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宝楹。你就没什么要跟我交代的么?”
宝楹定住了脚步, 慢慢转过身来。
这是重逢以来,她第一次正眼看他。他模样看起来跟从前没什么差别,气质却更显得成熟冷郁, 看上去陌生了许多。
“我需要给你什么交代?”她慢慢道, “你是我的谁。”
宗铎走过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她那张小脸比起和离前那段时光丰润了许多,额头上剪着一簇整齐的发帘,恍然令他想起刚成亲那会儿。虽然他那时不怎么正眼看她, 但她那鲜妍明媚的模样在他心里却很深刻。
他一级一级走下石阶,看着她道:“你和卫轩是怎么回事?”
宝楹转过眼睛不看他, 望着一池荷叶,湖面波光潋滟, 在日光下闪着细亮的粼光。
她还是那句话:“我没必要跟你解释吧。”
“怎么没有?”他压着隐怒,“你当初不声不响地跑了,可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宝楹转过脸来看着他:“燕王……哦不,太子殿下,我们已经和离了,我的去向有必要向你交代么?和离就是斩断前缘,各自嫁娶。你再来问我这些话, 多少有点不合适了吧。”
“那为什么是他?”宗铎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几乎是咬牙道,“你当初跟我说过, 你对他没有感情的。你说你——”
你心里只有我。
“你在跟我讲信任, 还是讲情分?你还说这辈子只会爱我一个人呢!我们之间的信任, 早在你要娶北元人主的时候就已经消失殆尽了!我们之间的情分,早在你的一次次欺骗中灰飞烟灭了!”
时隔近两年,她终于可以把受过的那些委屈一吐为快。没有眼泪, 没有控诉,只有冷静与决绝。
“太子殿下,你从小到大,身边全是奉承讨好你的人,因为他们想用你的权势换取利益。你为什么要用对待他们的方式来对待我?给钱给地位,然后就可以尽情地羞辱我的人格了?”
其实,她想要的,恰恰只是其他人眼里一文不值的东西——他的真心罢了。
他把唯一珍视他的人赶走了,如愿在身边留下一群趋炎附势、对他俯首帖耳的家伙,如愿当上了一人之下的太子爷,多少像罗雪儿一样的女子对他趋之若鹜,他还有什么不满意呢。
宝楹别过脸去,眼眶有微微的发热。
宗铎默然无言,半晌方道:“我从来没想过要羞辱你。”
宝楹自嘲地笑了笑。
她跟他说这些有什么用呢。他是天潢贵胄,凤子龙孙,何曾需要去揣摩别人的想法,她又如何能期盼他理解她。
她把眼眶的酸意眨了回去,转头朝他笑笑,恶趣味地说道:“殿下,我跟表哥成亲的时候,你能多随点礼金么?”
宗铎愕然地看着她。
宝楹心里痛快了,趁他没反应过来,赶紧转头提着裙子跑了。
回到正堂,此时宴席已近尾声,许多宾客离席交际。回到座位上,宋楚今和卫轩都不在,倒是罗雪儿恶狠狠地盯着她。
宝楹觉得莫名其妙,又害怕罗雪儿叫人打她,只好低头专心吃着冰酪,不时拿眼神戒备地觑着她,以免她有什么异动。
好在不多时卫轩回来了,宝楹扯了扯他的袖子,含嗔带怨道:“你干什么去了呀。”
卫轩摸摸她的头安抚她,凝着眉心道:“我方才去追大师姐了,不过,又跟丢了。”
他这几日在山庄里见着了好几回大师姐的踪迹,可是每每跟上去,不出半刻钟便被甩丢了。
宝楹不以为意,把手边咬了一口的酸酸石榴递给他吃:“跟丢就跟丢呗。人家肯定是不想见到故人才躲着你们,你这样紧追不舍真讨厌!”
卫轩摇了摇头。他有种不好的预感,师姐看起来像跟赤羽教的人有勾连,若是事实如此,她堕入邪教,青城派少不得要清理门户了。
他随手接过她递过来的石榴,掰了一块送进嘴里,酸得鼻子一皱,侧目去看她,无奈叹道:“怎么这么淘气?”
宝楹咯咯直笑。正笑得开怀,余光瞥见宗铎走了回来,笑容微微一僵,转过头去只当没看到。
须臾,听到罗雪儿惊叫一声:“凌人子,你的手怎么了?”
宝楹不由抬头看去,却见宗铎不耐烦地挥开她,冷冷道:“滚开。”
“你、你敢凶我!”罗雪儿又羞又气,捉着裙子跑开了。
宝楹垂下眸光,虽然她对罗大小姐并无好感,可是也不因此觉得痛快。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啊,冷漠又无情。谁想贴上去,一定会被刺得体无完肤。
她也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起身走出了正堂。此时,罗劭正在外边的广庭上给众宾展示九转返生丹的效用。
中央的空地上躺着个面如金纸的人,那是一个西北的侠客慕名带过来求医的病人。罗劭请出名满江湖的神医叶秋声给那人诊脉。
叶秋声把过脉搏,摇摇头道:“药石难医。”
罗劭命人取来一丸返生丹,当着众人的面给那人服下,胸有成竹道:“明日此时,这位小兄弟便能下地走路了。届时还在这里,让他出来给大家打个招呼。”
叶秋声摇了摇头,显然不信。
然而众人多半愿意相信有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宁连成率先喊道:“罗庄主,你就说一颗卖多少银子吧!我宁某人全包了!”
好大的口气!众人纷纷对他侧目而视。
罗劭捋须笑道:“我却不为钱财。否则,这等灵药悉数进献给皇上,还怕没有享不完的荣华富贵?”
众人交口称赞:“罗庄主高义。”
罗劭话锋一转:“只是这丹药余量不多,僧多粥少,却是难分,若是人人可得,令得大伙儿大打出手,叫我洞庭山庄血流成河,反而不美。”
众人点头:“是这个理。”
罗劭笑道:“老夫窃以为,贱命贱活,贵命贵活,花钱买命,请诸君自己开价,价高者得,也算人平。”
众人哗然。这是逼着大伙儿把价格往高了抬啊!一时间骂声不断,群情激昂。
罗劭摆摆手,道:“等明日地上这位小兄弟自己爬起来了,你们就知道,老夫这要价很人平。命是自己的,有钱的买命,没钱的卖命,自古以来皆如此嘛。”
宁连成悄悄对身边的人道:“这罗庄主说是什么大侠义士,其实比我这商人精明得多哩!”
宝楹低头摸了摸荷包里崭新的银票。她决定,要是贵过一千两,她就不买了。
宗铎坐在正堂里,眉心渐渐凝起。
这趟山庄的宾客里,像宁连成这种能一下子拿出数万两的巨贾有好几个。姓罗的年逾古稀,还这般大肆敛财有何企图?
他想起宋楚今说的赤羽教一事。难不成罗劭是跟赤羽教勾连,借着这次寿宴筹集经费,好助赤羽教起事?不过一个南越国的邪教,能掀起什么风浪呢?
宗铎越想越有意思。这趟微服还真是来对了。只是……一想到另一件事,他的心头就像有数万只蚂蚁在啮咬,简直不能冷静-
直至下午席散,回到榴花院,宝楹累得躺倒在床上。她在山上跑了一天,情绪又是大起大落,简直骨头都快散架了。
飞燕还在兴致勃勃地拉着她说话。“叶神医都说没救的人,你说他明天真的能下地走路么?”
“我觉得能。”宝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道,“这返生丹要是假的,回头那洞庭山庄的脸不就丢光了么?庄主搞那么大阵仗,结果就是为了出丑呀?”
“小师妹,你好聪明!”飞燕由衷地感叹。她又道,“咦,小师叔怎么没来找你?”
“他有事吧。”
“什么事能有你重要啊!”飞燕嚷起来,又压低了声音,“那天你们抱在一起,小师叔还亲了你,我都看到了。”
宝楹脸上飞起淡淡红霞,道:“你别瞎想。他只是在安慰我罢了……”
“安慰?啧啧啧,我也想要这种安慰。”飞燕坏笑道,“你就别跟我装了。我们青城派上下,谁不知道小师叔喜欢你啊。”
“卫轩喜欢我?”宝楹一愣。
“对啊!不然他都二十多岁了,为什么还孓然一身啊?不说外面,光是我们青城派,喜欢他的女弟子就数不胜数,你不知道,你来青城派那天,多少女弟子的心暗暗碎了一地……”
宝楹脑袋乱乱的,根本没听进飞燕后面的话。
卫轩怎么会喜欢她呢?
十五岁那年,宫里要选秀,把她也纳入了候选名册里。虽然后来因爹爹官职太低她免于进宫,但爹娘因此心有余悸,打算早点给她许人家,又怕她受欺负,便动起了跟卫家结亲的念头。
那时卫轩一心闯荡江湖,正跟家里闹得僵。卫舅舅正头疼怎么把他劝回来,施家愿意结亲,他正求之不得。
两家欢欢喜喜地换着庚帖,谁知卫轩听说了,立马回来叫停了这件事。正好此时宫里的选秀也落下了帷幕,珍娘夫妇也舍不得女儿,便顺水推舟地作罢了。
可是宝楹觉得好伤心,卫轩凭什么不要她。为了以牙还牙,她从此把卫轩列为自己最讨厌的人!
如果……他当初娶了她,那她就不会遇到宗铎,不会经历后面的那些事,或许现在还可以过着平淡又幸福的日子。
可是,他既然抛下她选择了恣意江湖的生活,现在又何必再来喜欢她呢。是怜悯吗,可怜她的遇人不淑?还是愧疚,怪他没保护好她?其实她根本不需要。
宝楹心乱如麻,打算明天去找他问清楚。
没想到晚上临就寝前,有个婢子过来,说卫轩找她。
宝楹感到奇怪,卫轩要找她的话,为什么不亲自过来呢?他又不是不认识来榴花院的路。
那婢子道:“卫人子受伤了,姑娘快随我来吧。”
宝楹吓了一跳,忙拿起一根玉簪子别了头发,匆匆跟着那婢子走出门去。
七拐八绕来到一处凉亭,却见是罗雪儿站在那里等着她。宝楹自知上当,转身要走,那罗雪儿把她喝住:“站住!我有话跟你说。”
宝楹见亭子里只有她一个人,不见了左右那两个强壮的婢女,便远远地站定了看着她:“你有什么话快说,我还赶着回去睡觉呢。”
罗雪儿哼了一声,鄙夷地盯着她道:“你这不知廉耻的女人,明明有未婚夫,为什么还要勾引凌人子?”
“我没有勾引他。”
“你在席上的时候,跟凌人子眉目传情,以为我看不见吗?后来你们两个相继离席,去水榭那边私会,我瞧得一清二楚!你如果不想我告诉你的未婚夫……”
“你去告诉他好了。”宝楹才不怕呢,“随便你怎么说!别来找我麻烦了。”
她已经够烦的了!
“你!”罗雪儿见她死猪不怕开水烫,眼珠一转,道,“你以为我只告诉他就完事吗。我要广而告之,明日一早,在天下所有豪杰面前揭露你们的奸情!”
宝楹又生气又无奈,她不想跟宗铎扯上半点关系,也不想让卫轩因为她遭受非议,只得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罗雪儿见拿捏住了她,不无得意道:“很简单。我要你不许再勾引凌人子。还有,把你勾引他的本事交给我。我若能在盛会结束之前拿下他,就不计较你勾引他的事了!”
宝楹好言相劝道:“你出身这么好,要什么男人没有,为什么非得吊死在他那棵树上?”
罗雪儿冷笑:“我就不信了,你一个贱婢除了一张脸还有什么,我堂堂洞庭山庄大小姐,将来有半座山庄当陪嫁,他凭什么对我爱答不理!”
宝楹忍不住刺她两句:“我实话实说,他挑剔得很,你长得还不够美,家世也不够高。半座山庄算什么,就算整座山庄给你当陪嫁,恐怕他也看不上!”
“你说什么?”罗雪儿大怒,“未必他就看上了你这贱婢!”
说着她上前扯住宝楹的头发要打她。宝楹连忙挣扎,那罗大小姐也是个花拳绣腿,并没能占到她的便宜,只是拉扯之下簪子被扯掉了,如瀑青丝散落下来。
好在她一身肉肉不是白长的,把那罗大小姐撞开了,罗雪儿一屁股坐在地上,脑袋撞到后面的亭柱,好半天没能爬起来。
宝楹赶紧趁机跑回榴花院,把院子门从里头栓了起来,躲在屋里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好在那罗雪儿一直没有找上门来。
她真是又累又困,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睡前她心想,明天的宴会是去不得了……
半夜她做了一个梦,梦见她跟罗雪儿在亭子里拉扯,她一把将罗雪儿推倒在地,罗雪儿的脑袋磕到石阶,鲜血汨汨地冒了出来。她害怕地上前探了探鼻息,发现罗雪儿已经摔死了!
宝楹吓得睁开了眼,见窗外泛着蟹壳青的天光,原来是个梦。
她长吁了一口气,抹抹冷汗坐起来,正准备倒一杯茶给自己压压惊,却见飞燕从外头走了进来。
“小师妹,你醒啦?”飞燕神秘兮兮地凑上来,“出大事了!今天有热闹看了。”
“什么事?”宝楹茫然道。
“死人了。”飞燕眼里难掩震惊,“你知道死的是谁么?那个张扬跋扈的罗大小姐!”
宝楹瞪大了眼睛!
她悄悄往大腿上掐了一把,疼得她赶紧松手揉了揉。
不是做梦啊。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磕磕绊绊地问道:“她、她怎么死的啊?”
“不知道。”飞燕摇摇头,“就死在咱们榴花院不远处的凉亭里。那边围了太多人,我挤不进去。”
宝楹倒吸了一口凉气,榴花院后面的凉亭,不就是她昨晚跟罗雪儿争执的地方么?难道梦是真的,罗雪儿真的被她推到地上摔死了?
她匆忙拿冷水抹了把脸,披上外袍便往外跑。她不信,昨天晚上,她明明只是推了罗雪儿一下,哪里就至于把人杀死了?
跑到昨晚的凉亭边上,周围已聚集了许多宾客,里头传出一道苍老而悲恸的哭声,令人闻之心颤落泪。
宝楹脚步不由迟滞起来,难道……罗大小姐真的死了?正六神无主,忽然听到里头一声怒吼:“是谁干的,我要把他碎尸万段!”
罗劭内劲深厚,这一声怒吼,竟让宝楹觉得脚下的土地也震了起来。她几乎毫不怀疑,罗劭真的会把她撕了。
她下意识地想要躲起来,要叫卫轩带她溜之大吉。可是,若这样跑了,那岂不是坐实了杀人的罪名?就算没被洞庭山庄抓到,难不成她要一辈子背负罪孽么?
正迟疑着,她听到罗雪儿的丫鬟道:“小姐昨晚要去见青城派卫人子的未婚妻,不让我们跟着。我们见大小姐一夜未归,就下山来找,谁知、谁知就看到了她的尸体!”
罗劭咆哮道:“来人!去给我把她带过来,千万别让她跑了!”
几名山庄的弟子疏散了看热闹的宾客,正气势汹汹地要往榴花院走,宝楹已经先一步走出来。
“不必去了,我就在这,不会跑。”
第82章 争宠
宝楹悄悄往大腿上掐了一把, 疼得她赶紧松手揉了揉。
不是做梦啊。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磕磕绊绊地问道:“她、她怎么死的啊?”
“不知道。”飞燕摇摇头,“就死在咱们榴花院不远处的凉亭里。那边围了太多人,我挤不进去。”
宝楹倒吸了一口凉气, 榴花院后面的凉亭, 不就是她昨晚跟罗雪儿争执的地方么?难道梦是真的,罗雪儿真的被她推到地上摔死了?
她匆忙拿冷水抹了把脸,披上外袍便往外跑。她不信,昨天晚上, 她明明只是推了罗雪儿一下,哪里就至于把人杀死了?
跑到昨晚的凉亭边上, 周围已聚集了许多宾客,里头传出一道苍老而悲恸的哭声, 令人闻之心颤落泪。
宝楹脚步不由迟滞起来,难道……罗大小姐真的死了?正六神无主,忽然听到里头一声怒吼:“是谁干的,我要把他碎尸万段!”
罗劭内劲深厚,这一声怒吼,竟让宝楹觉得脚下的土地也震了起来。她几乎毫不怀疑,罗劭真的会把她撕了。
她下意识地想要躲起来, 要叫卫轩带她溜之大吉。可是,若这样跑了,那岂不是坐实了杀人的罪名?就算没被洞庭山庄抓到, 难不成她要一辈子背负罪孽么?
正迟疑着, 她听到罗雪儿的丫鬟道:“小姐昨晚要去见青城派卫公子的未婚妻, 不让我们跟着。我们见大小姐一夜未归,就下山来找,谁知、谁知就看到了她的尸体!”
罗劭咆哮道:“来人!去给我把她带过来, 千万别让她跑了!”
几名山庄的弟子疏散了看热闹的宾客,正气势汹汹地要往榴花院走,宝楹心一横,先一步走了出来。
她没有杀人,没什么可心虚的。如果罗大小姐真是
“不必去了,我就在这,不会跑。”
“贱人!”罗劭目眦欲裂,如山般敦实的身子向她扑来。
宝楹躲闪不及,下意识地侧过头,没想到一道清俊的人影挡在她身前制住了罗劭:“老庄主,节哀顺变。不过,在没确认我家小宝是凶手前,还请你注意言辞。”
罗劭喘着粗气,一把将卫轩搡开。
他喝令门下弟子将看热闹的人群悉数赶走,亭子里此刻只余罗劭、他的次子罗晟、罗雪儿的两个丫鬟、卫轩和宝楹,以及一具被白布盖着的尸体。
卫轩瞟了那尸体一眼,沉静地说道:“老庄主,我家小宝秉性纯良,绝不会做杀人之事。还望庄主彻查捉拿真凶,还她一个清白,大小姐九泉之下方可瞑目。”
那丫鬟却道:“就是桃花干的!她跟我们小姐宿怨已久,昨夜小姐说拿住了她的大把柄,谁知便一去不复返!”
宝楹跺了跺脚:“你胡说,我跟她没有宿怨,最多就是有点不对付,哪里犯得着杀人啊!”
罗晟却问道:“什么宿怨?拿住了把柄又是怎么回事?”
“回老爷,当初桃花假扮丫鬟潜伏在在我们小姐院里,把凌公子送给小姐的东西偷走了,小姐还跟她大吵了一架!昨天寿宴上,小姐看到她跟凌公子出去私会了,所以才要去找她算账。她一定是怕事情败露,才把小姐杀了!”
宝楹涨红了脸,分辩道:“我没有偷她的东西!我也没有私会,更没有杀人。”
“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罗劭沉着脸,扬声道,“来人,把凌公子给我请过来!”
罗晟忙把他拉到一边,低声道:“爹,不能把他请过来!那个凌公子底细不明,事情闹大了,对我们山庄没好处!”
“我不管!”罗劭老泪纵横,“我的孙女不能白死了!我要让凶手偿命!”
宝楹此时虽自顾不暇,见状也不免唏嘘。罗大小姐的香消玉殒,一定给这个古稀老人沉痛的打击吧。
虽然这老人对她出言不逊,她却怨恨不起来。她只盼早点抓住凶手,还自己一个清白,也好让罗雪儿瞑目。
她瞟向那盖着尸体的白布,想起昨夜两人在亭中争执。她记得自己被扯掉了簪子,然后她把罗雪儿撞倒在地,跑回了榴花院。后面罗雪儿便没再来找她麻烦。
难道……那时候罗雪儿已经死掉了?她的手脚没来由地发麻。如果罗雪儿真是被她失手杀死的怎么办?
正胡思乱想,弟子来报:“凌公子来了。”
“让他进来。”罗劭无力地挥了挥手。
他孙女对那凌公子有意思,他又何尝不知。对那丫鬟的话,他心里早已信了八九分,把凌公子请来对峙,不过是为了封住青城派的口,好名正言顺地处置杀了他孙女的贱人罢了!
见那凌公子走进来,他咬牙道:“凌公子,有劳你过来一趟,是有些话想要问你。事关老夫孙女的冤死,还望你不要偏颇隐瞒!”
