,一路小跑,袍角随风飞扬。百官听闻消息,也纷纷赶赴御前,一时间,周围人头攒动,议论纷纷。
司徒公齐鸿快步上前, “扑通” 一声跪在御前,声音略带颤抖地奏道:“二郎行事莽撞,御前失仪,这皆是臣疏于管教之过。陛下,臣恳请您看在臣多年为朝廷效力的份上,饶恕他今日之过……”
他转头对着左右家臣厉声喝道:“还不将这不成器的孽障拖下去,禁足家中,半年不许出门。” 齐家的家臣们战战兢兢地赶紧上前,架起齐颂,将他拖走。
萧含光望着齐颂离去的方向,紧咬下唇,嘴唇都差点被她咬出了一道血痕。齐颂差点弑君的罪名,在齐鸿口中,不过是“御前失仪”,“禁足半年”就可以打发了。
但眼下,她只能忍下心中的怒火。
钓鱼之道,在等与忍。如今,她第一次明白了太皇太后这八个字代表的意思。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住脸上的愠色,声音也缓了下来:“司徒公……请起吧……今日之事,实乃意外。二郎一时失手,朕也明白并非他有意为之。”
齐鸿再次叩首:“陛下宽宏大量,臣感激不尽。”他缓缓站起,身体略微佝偻,立于一侧。
虽然皇帝和司徒公都竭力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然魏膺之好不容易今日抓住齐家这样一个天大把柄,又怎肯轻易放过。
他上前一步,身姿笔挺,脸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高声奏道:“陛下,今日这场行猎仪式,本是彰显我朝国威、以祈北伐大胜的祭典。齐颂率众逐鹿不得,差点射中陛下,分明是蓄意破坏今日祭典。” 他言辞激昂,眼中满是愤慨,目光如利箭般射向齐鸿:“若是此事传扬出去,只怕让人认为别有用心——”
此言一出,群臣纷纷窃窃私语起来。
时人喜好谶纬之术。太常寺今日安排下射鹿的仪式,也无非是想讨个好彩头。可是这样重要的仪式之下,齐颂这一 “失手”,实在太过蹊跷。加之齐家如今权倾朝野,势力庞大,皇帝面对这等危及自身安危之事,都只能隐忍,这背后缘由,不得不让人浮想联翩。
齐鸿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齐颂今年十六岁,文才武艺都不差。他的儿子都不成器,因而对这个孙儿寄予厚望,见他跪在御前战战兢兢,本能地选择了回护。
但魏膺之这一番言辞,分明是想在众臣面前将事情闹大,映射齐氏有意破坏祭典,存有移鼎之心,惹得群臣议论纷纷。当此之时,唯有将齐颂明正典刑,才能平息事态,可他又如何舍得?
这时,百官中走出一人来,正是太史令澹台昱。
太史令是太常寺的属官。太常属于九卿之一,掌宗庙礼仪。太常寺正卿齐梁正是齐鸿的长子、齐颂之父,也是澹台昱的顶头上司。齐梁本人沉迷修道,常年服用五石散,并不太管正事。今日的夏苗礼主要是由太常丞李敬和太史令澹台昱安排,这个“射鹿”的仪程就是澹台昱的主意。
澹台昱能成为本朝太史令,倒不是多有真才实学,而是极擅长体察上意,做些奉承逢迎的事。如今北方兴战,太皇太后和皇帝在这个时候进行夏苗礼,无非是求个吉利意思。他安排下“射鹿”的仪程,世家子弟们得鹿,献于御前,有个好兆头,太皇太后、皇上自然欢喜,太常寺脸上也有光彩。
没料到,射鹿一事竟引发如此轩然大波,还挑起了齐阀和魏阀的明争暗斗,这样下去,搞不好这火就烧到自己身上来。
他定眼看向那倒毙亭前的雄鹿,恰好两只前蹄朝着君王的方向跪倒,登时有了主意。
澹台昱走到御前,道:“魏中书此言差矣,魏中书说齐二公子蓄意破坏祭典,依下官看来,这场祭典虽有差错,但远远谈不上被破坏……”他走到那头雄鹿前,道:“诸位请看,这头雄鹿奔到亭前,恰恰好有人射鹿,献于陛下身前。这其中分明昭示,即便北伐暂时受阻,但诸君终能助朝廷逐鹿中原、定鼎天下,夺取北伐大胜,这岂非大大的吉兆?”
他这一番慷慨陈词,倒是将众臣的注意力从齐颂差点射中皇帝之事,转移到了这头雄鹿身上。
人群中再次响起议论之声,只是这次大家议论的,变成了不知是哪家儿郎箭法如此高超,恰好在这雄鹿奔至皇帝面前时,一箭将鹿射杀。
澹台昱见场间气氛转变,内心暗暗松了一口气。他命属官拿出一早准备好的花红——十锭黄金、一对玉如意,环视场间那些牵马执弓的世家少年,问道:“不知是哪位公子如此神勇,献鹿于御前?”
众世家少年无一人应声。他们虽跟随齐颂追逐雄鹿,可谁又敢抢走齐家公子的风头,故而无人出箭。
澹台昱见无人应声,拔出雄鹿胸口那支铁箭,大声问道:“这支箭是谁家儿郎所有?”