宗铎缓步走入亭中,一眼看到了那蒙着尸体的白布。再看向亭子里那对并肩而立的男女,目光一暗,转头朝罗劭颔首道:“吾必知无不言。”
罗晟上前一步道:“凌公子,丫鬟说你曾经往雪儿院子里送一样东西给她,是否确有其事?”
宗铎微微一愣,脸上罕见地显出几分不自在的神色,余光瞥向宝楹,见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眼睫一垂,再抬眸时,已恢复往日淡然的神色,轻描淡写道:“是送了一样东西过去——不过不是给罗姑娘的,是给施姑娘的。”
众人一愣,罗劭脸色阴沉,道:“凌公子,东西都送到雪儿院子里了,如何还能矫称是送给那贱、那施姑娘的?老夫听说你们的关系不大正当啊,该不会是为了包庇她,才故意这么说的吧!”
宗铎也冷了脸,道:“庄主既然不信,又何必相问!”
他与生俱来一身矜傲之气,一旦冷下脸来,场上的气氛顿时凝滞起来。
罗晟连忙打圆场道:“怎会不信公子?只是确实有点匪夷所思,不知公子送施姑娘的是什么东西,为何要送到雪儿院子里去呢?”
宗铎瞥了宝楹一眼。她还是别过脸不看他,倒是卫轩,一双星目死死盯着他,仿佛要将他脸上盯出两个洞来。
他忽然感到一丝快意,慢条斯理道:“罗庄主,我没必要骗你。因为,我送过去的是施姑娘的一只绣鞋。”
话音未落,卫轩立刻上前揪住他的衣领挥拳打过来。
宗铎偏头避过,却故意让他的拳头擦了一下唇角,嘴边立刻破了一小块皮,渗出殷红的血滴来。
宝楹忙冲上前拉住卫轩,喊道:“别打架呀!”
卫轩狠狠盯着宗铎。
他什么时候取走了她的鞋子,还敢当众说出来!若非拉着他的人是宝楹,他绝不同这姓宗的善罢甘休!
一旁的罗晟露出微妙的神色。没想到这凌公子看起来人模人样,背地里却偷偷留着女客的绣鞋,这女客还是卫少侠的未婚妻!
他难掩兴奋地看了罗劭一眼,却见老爹沉浸在孙女之死的悲伤中,对此并无多大反应。
罗晟有些讪讪,又转头去看宗铎。
宗铎偏过头抹去唇角的血迹,朝卫轩一扬眉,道:“你激动什么?她的鞋子是苍猊叼走的,我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还是说……我把她的鞋子留下来,你才高兴?”
卫轩怒不可遏,又要上前,宝楹忙挡在他面前拦住他,拼命地冲他摇头:“别打架了,卫轩!”
宗铎毕竟是当朝太子,认真追究起来卫轩会很麻烦。她不想再拖累他,不想……再欠他的了。
罗晟看热闹不嫌事大,又道:“那么昨日寿宴上的私会,又是怎么回事?”
“那不是私会!”
“没必要向你们交代吧。”
两人不约而同地同时开口。
宝楹转头忿忿看了他一眼,宗铎也垂眸看过来。她别开目光,却正好看见他嘴角的那块伤口,血迹已经微微凝固,呈现出绮丽的嫣红来。
见她的眼神在他唇角停留,宗铎轻轻“嘶”了一声,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他打人可真疼啊。”
宝楹飞快地乜了他一眼,转过脸去当作听不到。
当初在行宫时,他受了那么重的伤都不吭一声,现在破了块皮!就跟她嚷疼!明摆着是想威胁她呢。毕竟卫轩是为了她才动的手,他一定是在警告她。
宝楹心头千回百转,敢怒不敢言。
罗劭只看到他们眉目传情,心头怒火愈炽,冲她喊道:“不管怎么说,你们昨天就是单独私会,被雪儿看到了!你怕事情败露,对她痛下杀手!”
“我没有!”宝楹急得抓耳挠腮,“我才不会为了这点小事杀人呢!”
“还敢抵赖!”罗劭疾步上前,一把掀开了盖着尸体的白布,“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好说!”
众人的目光齐齐望向地上的尸体,只见罗雪儿脸色灰白,脖子上一个血洞,上面插着一根玉簪,发黑凝固的血迹顺着簪子一路淌到地上去。
宗铎挪步挡到宝楹前面,卫轩早已伸手挡住了她的眼睛。
然而,宝楹已经看到了罗雪儿的死状。
她虽被那瘆人的场景吓得周身发寒,心头却是蓦地一松:罗雪儿是被谋杀的,不是被她失手杀死的,她没有杀人!
“怎么,不敢看么?”罗劭见她被那两人护在身后,冷笑不迭,“你还有什么话好说?这个簪子昨天还戴在你头上,今天就插在老夫孙女的脖子上!”
宝楹心安了,反倒勇敢起来。
她扒拉开卫轩的手,又绕过前面的宗铎,走到罗劭面前,不卑不亢道:“罗老庄主,簪子是我的没错,但昨天大小姐找我麻烦,把我的簪子扯落了,我自顾不暇,哪里顾得上这支簪子?我想,她应该是在我走后在此与人发生争执,被人拿簪子刺死,反倒嫁祸给我。”
“铁证如山,任你如何狡辩,都洗不脱嫌疑!!”罗劭怒发冲冠,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又怎听得进去她的申辩?
他转头看向宗卫二人:“凌公子,卫少侠,老夫要处置她,你们可有异议?”
宗铎跟卫轩都有一瞬静默。
罗劭说得没错,铁证如山,情势对宝楹实在是太不利了。整个山庄,唯独她有杀人动机,凶器也是她的簪子,最后见到大小姐的人也是她。
放在任何人身上,这三点都足以坐实罪名了。但——
“不行。”
两人异口同声出言反对,随即嫌恶地望了对方一眼。
“她……”
“她……”
两个人都蓦地止住话音,恨自己为何跟对方如此默契。
罗劭看出了二人的偏袒之意,冷笑道:“二位,老夫征求你们的意见,是出于敬重你们的身份。眼下看来,你们实在配不上这份敬重!中午在开阳院,老夫会亲口向所有来宾宣告这贱人的罪行,然后亲手为雪儿血债血偿!”
一字一句地说完,他回头示意身后弟子:“来人,把这贱人关起来!”
“谁敢!”
卫轩一把将宝楹拉到身后去,“噌”地一下拔出长剑对准山庄一众弟子。
弟子们忌惮他武艺卓绝,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见场上气氛剑拔弩张,宗铎迈步上前道:“老庄主,她是不是凶手还有待定论。但,未经详查就认定她的罪名,我不同意。庄主若执意把她带走,不用到中午,湖广总兵府的官兵就会围了洞庭山庄。”
罗劭脸色一变,不敢置信地望着他。
这个凌公子,年纪虽轻,倒颇有挥斥方遒的气度,说起湖广总兵府就像他吩咐山庄的下人一样。
想到岳州知府对他那毕恭毕敬的模样,罗劭心头不禁打鼓。万一总兵府真围了山庄,那后果不堪设想。他要先摸清这凌公子的底细,再作决定……
罗劭白眼一翻,整个人往后仰倒晕了过去。罗晟手忙脚乱地扶住他,交由弟子抬他回去休息。
此时场上唯有罗晟主事,他对这个侄女不像老爹那样感情深厚,自然是不愿意为了一个死人得罪两位人物。
他斟酌道:“要么……施姑娘还是先回榴花院禁足,等家父清醒了,再行商议?”
宗铎与卫轩并无二话。
宝楹回到榴花院,站在门口揪着卫轩的袖子,不无委屈地替自己申辩:“卫轩,我真的没有杀她。”
卫轩低声安慰她:“你放心,我一定还你清白。你且待在榴花院,我调集几个女弟子守在附近,不会叫人伤害你。”
宝楹心情很低落:“这几天我只能自己一个人关在屋里么?可是,晚上我害怕。”
卫轩把他贴身佩戴的麒麟玉玦解下来放进她的手心:“你枕着这个睡,就当哥哥陪在你身边。而且,不是还有乌鸡么,把笼子拿进屋里,有什么异动,它能第一时间保护你。”
宝楹将带着他体温的玉玦握在掌心,听了这番话,心里安定不少。
“卫轩……表哥,谢谢你。”
“又说傻话。保护小宝,难道不是我的职责么?”
……
宗铎站在廊下,面无表情地看着笼子里的那只玄鹰,将他们的私语悉数听在耳中。什么时候,卫轩也能在他面前登堂入室,而他却只能像个外人一样,连房门都不得入。
等卫轩哄好宝楹走出来,关上屋门刚转过身,宗铎立刻揪起他的衣领,将方才那一拳连本带利地还给他。
卫轩敏捷地侧头躲避,却还是被他擦中鼻梁,一股热流冒了出来。他一把挣开宗铎,抬袖拭去鼻端的血迹,对着宗铎怒目而视:“要打出去打,别叫她担心!”
宗铎将拳头攥得咯吱响:“这就是你说的会保护好她?让她被人刁难不说,还莫名其妙卷进命案里头!今天要是没有我,你打算怎么收场!”
卫轩冷笑道:“没有你,我照样能全须全尾带她走。更何况,是谁害她被人刁难?要不是你贼心不死偷她的鞋子,又处处拈花惹草,罗姑娘能视她为眼中钉么?她的无妄之灾,全是你给她招来的!”
两人不欢而散。
宝楹没听到屋外的争吵,她在屋里呆呆坐了一会儿,因为要禁足,所以飞燕不得不搬了出去,唯余她一个人待在屋里。
以前她还嫌飞燕总是问东问西很烦,现在却觉得莫名的空寂寥落,所以连那些聒噪都是值得怀念的了。
想到罗雪儿,她又不免唏嘘。
那大小姐虽蛮横跋扈,处处与她为难,但毕竟是跟她年纪相仿的女孩子,大好的年华就此香消玉殒,到底令人惋惜,也不知那凶手为何如此狠毒。
也不知道卫轩能不能找到凶手。
还有宗铎……她虽不愿和他有交集,但这次到底还是承了他的情。
宝楹轻轻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这两年真是点背,总是碰到各种倒霉的事情。
等回到扬州,一定要让爹娘去帮她求个转运符才行。
正胡思乱想,不觉已过正午。
洞庭山庄的弟子送饭进来,门一打开,一条大黑狗率先挤了进来。
那弟子想要驱赶它,又有几分忌惮它那庞大的体型,正犹豫不决,宝楹抢着扑上前搂住了它。
“黑豆!”
她惊喜落泪,抱着狗头摸了又摸。黑豆甩着尾巴,伸出粉粉的舌头舔了舔她的手,一如小时候那般谄媚热情。
难怪第一次在湖边的时候就觉得它眼熟,原来这是她在京城时养的小狗啊,没想到它长这么大了还记得她。
它这么通人性,一定是知道了她被禁足,所以偷偷跑出来陪她。
她恍惚间觉得有几分似曾相识。当初她被软禁在昭明殿,也是这只小狗陪伴着她啊。
第83章 迷情
却说在凉亭上, 罗劭气急攻心晕了过去。被弟子们送回半山府宅后,他立刻便睁开了眼睛,整了整衣冠, 急匆匆地往摇光院走去。
摇光院在府宅的最高处, 守卫重重,连只苍蝇都难以飞进去。这里正是他炼制返生丹的地方。
这返生丹的秘方却并非故人所赠,而是赤羽教的独门秘技。
半年前,罗劭病重, 连神医叶秋声都束手无策。罗家人无奈张榜求医,愿举山庄之力酬谢。
赤羽教的左护法吕同光揭了榜, 用上赤羽教“以生祭死”的法门,真把罗劭给救活了——代价是两个年轻的弟子。
事后, 吕同光并不要洞庭山庄的酬谢,只要求罗劭提供场地和原料给他炼丹。场地虽易得,那原料却是骇人听闻——炼制返生丹,关键的一味引子便是十几岁少年的心肝肺腑。
罗劭觉得伤天害理,断然拒绝了吕同光的要求。
谁知那“以生祭死”并非一劳永逸,每个月都要靠着返生丹续命。英雄迟暮,为了活命, 洞庭山庄沦为了赤羽教屠戮的掩护所。
罗劭觉得,他孙女横死,未尝不是替他担了恶业。
不过, 也正因如此, 他才不能让总兵府围了山庄。否则, 洞庭山庄助纣为虐的事情传出去,他身败名裂,活着跟死了也没分别了。
一路疾行来到瑶光院正房, 吕同光的夫人从里面走出来。
这女人年约四十,身材高挑,素净利落。罗劭虽跟她打交道不多,却看得出她是大靖人,因为她没有赤羽教的红辫子,也并不热衷炼丹的事。
她向罗劭点头一礼,道:“庄主,老吕在丹房,不在这儿。”
“我不是来找他的。”罗劭沉声道,“我来找你们尊主。”
吕同光头上还有一位尊主,罗劭只见过他一回,还是隔着层层幔帐。
在他的寿宴上用返生丹敛财便是这位尊主要求的,罗劭自知这样做会晚节不保,不过他已深陷其中,无力回天。
来到上房,尊主仍旧坐在幔帐后面,只能影影绰绰地看到一道影子。
罗劭强压悲恸,将罗雪儿遇害之事告知尊主。
“那凌公子横插一脚,为了给他的小情人脱罪,非要彻查到底,否则就让湖广总兵府围了山庄。这样一来,我们的计划就被打乱了。”
“凌公子?”帐幔后的尊主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他是什么人,能叫得动总兵府出动?”
“不知道。他过来时,是岳州知府陪着来的。看样子来头不小,所以老夫才不敢轻举妄动。”
尊主沉思了片刻,道:“据吾所知,朝中姓凌的官吏,一个是应天巡抚凌治,一个是吏部侍郎凌广。此外,赣州凌家也有不少人在朝为官。不过,想要调动湖广总兵府,我看那些人还不够格。除非,凌广已经高迁入阁,而这凌公子是他膝下子侄。”
罗劭见他说得头头是道,心中也不由纳罕,好些名字他听都没听说过,这赤羽教的尊主竟对大靖的朝官了如指掌!
那尊主斟酌许久,到底不敢冒险,缓缓开口道:“既然如此,何不遂了他的意,帮他的小情人找个替罪羊,把事情揭过去算了。”
“她杀的是我的孙女!”罗劭低吼起来,要他放了杀害雪儿的凶手,他办不到!
“只是一个孙女而已。”尊主慢悠悠道,“别忘了,你还有很多子侄儿孙。小不忍则乱大谋,等吾事成,你们罗家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到时再报仇也不晚。”
罗劭被他一句话说得偃旗息鼓。他深吸了一口气:“尊主,老夫一也英名都押在你身上了,你可千万别叫人失望啊。”-
因为罗大小姐遇害,原定于今日正午的拍卖会不得不延迟五日。
宾客们纷纷表示理解,在自己的七十大寿上白发人送黑发,落在谁身上都不好受。有人提议大家顺道把罗大小姐的席一起吃了,遭来好一通白眼,当天就被赶出了洞庭山庄。
不过,交易的推迟反倒将众人的胃口吊了起来,对那返生丹的热情更加高涨。
天权院内,宋楚今见朔风光着膀子在庭院练剑,她嫌碍眼,走过去道:“小师弟,你怎么不去遛狗了?”
“你也配叫我师弟!我师父是帝师,你是什么东西。”朔风收剑入鞘,仰头喝了一大壶白水,郁闷道,“狗被师兄派下山去陪施姑娘了。”
宋楚今在栏杆上坐着,手里拿着一根枝条闲闲地挥赶蚊虫,一边挤眉弄眼道:“你师兄对小宝贼心不死啊。”
他们已从李玄口中得知,宝楹就是那位和离了的前王妃。可是这些天看宗铎那上赶着的表现,他倒像被休弃的那个呢。
朔风也是幸灾乐祸:“该!谁让他当初非要和离呢。现在看施姑娘有了新欢,又不舍得放手了。啧啧,男人哪!”
“他不舍得放手也没用。他争不过卫轩。”宋楚今言之凿凿。
“你怎么知道?”朔风不信,“师兄他可是大子啊,想要什么东西,招招手就有了。”
“你师兄除了个大子的头衔和一张脸,还有什么?哦,还有一身臭脾气。”
“大子的头衔不就够了么?我要是女人我也嫁给他。”
“所以你当不成女人!”宋楚今手上的枝条“啪”一声打在他头上,“你以为所有女人都贪慕虚荣吗?小宝要是舍不得富贵,当初也不会跟他和离了。”
朔风不服气地嘟嚷:“好像你多了解她似的。”
宋楚今自恃比他大几岁,忍不住好为人师起来:“我虽然不了解她,可我也是女人呀!试问,一个整天哄你开心的男人,和一个整天冷言冷语的男人,你会选谁?卫轩嘴皮子可溜,光是会说好听话这一点,就不知胜过你师兄多少!姐姐给你个忠告,以后你想讨姑娘欢心,千万别傻傻对她好,你得张口让她知道你的付出!”
朔风习惯性地要反驳她,可是细想,又怪有道理的,只是不愿意赞同她,便道:“那这些话怎么不去跟你表哥说?教教他怎么让施姑娘回心转意。”
“我才不教他!”宋楚今摸了摸脖子,那窒息的感觉犹在眼前。“我也觉得卫轩比他好!再说了,我看他不是很看得起我,肯定听不进我的话,殊不知他正因此跟幸福失之交臂。”
朔风幽幽叹了口气:“至少他还幸福过。”
而他的幸福还没开始呢,就告吹了。
眸光一转,看到宋楚今身后站着一道列松如翠的人影,吓得他一个激灵:“师兄!你什么时候来的?”
宋楚今吓得蹦出三尺远,心虚地偷觑着他的脸色:“表、表哥,你来啦。”
宗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用一贯目无下尘的眼神将她上下扫视两眼,淡声开口道:“你若无事可做,就去山下守着你的小宝。若是她出什么事,我不问苍猊,唯你是问。”
宋楚今一张俏脸顿时垮了下来。
炎炎夏日,山下又没有遮头的瓦,跟酷刑有什么分别!故意的,一定是故意的,这么刻薄寡恩的男人,难怪媳妇要跟他和离!
宝楹在屋里被关了一天,虽有黑豆的陪伴,到底牵挂着外头的事情,一整天都魂不守舍。
翌日起来,她没工夫发愁了,因为黑豆跟乌鸡又打了起来。小小的屋子被它们撞得一地狼籍,杯盘碗盏碎了一地,她连口冷茶都没得喝了。
宝楹气得从帘子上掰了根竹条下来,兜头抽了它们几下。
“打架打架,就知道打架!我最讨厌人家打架了!你俩是前也冤家吗,嗯?一聚头就是打架!”
骂归骂,看着它们血迹斑驳的皮毛,宝楹又不免心疼。好在她上次被弓弦弹到额头,卫轩留了一瓶药膏在这里。
她找出药膏,小心帮它们的伤口上了药,又心疼又生气:“下次再打架,我就把你们宰了!吃五香狗腿、烤鸡翅!”
黑豆和乌鸡老老实实地垂头挨训。
过了两天,罗劭将卫轩和宗铎请到了开阳院。
一个丫鬟跪在堂前,将杀害罗雪儿的事实供认不讳:
那夜罗雪儿见完宝楹后,被推倒在凉亭里,她本想过去搀扶,却瞧见了地上的尖锐的玉簪,不由动了歪念。
罗雪儿驭下苛刻,动辄打骂,她心头积怨已久,头脑一热,便拿簪子赐死了罗雪儿,并嫁祸给了宝楹。
卫轩和宗铎听罢丫鬟声泪俱下的认罪,两人对视一眼,俱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不以为然。
虽然他们都不相信宝楹会杀人,但这个丫鬟更像罗劭推出来顶罪的。他到底在隐瞒什么,宁愿忍下孙女被杀的仇怨也要息事宁人?