宋海晏本不想出头,他今日射鹿,本是情急之下的无心之举,万没想到后面会发生齐颂连发三箭,差点射中萧含光的事。今日齐家颜面尽失,要是他出此风头,齐鸿心里不痛快,军粮之事怕是又要拖延几日。
但裴光献一直推着他,就差拉着他上前。宋海晏无奈之下,只好走出人群到御前跪下,奏道:“陛下,此雄鹿奔至御前,恰为臣所获,实乃臣莫大之荣幸,此诚上天眷顾我大楚也。臣衷心祈愿,此番北伐,我军能早日克复中原旧土,成就定鼎大业,使我大楚威德远播,四海宾服,黎庶咸享太平,共沐圣恩。”
澹台昱心里美滋滋的。
宋海晏此番发言,完美契合了他安排“射鹿”之意的初衷。不管齐颂最终如何处分,他澹台昱至少能将自己摘出去了。
齐鸿的脸色更难看了。
齐鸿率众射鹿不得,宋海晏却射鹿献于御前。在大楚君臣眼前,齐家自然大大不如宋家。再看宋海晏骁勇过人,御前对答进退有度,心中更是无名火起。齐颂在齐家子弟中已是极出色的了,可和宋海晏一比,何异于云泥之别。
萧含光看着跪于亭下的少年,心中的阴霾散去一些。她自然知道宋海晏射出那一箭并无争功之意,只是担心她的安危。此番演变,实属出乎意料。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只不知中路大军粮草之事是否因此横生波折。
夏风拂来,冕旒上的白玉珠轻轻晃动,萧含光压下心中忧虑,缓声道:“宋爱卿护驾有功,赏黄金一椟。”
宋海晏再次叩首谢过皇帝恩赏,退至一旁。一旁的裴光献早已迫不及待地从太常寺属官手中接过十锭黄金、一对玉如意的花红,笑盈盈道:“海晏,今日你得了这彩头,陛下还有额外恩赏,收获颇丰…… 晚上可要请我吃酒!”
宋海晏只得苦笑。
风头是出了,只恐见罪于司徒公,不知是福是祸。
午膳过后,百官自行安排下午的行程。若有未尽兴的,可继续行猎。若不愿再出猎,也可登山赏景游玩,等到日落时分,这一日的夏苗礼才算完成。
萧含光在临水处的画堂小憩了一阵,有内监前来禀报,说是太皇太后如今正在猎场以北的玄武湖畔垂钓,听闻皇帝受惊之事,请皇帝过去相见。
此时天色已至申时,从猎场到太皇太后垂钓之处距离不近,步辇行走太慢,萧含光便骑马慢行,由紫乔护卫前往。葛巾受伤,如此一来萧含光身边的护卫仅有紫乔一人,齐韶不太放心,亲自点了十二名羽林卫,骑马护送。
一行人行至半途,忽然有一名卫兵匆匆追了上来,说是魏膺之找齐侍郎,有要事相商。看那士兵神色焦急,齐韶只好命羽林卫继续护送,自己则转回猎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出了猎场, 四周便安静了许多,只听得行道两旁凉风飒飒、鸟啼嘉音。
紫苏骑马在前,萧含光居中, 羽林卫执戟在后,一行人马朝着玄武湖方向行进。
经过一片密林时, 忽然传来一道破空的箭声,紫苏的马中箭,人马一起倒地。萧含光的马也受了惊, 奋起前蹄长嘶一声,她坐立不稳,从马背上掉下。紫苏从地上一跃而起, 抽出短刀,将萧含光护于身前, 大喊一声:“保护陛下——”
与此同时, 三个黑色人影从密林深处窜出,这些人身着黑色劲装,脸蒙黑巾, 只露出一双双凶狠的眼睛。
他们手持短刀,动作敏捷,如恶狼扑食般冲向萧含光一行。羽林卫们反应过来,迅速列阵, 将萧含光护在中央, 手中长戟如林, 与这些黑衣刺客搏杀在一起, 场上登时白刃红出,血流如泉。
萧含光脑中一片空白。
她自幼长于佛堂,何曾见过这等惨烈的杀戮景象。她平生遇到的最大危险就是上午差点被齐颂射伤, 但上午之事只是意外,而眼下这些黑衣人训练有素,分明是为了取她性命而来。谁也没想到,在守卫严密的皇家猎场,竟然有人暗中潜伏,意图刺杀大楚的皇帝。
她躲在羽林卫身后,躲避黑衣人的袭击。
刺客只有三人,但个个都是好手,招招式式都直冲要害,尽是搏命的打法。
羽林卫虽是禁军精锐,但从未这般与人搏命,出手之际难免畏畏缩缩。此消彼长,相持不过片刻,羽林卫便纷纷倒地。
紫苏杀死一名刺客后,发现羽林卫竟一个站着的也没有,她一人面对两名刺客的围攻,心知不妙,大喊道:“陛下快往树林里跑,我拦住他们——”
萧含光吓得双腿发软,但眼下十分凶险,又岂容她迟疑,便勉力往林中奔去。
紫苏一人拦住两名刺客,短兵相接。两名刺客配合默契,一人在前,一人在后,一人进攻时,另外一人从旁策应。紫苏以一敌二,渐渐落于下风,险象环生。数十招后,一名刺客瞅准机会,将匕首狠狠刺进她后背。
紫苏惨叫一声,踉跄后退,顿感麻痒之意从伤口蔓延,才知这把匕首已经淬毒。她眼前一黑,重重倒地 。
萧含光听到紫苏的惨叫声,脊背发凉。她发足狂奔,不敢回头看,却听得两名刺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就在此时,密林深处传来两道破空之声,两支铁箭从她身旁疾射而出,一支精准地穿透了一人的咽喉,那刺客瞪大双眼,还未发出半点声响,便直挺挺地倒下。第二支则狠狠钉入另一名刺客的胸口,巨大的冲击力将他带得向后倒飞出去,撞在一棵树上。
萧含光惊魂甫定之际,见宋海晏手握长弓,从树林中奔出。他赶到萧含光身前,犹豫半刻,单膝跪下道:“陛下,臣救驾来迟……”
他话音未落,萧含光已扑了上来,她紧紧抱住他,靠在他的肩膀上,无声抽泣。
她刚刚经历一场生死须臾的刺杀,险死还生,又在这时见到自己在这世间最可相信的人,便顾不得君臣礼仪,只想倚靠在他怀中,大哭一场,发泄心中压抑到极限的情绪。
“陛下…… ” 宋海晏下意识地想要将她推开,却感受到萧含光抱得愈发用力,他的动作僵住了。
他抬眼望向四周,只见羽林军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鲜血横流,四周一片死寂,无人注意到这边的变故。犹豫片刻后,他缓缓伸出右手,轻轻环住萧含光,手掌温柔地抚着她的后背,轻声道:“阿幸,不要害怕……没事了……”
感受着怀中少女的颤栗的身躯,宋海晏心中一阵闷痛。短短一日,她竟两次与死亡擦肩而过。宫廷之中,暗流涌动,危机四伏,那看似金碧辉煌的皇宫,对她而言,实则是一座充满危险的华丽牢笼。他的心中再次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带她逃离这一切。
在药师庵的那一晚,他也曾生出这样的冲动,不管身后箭雨如林,他只想带她逃进树林,带她逃离那不可更改的命运。
在正光殿的那晚,他也曾生出同样的冲动,不想管什么朝廷的北伐大计,也不管宋家会受到如何的责难,只想带着她私奔,离开皇宫。
而此刻,或许是命运给了他一个绝佳的机会。皇帝刚刚遭遇刺杀,身边守卫全部身亡,他完全可以伪造现场,佯装皇帝被刺客劫持带走,然后带着她从小路悄然离开这座皇家猎场,去过自由自在的日子。
然而,这样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北伐战事一起,一切事情都已经不一样了。
宋家已经将大部分的兵力投入北伐的战场,他奉父命来到金陵催促军粮一事,又怎能因一己之私情,弃前线浴血奋战的袍泽于不顾?
皇帝和太皇太后开启了这场北伐战事,他又怎能让皇帝弃国家和臣民于不顾,就此一走了之?
时光不可能倒流,他们都只能面对将来。
他缓缓吐了一口气,将心中的冲动压下,紧紧地箍着萧含光的身躯,静静地等着皇帝的情绪平复下来。
萧含光的抽泣声渐渐低了下去。
她伏在宋海晏肩头,呼吸仍带着轻微的颤抖,但指尖已不再死死攥住他的衣甲。林间的风掠过她的后颈,凉意让她蓦地清醒过来——她此刻是皇帝,而他是臣子,现在并非她可以软弱的时刻。
这里仍属覆舟山猎场,随时会有人过来。
她缓缓站了起来,擦去脸上的泪痕,整理自己已经散乱的袍服。她退开数步,她的嗓音仍有些哑,却已恢复了帝王应有的庄重沉稳:“宋爱卿,平身吧,朕并无大事。”
宋海晏看着她离开了自己的怀抱,重新戴上了那一层假面,恢复了帝王的威仪。
他心中泛过一丝痛楚,终究又将之压了回去。他站起身,又拾起地上的长刀,仔细查验一番。又走向不远处中箭而亡的两名刺客,解开他们覆脸的黑巾,查看了尸体。当看到刺客手臂上的纹身时,他的脸一瞬间冷若冰霜。
他重新走到皇帝面前,躬身奏道:“启禀陛下,这种长刀是北魏军中的制式武器,这几个人肤色比中原人更白,且脸上都是黄须,十有八九是鲜卑人。而且他们的左臂上有兕虎纹身。据臣推测,这三人很有可能出自北魏的兕虎营。”
萧含光喃喃道:“兕虎营?”
“据说,兕虎营是北魏皇帝拓跋睿豢养的死士营,是北魏最精锐的部队。人人悍不畏死,一般只用来执行必死无疑的任务,他们只听从拓跋睿一个人的命令。”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愈发凝重:“陛下,北魏的死士能够潜入金陵的皇家猎场,意图行刺陛下,此事非同小可。臣怀疑朝中有人与北魏勾结……不知这覆舟山猎场的防务是谁负责?”
萧含光身体一僵。
如今金陵的城卫军和禁军都是由太皇太后把持,太皇太后绝不可能与北魏勾结暗杀她。但今日的祭典由太常寺负责,太常寺卿齐梁是齐家的人。
齐梁。齐家。
她瞬间想到了齐宝珠带回来的那个孩子。如果她今日死在了猎场,那个孩子便会理所当然地成为大楚的国君。
冷汗从后背津津而下,她不敢再往后深想。
宋海晏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正要说话,不远处传来马嘶之声。
两人回头望去,见齐韶策马疾驰而来。
齐韶也远远地看见了在林中相对而立的皇帝和宋海晏,眼眸中闪过一丝异样,很快又恢复如常。他注意到倒了一地的尸体,脸色骤变。他走到皇帝身前,额前已是冷汗如雨,行礼道:“陛下无恙否?想不到这猎场竟会出现刺客。臣安排失当,致使陛下遇险,请陛下降罪。”
萧含光垂眸道:“朕与羽林卫行至半途,这些刺客突然出现,杀死所有的禁卫。幸亏宋爱卿及时出现,射杀刺客,朕方得无恙。宋爱卿已经查验过尸体,这些刺客很可能出自北魏的兕虎营。”
她想起之前齐韶中途离开,疑心是不是有人故意将齐韶及一半护卫调走,便问道:“齐爱卿不是说魏中书有要事相商吗?怎么去而复返?”