卫轩余光一偏,瞥见窗外一道清瘦高挑的人影闪了过去。他心头一跳,却按下了追出去的冲动,转头看向了跪在地上的丫鬟。
从小,师父言传身教,习武之人,当济困扶危,义字当头。小宝的清白固然重要,但他也不能坐视一个无辜的丫鬟背了黑锅。
他斟酌着开口道:“庄主,在下以为,还是在所有宾客中彻底详查凶手为好,否则,罗大小姐的在天之灵恐怕难以安息。”
“凶手不是已经认罪了么?”宗铎不紧不慢地接过他的话,转头对罗劭道,“这两日多谢庄主费心。既证明了施姑娘的清白,还是早日解了她的禁足罢。”
“是。今日天色已晚,明日老夫便传令下去,将看守的弟子悉数撤回。”罗劭垂眸掩下眼中的恨意,“后日的拍卖会,还请二位公子和施姑娘赏脸参加。”
两人走出正堂门口,卫轩立刻质问宗铎:“你难道看不出那丫鬟不是真凶?小宝一定不会愿意让无辜的人卷进来!”
“她不愿意又如何?我只要她洗脱嫌疑就够了。”宗铎抬手点了点卫轩的肩膀,挑眉警告他,“洞庭山庄的水很深。别生事。别再将她置于危险中。”
卫轩一把拂开他的手。
回到山下已是月上中天,夜浓如墨。这时候小宝想必已经歇下了。
卫轩想了想,还是决定拐道去榴花院,告诉她这个“好”消息,让她今夜做个好梦。想到她每晚孤独害怕地握着他的玉玦入眠,他的心头便微微抽痛。
或许,他还是做不到像师父那样的无私公义,比起那个可怜冤枉的丫鬟,他更在意她禁足期间有没有睡好吃好。
此时宝楹已经卸了钗环、除下衫裙,躺在床上安歇了。今夜格外炎热,她手执一柄轻纨扇,半梦半醒地给自己扇着风。
白天的教育好像没起到半点作用,乌鸡在笼子里拼命扑腾,黑豆也汪汪叫个不停,吵得她几次从梦中惊醒。
宝楹掀被坐起来,冲它们发脾气:“别吵了!”
两只畜生非但没有收敛,反而闹腾得更厉害了。黑豆扑上来,两只前脚搭在床畔上,用牙齿咬住她的袖子往外拖。
“死狗,快下去!”宝楹拍了它几下,谁知黑豆今夜发了狂,连咬带拽,把她拖下了床去。
宝楹气愤不已,正要摸黑找白天的竹条教训它,忽然嗅到几丝若有若无的烟气。
她吸了吸鼻子,顺着烟气传来的方向望去,见窗外隐隐冒着红光,热浪顺着大敞的窗槅涌进来。
宝楹心头疑惑,要走过去一探究竟,黑豆一把将她拱翻在背上,驮着她跑到门口,跳起来用嘴筒子拱开了门闩,拖着她出到屋外。
此时烟气已经浓郁到了呛人的程度,屋外火光迭起,已经烧到了屋内。
宝楹的睡意彻底消散得无影无踪,望着红光憧憧的屋子,她又惊又怕,忙跌跌撞撞地跑出去,想叫人过来救火。
刚跑出两步,想起乌鸡还关在笼子里,她又连忙折身进屋。火势在炎热的夏夜蔓延迅速,屋里已形同火狱,呛得人睁不开眼。
宝楹顶着热浪奔进里屋,手忙脚乱地打开了乌鸡的笼子。
乌鸡振翅而出,在她周围盘旋一圈,要领着她闯出火海。可是此时门口的竹帘已熊熊燃烧,封住了去路。
乌鸡一个急旋顶开竹帘俯冲出去,可那沉重的火帘又“啪”的一声打了回来,根本不给宝楹出去的机会。
这一会儿功夫,脚下的地毯也烧了起来,逼得她一步步往角落退去,恐惧地望着面前的火海。
她被热浪蒸得头晕脑胀,鼻端的烟气更是浓烈到了令人窒息的程度,宝楹无助地咳嗽着,手边紧紧地抓住卫轩给她的麒麟玉玦。
意识昏沉之前,隐约看到卫轩的身影冲进火海朝她奔来。
宝楹的头终于放心地歪垂下去。
卫轩冲至角落,轻轻拍了拍她的脸蛋,见那双纤长的羽睫颤了颤,想抬起眼皮,终究还是垂落了下去。他撕了块衣角蒙住她的口鼻,一把将她抱起来,将她的头脸护在怀中往屋外冲去。
宝楹贴在他的怀里,只觉得分外清凉舒适,意识稍稍回笼,抬起眼皮望了望他,又垂下了脑袋。
屋子的木梁已经被火烧着,卫轩抱着她冲到里屋门口,眼见即将冲出火海,头顶的横梁却不堪燃烧砸了下来。
身后是熊熊燃烧的大火,完全没有退路。眼见就要砸到他的头顶,千钧一发之际,那横梁却颤颤巍巍地定住了。他被浓烟熏得睁不开的眼睛,只听到一个声音闷哼了一声,在他耳边低喝道:“快走!”
是宗铎的声音!卫轩来不及细想他怎么会在这里,一个掠身抱着宝楹出去了。
此时看守的弟子也纷纷惊醒,手忙脚乱地去提水灭火,只是火势大大,几乎已将整间屋子吞没。
卫轩抓住一个人道:“屋里还有人,快去把他救出来!”
那弟子匆匆应下,招呼了几个人往屋里泼水。
卫轩这时才发现宝楹的头发、他的衣袍都烧了起来。他不作犹豫,抱着她疾奔至就近的荷塘,纵身跃了进去。
清凉的池水浸透肌肤,半昏迷中的宝楹下意识地张口,却被一只修长的手捂住了口鼻。
她“呜呜”地乱挣,拉着身边的人往水底沉去。等到两人身上的火彻底灭掉后,他一个猛子带着她扎出水面,半拖半抱地将她拉到岸边。
宝楹此时因窒息晕了过去,迷糊间感觉两片清凉水润的嘴唇贴了上来,在她唇上辗转亲吻,轻柔如同云端,令她的意识渐渐清醒过来。
宝楹长睫一颤,睁开眼睛,见一张放大的俊脸几乎贴在她的眼前,低垂的眉睫凝着水珠,高挺的鼻梁硌着她的脸,唇贴着唇给她渡气。
她恍惚不已,一时之间分不清身在何方,甚至不辨白天黑夜,时空轮转错换,仿佛又置身于那个烈日之下的端午,她落水昏迷,被一个男人捞起来,唇贴唇地渡气……
“殿下……”她喃喃唤道,唇边那柔软的触感顷刻间离开了。
他抬起脸来,银蓝月光下,宝楹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容,惊得彻底清醒了过来:“卫轩?我这是怎么了?”
她从他怀里弹了起来,迷茫四顾。
远处火光冲天,人声鼎沸,更加衬得这荷塘岸边静悄悄的,月色如水如雾,流淌在两人身上。
她只穿着一件薄薄的中衣,被水浸湿后,薄透如纱般贴在肌肤上,将身上凹凸有致的线条勾勒得分明。
卫轩别开眼,脱下湿透的外袍缠在手中拧干,严严实实地把她罩了起来。一阵微风吹过,宝楹转头打了个喷嚏,抬手揉了揉鼻子。
一抬眸,却看到不远处站着一个人影,正一动不动地看着被卫轩拥在怀里的她。
月色下他的脸色苍白地几近透明,几缕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深邃的眉骨往下滑,脸色看起来很冷。
宗铎怎么也在这里?
她不知所措地回头望着卫轩,卫轩拍了拍她的头安抚她,起身朝宗铎走过去。
第84章 表白
方才从罗劭处出来, 见卫轩往山下去了,不知怎的,宗铎心头感觉不大安定, 便打算往榴花院去看看。
没想到那卫轩竟跟他一路, 半夜三更的去找她,也不怕于她名声有碍!
宗铎心头很不悦,一路跟了过去,没想到看到她屋里燃起了熊熊大火, 卫轩冲进去救人了,宗铎后脚赶到, 也跟着冲了进去。
他入内时,恰好见到横梁倒塌, 而卫轩正抱着宝楹出来,眼见横梁要砸到她头上,他想也没想便一个箭步冲上去,用后肩抵住了倒下来的梁柱。
待他们出去,他方抽身退出来,只是肩上早已烧得血肉模糊。
几个弟子拿水给他淋灭了火,又叫他自去池边取水冲刷伤口, 甫一过去,便看到卫轩将她搂在怀里,正口对口地为她渡气。
饶是他知道渡气是迫不得已, 可是看他们那样亲密的姿态, 心头如同在油锅里滚了一遭般, 竟连肩上的烧伤痛楚都浑然不觉了。
卫轩大步走过来,目光在宗铎肩上遛了一遭,见他身上的锦袍已经破烂不堪, 肩膀处的皮肉被烧得血肉模糊,好不可怖。
他朝宗铎一拱手,道:“太子殿下,方才多谢你的援手。”
宗铎冷冷道:“你不必谢我,我不是救你。”
卫轩决定不跟他计较。他虽憎恶宗铎为人,但一码归一码,他又道:“我下榻处有些烧伤药,殿下……”
“不必了,我也有。”宗铎打断他,目光又望向落汤鸡一样的宝楹,反倒放缓了语气。
“……天权院常备热水,也带她过去洗一下吧。”
卫轩虽不愿跟他有过多牵扯,但此时虽是暑月天气,可夜里泡了水,若着凉了也很是麻烦。
他走回宝楹身边,抬手摘去她头上的水藻,低声询问她的意见。
宝楹怯怯地抬眸看了宗铎一眼,她不想回到那个院子中去,可是那池水实在是太臭了!她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非常需要洗一个热腾腾香喷喷的热水澡!
卫轩带着宝楹随宗铎回了天权院。
上房随时备着热水,卫轩将宝楹交给了宋楚今,让宋带她去浴房沐浴。
宗铎在水井边用两桶冷水冲掉身上的异味,肩膀处的灼烧刺痛钻心入骨般翻腾起来。
侧头一看,那被横梁砸落的后肩烧得血肉模糊,足有近一尺长。他徐徐吐了一口气,进屋去换了衣裳,裸着上身,把朔风叫进来给他上药。
朔风憋着起床气,看到他后肩处狰狞的烧伤,霎时间一个激灵清醒过来。那皮肉烧坏了一大块,要将坏肉剜下来才能够敷药。
朔风还是第一次办这种事,拿着淬过火的匕首,手还有点抖。宗铎倒是全程一声不吭,紧咬着牙关,脸上密密麻麻全是冷汗。
朔风打心眼里佩服他。他虽贵为太子,可是心智坚忍之远胜常人,竟连这种剜肤切肉之痛都能面不改色。
且与他想象中养尊处优的皇子不同,宗铎身上的肌肉紧实虬结,皮肤上还有许多道深深浅浅的旧疤,尤以左腹处五道爪痕最为显眼。
“这是……摧心爪?”他仔细辨认了一会儿,讶异不已,“师兄你这伤在腰腹,竟然活了下来?”
宗铎垂眸看向腹下的伤疤。
那都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了。这道伤口如何凶险他已不记得,一想起那桩往事,唯独忆起在严寒雪地里,落在他眼睛里的那滴热泪。
待上完药,他取过外袍披上身,右肩处传来钻心蚀骨的疼痛,他攥紧了拳心,缓了好一会儿,重新束了冠,又恢复了以往的端贵清朗,方吩咐朔风:“去把卫公子请来。”
卫轩立在廊下等宝楹,听说宗铎有请,他原本跟宗铎无话可说,只是看在他今夜出手相助的份上,还是动身去了上房。
一进屋里,便闻到里头充斥着浓重的血腥气,宗铎倒是面不改色地,仿佛受了伤的人不是他一般。
抛开小宝的事不谈,卫轩倒是有些欣赏他的坚忍心性了。
“殿下,找卫某何事?”
宗铎轻轻转了下手上的扳指,道:“卫公子,想必你也看出来了吧,从罗大小姐的死,到今夜这场大火,都是有人蓄意为之,故意针对楹儿。”
卫轩不是傻子,当然已经看出来了。不仅如此,他心头已有了猜测。
罗雪儿的死,分明是凶手蓄意嫁祸给小宝,想挑起青城派和洞庭山庄的对立。没想到罗劭竟然选择了息事宁人,那人不甘心,又纵火烧了小宝的屋子。
如果他没猜错,那人就是今夜他在开阳院外瞥到的人影。至于那人为什么要针对小宝,他自会去查明,绝对不会让宗铎插手。
他没理会宗铎的话,反问道:“殿下,你称呼她的闺名,恐怕不妥吧。”
宗铎定定看着他,眼里闪过几许愠怒,终是被他压了下来:“卫公子,你就这点心胸么?都什么时候了,我只想为楹儿揪出那个害她的人,没工夫在此与你争风吃醋。”
卫轩淡淡道:“殿下,请你搞清楚,你没有资格同我争风吃醋,也没有资格——替小宝出头。”
“是么?”宗铎冷笑道,“我已差人八百里加急去扬州打探过了,你跟她根本没有定亲,你又有什么资格以她的未婚夫自居?”
卫轩不以为然道:“我现在不是,以后也会是。而你——你已经是她的过去了。当初她被你伤得遍体鳞伤、当初她把自己浸在河水里时,你在哪里?现在又装模作样地关心她,心里不觉得可笑么!”
宗铎额角的青筋跳了跳,正欲开口,忽然门又砰砰敲响,宋楚今的声音道:“表哥,小宝姑娘来了。”
卫轩看了他一眼,回身去拉开门。
宝楹走进来,一股澡豆的清香冲淡了屋里的血气,叫人精神为之一振。
她穿着一件杭绸半袖短衫,一条纱裙,都是宋楚今的衣裳。虽不甚合身,但她身材玲珑有致,穿什么都好看。
宋楚今站在门口,很有眼色地带上了门。
关门带起的微风将烛火吹得摇曳了一下,宝楹闻到屋里浓重的血气,不由紧张地拉着卫轩的袖子:“你受伤啦?”
卫轩摇摇头,又瞥了宗铎一眼。
宝楹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宗铎不看她,坐在桌边,垂眸拿一支金簪挑着灯芯。他的脸罩在灯烛的光影里,烛光摇曳,那张面容也跟着明明暗暗。
宝楹心里隐约明白过来,屋子着火的时候,卫轩和宗铎都在。许是他过去救火受了伤,所以才弄得一屋子的血腥气。她踌躇着开口道:“殿下,谢谢你去帮我救了火。”
“刚好路过罢了。”他淡淡回道。
宝楹低头揪了揪衣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有没有烧伤?”宗铎忽然开了口。
宝楹摇摇头,几缕青丝便甩到了前面来。她有些伤心地说道:“头发烧坏了。”
她原本有一头长及后腰的墨发,被火苗烧去了大半,但多亏这头浓密厚重的长发,才让她后背的肌肤免遭于难。
方才沐浴的时候,宋楚今帮她将烧坏的头发铰了下来,因此她的头发只堪堪及肩。
宗铎看了眼她的新发型,倒比从前的及腰长发更显俏皮些。他嘴角不由带了一丝淡笑,语气也柔和了下来:“你那屋子烧了,今夜跟宋姑娘将就一晚吧。”
“不用了。”卫轩截下他的话,将宝楹往身后一带,道,“我会给她安排去处。”
“安排什么去处?”宗铎冷冷盯着他,“这整个洞庭山庄,没有比我的天权院更安全的地方。卫公子,我劝你不要因为一己私欲,把她的安危当儿戏!”
卫轩闻言迟疑片刻。他要去查探凶手,便不可能时时守护在她身侧。天权院于她而言,确实是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
他回头去询问宝楹的意思,却见她白着脸,摇头道:“我不!我要跟卫轩待在一起。”
宝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抗拒,总之待在他的地盘,她浑身不自在。
宗铎神色一暗,心里像被狠狠锤了一下。
卫轩便朝他拱手道:“殿下,小宝受了惊,我先带她回去了。今夜之事多有叨扰,改日再来道谢。”
他带着宝楹出了天权院,夜色已深,她又受了一场惊吓,此时体力不支,歪着脑袋打起了盹。
卫轩抱着她下山,回到他下榻的厢房,小心地把熟睡的宝楹放在了床上。
他坐在床边,借着窗外月光的照明,静静凝视着她的睡颜,思索起了今夜着火之事。
他这几日一直在暗查背后的元凶,今夜可算浮出水面了。
那纵火之人他不陌生,正是是他师姐季秋。他追踪过季秋几回,认得她的身形。如不意外的话,杀害罗雪儿并嫁祸给宝楹的人也是季秋。
师姐为什么要这么做?宝楹跟她素无冤仇,而季秋明知有他在,绝不会叫宝楹陷入冤狱。
除非……季秋原本的目的就不是陷害宝楹,而是借力打力,让他——或者说让宗铎,彻查洞庭山庄。
罗劭的反应也很奇怪,像在掩盖什么,匆匆推了个人出来顶罪。而季秋今夜纵火,也像是不想让罗雪儿一案轻易地过去。
卫轩攥紧了拳头。
若她不在身边,他大可跟他们鏖战到底。可,她如今三番两次陷入险境,成了季秋与罗劭斗法的工具。
他要查案,就不可能时时把她拴在裤腰上,难道还要让她一次次地涉险么?
翌日醒来,宝楹头昏脑涨,口干舌燥。她抬手摸了摸头,发现头发短了许多。愣了好一会神,才想起昨夜发生的事。
她的屋子被烧了,去天权院洗了个澡换了身衣裳,宗铎要她在天权院睡一晚,但她不愿意……
这是哪里?
宝楹茫然四顾,这是间山庄的客房,陈设布置虽跟她住的那间差不多,但屋里的香气和细节都不一样,墙上悬着几把长剑,看起来很眼熟,好像是卫轩的。
正疑惑着,帘子掀动,卫轩从外面走进来。
见她坐了起来,他将手中的食盒放在桌上,微笑道:“你醒了,起来梳洗一下,吃点东西吧。”
宝楹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哑着嗓子道:“我头好痛。”
卫轩在床边坐下,轻轻抚摸她的脑袋,从前那一头青丝捋不到头,如今却堪堪及肩。她那么爱美的小姑娘,一定很伤心吧?
“小宝,如果你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今天我就可以带你走。”
宝楹心里一动,转过头戒备又疑惑地看着他。
“杀害大小姐的凶手抓到了。即日起你可解了禁足,随意出入山庄。”
“是谁?”宝楹噌地坐起来,那该死的凶手害得她好苦!
卫轩想了想,还是将实情告诉了她:“是大小姐身边的丫鬟。但,她恐怕不是真凶。此事牵涉到洞庭山庄的秘辛,与你无关,你无需自责。”
“她也是被冤枉的?”宝楹一听就急了,她知道被冤枉的滋味,“怎么能说与我无关?好歹她是替我顶了罪,我不要这样!”
卫轩就知道她会是这样的反应。可是,他不想打着为她好的旗号欺瞒她。事情与她有关,她有权力自己做出决断。
他半蹲下来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道:“你若想早点结束这场风波,我们今天就走。你若想严惩真凶,那我一定会将栽赃加害你的人揪出来。”
宝楹想起惨死的罗雪儿,想起熊熊燃烧的大火,想起昨夜的种种,头痛地捂住脑袋。
这见鬼的洞庭山庄她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可是,她是捕头家的女儿呀,怎么能放任幕后真凶逍遥法外、无辜的人冤屈赴死?
宝楹想了许久,抬起头道:“我不走。我不会退缩的。既然决定惹了我,就该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我不是什么任人搓圆捏扁的冤大头!”
“好!我会叫他们付出代价!”卫轩感到几分心潮澎湃,他的小宝,纵使柔弱却不懦弱,这不就是他一贯追求的快意恩仇么?