齐韶道:“臣找到魏中书时,他刚猎得一只赤狐。魏中书一脸茫然,坚称并未派人来找臣商议要事,臣顿觉事情蹊跷,便快马加鞭赶回,万没想到陛下竟遭遇如此凶险的刺客。”见萧含光并无受伤,齐韶已从最初的慌乱中冷静下来,道:“臣恳请陛下即刻起驾回宫,臣会禀报太皇太后,彻查此事。”
言罢,他又缓缓转头,目光落在宋海晏身上,道:“小宋将军,稍后也请你入宫一趟,详细说明当时情况。你今日救驾有功,太皇太后必有封赏。”
宋海晏面色平静,眼中波澜不惊,拱手行礼:“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回程的路上, 齐韶持太皇太后的印信,调来金陵卫尉韩毅,命他亲自率大军护卫皇帝圣驾回宫。
路上一切无事。
回到正光殿时, 萧含光已十分疲倦,白令瑶、楚秋筠两位宫廷女官服侍皇帝洗沐, 之后萧含光便上榻休息。
她今日受惊,睡得并不沉,未到子时便已苏醒, 唤来白令瑶询问齐韶是否有来过,调查刺客之事是否有结果。
齐韶果然来过一次,因天色已晚, 皇帝未醒便先行离去,但他带来了几条消息。
第一, 今日下午引开齐韶的那名卫兵在玄武湖中被发现, 已经溺死。
第二,紫苏并没有死,她后背中刀, 伤势并不致命,只是因为中毒而昏迷。目前,她和葛巾在一起,由御医精心治疗。
第三, 太皇太后先召见了齐鸿, 两人谈了整整一个时辰。齐鸿离开后, 太皇太后又单独召见了宋海晏, 不过半炷香时间宋海晏便离开了椒房殿。这两场对话的内容无人可知。太皇太后命人转告齐韶,她已令齐鸿彻查今日皇帝遇刺之事,同时江南各郡转运粮草的进度比预期早了数天, 最早的一批粮草两日后就可以到达金陵。
这位皇帝最可倚仗的近臣,在御书房研了半个时辰的墨,留下了一幅墨宝。
萧含光命白令瑶将墨宝取来,展开一观,见上面书写了八个字:“戒急用忍,行以致远。”不知齐韶写这八个字是出于自省,还是用来劝诫皇帝。
萧含光靠在御榻上,微微闭上双眼。她知道所谓彻查刺客不会有实质上的结果了。
太皇太后再一次向她展现了自己的权衡之道,和司徒公达成了某种交易。
萧含光苦笑,最少还有两个好消息。
一来,宋海晏终于获得中路大军急需的军粮,前线的压力将会减轻,北伐的战线可以继续向前推进。
二来,紫苏还活着。这一对姐妹跟随她的时间不长,她也不希望一次夏苗礼就有了折损。
第二日,萧含光照旧早起入朝。因为军粮大事业已敲定,朝中实无大事,且昨日夏苗礼众臣也累了一天,下朝很早。
萧含光以为太皇太后会召见她问询昨日之事,谁知椒房殿那边竟没有消息。太皇太后既然无意再向她提及此事,她也只能当作猎场遇刺之事从未发生过。
她回到御书房,觉得无所事事,便打开齐韶昨日留下的“戒急用忍,行以致远”条幅看了半晌,从书柜的上层翻出一沓金钩细的字帖,又寻了空白书笺,临写字帖。
她的字早已写得和已故皇太孙一模一样,就连跟随皇太孙很久的楚秋筠也分不出真假。战事一起,她很久都没有临过帖了。
她随意抽出一张洒金笺,上面写着一首《薤露》。
薤上露,何易晞。
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她抬起头时,白檀的冷香从紫金错博山炉袅袅透出,如一匹极轻的丝帛在空中飘荡,翻卷成各种形状。
烟气在空气中散尽,如同一场空梦,不留任何痕迹。
现在她使用了萧樗的名字,学会了那纤美流丽的金钩细字体,成了大楚皇帝。似乎他哥哥的过去也被抹去,如飞烟消散一般,什么也没剩下。
她是女子,无法让宫中后妃诞下子嗣。只要她死去,这萧氏的江山终不免旁落外姓之手。
她此刻竟生出一丝妄想,希望他的哥哥真的在尘世间留下些什么,甚至妄想齐宝珠带回的那个孩子真的是哥哥的孩子。
***
五日后,猎场行刺一案有了结果。太常丞李敬玩忽职守,致皇家猎场潜入北魏刺客,被革职下狱,流放交州;负责猎场防务的大小官员,一律免职。太常卿齐梁作为一署长官,御下不严,致使出此纰漏,予以申饬并罚俸六个月。
这便是齐阀给朝廷上下的最终交代。
萧含光面无表情,在中书省送来的呈文上,用朱笔批了一个 “准” 字,命人将此呈文与其他奏章一起,送至太皇太后所在的椒房殿。太皇太后盖上玉玺,送回中书省,一场皇帝遇刺的大案,就这样落下帷幕。
两日之后,后宫中出了另外一件事。
居住在玉烛殿的皇后齐宝珠某日早上突然疯病发作,看着熟睡的小皇子说他不是自己的孩子,她狠狠掐着孩子的脖子,差点将这个年仅六个月的孩子掐死。
之后,太皇太后以照顾皇嗣不力为由,赐死了澹台夫人。又以皇后身体不适,不适合亲自抚养皇嗣为由,将小皇子带回椒房殿,亲自抚养。
萧含光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御书房中临帖。
正是盛夏的正午,她却仿佛瞬间置身三九寒冬之中。她对澹台夫人仅有一面之缘,谈不上什么好感。但一个活生生的人并没有什么过错,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在宫廷之中,还是让她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这一场刺杀大案,前朝轻轻放下,后宫中却有人为此付出性命。
太皇太后赐死澹台夫人,将那个六个月的孩子养在自己身边,才是就猎场行刺一案对自己的弟弟以及齐阀的警告。
宫廷的游戏规则不同于前朝,它以更隐秘的方式存在。当权力的博弈发生在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之间,常常更黑暗、更污浊、更血腥。
两日之后,太皇太后召豫章王之次子萧愫、长沙王第三子萧悯入朝,加封萧愫为宗正卿,加封萧悯为少府,命他们各自携带家眷子女入金陵。
在齐阀势大的当下,太皇太后不得不拉拢她素来不喜的萧氏皇族,用来制衡齐家的野心。
萧含光心中明白,这也是太皇太后对她的保护。太皇太后不得不做出这样的姿态,一旦皇帝意外身亡,太皇太后宁愿从皇室旁支选择嗣君,也不会选择齐家的那个孩子。
这天下午,萧含光下朝回到正光殿后不久,夏从德前来传讯,太皇太后请她去椒房殿。
萧含光行至椒房殿门口,闻到一股异香。太皇太后从前惯用沉水香,清幽醇厚,给人以宁静之感,这种新的香料更加馥郁冷冽,钻入鼻腔之后,让人立时清醒,夏日午后的倦怠也顷刻消散。
她小声问夏从德,道:“太皇太后燃的什么香?”