“那你这几天就住在我这里吧。”怕她不愿意,他解释道,“我这里安全些。我平时睡外屋,不会影响到你。”
宝楹不语,只是点了点头。
卫轩起身去拧了帕巾来给她擦脸。
宝楹伸手接过来,看到他手上缠裹的纱布,不由揪起一颗心来。昨夜为了救她,他到底也烧伤了。
“卫轩,对不起。我又给你添麻烦了。”宝楹声音闷闷的,“我好没用,就算被人冤枉了,也还是只能靠你帮我申冤。”
“别说傻话。”卫轩心里一紧。从前她使唤起他来理所当然,不会跟他如此生分。
他看着她身上穿的杭绸衫裙,眸光微微一暗。那是从天权院穿回来的。这一年多她的衣食住行都是他一手包办,可因这些天忙着暗查真凶,便让人钻了空子。
其实,她的依赖反而是对他的恩赐。因为他从来只有她,可她却不止他一个选择。尤其宗铎在洞庭山庄的出现,令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虽然小宝对宗铎抗拒抵触,但卫轩清楚,没有爱就没有恨,没有情就没有仇。
“小宝,照顾你是我的责任,以后不要再说这么生分的话了。”
宝楹想起飞燕的话,犹疑道:“可是,你对我本来就没什么责任。我们不是真正的表兄妹,不是么?”
“那,我们就不要做兄妹了。”卫轩惯用玩笑来掩饰真心,可这次却忍不住坦怀相付,将一腔情意诉诸于口,“我想做你的男人,照顾你一辈子,可以么?”
第85章 情逝
“什么?”宝楹怔住了。
“我说, ”卫轩紧紧盯着她的眼睛,“我想要照顾你一辈子。”
“你……”宝楹一时语塞。
他俩是不是约好了,相继跟她说这种奇怪的话。比起对宗铎的恼怒, 面对卫轩, 她更多是无措。
从小到大,虽然卫轩也常常开玩笑说要娶她,可她知道那都是逗她的。可是此时此刻,他专注认真地看着她, 那双总是带笑的桃花眼幽邃郑重,完全没有半分戏谑。
宝楹别过头去, 脸上带着几分不悦:“我不要你可怜。”
“那,如果我需要呢?”
宝楹又是呆了一呆。他潇洒恣意, 无拘无束,又怎么会需要她的可怜?她想起他最擅用言语来迷惑人,从小到大她都是被绕晕的那个。
只是她现在也不是懵懂无知的小女孩了。在她看来,卫轩就是可怜她,或许还有几许愧疚。
十五岁那年,如果不是他叫停了跟她的婚事,也不会发生后面的事。十七岁那年, 他们又议了一次婚,却被宗铎横插一脚,截胡了婚事。
宝楹想他心里应该是松了一口气吧, 毕竟他志在江湖, 哪能被早早婚姻束缚住了手脚。
可她也是要面子的, 不管是当年,还是现在。她故作洒脱道:“卫轩,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其实我当年, 也很不想嫁给你呢!”
卫轩苦笑。她果然还在耿耿于怀当年的事。
当初是他年少轻狂,觉得一切都在原地等着他,包括表妹。
他那时候还不肯收心回去成亲,而且她年纪未免也太小了。他虽然喜欢她,但还是不能想象她做新娘的样子。
过了两年,她真正长成了娉婷的少女,便立刻做了别人的新娘。
她的夫君是当朝皇子,他不能随心所欲地来一场轰轰烈烈的抢亲,因为他还要顾及两家父母。
那两年他在悔恨的煎熬中度过,到底还是安慰自己,从此他可以断情绝爱,继承师父的衣钵,成为名动天下的武林宗师。
然后命运又把她送回他的身边。那么武林宗师不做也罢。
她受了情伤,需要慢慢疗愈,他有的是耐心。可是,当宗铎出现后,他知道他不能再等了。因为失去过一次,知道表妹是要争的。
“我对你是有愧,但有爱才有愧。我不会因为愧疚而娶亲,只会因为爱。小宝,我想你是知道的。”
宝楹当然知道,从小他身边围着多少莺莺燕燕,没见哪个真拨动过他心弦的。旧时舅舅家隔壁有位姑娘,非他不嫁,闹到要自尽明志,卫轩也没搭理她。
宝楹只是不能相信卫轩对她有情罢了。如果真喜欢她,当初为什么又不肯娶她呢。
十五岁那年,她是很愿意嫁给他的。
十七岁那年,打死她也不肯嫁给他。
现在她二十岁了,少女时期纯粹浓烈的爱恨转移到了另一个人身上。面对他迟到的告白,就像面对宗铎迟到的安抚一样,她只觉得荒谬费解。
宝楹低声道:“我现在不想嫁人了。”
卫轩对她的回答倒并不觉得失落,他原也没指望能立刻俘获她的心。可是紧接着又听到她委屈巴巴道:“你把我送回扬州吧。”
他哭笑不得:“不是说要让害你的人付出代价么?你的仇不报了?”
宝楹扁了扁嘴:“你又不是我哥哥了。”
她现在不能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的好了,因为她知道亲情是不求回报的,而爱情不是。
卫轩弹了她一个脑瓜崩:“你娘还喊我爹作哥哥呢!你想跟我划清界限,没门!”
午后卫轩去了趟榴花院收拾她的东西。她的那些漂亮衣裳、在奇货会上买的小玩意全被烧得尸骨无存,唯二存活的便是苍猊和乌鸡。
只是这俩也狼狈得很,苍猊那一身油光乌亮的狗毛被烧得黯淡焦黑,乌鸡的翅羽更是七零八落,两个活像路边的叫花子。
宝楹见了它们,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拿来剪子替它们修剪毛发不提。
此时摇光院的上房内,尊主正对着罗劭发难:“不是说叫你暂且放过她么?明日就是拍卖会,若出了什么岔子,我饶不了你!”
罗劭跌足道:“火不是我放的!不知道是谁跟老夫过不去!好在那小贱人没死,否则凌公子跟青城派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尊主沉吟道:“那女子在江湖中可有什么仇家?”
罗劭摇头道:“那小贱人不是江湖人士,从前都没听说过。只知道她姓施,是京城人士,想来不会有什么仇家才是。依老夫看,就是针对我们的,想借此栽赃于洞庭山庄!”
“你说什么?她姓施?是京城人士?”
尊主一下来劲了。京城姓施的人家不少,不过,能跟使唤得动总兵府的凌公子扯上关系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的抖震:“那个凌公子,左手虎口处是不是有道比铜钱略小的疤?”
罗劭曾着意观察过那凌公子,闻言便道:“是。尊主见过他?”
“好,好哇!”尊主大笑,“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明日你想办法把那施娘子给我绑来。”
罗劭迟疑道:“明日是拍卖会,贸然动手,只怕惹恼了……”
“别管什么拍卖会了!”尊主一反常态,“那施娘子比拍卖会值钱得多。照我说的去办就是了。”
“是。”
罗劭嘀咕着退下了。拍卖会若顺利的话,能筹下十几万两银子。那小贱人再值钱,能值钱到哪儿去?
翌日的拍卖会,仍旧在开阳院举办,宾客的席位也跟寿宴上一致。
虽然卫轩提前跟罗劭打过招呼,希望到时把他们的席位换到广场上去,没想到罗劭依旧把他们的席位安排在了原位。
正堂的首席尊座依旧是以宗铎为首,只不过罗雪儿的位置空了出来。
罗劭亲自过来给宝楹敬酒。
“施姑娘,先前多有误会,还望你海涵。”
宝楹端着酒杯,想提被冤枉的丫鬟的事,卫轩用眼神制止了她。横竖卫轩说过会帮她解决,她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
庄主亲自敬酒,她推辞不得,只得把那杯酒仰头干了。辛辣的酒液像火苗一样从舌尖烧到肚子里,宝楹忍不住悄悄地吐舌头。
罗劭又给宗铎敬酒,却被他婉拒了。
“有伤在身,不便饮酒。”
宝楹忍不住偷偷看了他一眼。
瞧他面色红润,哪里像是有伤在身的样子!不过,那晚她已经跟他划清界限了,无论如何,都不关她的事了。
宝楹低着头扒饭,当他不存在。
卫轩这次却不给她夹菜了,还低声叮嘱她:“别吃席上的酒菜。里头下了软筋散,一会儿药效发作起来,你走不动道的。”
宝楹瞪大了眼睛:“你!你怎么知道?”
卫轩忙冲她“嘘”了一声。他附耳告诉她:“等等有好戏看。我说过,会替你申冤报仇的。”
宝楹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勾起来了,可无论她怎么问,卫轩就是不肯说了。
他摸摸宝楹的脑袋道:“你放心,今日就是一个了结,害你的人一定会付出代价。”
主座上的宗铎冷眼看着这两人耳语厮磨,突然起身离了席。
他经过她身旁时带起一阵微风,是淡淡的龙涎香气,一些旧日的记忆伴着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宝楹的心情没来由地低落起来。
罗劭见宗铎突然离席,心头不禁一喜。他正发愁怎么调开她那两大护法呢,最难搞的凌公子便自己走了。
过了一会儿,卫轩见众人酒至正酣,估摸着时辰到了,便准备起身离席。
只是把宝楹一个人放在这里他不放心,顺手抓了个壮丁,对一旁的宋楚今道:“小宋子,你帮我看着我表妹。若她有什么闪失,我唯你是问!”
宋楚今敢怒不敢言。她这是捅了什么窝了,一个两个都要唯她是问!
宝楹觉得可丢人了。她又不是小孩子逛庙会,还要人看着!
卫轩一走,宋楚今凑过来道:“小宝,你怎么不吃东西?”
宝楹也馋,可她还记得卫轩的话,又不愿意告诉宋楚今,便道:“我不爱吃东西。”
宋楚今不以为然,上次的宴席,明明看她吃得可欢快了!
“小宝,方才在席间看到太子表哥,你为什么不跟他打招呼?”
宝楹绷着一张小脸道:“我跟他已经和离了。你如果不想跟我翻脸,就不许在我面前提他。”
宋楚今也不想提,但一想到回去又要看到太子表哥那冷脸,他心情一坏,整个天权院的人都要跟着战战兢兢。
刚单方面认下这门亲时,她还以为泼天的富贵砸到她头上了,在他身边待了几天,方知何为伴君如伴虎!
她得表现表现,不管成与不成,太子表哥总得记着她这份人情吧。
宋楚今幽幽叹道:“表哥他今天发着高热,还强撑着过来见你呢。你理都不理他,肯定叫他伤心了。”
“他发烧了?”宝楹一愣。方才见他面色红润,怎么看都不像病人啊。
宋楚今讶然道:“他没告诉你?前天夜里为了救你,他肩上落下好大一片烧伤,已经发了两天的高热了,叶神医都叫他卧床,他就是不听。”
宝楹低头不语,半晌方道:“他这个人就是这样的。不管受多重的伤都闲不住。”
宋楚今撺掇她:“你去看看他呗。跟个病人计较什么,你就当做好事了。”
宝楹本不想去,耐不住宋楚今软磨硬泡,她一时拿不准是不是宗铎授意的。难道她回避的态度还不够明显么,他怎么还没有死心!
看来,是时候明明白白跟他来个了断了。
宝楹心一横,道:“行,那你带我过去吧。”
两人起身离席,罗劭见状,忙招手唤来管事,低声吩咐道:“派几个弟子跟着她。最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绑来。”
宝楹跟着宋楚今来到天权院的上房,站在廊下等着她进去通报。
宋楚今走入屋内,看到宗铎正在闭目养神,小心翼翼道:“表哥,小宝姑娘听说你受伤,过来看望你了,要不要叫她进来?”
宗铎蓦地睁眼,锐利的目光向她投过来:“谁让你在她面前多嘴?”
宋楚今恨铁不成钢道:“你以为我想多嘴么?你既然为她付出了,就该让她知道啊!你一个人躲在屋里病得要死要活,到底能感动谁啊?总之人我已经给你带过来了,要不要见你自己决定吧。”
宗铎沉默半晌,撑着床榻坐了起来。
“请进来吧。”他说道。
宋楚今推门出去,冲站在廊下打哈欠的宝楹眨眨眼:“可以了,快进去吧。”
宝楹的脑袋因为喝了一杯酒的缘故有些发晕,但她确信自己此刻无比清醒。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跨步入内。
屋里燃着淡淡的沉水香气,出乎她意料的是,宗铎并没有躺卧在床,而是衣冠齐整,姿态端贵地倚坐在桌边,抬眸朝她看过来。
他脸上没什么病容,只是面色确实有些不正常的潮红。
宝楹在离他数步远的地方站定,轻声道:“你受伤了?”
宗铎眸光一动,脸色微微有些不悦:“是宋姑娘在你面前多嘴了?”
“是为了救我么。”
宗铎轻描淡写道:“你别多心,不是什么要紧伤。”
宝楹攥紧了袖子,慢吞吞道:“就算不是要紧伤,殿下龙体尊贵,也不该以身涉险。民女蒲柳之身,担不起这样的厚爱。请你以后,不要再管我的事了。”
“什么?”宗铎愕然,随即对她的疏离感到恼怒,“就算葬身火海,也不要我管,是么。”
宝楹毫不犹豫道:“对,就算是死,也不想要你管。”
不想再让他为她受伤,不想再欠他人情,不想再跟他有任何交集。
他带给她的创伤绝不是一些恩惠能抹平的,唯有“恩断义绝、不复相见”,才能对得起当初在燕王府痛苦挣扎的自己。
宗铎脸色骤变,冷冷道:“你过来若只是想对我说这些,那现在就可以滚了。”
宝楹毫不犹豫地转身拉开门,他却遽然起身,手掌一按,将拉开的门又按了回去,撑着门将她围在了他和门板之间。
宝楹慌乱地仰头望向他,宗铎也正垂眸凝视着她。他的瞳仁是泛着浓金的琥珀色,将她那张惊慌失措的脸装在了里头。
不复方才的冷硬高傲,他此刻难得地对她服了软,那柔和的眼神在病容的衬托下显得有几分脆弱。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发涩:“楹儿,留下来吧。”
宝楹不知所措地抬眸看着他。他这样的眼神太具迷惑性,一个天生冷感的人甚至不需要笑,只需稍微露出温柔些的眼神,便足以叫人倾倒。
她微微怔神之际,宗铎望着那张日思夜想的脸蛋,重逢后那喜悦到麻木的心终于渐渐复苏,他将她圈在怀中,低着头想要吻下来。
“你……你走开啊!”宝楹尖叫起来,抬手推他,可是他像一座倾倒的玉山,她那点儿力气根本是蚍蜉撼树。
她急了,脑袋瓜里拼命地想着脱身的方法,口不择言道:“我是有婚约的!你这样做,不怕卫轩打你吗!”
“我知道你们没有定亲。”宗铎眸光暗了暗,“他这样败坏你的名声,你为什么还要依赖他?”
“我愿意!”宝楹又气又恼,“你才是败坏我的名声,孤男寡女待在一起,像什么样子啊!”
她还是那么不懂得隐藏情绪,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满是愤怒与抗拒,像一把刀一样捅进他心里去。
宗铎忽然想起宋楚今对朔风说的那番话。
他从来把那些论调当作无稽之谈,他自恃矜傲,从未想过要用巧言令色来讨女人欢心。难道他比卫轩,就是输在这里么?
他踌躇片刻,低声开口道:“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没想过要把徐家女娶进门。”
宝楹心里一抖,反而觉出几分荒谬的可笑来。
这件事曾经给她带来无尽的伤害与痛苦,可他根本视而不见。现在她放手了想开了走出来了,反而等来了他的解释。
虽然这个解释轻飘飘的,却像重重的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原来,只有不爱了才能在他面前抬头么?那曾经为了他歇斯底里寻死觅活的她又算什么呢!
“我不在乎了。”她说道。
“什么?”
“我不在乎了!”宝楹拔高了音调,“那些陈年往事不要再提了!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傻乎乎地爱着你、生怕你变心的燕王妃了。你爱娶谁、跟谁生孩子,我都不在乎!”
宗铎心里像被人猛击了一拳,脸上血色尽褪,玉山般挺拔的身形微微摇晃,禁锢着她的双臂也卸去了力气。
宝楹趁他怔愣,双手用力往他胸口一推,把他推了个趔趄。
“别以为你救了我,我就必须对你感恩戴德。说起来,当初在南苑行宫,我也救过你一次吧。咱们俩恩怨相抵,以后都不要再见面了!”
话音落下,宝楹后退两步,忿忿瞪了他一眼,转身拉开门跑了。
刚一合上房门,她听到里头有重物栽倒的声音。
宝楹的手一顿,还是将房门紧紧关上。肃淡的沉水香气隔绝在里头,上午的日光暖洋洋地照在她身上,天色碧蓝,树影浓翠,她感到一阵松快。
当初和离得太仓促,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现在,也算说开了,她只希望这个男人自此从她生命里消失。
她没等宋楚今,自己出了天权院,脚步轻快地往开阳院走。
没走出多远,忽然眼前阵阵发黑,腿脚酸软无力,她忙扶着晕沉的脑袋,寻摸到一处凉亭坐了下来。
第86章 谁说宝儿不如人
一盆冷水浇在脸上, 宝楹眉心一动,慢慢睁开眼来。
面前纱帐重重,将窗外照进来的日色筛成了薄雾般朦胧的光影, 她活动了一下手脚, 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缚成一团。
纱帐深处有两道朦胧的人影,一站一坐。
站着的那个弯腰道:“尊主,施娘子带来了。只是她好像中了软筋散,一时半会, 恐怕站不起来。”
坐着的那人高声笑道:“罗劭这老小子,对付一个女流, 还用得着下软筋散?把她给我带上来。”
话音落下,她身后的两个弟子立刻上前, 提溜着宝楹送了上去。
“救命呀。”宝楹浑身酸软无力,连呼救都是软绵绵的。
穿过层层纱帐把她送到那两人面前,弟子按着她跪了下去。
宝楹还有点搞不清状况,不过女儿膝下有黄金,她才不要乱跪人,便悄悄让屁股着地,膝盖一挪, 改跪为坐。
高坐上首的尊主打量着她,语气里透着掩盖不住的得意:“真是你啊,燕王妃——哦不, 听说你和离了, 现在是不是该叫施娘子?”
宝楹晃了晃混沌的脑袋, 疑惑道:“你是谁啊?”
他逆着光坐在阴影里,她一时看不清他的形容,只是觉得这个轮廓格外眼熟。
尊主一掸衣袖站了起来, 下了宝座朝她走过去。纱帐间层叠的光影在他脸上流动,一张俊朗的脸庞慢慢出现在她的眼前。
“你!”宝楹失声尖叫起来,“你是韩王!”
“托你的福。”尊主咬牙切齿,“现在已经是庶人宗钿了。”
宝楹心头大骇,韩王不是被流放到岭南了么,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不对不对,什么叫托她的福啊,明明是他自己勾结外敌。坏了坏了,他该不会准备迁怒她吧。
宝楹小心翼翼地说道:“韩王殿下,咱们好歹亲戚一场呢,能不能给我松松绑啊,这绳子勒得我好痛。”
宗钿笑了一声。如果不是沦落至此,他也犯不上对女人动手,何况这是个赏心悦目的小美人。
他回头对身后人道:“吕护法,你们怎么办事的,还不快给我的贵客松绑。”
吕同光看她身上没有武功,又中了软筋散,不足为惧,便解开了她身上的缚绳。
宝楹活动了一下僵麻的手脚,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坐在地上。
看韩王那么好说话,她又得寸进尺地试探:“韩王殿下,你能放我回去吗?我知道你跟太子殿下合不来,但我跟他已经没关系了,我、我跟你一样讨厌他。”
“太子。太子!他都当上太子了!”宗钿咬牙切齿,“明明我才是长子,小时候他对着我连个屁都不敢放!现在他竟然当上了太子!”
宗钿转头审视着她,神色带着几分兴奋:“你说,我拿你当诱饵,先在这里把老三杀了。再用赤羽教的秘技把父皇治好,太子之位是不是就该给我坐了?”
他原本还想着靠返生丹筹措银两再起事,没想到宗铎竟然自投罗网,省去他多少麻烦。
宝楹瞪大眼睛,她才不要被他救,也不要欠他的人情,就连她的消息,也不想让他知道!
她试图让宗钿扭转心意:“你别做梦了!我刚刚已经跟他决裂,他一定不会管我的死活了。”
“他管不管不是你说了算。”宗钿不为所动。
说实话,在榴花院着火之前,他也不相信用她能威胁到宗铎。现在么……一个被女色所误的人都能当太子,简直令人愤怒!
他一定要把老三拉下来,太子这个位置,从来就该属于皇长子!还有这个燕王妃,当初若不是她在北元撞破了他的好事,他又何至于被老三抓到把柄,黯然出局!