夏从德道:“回皇上的话,夏日昼长,太皇太后午后常觉神思疲倦。前日召见灵宝观的真一道长,真一道长给太皇太后进献了五真香,用以提神醒脑。”
萧含光进入椒房殿时,太皇太后齐明霜一如既往地端坐于凤座之上。她的面容比上次更显苍老。前朝后宫诸事繁杂,让这位年逾六十的老妇人颇有力不从心之感。
萧含光行礼之后,侍立一旁,问道:“太皇太后今日召见,不知有何大事?”
皇太后命人将铜雀香炉移到凤座一侧,觉头脑略清明了些,开口道:“近日以来,哀家确实有一桩心事要问皇帝,只是诸事繁杂,拖延至今天。但是,今日宋海晏尚在金陵,现在问也不算晚。”
萧含光听到“宋海晏”三个字,心中一跳。还没等她缓过神来,太皇太后冷冽的声音再次传来:“皇帝在覆舟山的猎场两次遇险,都是宋海晏相救。他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你们是否私下里有所往来?”
太皇太后生性多疑,宋海晏两次“恰好”救驾,已经引起她的怀疑。
萧含光知道此刻绝不能让太皇太后看出半点心虚,她屏气凝神,缓声道:“太皇太后明鉴,朕与宋海晏并无往来。朕第一次遇险在林中凉亭,宋海晏恰好与中书舍人裴光献在林中漫步,见鹿奔于亭,所以一箭将其射杀。至于第二次……”
她声音一顿,第二次宋海晏怎么会出现猎场外围的树林中她并不知晓,之前也没有想过。但此时细思,也并非没有答案。大抵是宋海晏见她离开猎场,所以在山林中隐匿跟随。只不过他是步行,又需隐藏行迹,是以落在后面,等到刺客杀尽羽林卫、紫乔重伤昏迷之际,才恰好赶到。
但这样的话绝不可对太皇太后宣之于口,她脑筋急转,想要编一个合适的理由,太皇太后威严的目光已落了下来:“皇帝如果是想编一个谎话,瞒骗哀家,就不必白费心力了。皇帝和宋海晏早有暗中往来,若非紫乔报信,哀家还一直蒙在鼓里。”
太皇太后冷声道:“夏从德,去请紫乔进来——”夏从德领命,匆匆离去。
片刻之后,紫乔走进椒房殿。她面色依旧苍白,经过数日的医治,虽然已经能够行动如常,但伤势显然还未痊愈,脚步有些虚浮。
她走到太皇太后身前,轻轻跪伏下去。太皇太后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紫乔,将你那天在猎场看到听到的事情,向皇帝再说一遍……”
紫乔的身体微微起伏,“是。属下那天受了毒伤,意识还存有一丝清醒。属下看到……”她声音颤抖:“属下看到陛下和小宋将军……抱在一起……小宋将军唤陛下为‘阿幸’……”
萧含光的脸像冻上了一层寒霜。她万没想到那日紫乔并未彻底昏迷,看到了那天发生的事,还将这一切暗中禀报给了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或许并不会拿她怎么样,但为了隐瞒消息,或许会杀宋海晏灭口。如果宋海晏已经离开金陵还好说,可如今军粮尚未转运完毕,现在他还留在金陵。
她的掌心瞬间溢出一层细汗。
太皇太后又道:“紫乔伤愈苏醒之后,就将此事禀报给哀家。哀家心中生疑,便下令彻查后宫,这一查之下还真有不少收获。宋家献俘那天,宫中夜宴,宋海晏醉酒,内监周群将他扶到东宫属殿,据周群所言,他吃了宋海晏相赠的鹿脯,随即人事不知。而正光殿那晚当值的羽林卫听到號鸟的叫声。他们四处寻找那只號鸟,却再也没有出现过……哀家又问起楚秋筠,她说那晚曾听到皇帝的寝殿传来声音……”
太皇太后的声音极冷:“皇帝竟敢让宋海晏知道你的身份,还和他私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萧含光紧咬下唇, 面色灰死。
宫中的一切,都在太皇太后执掌之中。凡是发生过的事,只要太皇太后有心去查, 便无可隐瞒。
她扑通一声跪下,声音颤抖:“请太皇太后明鉴, 宋海晏只是因为婚约未成,心有遗憾,所以才夜闯宫闱。如今几个月过去, 他并没有将我的身份告知任何人。我可以为他担保,他一定会保守秘密……请太皇太后饶他一命……”
炉中香膏即将燃尽,椒房殿内那股馥郁冷冽的异香渐渐稀薄, 只余几缕残烟如游丝般在殿梁间缠绕。
太皇太后的目光多了几分倦怠:“皇帝不用担心,哀家不会杀他。宋家父子对北伐至关重要, 就算为了北伐大业, 哀家也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动手……”
殿内的空气似乎松动了些,太皇太后的声音忽然放轻,“阿樗, 你起来吧。哀家今日问你此事,不是要追究谁的责任。只是想要教你一个道理——”
萧含光起身时,太皇太后的目光已从她身上移开,落到紫乔身上。
“紫乔, 你可还记得, 那天在椒房殿, 哀家让你和葛巾两人以后跟着陛下, 只忠于陛下一人,只听从陛下一人的命令,你还记得吗?”
紫乔脸色一白, “属下……记得。”
太皇太后声音重新冷了下来:“所以,你知道了皇帝的秘密,就应该让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不让任何人知道,你怎么会想到向我告密呢?”
“那是因为……”紫乔想要解释,声音急切而慌乱:“今年正月初九,宋海晏在金陵城东买了一座园邸,从金陵的驿馆搬出……属下和妹妹葛巾两人奉太皇太后您的命令……”
她还没有说完,就被太皇太后打断道:“哀家曾经命令你和葛巾二人暗中监视宋海晏,你知道哀家想确认宋海晏是否知道皇帝的身份。所以,你在猎场发现了陛下的秘密之后,想要到哀家跟前邀功请赏,所以便背叛了陛下,是吗?”