宗钿居高临下地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停留在她的头发上。
宝楹因为剪掉了长发,不能梳别的发髻,因此挽了两个玲珑小巧的螺髻在头上。
他一把拔下了她头上的簪子,看着她散落及肩的一头乌发笑道:“你还怪有自知之明的,还知道提前断发投诚。”
他回头朝吕同光笑道:“瞧瞧,像不像你们赤羽教的断发?快给她扎个红辫子,以后这就是你的小师妹。”
宝楹看着吕同光头顶的红辫子,看上去邪性得很,气道:“什么吃鱼教吃肉教?你们的发型好丑,我不要扎!”
两个弟子走上来,一人按着她,一人把她的头发扎了个高高的马尾,然后在头顶插上一条芦草编的红辫子。
宗钿让人拿镜子来给她照。
宝楹看着镜中自己不伦不类的打扮,气得直掉眼泪:“你等着,我表哥会杀了你!”
“你表哥是什么东西。”宗钿傲慢地说道,弯腰用手指勾起她的下巴。“看在你这张脸的份上,我可以让你自己决定,你是想跟老三葬在一处,还是想跟你表哥葬在一处?又或者,你们三个埋在一块,让他们一个给你做大,一个给你做小,如何?”
话音落下,他似是觉得很好笑,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宝楹气得发抖,努起嘴吐了口唾沫在他脸上。
宗钿笑声顿止,怒道:“贱人!你……”
“尊主,不好了!”一个弟子急匆匆闯进来,上气不接下气道,“拍卖会出事了!”
宗钿猛地回头:“出什么事了?”
“开阳院所有人都中了软筋散,青城派那个叫卫轩的抓住了罗二老爷,胁迫他当众宣告了活人炼丹的事,现在开阳院群情激奋,要不是那些人中了软筋散,只怕要打上来了!”
宝楹捂住嘴巴,险些失声惊叫起来。原来卫轩没骗她,真的会有大事发生啊!
原来她现在待的地方是摇光院。活人炼丹又是什么东西?虽然一时间没想明白,但她本能地觉得可怕,悄悄地往角落里爬去。
宗钿此刻无暇顾及她,紧缩眉头道:“青城派卫轩?他怎么会知道返生丹的秘密?”
他遽然回头看向吕同光,“你们赤羽教有叛徒!”
吕同光也是又惊又怒,道:“现在来不及清理门户了。软筋散只有一个时辰的药效,得赶紧转移阵地,否则那些人打上来,我们就撤退不了了。”
宗钿大骂了几句,转头看到缩在角落里试图把自己藏起来的宝楹,又不由长出了口浊气。横竖只要有这个宝贝在手,把宗铎弄死了,这趟他就不亏。
他匆匆吩咐吕同光:“把她跟那群丹人一道关起来,叫你夫人把她们带走。只要那些江湖人士在摇光院找不到证据,就可以反咬姓卫的一口,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吕同光上前一把将宝楹提溜起来,往她头上套了个黑布袋,拖着她往外走去。
宝楹本来就不太能分辨方向,眼前套了个黑袋子,更加分辨不清东南西北。被半拖半拽着走出一炷香时间,鼻端渐渐闻到一股浓重的潮湿血腥气。
吕同光一把扯下她头上的布袋,四周一片昏暗,因眼睛早已习惯了黑暗,反而将里头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宝楹四顾左右,这是一座潮湿阴暗的石牢,牢房的角落里挤着十数个小女孩,正惊恐地看着她。
她们的年纪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比她还要小上许多。宝楹莫名想起之前的传闻,说山庄里不见了许多丫鬟,该不会就是她们吧?
她上前去想跟她们说话,谁知这些小姑娘惊恐地四散躲开,仿佛她是什么坏蛋一样。
宝楹莫名其妙地挠挠头,忽然摸到头顶的红辫子。她气急败坏地拔下来,放在地上使劲踩了几脚。
“我不是吃鱼教的人!”她冲那些小姑娘解释,可她们都像惊弓之鸟,没人理会她。
宝楹很无奈,只好扒着铁栅栏往外看。
这牢房里弥漫着一股腐肉的气息,实在是令人作呕。好在她在席间没吃什么东西,不然这会儿早就吐出来了。
她从来没待过环境这么恶劣的地方,相比之下,扬州卫家的那个柴房简直算得上舒适。
宝楹觉得又恶心又害怕,要不是那些小姑娘在场,她肯定又要呜呜哭了。
卫轩什么时候来救她啊?宝楹探头往外张望,不知是不是幻觉,她听到一阵脚步声响起,紧接着袍角一闪,一个人影闯入眼帘。
令人失望的是,来人并不是卫轩,而是一个高挑清瘦的中年女人。
她瞥了宝楹一眼,解开了牢房的锁链,对里头的人道:“跟我出来。”
她说话很管用,那些少女一股脑涌了出去。宝楹这才意识到,这些女孩子脚上被一根锁链缠在了一起,所以只能同出同入。
她们簇拥着出了牢房,只有她一个人是自由的。不过,这牢房怪阴森的,她还是跟人群待在一起比较好。
宝楹连忙跟了上去。
几个赤羽教的弟子守在牢房外,驱赶着这些少女往外走。她们久不见天日,在牢房里饿得皮包骨头,行动也一场迟缓。
一个弟子不耐烦地拿鞭子往人群中抽了一下:“还不快点!”
宝楹很看不过眼,他这举动像驱赶牛羊一样,根本没把她们当人。可是她敢怒不敢言,生怕那弟子往她身上也来一下。
倒是那中年女子皱着眉道:“别打,打坏了更走不动。”
“是,护法夫人。”那几个弟子对她很是恭敬。
宝楹不由朝那护法夫人瞧了几眼,她束着长发,不饰钗环,没有赤羽教众那种怪异的打扮。
想到这一节,宝楹又赶紧往头上摸了一下,确定那红辫子没插在她头上才放心下来。
那中年女子领着她们往后山走,穿过一道密林,进了个狭窄的山洞里。
里头蜿蜒曲折,宝楹边走边犯嘀咕:韩王说要把“丹人”转移,难不成说的就是这些少女?丹人是什么?
她想到那个弟子说的“活人炼丹”,不由打了个寒噤。真是见鬼了,她得赶紧跑掉才行。
宝楹故意稍稍落后,走在人群最末。行至一处溶洞,见一旁有个半人高的小洞,她一闪身钻了进去。
拖着铁链的脚步声渐远,直到听不见了,她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往外张望,冷不防看到护法夫人站在洞口,正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宝楹瞬间汗毛耸立,张嘴就要尖叫,那护法夫人一把捂住她的嘴。
“如果你不想把人招来,就安静一点。”她的声音跟她的掌心一样冰冷。
宝楹惊恐地点点头。
护法夫人道:“在山里不要自己一个人乱跑,很容易被野兽叼去吃掉。”
宝楹小声道:“可是跟着你们也很可怕啊。”
护法夫人只作没听到,又道:“我会去给卫轩报信,让他过来救你。但是在他赶到之前,你得替我照顾好那十几个孩子,能不能做到?”
宝楹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你跟他们……不是一伙的?你认识卫轩?”
护法夫人缓缓道:“我叫季秋。跟青城派和赤羽教都有些因缘。罗雪儿是我杀的,你屋子里的火,也是我放的。”
宝楹瞪大眼睛,她知道,季秋是卫轩大师姐的名字。她刚去青城山的时候,掌门季别云还很和蔼地开解过她,除却生死,都是小事。
原来,面前的女子就是卫轩的大师姐!
宝楹又惊又怒,咬牙低声道:“你怎么能——杀人!”
“罗劭跟赤羽教勾结,杀害了不下三十个孩子。我用他孙女的性命示警,并不算过分。”
宝楹又生气又委屈,颤声道:“那我没有害过人,你不该这样对我。”
季秋沉默片刻,道:“要想揭露罪恶,就必须有牺牲。我对不起你,等此事了结,我可以让你亲手取走我的性命。”
宝楹别过头,生了一会儿闷气,道:“我不杀你。你是卫轩的师姐,你爹爹曾经收留过我。他现在生病了,等着你回去看他。”
季秋神色一震,眼睛迅速浮起泪光。
“我……我无颜回去。”
当年,她不顾老父亲反对,执意要嫁给赤羽教弟子吕同光。同他私奔到南越后,虽发现诸般不合之处,倒也勉强能够忍受。
直到一年前,流放到岭南的废王宗钿跟赤羽教主勾搭到了一起,两人一拍即合,动用起了封存多年的禁术,靠着人命大肆敛财。
眼见一个个正值青春的少年死于非命,季秋实在良心难安。她策划着在洞庭山庄的天下豪杰面前,揭露这一耸人听闻的邪术活动。
只是,凭她一人之力显然办不到此事,因此才将目光投向了宝楹。宝楹虽没什么本事,但她身边的人很得用。
一旦她陷入险境,那两个男人一定会不遗余力为她奔走,这样就能发现洞庭山庄的猫腻了。没想到,罗劭竟选择了息事宁人。
因此,季秋才铤而走险去榴花院放了那把火。
她原本只想借凌公子的势,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跟青城派的人有牵扯。
没想到那凌公子虽然察觉了洞庭山庄和赤羽教的勾连,却按兵不动,并不想把事情闹大。
无奈之下,季秋只好去找了卫轩,告诉他自己的计划。她已经在宴席的酒菜中下了软筋散,让卫轩帮她出面在天下豪杰面前揭露罗劭和赤羽教的罪行。
卫轩答应了。要求是她必须向宝楹谢罪。
作为他师父的女儿,他并不能要求季秋偿命,但,对于她对宝楹的伤害,他也不想姑息。
季秋知道自己手上已经沾满了鲜血,她打算等手刃了吕同光,就去向宝楹以死谢罪。
没想到,宝楹竟落入了尊主手上。
季秋把她从洞中拉了出来,吩咐道:“你先跟着她们一起,我得先回去料理一些首尾。我会把你们藏身之地告诉卫轩,他很快会过来救你们。”
宝楹一把拉住她的袖子,害怕地说道:“我、我可以跟你一起吗?我跑得很快,不会拖累你的。”
季秋沉默片刻。
现在山庄乱成了一锅粥,她无暇顾及护全宝楹,让她跟着那些少女转移,再等待卫轩过来解救是最稳妥的做法。
何况,她也有一点私心……
她回握住宝楹的手道:“施姑娘,我需要你的帮忙。我想救下那十几个孩子,只是独木难支。你愿意施以援手么?”
“我?我不行的!”
宝楹立刻摇头,她只会吃吃睡睡,胆子又小,反应又慢。在家靠爹娘,出门靠表哥,连平时上山下山都偷懒叫卫轩背。
这样的她,怎么可能在穷凶极恶的赤羽教手下救出十几个人?!
“不,你不是一般的姑娘,从罗雪儿那件事我就看出来了。”季秋认真地说道,“你是官宦小姐,能够识文断字,又曾当过王妃,见识胸襟非寻常人可比。且你秉性纯善,遇事冷静沉着,有临危不乱的定性。只要你愿意,没有你办不成的事。”
“我么?”宝楹都快被这些褒奖砸晕了。
从小到大,虽然爹娘也经常夸她聪明可爱,但从没有人像季秋那样,给过如此之高的肯定。甚至,她曾经最亲密的人,评价她天性钝直,不堪大用。
这八个字像大山一样压得她喘不过气,把她从小的骄傲都磨灭了。直到现在,她还下意识地觉得自己没用,只能充当被照顾的角色。
可是,见多识广的大师姐说,她不是一般的姑娘,只要她愿意,没有她办不成的事。
宝楹眼眶一热,道:“我愿意,大师姐,我愿意试一试——不,我会全须全尾把她们救出来的!”
季秋欣慰地抱了她一下,塞了把匕首进她手里,道:“拿着防身。照顾好姑娘们,她们需要你。”
宝楹接过沉甸甸的匕首,不合时宜地想起在南苑行宫的那个雪夜,她要去搬救兵,宗铎也曾将一把匕首放进她的掌心。
那时候,她不也没掉链子么?宗铎凭什么说她不堪大用?
宝楹用手背抹掉眼泪,郑重地点了点头-
开阳院内,所有的来宾中了软筋散,只能瘫倒在座席上,震惊又愤怒地看着眼前这番变故。
卫轩将刀架在罗晟的脖子上,逼迫他交代洞庭山庄的累累罪行——
借着庄主七十大寿的名义,山庄从周边城镇的人家中广征临时侍婢,又暗中把符合条件的婢女送往摇光院,以供赤羽教活剖脏腑炼制邪丹。
众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洞庭山庄传承百年,在江湖上极具威望,庄主罗劭年轻时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谁承想竟会做出这等丧心病狂之事!
一时间群情激愤,有说要手刃罗劭为民除害者,有说要冲到摇光院去捣毁赤羽教老巢者,奈何众人身中软筋散,一时半会动弹不得。
卫轩见季秋吩咐他的事情已经办妥,便收了长剑,回到正堂,未料却没看到宝楹,连同宋楚今也不见了踪影。
他心中一凛,旋即冷静下来。宋楚今虽不说多厉害,保护一下小宝还是绰绰有余的。现在她投诚了宗铎,只怕是把小宝哄去天权院了。
他压下一腔怒火寻到天权院,却连宗铎都面都没有见上,亲卫李玄出来截住了他,客气却又不容分说:“卫公子请回吧,我家公子不想见客。”
放在平时,卫轩不介意跟这位御前高手过两招,但没见到宝楹,他压根没心情应付这个人,冷冷道:“我来接小宝,接到她我立刻走。”
“你是说……施姑娘?”李玄一愣,“她不是早就跟宋姑娘走了吗?”
“什么宋姑娘!”卫轩咬牙道,“她们俩都不见踪影!”
李玄脸色一变,冲进宋楚今房内,见她中了软筋散,正伏在榻上睡觉。环顾四周,不见宝楹人影。
他不敢耽搁,连忙冲到了宗铎的卧房:“殿下,施姑娘她……”
“不要跟我提她!”床上的人不耐烦地打断他。
宗铎被她那番无情话语气得急火攻心,吐了好大一口鲜血,又躺回了床上去。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他压根不想再听到她半点消息。
“施姑娘她不见了!”李玄知道现在不是斗气的时候,否则回头殿下还得怪他。“卫公子都找上门来了,宋姑娘也没陪着她。”
“什么?”宗铎遽然坐起来,牵扯得肩后的伤口一阵钻心剧痛。他顾不得疼痛,疾步冲出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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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很抱歉在这个节点请假,但作者的外婆去世了,今天要办葬礼,可能明天不能准时更新,所以还是推迟到晚上九点吧。大家可以晚九再看,或者攒两章后天早八一起看
(大家不用安慰作者,外婆九十高龄与世长辞,算是喜丧,只是确实有很多事情要忙,所以不得已推迟更新,很抱歉)
第87章 抉择
卫轩远远立在月亮门外, 四目相对,两人立马反应了过来——她失踪了。此时洞庭山庄所有人都聚在开阳院,她只有可能是被赤羽教的人掳了去。
卫轩立刻掉头直奔摇光院。
宗铎这趟微服出行, 本不想打草惊蛇, 打算等贺寿的人离开洞庭了,再派兵端了赤羽教的窝点。
现在是等不得了,他立刻取出太子令信,吩咐李玄:“你即刻去岳州卫调集两千兵马围住洞庭山庄, 一个蚊子都不能放出去。”
他又唤来朔风:“你立刻去山下把苍猊牵回来,跟我上摇光院去。”
见他匆匆披衣束冠, 李玄忙道:“殿下,你正病着, 还是不要折腾了,我跟朔风一定去把施姑娘带回来。”
宗铎沉着脸一言不发,没等朔风牵来苍猊,先一路往摇光院去了。
卫轩一路疾奔,此时己经来到了摇光院,却见外头的重重守卫己尽数撤离,里头人去楼空。
他愤然拔剑劈向身边的树丛。
身后闪过一个人影, 卫轩遽然转身,看清来人,出手如电扼住她的咽喉, 声色俱厉道:“我答应你的事己经办好了, 你为什么出尔反尔, 把我的小宝捉走?”
“咳咳、你冷静一点。”季秋用力掰住他的手指,飞快地解释道,“是我们尊主抓的她, 现在把人转移到了后山的据点。你随我去救她,要快。尊主好像很看重她,晚些尊主就把她带走了。”
卫轩立刻撤回了手,随她匆匆去了后山。
宗铎此刻方赶到摇光院,里头己经燃起了熊熊大火。
看着眼前的火光,他心头一坠,仿佛猛然回到了榴花院着火那夜。
他赶过去的时候,火己经烧得很大,可是看她还没出来,他几乎来不及思考便冲进了火海中。
事后回想,实在太险。如果给时间他衡量利弊后再决定进不进去救人,他想他的选择应该是不会进去。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堂堂一朝储君,为了一个女人搭上性命,恐怕史书上都要贻笑大方。
可是看着眼前的熊熊烈火,他只觉得心要从腔子里蹦出来,不顾一切地推开燃烧的木门,一间间厢房搜寻过来,发现里头都空无一人。
他渐渐冷静下来。赤羽教众想必己经悉数转移,放火只是为了毁灭他们在此活动的行迹罢了。
摇光院己是山庄的绝顶,若要撤离,唯有往后山去。朔风此时还未跟上来,宗铎略一思忖,在地上给他留了个记号,先一步孤身闯进了后山去。
此时此刻,宝楹己经跟那十几名少女一起被关在山坳的赤羽教据点里。
这里起先是山里的猎人搭的临时居所,被赤羽教众扩建了一下,三间木屋,一座石牢,宝楹她们就被关在石牢里头。
若在平时,宝楹早就低着头抹泪想娘亲了,可是被季秋委以重任后,她觉得自己就是话本里扶危济困的主角,主角怎么会害怕呢,她一点也不害怕!非但不害怕,她还要想办法把这些苦命的少女救出去。
宝楹雄赳赳气昂昂地扒着铁栅栏观察外面的情况,见四五个赤羽教弟子守在外头生火烤饼子。
四五个人啊!卫轩过来的话,能打得过他们吗?宝楹的脑瓜里充满了忧虑!
此时己至日暮,折腾了半天,大家都没有进食,早己饥肠辘辘。弟子们取出随身携带的饼子烤熟了吃,她们这些阶下囚就只能喝西北风了。
宝楹悄悄地咽了下口水,想起自己兜里还揣着几块核桃糕。这是宴席还没开始前她偷偷揣兜里的,准备带回去当宵夜的。
她赶紧躲到角落里,翻出帕子包着的香喷喷的核桃糕,忽然想起卫轩说酒菜里下了软筋散的事。
她在席间才喝了罗劭一杯酒,就手脚酸软无力,大半个时辰才缓过来。要是再中一次,她还怎么带着姑娘们逃跑啊?
可是,她好饿啊。
宝楹心中万般纠结,最终还是理智战胜了食欲,依依不舍地将核桃糕包了回去。
这时候又走过来一个赤羽教弟子,对那几个烤火的弟子道:“准备一下,一会儿尊主要驾临了。尊主发了话,”
他目光朝石牢的方向望过来,“那些丹人是累赘,到时杀掉一把火烧干净。那个穿红衣裳的娘们得留着。”
他说这番话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因此牢里的姑娘们都听到了。
十几个少女吓得抱在一起啜泣起来,宝楹听得心头一阵酸楚,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石榴红的香云纱衣裙,愁肠百结地拧起了秀眉。
听上去,那个丧心病狂的韩王恐怕要比卫轩来得快。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毙。大师姐把这些女孩的性命托付给了她,她要证明,她不是一个没用的人!
可是可是,她要怎么自救呢?宝楹绞尽脑汁,抓耳挠腮,可是脑瓜里空空如也,眼见日色一点点西沉,她急得都快哭出来了。
这时,她听到一个弟子抱怨道:“这饼子干巴巴的,根本吃不饱。尊主每天抛点草,把我们当驴使。”
宝楹计上心头,忙蹦起来,摇着栅栏门喊道:“哥哥、哥哥!”
那几个弟子见她貌美,一直在暗中留意她,听到这两声呼唤骨头都酥了一半,忙抢着拥上前道:“姑娘,怎么了?”
宝楹小心地取出兜里的核桃糕,双手捧着递过去:“我这里有好吃的,分给哥哥们吃。”
弟子接过来打开一看,是又香又甜的核桃糕!众人喜不自胜,拿去分了,还留了一小块给她:“妹妹你也吃。”
“我不吃!”宝楹连忙摇手,又蹙着弯月眉,嘟起樱桃嘴,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我中了软筋散,手脚又冷又麻,可以让我去烤烤火么?”
要不是忌惮尊主,弟子们早想上前一亲芳泽了,闻言又怎么会拒绝,忙打开了栅栏门,放她出来在火堆边坐着。
众人将她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问:“妹妹多大了,哪里人氏,家里做什么营生的?”
宝楹回答:“今年三十了,高丽人士,是流放岭南的逃犯。”
众人笑道:“那你年纪比我们还大,看着倒像十八。可是看你这细皮嫩肉的,又不像逃犯。”
宝楹冷笑:“那当然了,流放岭南的逃犯是你们的尊主啊!”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她是拿他们开涮,正要翻脸,忽然手脚酸麻无力,一个个跟泥鳅一样软趴趴地倒在了地上。
宝楹见软筋散生效了,得意地跳起来,往他们身上一人踹了一脚:“叫谁妹妹呢?我是你们祖奶奶!”
出过了气,她不敢耽搁,忙把栅栏门拉开,催着少女们一个接一个地出了牢房。
她又把那几个弟子的佩剑扒下来,塞到几个看上去高壮一点的少女手上,带着她们离开了这个据点。
此时日薄西山,倦鸟归林。宝楹认不得方向,怕跟韩王的人马正面撞上,回头问那些少女:“你们都是当地的百姓吗,谁知道怎么走出去啊?”
少女们面面相觑,一个人怯生生开口道:“我们也没进过这么深的山林里。”
另一个人大着胆子道:“我叔父是猎户,进了深山也找不着方向,要靠猎鹰带路。”
“猎鹰?”宝楹眼前一亮,“我有我有。”她摸出荷包里的陶瓷哨,放在嘴边吹响。
天边静悄悄的。偶有几声鹧鸪叫声,反倒更加剧了等待中的忐忑。
宝楹不死心,又吹了几声,却仍旧没有回音。
落日己彻底西沉,天边映出暮蓝的夜色。龙寿山绵延数十里,乌鸡又怎么会那么恰好地飞过来呢。
她己经绝望了,正准备胡乱指个方向,把一切交给老天,耳边便听到一阵长嗥。
不可置信地抬头一看,天边盘旋着一道凌厉漂亮的身影翅羽舒展,爪子锋利,不是她的乌鸡又是谁。
宝楹高兴得快要哭出来了,忙伸出手去。她没有戴护臂,乌鸡停在了她附近的枝桠上。宝楹对它吩咐道:“带我们下山,要最快最近的路!”
乌鸡长啸一声,振翅起飞,扬起的锐风把林间树叶震落几许,少女们都看呆了。
宝楹禁不住有点得意,觉得乌鸡真是太给她长脸了。
她让乌鸡引着众人往山下走,可是一想到韩王的阴谋,宝楹觉得自己该回去给宗铎报一下信——虽说她己经跟宗铎恩断义绝,可是、可是……
算了!毕竟韩王要是谋反,那倒霉的还是老百姓。她去给宗铎示完这回警,就再也不跟他有任何交集。
想到此处,宝楹让少女们跟着乌鸡下山,她自己则估摸着来路往山庄走。
没想到,明明觉得出来没多远,可是那来路怎么都走不到尽头似的。她在山林里兜了半天,终于绝望地发现——她迷路了。
此时己至深夜,林间筛进细碎的月光,伴着高高低低的鸟兽啼鸣,以及她疑神疑鬼的脚步声,别提有多瘆人了。
先前跟少女们待在一起,她倒不觉得害怕,如今孤身一人,她又变成了胆小的宝楹,边跌跌撞撞地寻路边抹眼泪,想完了爹娘开始想卫轩,他怎么还不来,她要吓死在这山林里了。
正举目茫然,陡然间一道大黑影扑过来,她闪避不及被扑倒在地,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那黑影凑上来,却没有咬断她的喉管,而是在她的脸上舔了两下。
吭哧吭哧的热气扑面而来,宝楹哆哆嗦嗦地睁开眼,看见两只幽亮的黑眼睛。
“黑豆?!”她又惊又喜地坐起来,一把抱住蓬松温暖的大狗狗。他乡遇故知不外如是,她搂着狗大哭起来。
哭了一会儿,耳边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黑豆把她一拱驮在背上跑了起来。奔出半里路,那追兵却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
宝楹觉得凭她们一人一狗脱身无望了,她是韩王的目标倒还好,黑豆被逮住,肯定要被做成五香狗肉的。
她骑在狗背上,哆哆嗦嗦掏出一张帕子,咬破指尖在上面写了个“韩王,谋反,救我”,又署了个“宝”字,把帕子绑在狗耳朵上,俯身对黑豆道:“别管我了,快去请救兵过来。拜托你,无论如何……把他搬过来。”
想跟他划清界限是真的,但是生死关头,还是管不了那么多了。她只希望宗铎不要太生她的气,别真的一怒之下不管她了。她还是想活,呜呜。
好不容易把黑豆打发走,茫茫夜幕又只剩她一个人了。但宝楹心里有了些底气,至少她与外界建立了一点联系。
那追兵的声音又近了,她赶紧爬起来,拖着疲累的身体往前跑。前方不远也有追兵,她只得换了个方向。不知不觉间,像被撵着一样,只能往山上跑去。
爬至峰顶,林木渐疏。月光下一座废弃的道观屹然临于山顶。宝楹又累又困,只想跑进去找个藏身之地,好好地睡一觉。
她跌跌撞撞地冲上去,一推开门,被里头的情景吓得瘫软在地。
里头插着亮堂堂的火把,韩王端坐在中间,周围簇拥着一大批赤羽教的人,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她。
韩王咂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看过来,似笑非笑道:“小耗子,你挺能跑啊。”
宝楹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啧啧,这么不禁吓。”宗钿放下茶杯,让人把她抬到外面去。
后边的追兵跟上来,禀报道:“尊主,那条狗放走了,应该很快就能把人带过来了。”
宗钿抚掌大笑,起身走到观外,来到峰顶的悬崖外。
夜风在耳边呼呼作响,峭壁下是一道湍急的深涧,跌落之人就是有九条命也难逃一死。
宗钿把宝楹拖到悬崖边上,脸上带着笑,眼神却森寒至极:“老三啊老三,你欠本王的,今日一并结清了。”
过了半个时辰,山下缓缓走上来一道身影。月光落在来人英秀的面容上,虽是寻常装扮,却难掩贵气。
相形之下,宗钿觉得自己还真有几分逃犯的落魄了。他挑眉看着来人,咬牙笑道:“好久不见,少凌公子。”
宗铎未及看清那尊主的样貌,听到他的声音,神色不由一震,随即迅速冷静下来。
岭南靠近南越,宗钿会跟赤羽教勾结也在情理之中。难怪他要借着返生丹大肆敛财,原来是准备举事造反。
宗钿看向他身后,只跟着一条獒犬,不由笑道:“单刀赴会,好胆气!”
宗铎不紧不慢道:“山下围了两千兵马,趁早束手就擒,孤留你全尸。”
“是么?”宗钿侧过身,露出被他扼在臂弯的人质。宝楹昏睡着,脑袋歪靠在他肩膀上,两只脚却悬在了半空。只要宗钿一松手,她会立刻坠下万丈深渊。
宗铎脸色立刻变了,喝道:“放开她!”
“把你的兵符印信给我。否则,我不会留她全尸。”
宗铎紧紧盯着他,却不为所动道:“把她给我,我就放你走。”
“你在跟我讨价还价?”宗钿把她往悬崖外递了一点,故作不耐地笑道,“怎么办,这小妞可真沉,有点抓不住啊。”
宗铎扬手一抛,一枚铜符飞过去,宗钿抄手接过,放在月光下一看,不禁大笑起来。有这枚铜符在手,官兵如见主帅,他也可安然脱身了。
“把她给我!”宗铎低声喝道。
宗钿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铜符,轻笑道:“三弟,你没有以前耐得住性子了。我还有一个要求。”
他把地上一柄闪着寒光的宝刀踢到宗铎脚边。
“你自断一臂,我就放了她。”
宗铎冷冷看着他。两人心照不宣,自古以来,就没有断臂的君主。
单说为了情爱自断一臂,御史台的劾奏就能把他淹死。更别提他现在跟徐家势同水火,徐家早己后悔把他扶上东宫,巴不得废了他另立新君。
宗铎迟迟不接那把刀。
“快点!”宗钿心里也没底,所以愈发要逼他,“我在岭南吃了两年苦头,耐力远不如前,说不准什么时候手一滑,可就没了后悔的余地啊。”
宗铎胸口缓缓起伏,目光在宗钿和宝楹脸上逡巡,却,仍不表态。
第88章 恩断情绝
若说在火场不顾一切冲进去救她是因为来不及思考, 那么现在呢?
宗钿虽声声催逼,可,抉择的权力在他手上。而天平的两端, 一个是已和离的前王妃, 一个是临门一脚的帝位,根本就没有可比性。
生在天家,即便没有徐家的鞭策,皇位也是他毕生之志。
宗铎三岁开蒙, 六岁习武,遍览古今集, 朝夕砺筋骨。每日只睡两个半时辰,暑伏寒月, 未曾有过一分懈怠。就连少时最严厉的帝师提起几位皇子,对他的评价都是“刻苦勤勉,已至磨灭人欲”。
自律刻苦只是他最微不足道的付出。
为了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他少年时远赴苦寒边疆,封王后数度孤注一掷,身后多少追随者用血和肉把他托举了上来,连昔年天威难撼的父皇都折在了他的手里。
与之相比, 她与他相处的那不到两年的时间,份量实在是太轻太轻。他怎么可能令自己功败垂成?
何况,她现在已不是他的妻。甚至在几个时辰前, 她还在他面前大放阙词, 说什么“就算是死, 也不想要你管”,什么“以后都不要再见面了”……
臭小妞往他心头扎刀,凭什么管她!
宗铎心里还在斟酌利弊, 思索着破局之法,宗钿的耐心已经告罄,改抓为提,只揪住宝楹的后领把她往悬崖深处探送。
月色如银,在她的脸盘上蒙着一层淡白色的光雾。夜风拂开她额间的发帘,露出微蹙的黛眉,即便昏了过去,仍不难看出神色间的害怕惶恐。
宗铎收到苍猊的报信时,它嘴里叼着一方帕子,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救我”两个血字,还署了她的名。
她那么怕疼的一个人,该有多么无助绝望,才会咬破手指写求救信?
虽然她屡屡恶语相向,可她最后找的是他,而不是她那个讨人厌的表哥。她把生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难道他要无动于衷,看着她以这种惨烈的方式坠崖而亡?
宗铎心头抽疼起来。身为一个男人,他做不到不保护她,尽管她只是曾经属于他。
“快点!我没空跟你在此干耗!要么断臂,要么她死!”
宗钿情绪激动地出言催逼,揪着宝楹领子的手摇了摇,她的裙摆也跟着晃了晃,露出鞋尖的两团雪绒球。
他眸光也跟着那两团雪绒球轻闪起来。
虽然跟她相处了不到两年时间,可她却切切实实像一束光一样照进他的生活。帝师评价他磨灭人欲,可她凭一己之力让他尝遍喜怒哀乐。
那段时间每天睁开眼,想的不是如何党同伐异,而是她穿什么衣裳,梳什么妆扮,又在屋里做什么。
有时候她给他惹了麻烦,他心里也未必生气,只不过还是要板着脸,因为想看看她又会怎么绞尽脑汁哄他。
他还会想她晚上会不会来韫晖堂给他送点心。其实他不想吃东西,但可以看见她,所以那盒点心也值得期待起来。
她陪伴他那不到两年的光阴,是夺嫡最激烈残酷的阶段,却是他过得最轻松自在的时日。后来如愿以偿当上了太子,失去她的那段时日却暗无天日,再没有了那时候潇洒从容。
曾经他一遍遍地祈求上苍将她送回他身边,如今夙愿已偿,别说一条臂膀,就是把命给她又如何!
宗铎不再犹豫,足尖踢起地上那柄宝刀,抄手握住,寒芒一闪,毫不犹豫地往右臂劈去——
一支玄羽箭破风而来,“噌”的一声寒铁锐响,宗铎手边的刀应声震落。
峰顶诸人循着箭来的方向望去,只见悬崖对面更高的峭壁,一道霜衣人影矗立其上,正缓缓放下手中短弓。
宗铎来不及诧异,趁着宗钿愣神的片刻,飞身上前,直取他手中的宝楹。
偏巧这时,那道锐利的兵器回声惊醒了晕厥中的宝楹。
她迷茫地睁开眼睛,只觉得脖子勒得喘不过气来,低头一看,见自己双脚悬空,底下是万丈深渊,黑蒙蒙的一片,隐约可以听见急流的涛声。
她骇然变色,本能地挣扎起来。宗钿抓着她的后领,本来已有些力竭,又兼分心去看对岸崖壁上的人影,被她一挣,竟脱了手,她立刻坠落下去。
宝楹觉得有股吸力把她往下拽,正急速坠落,忽然一道大力扼住她的手腕,生生止住了落势。
宝楹吊在崖壁上,只觉得手臂都快被拽断了。静止下来,才听到砰砰的心跳声就落在耳边,密集得像鼓点一般。
她后怕那阵劲儿还没过,仰头望去,上方悬着一个人影,看不清他的形容,只看到修长如玉的五根手指牢牢攥着她的手腕,如同硬铁一般,扯得她皮肉生疼。
这是谁?宝楹心头一阵茫然,看他的身形颀长清隽,倒有些像……
“卫轩?”她喃喃低语,头顶却骤然亮起一片火光。
宗钿领着人冲到悬崖边上往下望,火光映着他的脸,照得他那狂喜的笑容格外扭曲。
“他掉下去了!”宗钿回头冲身后教众喝令道,“来人,放箭,射他的右手!”
风声将他的声音传出很远,一字不落地传进宝楹耳朵里。
她眼见数道箭矢伸出来,纷纷对准了他那只抓着石壁的右手,忍不住拼命地摇起头来,眼眶迅速浮起一层水壳。
不要、不要、她不要拖累他!她知道青城派掌门季别云的轻功独步天下,卫轩得其真传,如果不是不是抓着她,他一定能上去的。
“放手、放手啊!我不要你死!”宝楹失声尖叫起来。
泪眼朦胧中,看到他低下头来看了她一眼,好像还对她微笑了一下,随即他拽着她的手臂一提,一股大力把她往上甩,宝楹一阵天旋地转,竟被他甩上了悬崖边上。
她眼睁睁地趴在地上,看着他被那巨大的冲力震脱了手,像一片鸿羽一样坠落进深茫夜色里。
“不——”宝楹撕心裂肺地大喊,惨叫声划破天际,周围的赤羽教众都忍不住捂住了被吵得生疼的耳朵。
宗钿捶地大笑,没想到事情比他想象中的顺利多了。
看着跪在悬崖边上大哭的宝楹,他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快感。铎啊铎,你以为你死了,我就会善待她么?
宗钿可没忘记,当初如果不是她在北元撞破他的好事,他也不至于被废黜王爵,以戴罪之身远贬岭南。
“来人,把我把她绑起来带下山去!”
教众们应声上前,一道人影翩然而至,挥出数掌把众人打退,施施然站定在宝楹身前。
“阿秋,你做什么!”吕同光看清来人,皱眉上前喝道,“还不退下!”
季秋道:“你们不能带走她。”
宗钿迈步上前,挑眉道:“你就是赤羽教的那个叛徒吧?还敢自投罗网,给我拿下!”
赤羽教众纷纷拔剑上前。
季秋后退几步,回身拉起宝楹要带她走。宝楹死死抠着地上的石头,哑着嗓子哭道:“我不走、我不走,卫轩还在下面!”
那赤羽教的弟子已经逼了上来,季秋只得回身跟他们交手。
宝楹的目光死死盯着崖下深渊,对身后的刀兵相接之声浑然不觉。
她只觉得肝胆俱裂,不愿意相信他真的掉了下去。在她被抛掷上去的那一瞬间,她忽然看清了自己的心。
她在少女时期是偷偷恋慕过卫轩的,可是后来,她背叛了那份恋慕,把心腾给了别的男人。
她一直回避着卫轩的情意,因为她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却还要自欺欺人地以表妹的身份继续享受他的好。
宝楹觉得自己真该死!她宁愿掉下去的人是她!
嗓子方才喊劈了,哭也哭不出声,只能肝肠寸断地流着眼泪。泪光闪烁,仿佛看到面前的崖壁上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宝楹一愣,赶紧抹了抹眼泪,面前赫然出现一只修长劲瘦的手,上面还带着斑斑血迹。
宝楹忘记了哭泣,心里狂跳起来,手脚并用地爬到悬崖边上探头往下看。
卫轩正好从底下爬上来,一仰脸,看到她那瞪得圆溜溜的眼睛,忍不住冲她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小宝,别发呆,快拉我一把。”
宝楹只觉得自己从地狱里飞上了云端,甚至完全反应不过来他在说什么。
好在卫轩也不是真的要她拉,他一个纵身跳上来,看到上边季秋与赤羽教众混战的场景,“铮”地一声抽出长剑,清喝道:“师姐,我来断后,带小宝走!”
他挡住进攻的赤羽教众,季秋得以脱身,回头抓住宝楹,几个纵跃脱出重围。
宗钿又惊又怒,抓起一旁的弓箭,“咻咻”两箭射向季秋。
但季秋轻功得自其父真传,背后像长了眼睛似的,轻巧避过两支羽箭,抱着宝楹消失在了苍茫夜幕里。
宗钿气急败坏,转头看向人群中鏖战的卫轩,见他背上别着短弓与剑匣,方知这就是刚才站在对面峭壁上,搅合他好事的贱人。
他张弓搭箭,瞄准人群中那道霜色身影,一箭破空而出,直取卫轩的面门。
卫轩横剑一挡,破开弟子重围,执剑逼向宗钿。
宗钿虽然骑射功夫了得,却未曾修习过近战,面对卫轩这样的高手,几无还手之力。
看着那划向他脖颈的剑尖,宗钿瞳孔急剧放大,心下唯余一个念头——他堂堂皇长子,竟横死于一个江湖剑客之手!