紫乔听到这话,身形一僵。
她此刻终于明白,自己将皇帝的秘密告知太皇太后,非但没有任何嘉奖,反而犯了太皇太后的大忌讳。她的头重重磕在地上,咚咚作响:“太皇太后饶命,属下知错——”
太皇太后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神中没有一丝怜悯:“一次不忠,百次不用。来人,将她处置了吧——”
很快,椒房殿的暗处浮现另外几道人影,他们都穿着和紫乔一样的暗卫服饰,这几人熟练地将紫乔架了出去。
萧含光远远听到不知何处传来一道极短促的惨呼。
之后,椒房殿重归于死寂。唯有影壁前的青铜连枝灯静静燃着,白荧荧的烛火纹丝不动,将殿内陈设映照得格外清晰。
太皇太后凤座旁的那尊铜雀香炉,此刻正散发着最后一丝余温,袅袅青烟在灯影中扭曲变形,最终消散无踪。
萧含光藏在袖中的指尖微微发颤。
平心而论,紫乔固然是背叛了她,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在宫廷中悄然消逝,还是让她感到不寒而栗。
太皇太后沉缓的声音再次响起,“阿樗,你知道哀家为什么将紫乔和葛巾指派到你的身边吗?”
萧含光压下心中惊惧,答道:“因为太皇太后曾经派她们监视宋海晏,她们跟在朕的身边,如果找不到宋海晏和朕往来的证据,那说明宋海晏已经接受了现实,这是最好的结果……如果她们发现了证据,多半会忘记您的警告,到椒房殿告密……因为讨好太皇太后您多半可以得到好处,但是替朕保守秘密并没有什么好处。紫乔只是没有想到,您会因此杀了她。”
萧含光低垂眉目,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道:“在宫廷之中,任何人都可能背叛。要时刻保持小心与警惕,不可露出丝毫的破绽。这应该便是太皇太后今日想要教给朕的道理……”
太皇太后向她投来赞赏的目光:“阿樗,看来这几个月你大有长进。但是你理解得还是太浅了……”
太皇太后嗓音沉了下来:“阿樗,权力天生带着血腥味。登上皇帝的宝座,同时也意味着身边再也没有可以相信的人,连至亲之人都会背叛你。皇帝要习惯这种感觉,才能坐稳这江山……这才是哀家今日要教给你的道理……”
她从凤座之上站起,声音浑厚顿挫:“阿樗,你抬起头来。看着哀家的眼睛。”
萧含光强迫自己抬头,再次与那双幽黑深沉的目光对视。
太皇太后居高临下,凝视着皇帝。她声如洪钟,一字一顿道:“陛下,你不是坐在御座之上,而是坐在火宅之中。”
萧含光脑子嗡的一声。
她看到那双干瘪苍白的嘴唇上下翕合着,有那么一个瞬间,她觉得自己根本没有听到太皇太后在说什么。
可当她回神之时,那句话的余音依旧在椒房殿久久回荡。
仿佛恶魔的低语,又仿佛某种命定诅咒。
陛下,你不是坐在御座之上,而是坐在火宅之中。
“火宅”是佛家譬喻。
萧含光曾在药师庵修行,通晓这则典故。是说三界众生,为五浊八苦所煎逼,而不得安隐,犹大宅被火所烧,而不能安居。
青铜灯架的烛火在一刹那间摇曳起来,刹刹荧荧。那火苗似乎舔砥在她心上,让她想起早逝的哥哥、发疯的皇后、无辜被赐死的澹台夫人以及方才被暗卫拖走的紫乔。
火宅。
这座金陵的皇宫,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火宅。任何人走入其中,都不得脱出。
她感到一阵眩晕,又强自撑住:“萧樗谨记太皇太后的教诲。”
宫女走近,在香炉中添入篆香,青烟扶摇而上,冷香透入鼻息。
这时,押走紫乔的几名暗卫去而复返,为首一人奏道:“太皇太后,紫乔的后事已经处理完毕,属下特来复命。”
太皇太后微微颔首,道:“你们四人今后就顶替紫乔、葛巾的位置,跟随保护皇帝。哀家对你们的要求,同她们两人一样。她们的殷鉴不远,你四人好自为之。”
四位暗卫一同走到萧含光面前,单膝跪下,道:“属下等四人参见陛下,我等四人今后只忠于皇帝一人,只听从皇帝一人的命令,永不背叛。”
太皇太后满意点头:“很好,你们有此觉悟,哀家心中甚慰。对了,还有一件事,请皇帝亲自下令,紫乔和葛巾是一对亲姐妹,姐姐既然背叛,妹妹也没必要再留。陛下这便下旨,将她一并处置了吧——”
萧含光如遭雷殛,她后退一步,勉强稳住身形,双唇嗫嚅,想要说些什么,但终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想说,就算紫乔背叛,葛巾也是无辜的。
她想说,葛巾曾经救过她的性命,为此身受重伤,她不能杀一个救了自己的人。
但是。
太皇太后不会愿意听到这些。
太皇太后坐在火宅之中,与亲者相仇,与爱者相间,视无辜者的性命如草芥。
现在太皇太后要将这座火宅传给选中的继任者,她想要继任者做到同样的残忍。
明明太皇太后可以直接处置此事,却一定要她亲自下令杀人。
皇帝要习惯这种感觉,才能坐稳这江山……
“朕……朕……”
萧含光艰难开口,却根本吐不出一个完整的词。她希望自己此时能晕过去,偏偏保持着清醒。
太皇太后的脸上冷若寒霜,椒房殿的气氛也渐渐冷了下来。
然后是长久的静默。
太皇太后并不催促,她唤宫人伺候茶水,一盏复一盏。
萧含光双腿立得酸麻,背汗湿衣。她咬着干枯的嘴唇,始终无法说出太皇太后想要听到的话。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声音响起。
夏从德悄无声息进入,奏报道:“启禀太皇太后,中书侍郎齐韶正在椒房殿外,求见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一怔,“齐韶,他这个时候过来干什么?”她放下茶盏:“请他进来吧。”
齐韶入殿,他跪下行礼:“臣齐韶,参见太皇太后,参见陛下。”
太皇太后微微抬手:“你平身吧。”
齐韶并未起身,他跪伏再拜:“臣特来向太皇太后请罪,臣已经私下将葛巾放走了。”
太皇太后剑眉一挑,声音含着薄怒:“你说什么?”