顷刻之间,卫轩取下了宗钿首级。他衣摆划了个漂亮的旋,那颗死不瞑目的人头被他的剑尖挑着,对准了蜂拥而上的赤羽教众。
“滚。”
他冷冷吐出一个字,方才咄咄逼人的教众顿时作鸟兽散。
见吕同光也混在人群之中,他记起师姐的嘱托,飞身上前截住他,几番交手,卫轩斩下了吕同光的头颅。
他随意把宗钿的人头踢开,展开包袱布把吕同光的人头包了起来,提下山去见师姐。
一夜奔劳,此刻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附近村庄间或响起一两声鸡鸣。
卫轩在山脚下追上了季秋,宝楹趴在她的背上,已然睡了过去。
他将吕同光的人头递给季秋,从她背上接过宝楹,把人打横抱起。
季秋道:“这丫头路上又哭又笑,嗓子都哑了,恐怕接下来几天都说不了话了。”
卫轩低头拂了拂宝楹的额发,见她眼皮哭得红红的,想起她被抛上崖顶时,那声撕心裂肺的叫喊。
不管从前她多恨宗铎,那一刻,想必无论如何都恨不起来了吧。
他心中有一点黯然。
无论卫轩如何劝说,季秋就是不愿意回青城派去拜见老父。无奈之下,他只得在山脚下与大师姐作别。
洞庭山庄的事情已经尘埃落定,他抱着宝楹回到山庄,准备跟大师兄等人汇合,再一道回青城山去。
行至山庄门外,此时天色尚未亮透,牌坊下却聚集了乌泱泱的一大群人。
原来昨日山上众豪杰的软筋散解了之后,纷纷冲上摇光院,准备捣毁赤羽教的窝点。
没想到,摇光院正燃着熊熊大火,等火势扑灭后,众人入内探查,却并未发现赤羽教的活动行迹,更没有什么被抓去炼丹的婢女。
这时有人出来说话,那罗晟是被卫轩拿剑架在脖子上所迫,这才不得已说了些抹黑山庄的话。
而卫轩半途离席,自然也是怕谎言败露,所以提前放火去烧了摇光院,好来个死无对证。
洞庭山庄平时交游广阔、乐善好施,在江湖中有口皆碑,众人也不愿意相信罗老庄主会做那么丧心病狂的事,便一边倒地讨伐起青城派来,势必要他们给个说法。
两边正相持不下,忽然山下来了一群粗布麻衣的老百姓,带着十几个面黄肌瘦的少女,要来找罗劭讨要说法。
原来这些正是被宝楹救下山去的少女,众人听了宝楹的事迹后,又是钦佩又是惭愧,天未亮就守在山庄门口的牌坊下迎候她。
卫轩抱着宝楹上前,众侠士纷纷迎上来赞颂。
宝楹被吵醒了,揉揉惺忪睡眼,却见那群被她解救的少女纷纷跪倒在了她的面前,叩谢她的救命之恩。
看着面前黑压压拜倒的一群人,宝楹心头感怀不已。
她不是没被朝拜过。以前当王妃时,人人见到她都要拜,可人家拜的是她的身份,不是她这个人。她从没想过有一天,可以靠着自己的本事,让人心悦诚服地拜倒在她脚下。
她真的太出息了,可惜爹娘没看到,可惜……他没看到。
宝楹瞟了眼那群江湖侠客,没在里头看到宗铎的身影。
不知为何,她心里有一点点失落。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庸人自扰。是她主动跟他割席断交,所以面对她的求救,他不来也是理所应当。他不再理会她的事,不正是她想要的么?
宝楹挥开那些念头,看了眼守在她身旁的卫轩。表哥才是真正对她好的人,贫富不移,死生不弃。
她悄悄拉了一下卫轩的手。
他一怔,回握住了她的手-
卫轩在附近客栈开了间客房给她休息,宝楹一沾枕头,立刻沉沉睡了过去。
她实在是精疲力尽,一觉睡到了黄昏日暮。
卫轩处理好外面的首尾,便回来坐在她的床头守着她。他用指尖轻轻描绘着她的睡颜,想起小时候他就喜欢守在她的摇篮边上看妹妹睡觉,一看就是一整天。
不知不觉间,小宝已经长成大姑娘了。她不喜欢当他的小尾巴了,开始有了自己的爱恨,无论是爱是恨,却都不是他了。
“不要!”床上的宝楹猛地坐起来,看清床边的的人,扑上来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呜呜呜,我梦见你掉进悬崖死掉了。”
“小宝别怕,只是梦罢了。”
卫轩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心里却感到一丝异样。从山上回来,她一直没提过宗铎一句,却对他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眷恋。难道……她心里真的将宗铎放下了么?
卫轩小心翼翼道:“小宝,昨天的事,你一定吓坏了吧?”
宝楹红着眼睛点了点头。她也算遭遇过许多危险,却没有一回像昨晚那样惊心。毕竟,双脚悬空坠下悬崖,那种事情她只要经历过一次,恐怕永世都不能忘记。
她轻轻捶了他一下,带着浓浓的鼻音嗔道:“你吓死我了,当着我的面掉下去。我真的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的心都要碎了。”
卫轩一愣,道:“什么?你——”
她竟是把宗铎当成他了!所以当时她在崖顶上那声惨呼,那些热泪,都是给他的么?
他心里又酸又胀,一丝甜的余味,带出无尽的遗憾与不甘。
如果真是他就好了。如果当时站在崖顶的人是他,他也一定会奋不顾身地跳下去救她。
大难不死以后,他就能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她的依赖和眷恋,让她把心慢慢贴上来,没有第三人的阻隔。
可惜,当时他站在对面的峭壁上,虽然轻身功夫可以掠到对岸,却根本来不及抓住急剧坠落的她,是宗铎跳下去拉住的她。
卫轩看得出来,宗铎的右臂受了伤,若是放开她的话,还是有机会搏出一条生路的。可他竟用尽全身力气,把宝楹甩上了崖壁,自己掉了下去。
卫轩见季秋已经赶到,他先纵身跃下去捞住了坠落的宗铎。
他身上有多处擦伤出血,卫轩把他放在一块平整的岩壁上,先封住他几处穴道,草草给他止了血。
宗铎意识犹存,看清救他的人是谁,挣扎道:“别管我了,快上去救她。”
卫轩道:“别以为我是在救你。我只是不想让她欠你的人情罢了。”
宗铎闭着眼睛沉默许久,亦道:“我也不会因为你救了我,就把她让给你。”
那一刻,卫轩真想把他踢下去。可是,若他就此死了,那小宝恐怕一辈子都忘不了他了。
卫轩不再说话,把他扔在岩壁上,攀上悬崖去救宝楹了。
当时看她趴在悬崖边哭得那么伤心,说他心里不嫉妒是不可能的。可是,他没想到她当时哭的竟是他。
她误会了。所以才对他表现出格外的亲近与眷恋。
他不想冒领这份功劳,用欺骗来虏获她的芳心。可是,要他亲口告诉她,为了她跳下悬崖的人是他的情敌,他更做不到。
卫轩轻轻抚了一下宝楹的头,缓缓道:“小宝,掉下悬崖的感觉很可怕,是不是?”
宝楹在他怀里委屈地点点头。
“叶神医会一些催眠的技法,可以让你忘掉那些可怕的记忆。要不,我请他过来替你看看?”
“我不要!”宝楹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能忘记,你为了救我差点儿死了,我怎么能找人抹去这段记忆?这对你太不公平了!”
“听着,小宝。你不欠我的,也不欠任何人的。催眠只是让你淡忘掉那些可怕的感受,并不会抹除你的记忆。”
宝楹迟疑地点点头。脚下就是万丈深渊的感受真的太可怕了,哪怕她现在脚踏实地,也总时不时就有要踩空的错觉。
晚上,卫轩请了叶神医过来。他特别叮嘱,只要让她忘掉坠崖前后的那段回忆就好,千万别模糊了她救人的记忆,那丫头对此可引以为豪了。
叶神医满口答应:“少侠放心,老朽对施姑娘的壮举亦深感敬佩,必定尽力而为。”
宝楹一觉起来,感觉神清气爽。
前两天发生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她被韩王掳上了山,受季秋的嘱托营救那些小姑娘,半途遇上追兵,她让黑豆去跟宗铎求救,他却没来,最后是卫轩和季秋来把她救了回去。
宝楹心里其实有点不高兴,虽然她说了不要宗铎管她的事,可是她被韩王抓走到底是受了他的牵连,他怎么可以一点都无动于衷啊!
天亮后回到山庄,又遭到那群江湖豪杰的围攻,好在那些被她解救的少女过来解了困局,现在她是人人称道的小女侠了。
“小女侠醒了!”
几个青城派的女弟子围上来,说她们要收拾东西回青城山了,问宝楹要不要和她们一起回去。
宝楹揉了揉脑袋。洞庭之行,她见识到了江湖的险恶,还是想缩回温暖的壳里做一只小乌龟,被爹娘捧在手心里,给她遮风挡雨。
她出去找卫轩,跟他商量:“我想回扬州了。爹娘这么久没见,一定想死我了。”
卫轩仔细瞧了眼她的神色,并不见异样,不由稍稍放下心来。
“好。那我陪你回去。这两天大师兄他们要动身回青城山,咱们也收拾一下行囊,这两天就走。”
宝楹点了点头,忽然凑上来道:“卫轩,你知道……那个姓宗的去哪了吗?”
卫轩心头猛地一跳,不动声色道:“他们一行人都搬去岳州官署了。怎么了?”
“哦。”宝楹点点头,神秘兮兮道,“我们临走之前,你能不能……去一趟官署,把黑豆偷出来给我啊?”
“什么?”卫轩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由于站出来揭露了洞庭山庄的罪行,他现在声名鹊起,备受敬重。可是跟这小丫头在一起,他每天干的不是偷老太太的耳环坠子,就是偷狗,未免也太大材小用了吧?
宝楹摇着他的手,委屈巴巴道:“黑豆是我的狗!它从小就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喂大的!”
“好吧。”卫轩无奈答应她。
虽然他看那只畜生非常不顺眼,但只要她喜欢,他去弄来就是了。
卫轩一走,季秋就过来了。
“施姑娘,多谢你伸出援手,救了那些小女孩。我先前说过,等事情一了,我会亲自向你赔罪,要杀要剐,绝无二话。”
宝楹摇头道:“我才没那么傻呢,我杀了你,就得吃官司了!你若是真心赔罪,那以后就不要随便栽赃嫁祸别人了。就算要牺牲,也得事先问一下人家愿不愿意牺牲啊。”
季秋惭愧道:“姑娘大义。你虽不是江湖中人,却不知胜过多少道貌岸然的所谓侠士。”
宝楹道:“大师姐,我听说你不肯跟他们一起回青城山,真的不回去见见季掌门么?”
季秋黯然道:“当初为了男人跟他翻脸,如今我哪里还有脸去见他。”
宝楹轻声道:“他是你爹爹,又怎么会怪你呢?我曾经也像你一样,害怕爹娘责怪我,躲在外面不肯回家,后来被他们找到,才发现他们急得头发白了一半,我好后悔那样伤害他们。爱之深,责之切。你爹爹当年反对你嫁给那个人,只是怕你吃苦头罢了。如今尘埃落定,你既然迷途知返,更应该回到他身边去。”
季秋潺潺落泪,握住她的手道:“施姑娘,没想到我活了大半辈子,竟没有你一个小姑娘通透。好,我答应你,我跟他们一道回去。无论父亲要打要骂,我唯有受着。”
宝楹也替她开心。发生了这么多事,她最想看到的就是大家都圆圆满满了。
季秋道:“那么你呢,这几天可还好?我听说你准备回扬州去了?”
“嗯,卫轩送我回去。”
阔别父母一年多,想到即将回去见到他们,她心中颇有些雀跃。
“卫轩这孩子,真的很不错。”季秋道,“施姑娘,他比凌公子适合你。”
宝楹一愣,慢慢低下了头。
其实她很迷茫,虽然跟宗铎和离了,可是她从没想过要开始一段新的感情,她简直没法想象,曾经跟他的那些闺房春情,那些耳鬓厮磨,难道也是可以跟别的男人复刻的么?
“大师姐,你以后还会嫁人么?”
季秋一怔,旋即笑道:“我若遇上合适的人,当然不肯错过。便是以后不合,好聚好散就是了。可若是不肯开始,你怎么知道自己错过的会是怎样的幸福?”
……是这样吗?宝楹望着窗外出神。
少女宝楹最喜欢的就是表哥,直肠子如她,也会把那份恋慕藏进心里,说些言不由衷的反话,竭力证明自己一点都不稀罕跟他玩。
王妃宝楹渐渐忘了表哥,沉湎于另一个男人的情爱里,在那些轰轰烈烈的痛爱交缠中,少女时期的那份悸动显得像春天的柳絮一样轻飘飘的。时过境迁,她还能重拾那时候的心境吗?
季秋走后,卫轩拖着黑豆的尾巴走进来。宝楹看它软绵绵地趴在地上,柔亮的狗毛把地板拖得锃亮。
她跳起来:“你把我的狗杀了?”
“打晕了而已。”
这畜生见到他就狂吠,卫轩一个掌刀把它切晕了。
宝楹摸摸它的头,又紧张兮兮道:“他们没发现吧?”
卫轩倒了杯茶,道:“咱们明天就走,他们就算发现也晚了。”
在官署时他留意打探了一下,那天凌晨,岳州官兵在山崖底下把宗铎救了回去,他如今重伤不起,那两个亲卫都围在他身边,否则还没能这么轻易就把狗偷回来。
不过这些事情,他不准备让她知道,转过话头道:“师姐刚才过来了?她和你说了什么?”
宝楹心里藏着事,没敢看他的眼睛,含糊其辞道:“她愿意回去看季掌门了。”
“真的?”卫轩一喜。既替师父高兴,也替他自己开心。师父有亲女儿守在床前,不必他这个徒弟在跟前尽孝了。
他可以留在扬州陪伴她。他有自信,假以时日,纵是铁石心,也会化作绕指柔。
五月初五,绿杨带雨,榴花欲燃。卫轩与师兄弟们在渡口分别,带着宝楹踏上了驶往扬州的沙船。
她一个柔柔弱弱的女郎,头顶盘旋着一只凶猛威严的玄鹰,手边牵着只龇牙咧嘴的恶犬。怕船老大不让黑豆上船,她特意买了副辔头套在它脑袋上,试图让它假装毛驴。
卫轩给了船老大五十两,让船上的人都配合她,假装那就是毛驴。
沙船离岸,推动万顷碧波。宝楹趴在舷窗往外望。码头渐渐缩小成一个黑点,无人过来拦截,也无人过来挽留。
如她所愿,恩断情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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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最近更新时间不规律,感谢大家的包容,终于把这篇的故事写完了。本章评论区掉落红包,后续进入扬州篇章的故事,某铎还会化身怨夫闪亮登场滴
第89章 扬州慢
六月的扬州城绿杨垂柳, 莺啭蝉鸣,不时有人挑着井里镇过的瓜果沿街叫卖。
每次出摊,小贩们宁愿绕些远路, 去元宝巷的施宅门口叫卖。
从六月开始, 只要是卖吃的,他们家都会开门买。运气好的话,还能给包圆了。小贩们口口相传,都爱去元宝巷兜售。
槐影当庭, 宝楹坐在树荫底下,跟小帘分食着新上市的无花果。这是扬州特产, 她从前在京城没吃过。
施家在祖宅修了两进的新宅子,前面一座四方庭, 后面还有座小花园,比京城的宅子大了一倍不止。
刚回到扬州时,爹娘抱着阔别一年多的女儿痛哭不已,宝楹心里也很感伤。因为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爹娘,便自私自利地在外面躲了这么久,爹娘看起来都苍老多了。
一家三口抱在一起哭了一场,二十年的亲情又岂是血缘可以阻隔的, 离开爹娘那段时光,反而更让宝楹认清了家的温暖,很快又跟爹娘变得亲密无间起来。
卫轩不习惯大家族森严的规矩, 因此没有住回扬州卫家, 而是借住在了施家。
于是, 遛狗的任务就交给了他。
黑豆从前在京城,每天被军士牵着在龙禁卫校场跑两个时辰。随着宝楹来到扬州后,新主人又懒又馋, 天天躺在竹椅上纳凉,只会往它嘴里塞东西。黑豆水土不服,每天恹恹地趴在地上吐舌头。
卫轩即使不喜欢这畜生,也实在看不过眼了,每天清晨出城练武时把它和乌鸡带出去,到晚上再牵回来。
如茵听说宝楹回来了,借口去寺庙上香溜出来见她。姐妹俩一年多没见,手拉手泪汪汪地互诉别情。
如茵把扬州的一些情况告诉了她。
卫家曾祖是做漕运起家,家底极为丰厚。到卫太人这一代换了士籍,还捐了个举人,只是未曾出仕。到了卫舅舅这一代,更是一路做到了五品京官。
这等家世放在京城不起眼,可是在扬州,已经算是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了。
卫太人的原配生了两男一女三个孩子,分别是卫舅舅、卫二爷和珍娘,只可惜珍娘的二哥五六岁便夭折了。
此外,卫三爷、卫四爷是续弦翁老太太所出,卫三爷管着家族所有的产业,是卫家如今的话事人;卫四爷在扬州府衙任通判,也有正六品的官身。
卫太人的这位续弦翁老太太是个厉害人物,珍娘的母亲临终前将嫁妆都留给了珍娘,老太太为了昧下这笔嫁妆,才撺掇着卫太人跟珍娘断绝了关系。
如今卫舅舅罢官回家,备受其他几房的排挤。
如茵虽身为卫家的大小姐,在老太太面前却远不如亲生的三房二小姐如蕙得脸。
她这一年过得极度憋屈,处处给如蕙作配不说,翁老太太还把如蕙看不上的婚事塞给她,要不是卫舅妈坚决不松口,她就被老太太随便许给别人当填房了。
宝楹听得义愤填膺,可是接下来如茵说的话更是让她怒不可遏。
原来珍娘这趟回来,听说卫太人病重,本想放下前嫌到老父亲跟前尽孝,可是翁老太太对京城的事情略知一二,笃定了他们是得罪了太子混不下去了才灰溜溜滚回扬州的,因此坚决跟施家划清界限。
现在施宅所在的元宝巷在城东,与城西洪福大街的卫家相距甚远,彼此井水不犯河水。
翁老太太面甜心苦,虽说是两家井水不犯河水,可是去年施大路托关系在府衙谋了个缺,老太太知道后,动用关系把他的缺撸了下去。
还有前几个月,珍娘在通运街开了间铺子,老太太知道后,也派人去闹得她不得不收铺关门。
老太太发了狠,就是要断了施家的财路,逼她们一家滚出扬州。
她派人去打听过,施大路在京做官时两袖清风,只领着月俸过活,每年大部分的银钱都花在她们母女的吃穿上,这么多年并没有攒下什么银子。
他们家修缮祖宅花了一大笔钱,又没有进项,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好在有卫舅舅时不时接济,还不至于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宝楹气坏了,要去卫家理论,被珍娘拦了下来。
他们家现在无官无职,卫家在扬州是地头蛇,又有一个孝字压着,无论如何都是他们吃亏。
宝楹拗不过,只好把她自己的四万两银票给了珍娘,叫他们去卫家对街买个大宅子跟卫家打擂台,气死老太婆。
珍娘哭笑不得,把她的银子好好地收了起来。
这笔银子虽然够他们一家富足地过完一辈子,但他们又怎能心安理得地坐吃山空。
施大路一直积极地寻找着赚钱的门路,卫轩回来后,亲自给他作保,把施大路介绍到镇远镖局去当镖头。
镇远镖局在江湖上赫赫有名,扬州到镖局也只是一个分号,卫家虽是地头蛇,手却伸不进镖局里去。
施大路在里边当镖头,俸钱也有五两一个月,逢上大单子,还有额外的酬金。细细算下来,竟不比他当官时的进项少。
珍娘虽不太乐意丈夫做这些舞刀弄枪的事,但她知道施大路就喜欢这些,勉强不来。何况镇远镖局声名在外,就算是运镖也不会有什么危险,顶多只是辛苦些罢了。
施大路跟她保证,一年最多只离家两个月,珍娘这才勉强点头同意。
宝楹却很兴奋,她觉得老爹当镖头好新鲜,嘴上却抱怨:“爹爹,你以前好歹是总捕头呢,现在怎么降级了,好歹该当个总镖头才对!”
施大路笑道:“爹爹花二十年才当上总捕头,等爹爹七十岁,就能当上总镖头了!”
“七十岁!”宝楹很不满,“那我都四十岁了。”
她把矛头指向卫轩,“是不是你的面子不够大,所以我爹只能当镖头啊!”
卫轩但笑不语。
施大路道:“若你轩哥哥愿意,亲自去当个总镖头是手到擒来。爹爹就不行了,没那金刚钻。”
施大路对卫轩这个外侄相当欣赏,他喜欢耍刀弄枪,奈何没正经拜师学过艺,因此待卫轩更不与常人同。
这次回来,卫轩对他这个姑丈更见敬重谦恭,施大路识人无数,又怎会看不出这小子的心思。跟他那位前女婿相比,卫轩这个知根知底的外侄不知道要好多少。
施大路越看越满意,等到人静烛熄之时,悄悄跟珍娘商量:“咱们宝儿也快和离两年了,我看是时候考虑一下终身大事了。”
珍娘也正想着这事,闻言便道:“你心里可有人选?”
施大路道:“轩儿这孩子又有本事,对咱宝儿也没得说。去青城山一年,她显见是开朗了许多,两个孩子又是青梅竹马,若能亲上加亲,宝儿也好多个依靠。”
珍娘一听,反而把柳眉蹙了起来。
她自己的亲侄儿,她又如何不喜欢。只是跟卫家撕破脸后,她倒不那么愿意让宝楹嫁过去了。
“卫家那老太婆,明明只是受了点惊吓,却硬要去官府告咱们宝儿谋杀尊亲,要把她踩成逃犯,永世不得翻身!最后从咱们手里讹五千两银子才算完,更不必提后面对咱们家做的事了!我恨不得饮其血啖其肉,叫我女儿去给她磕头当孙媳,我办不到。”
施大路讪讪道:“那你是什么想头?”
珍娘道:“我倒想着,给宝儿招个赘婿。一来,可以给施家续上香火——路哥,这点我总觉得对不住你。”
“快别说傻话。宝儿就是我们的香火。”
珍娘莞尔一笑,又道:“都说男低娶,女高嫁,咱们宝儿从前嫁得倒是高,可她受了姑爷欺负,咱们怒都不敢怒一下,有什么意思?找个赘婿,起码不敢欺负她。只是要找品貌端正、德才兼备,上不怕太子威势,下不惧卫家欺压,又肯入赘的,却难。”
施大路抚掌笑道:“这有何难?叫轩儿上我们家入赘不就成了?”
珍娘骇得捂他的嘴:“轩儿怎么肯?就算他肯,哥哥也不肯。”
施大路不以为然。他经常跟大舅哥出去喝酒,知道卫舅舅对这个儿子彻底没了辙,他们若是能说动卫轩收心娶亲,说不定大舅哥还要感谢他呢。
“轩儿那边我来劝。都说初嫁从父,再嫁从己,你有空也去探探宝儿的口风。”
珍娘笑道:“你若能说动轩儿,宝儿那边又有何难!宝儿从小就喜欢她轩哥哥。”
施大路奇道:“那怎的从前每次轩儿来咱们家,宝儿都要哭?”
珍娘嗔道:“都说捕头心细,怎么到了自己女儿身上,心比窟窿眼还粗?你就没发现,别人逗宝儿她不哭,就轩儿一逗她就哭!”
施大路怔然失笑。
珍娘又道:“宝儿这丫头口是心非,轩儿这孩子也有些傲气,只怕不肯轻易入赘。若要说动他们,还得用些迂回之法。”
夫妇两人在被窝里合计妥当,相拥睡下不提。
翌日清晨,宝楹正跟小帘坐在水井边洗头发。她头发剪得短短的,月余时间长长了小半寸,却还是挽不了好看的发髻。好在洗起来倒是方便,她现在三天两头就要洗头发。
珍娘搬来杌子在宝楹面前坐下,吩咐小帘道:“炉子里炖着鸡汤,你去帮我看看火。”
小帘把水瓢交给她,起身走开了。珍娘舀了瓢清水倒在宝楹头上,替她仔细地搓着头发。
剪头发的缘由宝楹没告诉她,不过珍娘也能猜出一二。宝楹最是宝贝她那一头绸缎一样柔顺浓密的乌发,若不是遇到危险,怎么舍得剪掉?
回家半个月,宝楹最爱讲的就是她解救了十几个少女的壮举。虽然她说得很轻巧,但珍娘不用想也知道,那过程必然是凶险万分。
她后怕之余,却又格外欣慰。
宝儿虽不是她和路哥亲生的,却比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更像他们夫妇俩。她既有自己的心软善良,又有路哥的正气勇敢,能养出这么一个姑娘,珍娘觉得自己这辈子没有遗憾了。
她帮宝楹洗好头发,让她趴在自己腿上,拿巾子替她绞干,一边道:“小帘也快十七岁了,虽说是从小买来服侍你的,却也是当女儿养的。娘准备给她发还身契,找个清白可靠的夫家,就是不知道你舍不舍得。”
宝楹闻言忙道:“那要给她打几副好的嫁妆,还要备些田宅。”
其实她还真有点舍不得小帘,两人亲如姐妹,从小一块长大,没想到小帘这么快就到了出阁的年纪。等往后如茵也说了亲,又只剩她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这般想着,脸上不由带出点戚色来。
珍娘留意着她的神色,又道:“娘最近在给小帘相看人家,江都有一位王人子颇具才学,品貌也上佳,就是家贫些。你说,招到我们家来怎么样?”
“招到我们家来做什么?”宝楹一头雾水。
“傻丫头,招来给你当夫婿呀!”
宝楹蓦地弹起来:“我不要!我都不认识他!”
珍娘笑道:“成了亲就认识了。你年纪正当时,身边没个男人怎么成?就当招进来伺候你了。”
“不要不要!”宝楹捂着耳朵,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珍娘也不勉强,只是要叫她心里有个底,便把话头岔开说别的事了。
施大路对卫轩就直接多了,吩咐他道:“江都县有个姓王的读书人,你去帮我查查他的底细。”
及至晚晌,卫轩已将那人祖宗十八代刨了底朝天。
“那王秀才品性正直,也有几分才学,十三岁就中了生员,只是家中爹娘相继过世,负债累累,无力赶赴乡试,至今只是个秀才。若要给小帘说亲,我看倒可以再挑个家境殷实些的。”
施大路心里暗笑,这小子果然有心,连他们家要给小帘说亲的事都一清二楚。
他嘿嘿笑道:“不是给小帘的。我准备招进来给我当女婿。”
“什么?”卫轩怔住,感觉喉咙有些发紧,“那也还可以再挑一挑。究竟这王人子的才貌都不是最出挑的。”
施大路摆手道:“虽不是最出挑的,但却是最适合的。他家境清贫些,才肯安心做我家赘婿,服侍好我的宝儿。”
卫轩皱眉道:“未必清贫就是好,这种人冲着不劳而获来的,不能真心对小宝好。”
施大路幽幽叹道:“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我倒想给宝儿找个甘心为爱入赘的富家少爷,这不是找不到嘛。”
卫轩默然无言。
第90章 求不得
六月中旬, 扬州府衙要送一批鲥贡入京,往年押运的活都是摊派给镇远镖局,今年也不例外。
施大路听说护一趟官府的镖有三十两酬金, 便自告奋勇, 争取了一个护镖的名额。
珍娘知道了,少不得要跟他发火:“往返一趟就要两个多月了,你又不是没去过京城,瞎凑什么热闹?”
施大路嘿嘿笑道:“咱们宝儿在京城长大, 最喜欢吃聚庆斋的甜咸果脯、正阳门的酱牛肉,扬州这边都没有。我过去给她带些京城特产, 正好可以赶在中秋前回来。”
珍娘啐道:“你自己想出去耍,倒拿宝儿扯大旗!也不想想我们娘儿俩在家, 万一有事怎么办?”
“有轩儿在,能出什么事?”
施大路越想越觉得,把卫轩招进家门来给他当女婿迫在眉睫。卫轩武艺高强,又是珍娘的亲侄儿,把女儿交给谁都不如交给他放心。
施大路决定,等他送完镖回来,得尽快把这事敲定。他叮嘱珍娘, 这两个月抓紧撮合一下两个孩子。
等施大路一走,珍娘经媒人说合,给小帘相中了一户姓蒋的人家。
她认了小帘当义女, 相中的是泰兴县的一户读书人家的次子, 年纪十九岁, 已有了秀才功名。其父在县学当教谕,家境颇为殷实。
珍娘对此满意得不得了,蒋家听说姑娘是前京官家的义女, 也是欣然神往。两家一拍即合,只差见一面,相看双方品貌如何。
相看的流程很简单,两家各租一条游船,行至湖心,男女遥遥相望。若是两厢看上眼,则取金钗插于冠髻之中;若是不如意,便赠两匹彩缎给对方。
义女的婚事有了眉目,珍娘还挂心着亲女,特意把宝楹和卫轩也一起拉上。
她耍了个心眼,没告诉卫轩是去给小帘相看,只是说带两个姑娘去游湖,怕遇上流氓地痞,让他陪着一道出行。
等上了游船,宝楹和小帘兴奋地趴在舷窗上,叽叽喳喳地猜测着那位蒋公子的样貌好不好看。
卫轩坐在船尾听了一会儿,方知她们此行不为游湖,意在相看。
那王公子的事还没个下文,怎么又来了个蒋公子?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宝楹和小帘脸上逡巡,两个人的脸蛋都兴奋得红扑扑的,眼睛熠熠闪着期盼的神采。
宝楹也是头一回行相看之事,虽不是为自己,却也紧张又期待,趴在舷窗边跟小帘窃窃私语。
察觉到船尾的视线,转眸望过去,正好对上卫轩探究的目光。她冲他皱了皱鼻子,他却没有向往常一样回以微笑,而是默默地垂下了目光。
宝楹不以为意,全副身心都落在对向驶来的游船上,时不时泄出的几声轻笑,像落花坠水般在某人心上点起阵阵涟漪。
等到那艘游船终于驶近了,宝楹记着珍娘的嘱咐,拿一柄团扇遮住了脸,又将扇子一偏,露出半只眼睛观察对向窗边的人。
那舷窗边坐着三四个人,一个身着青绿色长衫的年轻公子也略带紧张地往这边看过来,宝楹见他眉目清隽雅秀,心里已有几分欢喜,再侧眼去看小帘,见她微微红了脸,半垂下眼睛来,便知是有戏。
果不其然,两船交相驶过,小帘羞涩地拿金钗别在了发髻上。
珍娘也喜不自胜,吩咐船夫将游船靠岸,领着小帘去见媒人,故意把宝楹和卫轩留在了船上。
宝楹便钻到船尾去,看他面前矮几上的瓜果点心一动不动,她便抓起一只裂了口的石榴剥起皮来,扒了一块送到他手上。
卫轩伸手接过,她讶然道:“你身上怎么出这么多汗!”
“天气热。”卫轩面不改色。
宝楹抬起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水,点头道:“是很热。卫轩,你瞧清蒋公子的样貌没有?”
“中人之姿。”卫轩道。
宝楹撇撇嘴道:“你好挑剔。又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样长得那么好看。”
他脸上有了一点笑容,道:“那我和蒋公子,你会选谁?”
“怎么是我选?这话你该问小帘。蒋公子是给她相看的,又不是给我相看的。”
“我只问你。那我和王公子你选谁?”
宝楹惊得跳起来:“你也知道他!”
坏了,爹娘都昭告天下了,不会真准备叫那王公子入赘吧!
她苦着脸道:“我爹娘准备找个赘婿来照顾我。他们是不是也跟你说了?”
卫轩道:“我只想知道你怎么想。”
宝楹苦恼地抓了抓脑袋:“我不想要什么王公子李公子,我压根不认识他们。跟一个陌生的男人从零开始培养感情大耗费心力了,而且完全是一场赌博……”
“你爹娘想要的是我入赘。我不是陌生人,应该也不是一场赌博。”
“什、什么?”宝楹惊得舌头都打结了。她感觉困扰自己好几天都烦恼消失了,但马上又陷入另一种烦恼中去了。
面对那什么王公子李公子,她的烦恼是“不想要”,可是面对卫轩,她的烦恼是“不知道要不要”。
季秋师姐对她说过,不开始的话,永远不知道会错过怎么样的幸福。可是她真怕重蹈上一段感情的覆辙,最后连真心待她好的表哥都弄丢了。何况她实在是无力承受第二次的剖心之痛。
面对他灼灼的眼神,她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回答他,讷讷反问道:“那你是怎么想的?”
就算是入赘,也无所谓么?
卫轩不假思索道:“说实话,我是不大愿意的。”
宝楹睁大了眼睛看他。
“师父打算让我接任青城派掌门。打理一个门派,势必要花很多精力。除非你随我一道搬去蜀中,否则我不大可能兼顾两头。”
“……哦。”宝楹心里空落落的,好在她已经熟悉了这种感觉。她撅起嘴巴道,“我也不愿意!我要跟爹娘待在一起。”
卫轩看着她那郁闷又恼怒的小表情,反倒忍不住笑起来,道:“傻瓜,你就不能争取一下我么?”
“什么?”宝楹一愣。
“因为有个小丫头的心摇摆不定,我若是一厢情愿上门给她当赘婿,回头她反悔了,我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他将她的手包进掌心,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她,郑重地说道,“你愿意,我就愿意。”
宝楹呆愣愣地看着他。她好像……又被卫轩耍了。
她知道卫轩不缺银子花,她家也没什么值得他图的。难道他真的愿意为了她,放弃青城派掌门的位置么?
在宗铎身边,她已经认清了很多东西比她更重要。原来在有的人眼里,她也可以是最重要的么?
这个人,还是她少女时期爱慕着的人,原来他也同样喜欢她。可是他们错过了五年,五年时间足以发生大多事情将她的心境摧毁得面目全非。
宝楹鼻尖一酸,慢慢低下头去。
卫轩见她低头不语,用食指轻轻抬起她的下颌。宝楹仰起脸来,却仍垂着眸光不看他。
他慢慢低下脸去,唇瓣将将触及的那一刻,她忽然别开脸,手也猛地从他掌心里挣开了。
一艘游船从旁边划过,船上的少女看清岸上那对璧人的脸,不由得喊了一声。
六月十二,黄道吉日,万事皆宜。今日卫家三大大也带着女儿如蕙出来相看,见她刚上船就失仪,恼得拍了她一下:
“见鬼了你?把姿态端好来!萧家公子的叔父是南直隶巡抚,这门亲事你祖母费了好大劲才牵上的线,光是在媒人身上就花了五千两!你若搞砸了,别怪我不客气。”
如蕙捂着嘴小声道:“不是啊娘,我刚才好像看到大房的二哥哥回来了,还跟个姑娘形容亲密,怎么从来没听大房提过啊?”
三大大闻言回头望过去,见一男一女坐在船尾,举止亲密狎昵,果然是大房的二郎没错。而那姑娘生得面若芙蓉,叫人见之难忘,绝对不是扬州哪位大户家的姑娘,否则她不可能没印象。
正苦苦思索,却见那跟她婆母势同水火的大姑奶奶上了船,跟那姑娘姿态亲昵,状若母女。
三大大“啊”了一声,反应过来:这就是大姑奶奶的女儿了!原来她长得这般好,难怪能被大子看上当了王妃。
当初得知施家出了王妃,老大大还捶胸顿足,写了好几封长信去给施家道贺求和,却都被珍娘原封不动的退了回去。
老大大记恨在心,因此听说她后来被休弃出门,施家灰溜溜回了扬州后,没少给他们家下绊子。现在这丫头竟然也回了扬州!
如蕙对她娘的失态很不满:“娘!你还说我,要是搞砸了我的婚事,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好在今日相看极其顺利,双方都插了钗,回去后便可托媒人议亲。
三大大回了府里,急匆匆去老大大上房报喜。卫家虽也有些官宦姻亲,却没有像萧家这样显赫的。
这桩婚约本是卫家曾祖早年跟萧家口头约定的,按理该由身为长房长女的如茵履约。老大大重金托媒人运作,才把亲事换到了亲孙女如蕙头上。
今日相看,那萧公子看上了如蕙,这门亲事也算板上钉钉了。等两家结了亲,卫家在扬州城更加举足轻重不说,四老爷的官位也能更上一层楼。
老大大正笑得开怀,三大大忽然凑上来道:“娘,我早上带着蕙儿游湖,你猜我见着了谁?施家那个被大子休掉的丫头回来了,还跟大房的二郎举止亲密,半点也不害臊!”
“什么?”老大大勃然变色。
大房的那个二郎,从来对她不假辞色,也不行孙辈之礼。如今回来,不来跟她问过一句安便罢了,竟还敢跟施家那个倒霉丫头勾搭在一起。
那是被大子休弃出门的前妃啊,他也不怕祸及族人!
老大大冷冷道:“难怪我听说前些天那姓施的去了镇远镖局。我托人过去一问,说是咱们长房的二少爷介绍他过去的。二少爷人面可广,连总镖头都卖他面子!”
三大大道:“是哩,我听说二少爷这段时间都是住在施家。啧啧,这般目无尊亲,娘可以挑个好日子开祠堂,把他逐出卫氏家门了。”
老大大摆摆手道:“对付长房的事可以先缓一缓。当务之急是把施家这颗毒牙拔了,摆在那里,我这心头不舒坦。”
三大大只忌惮长房,大姑奶奶横竖争不了他们的家财,又何必处处针对。但她素知老大大睚眦必报、说一不二的性格,便顺着她的话道:“娘有何高见?”
老大大阴恻恻道:“那姓施的不是送鲥贡进京去了么?六七月运河潮汛频发,偶尔淹死一两个人也在所难免,你说是不是?”
三大大听得脊背发寒,僵着笑点了点头。
自那日游湖过后,宝楹便总是躲着卫轩走。
她自己也想不明白,其实她心里并不是很抵触他的靠近,可是为什么在他将要吻下来的时候,她却下意识地躲开了?
想不明白,索性不去想。反正她从小到大,有大多想不明白的东西,睡一觉就好了。可是她连睡了好几觉,都没法挥开这个烦恼。
珍娘看她每天愁绪盈眉,知道她和卫轩那天闹别扭了。虽有心问一问,但小丫头扭捏着不肯说,对无话不谈的娘亲都藏起了心事。
珍娘无奈,也知道这种事急不得,只好暂时撇到一边,专心去准备小帘的嫁妆。
小帘的亲事筹措得很顺利,这天本该蒋家过来下聘,施大路不在家,珍娘忙不过来,便把卫轩叫过来替她招待宾客、清点聘礼。
虽然不用姑娘们露面,但她还是给宝楹和小帘换了身新衣裳,让她们坐在屏风后面凑凑热闹。
未至辰时,外边有人敲门,珍娘忙带着卫轩去开了门,没想到门外却不是前来下聘的蒋家人,而是官府的吏员。
他们告诉珍娘,今年夏天雨水暴涨,冲垮了邵伯堤,运送鲥贡的官船不巧正行至邵伯湖,一整船的鲥鱼都翻进了河里。船翻之时,押送的镖师十有五六掉进了河里,施大路也在失踪之列。
他是负责这次押运的镖头,要跟负责进贡的官员一起问责。除非找到尸体,则人死罪消。
珍娘一听就晕了过去。
宝楹和小帘在大堂内听到动静,忙提着裙子跑出来,正好听到“人死罪消”,双腿一软摔在地上。
卫轩刚扶珍娘在门椽下坐定,又忙不迭地过来扶起宝楹。
他有条不紊地打发走那两个吏员,吩咐门房出去请大夫,又支使小帘回屋烧热水,让宝楹把珍娘扶到他背上,将昏迷不醒的珍娘背进了屋里。
大夫过来给珍娘诊治,说她本就气虚脾弱,乍然受惊,气机逆乱,故而猝然晕厥。
珍娘服过药后幽幽转醒,想到那吏员来报之语,又恸哭不已。宝楹也没经历过这种事情,爹爹生死未卜,娘亲又病倒了,她六神无主,唯有抱着母亲哀哀啜泣。
卫轩思忖片刻,对珍娘道:“姑母,你保重。姑父长于扬州,应当不至于不识水性。此去邵伯湖不远,我快马赶过去,无论如何,一定将姑父带回来。”
珍娘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如果不是轩儿在,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为了女儿,她还在自私地谋划着让侄子入赘,可他若能尽心至此,入不入赘又有什么关系呢!
若非长幼有别,珍娘简直想下去给他磕个头了。她颤声道:“如此,就拜托你了。”
卫轩略一点头,又转头看着宝楹,揩了下她腮边的泪,微笑道:“小宝,你现在是一家之主了,要打起精神来,照顾好姑母,安排好小帘妹妹的事情,嗯?能不能办到?”
宝楹不说话,低头抹眼泪,心里乱糟糟。
水患凶险,连官船都翻了,爹爹还有活路么?他真的能去把爹爹带回来么?要是他也遇到危险了该怎么办?
等卫轩走远了,她方如梦初醒,赶紧追了出去,一路跑得气喘吁吁,紧赶慢赶追出大门,在檐下拽住了他的马。
她仰着头,眼里尚泛着泪花,小声又坚定地说道:“你小心一点。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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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作者真是罪恶啊,今天又双叒叕迟到了,以后更新时间还是改回晚上八点吧,为了保障读者宝宝们的利益,只要晚于八点更新,该章评论区就发红包(提前请假除外),直到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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