齐韶额头触地:“臣曾仰赖太皇太后的信任,有调令暗卫之权,也知道太皇太后豢养暗卫的规矩。若是暗卫积攒到一定功绩,又想离开宫廷,可以服用雪融丹,洗去记忆,拿一笔赏金离开。葛巾救驾有功,臣便做主,让她洗去记忆,命人送她离开金陵。太皇太后可以放心,臣亲自确认,她已经忘记一切,不再记得任何秘密。”
太皇太后长身而起,她额头的皱纹因怒火腾动:“齐韶,你竟敢如此僭越行事。你可知,哀家会如何罚你——”
齐韶身形未动,声音也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臣对太皇太后有用,太皇太后不会杀了臣。其他刑罚,臣甘愿受之。”
“甘愿受之……好……”太皇太后怒极反笑:“来人,请皇帝先出去。”
齐韶入殿时,萧含光本也心存疑惑。
齐韶跟随太皇太后多年,知晓太皇太后的一切习惯和喜好。在太皇太后召见皇帝时,除非有凤诏,从不会入内。
太皇太后对齐韶一向态度温和,就算她再生气,面对齐韶时,总是保留着最大的理智。
萧含光从没有遇到过今日这样剑拔弩张的场面。
齐韶违逆太皇太后的意思,私自放走葛巾。太皇太后再无法逼迫她亲自下令杀了葛巾,但以太皇太后的性子,绝不会允许有人挑战她的权威,齐韶一定会受到惩罚。
她双膝落地道:“求……”
她才出一字,便闻太皇太后冷笑道:“皇帝现在会说话了,刚才若是早点开口,现在不就不需要求人了吗?”她冷呵道:“送皇帝回正光殿——”
夏从德扶起萧含光,拉着她走出椒房殿,劝慰道:“陛下不用担心,太皇太后行事自有分寸。齐大人是太皇太后的左膀右臂,即使皇帝不求情,他也不会有事……”
他命人传来步辇,护送萧含光回到寝宫。
椒房殿中,太皇太后已经重新坐回凤座之上。
她唤宫人换了一盏茶,却不饮,只是用盖碗轻轻搅动碧色的茶汤,直到热茶变凉,她的面容也恢复了从容和冷静。
她看向依然跪在地上的青年,“齐韶,你素来最知道哀家的心思。哀家每拿起一颗棋子,你都知道落点在哪里,提前做好正确的布置。说吧,这次为何相悖?”
齐韶微微抬头:“太皇太后担心齐家势大,怕山陵崩后,陛下无法挟制司徒公。因此您希望陛下拥有和您一样的心智和手腕,能够担当大任。但太皇太后应该听过揠苗助长的故事——”
太皇太后托着茶杯的手一僵,片刻之后道:“你继续说。”
齐韶道:“陛下长于药师庵,曾传承医术,治病救人。她现在还动不了杀人的心肠,太皇太后现在逼迫她,只会适得其反。臣以为,太皇太后对皇帝过于严苛了。幼禾还未长成,太皇太后应该帮助她扎稳根系,而不是因为对将来的忧虑,便将秧苗拔起。就算一时之间,看起来更高,但伤了主根,终究无法结出硕果。”
太皇太后若有所思。
她站起身来,在逼仄的回廊间来回踱步,最后,她停留在齐韶身前,说道:“齐韶,你是哀家的心腹重臣。如今却处处为皇帝考虑。你难道忘了,当初是谁在你穷途末路之时,救了你的命,给了你如今的身份和地位吗?”
“臣一日不敢或忘。太皇太后命臣辅佐陛下,臣自然一心为了陛下,不然,臣与私下到椒房殿告密的紫乔又有何不同?”齐韶挺直背脊,与太皇太后对视,声音不疾不徐:“太皇太后既然不能容紫乔的背叛,那就应该能容臣之悖逆。”
“能言善辩,无人能及你。”
太皇太后啧叹道:“齐韶,哀家几乎都被你完全说服了……也对,你应该也知道皇帝和宋海晏之间的事,你就不曾告密,还处处周全。”
太皇太后再次回到凤座上,“你说得没错,哀家能够容你,也能理解你今日的做法。但有些事情,只要发生一次,就像扎入心中的一根尖刺,若不拔除,心中难安。”
齐韶再次俯首:“臣请太皇太后用重刑,拔除心中尖刺。”
太皇太后目光在齐韶身上停留片刻,随后微微偏头,对着殿外高声道:“来人,杖责三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从江南各郡调来的粮草陆陆续续运抵金陵, 它们被转运到石头津,装载上大船,渡过长江, 再运往北方的前线。由于数量巨大,光是船舶转运就花费了整整三天。
第三天的黄昏时分, 金陵下了一场小雨。宋海晏登上最后一艘运粮船,渡江向北。
裴光献撑着一柄青竹伞到津口相送。他带了两壶金陵特产的好酒“青玉醅”,将一壶扔给船上的宋海晏, 另一壶自饮。
他举酒相祝道:“海晏,我不是武人,也不懂军事。只是因为家族的余荫, 到金陵来当个不大不小的官儿。但我生在襄阳,也曾听过胡马的鸣镝声。我的父亲临终之前, 一直念着一首诗, 那首诗我现在还记得,‘高台不可望,望远使人愁。连山无断绝, 河水复悠悠。所思竟何在,洛阳南陌头。可望不可见,何用解人忧’。南朝并非只有皇帝和太皇太后期望着收复中原。我知道我说这些轻飘飘的没有一点重量,但是我今日来送你, 只为了说一句话。”
襄阳裴氏的源流是河东裴氏, 他们这一支南下并没有到江东, 而是定居在襄阳。自裴光献的祖父开始, 裴家子孙历代都有人在金陵出仕。
裴光献将壶中之酒一饮而尽,放声道:“海晏,盼我们能在洛阳再见。”
宋海晏站在船头, 看向远方载满粮草的船队。船上是江南各郡刚刚收割不久的夏粮,为了凑齐中路军需,江南的百姓在接下来的几个月或许便得节省口粮。
两百余年,并非南人忘记北方,而是世家溺于权势,耽于享乐,不愿向北。
他那颗沉甸甸的心在此刻到底生出几分慷慨来,他撕开酒封,将那清冽绵长的美酒浇灌在喉头,对裴光献道:“裴兄,盼我们能在洛阳相见。”
军士摇动船橹,岸边的裴光献在雨中渐小渐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
江南湿漉漉的细雨落在他的甲衣、头发上,凝成小小的水珠,军士唤他入船舱内避雨,他摇了摇头,一直伫立在船头。
举身向北,目光在南。
但北去的舟船上看不到金陵的宫阙,他只能在心中遥念着那个不可宣之于口的名字。
阿幸,盼我们能在洛阳相见。
……
同样的雨落在金陵宫中。
起初不过几点细珠,落在滚热的大理石地板上,激起细小的银花,旋即破灭,只留一个黯淡的湿斑。随后便是细密的银丝,被风吹得歪斜,扫在雕花槅窗上,沙沙地响。
萧含光在书房中临写字帖。
羊毫笔饱蘸浓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未能落下。墨汁在毫端凝聚,终于不堪重负,滴在洒金笺上,晕开一片浑浊的灰黑。
她蹙眉搁笔,将金纸揉成纸团,扔进废纸篓中。
她重新取过一张新纸,欲要下笔,终究是心思惶乱,无法入静。
白令瑶撑着一把伞,匆匆步入殿中,奏道:“启禀陛下,椒房殿那边有了消息,太皇太后对齐大人用了刑,齐大人昏迷不醒。太皇太后命人将齐大人送回清曜殿,又传了御医治伤。不久之前,御医刚刚离开。”
“朕去看看他。”萧含光扔下手中之笔,奔出殿外。她来不及传御辇,命宫人取了一把伞便匆匆步入夜雨中。
萧含光进入大殿时,并无人通传。
檐下执事的内监看到,急匆匆跪下,大声道:“陛下驾到——”
萧含光收了伞,问道:“齐大人在何处?”
那内监恭敬禀道:“在内殿西边。”
萧含光进入内殿时,几名服侍的小太监已跪在门口,齐声道:“参见陛下——”
西侧靠窗处摆着一张卧榻,榻上铺着素色麻布,齐韶正俯卧其上。他身上的官袍已换成白色单衣,后背处隐隐透出淡红的血痕。榻边矮几上燃着一盏烛火,旁边放着药碗,碗底残留着深褐色的药汁,散发出苦涩的气息。
他见皇帝进来,便挣扎着想要起身,一时牵动伤处,那双素来不动的眉折了一下,显出痛色来。
萧含光挥手命小太监们退下,轻声道:“齐韶,朕来看你,你不必起来。”
齐韶用手撑着床榻,屈膝,将臀部放在双足上,这是一个跽坐的姿势。虽然多少牵动背部伤势,但是他不肯失了臣下的礼节,他面朝皇帝行礼,道:“陛下。”
他面色苍白如纸,唇上几乎没有血色,那双惯常沉静如水的眼睛此刻也失了神采,眼睑微微泛青,衬得眉骨处的轮廓愈发嶙峋,他缓了一口气,又道:“陛下不用担心,太医已经用过药了。伤势并不重,几天就可以痊愈。”
他说话时,额角沁着细密的冷汗,在烛光下泛着微弱的光。不知牵扯到哪里,他身形几不可察的颤抖了一下,随之汗水凝结成珠,顺着脖颈滚落。
萧含光呼吸发紧,却伫立原地,静静瞧着跪坐的人,并不说话。
又或者,她并不知此时此刻该说些什么。
齐韶与葛巾并不熟悉,他如此做,只是为了替她解围。如果她肯早点下令,齐韶就不必受刑,可再来一次,她还是无法下令。她脸上浮现出愧疚的神色,却并不知自己该为了什么而愧疚。
齐韶见皇帝如此模样,叹息一声,道:“陛下不了解太皇太后,我今日忤逆,有损太皇太后的威严,太皇太后必不能容忍。如果她不肯用刑,以后不会再信任我。她打了我一顿,这件事才算真正过去了。她以后应该不会再逼迫陛下做您不愿意做的事,葛巾的事,也会就此一笔勾销。”
萧含光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闷痛缓了一些,问道:“那你呢?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明知道会受杖责,为什么非要去忤逆太皇太后?”
“为了葛巾,也是为了陛下您。”齐韶挺立脊骨,“陛下,君王之德,莫大于仁。那天,陛下在石头津纡尊降贵,亲自替江北来的微贱流民施针治伤。齐韶见到了陛下的仁心,也下定决心为陛下效命。”
他微微顿了顿,缓了口气,继续道:“如今,陛下慢慢参与朝事,会有诸多的不得已。臣不希望陛下因为不得已,失去了原本的仁心。”
“如果需要有人为了这颗仁心付出代价,臣希望,那个人是我。”
仁心。
萧含光咀嚼着这个词。
她看向齐韶的眼睛。
那双墨色的瞳仁无悲无喜,仿佛毫无情绪,只有世事洞明的澄澈。正如它的主人,处事淡然,却有着最玲珑的心肠。
可那人却甘受挞楚,只愿从世间最污浊之处,捡起一颗仁心来。
她心中感佩,已非言语可以表达。她两手交握,拱于前胸,深深一揖。
齐韶眼中第一次流露出震惊来。
“陛下,不可——”
可萧含光已经深躬了下去。
他低低叹息了一声,将左手按于右手,身体前倾,不顾背上如火灼般的痛楚,对着皇帝拜了回去。
雨水敲击着窗棂,细碎的滴答声渐渐连成一片绵密的沙响。
一对君臣,一揖一拜,在这寂然天地间,共听一窗檐雨。
待到天明,大抵便是晴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