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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别后不知君远近


    京城此刻尚笼罩在国丧的阴影中, 宫里虽设除夕团圆宴,却没有歌舞助兴。几位皇子,韩王远谪岭南, 魏王赵王贬为庶人, 大子和离未娶,竟是满座冷清,不到月中便散了场。


    宗铎要往东宫去,刚出殿门, 却被一个青衣内侍叫住了:“殿下、殿下,娘娘请你到嘉福宫稍坐。”


    他看了那青衣内侍一眼, 静默片刻,转身折去了嘉福宫。


    贤妃布了一桌酒食等他。


    “方才席间, 看你没怎么动过筷子。今日除夕,陪母妃一道用一回饭吧。”


    宗铎推拒不得,只得坐下,冷眼看她表演母子情深。


    贤妃亲自给他布了菜,又替他斟满酒,微笑道:“母妃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吃这道挂炉鸭子, 尝尝味道有没有变。”


    宗铎不动筷,淡淡道:“味道没变,只是儿臣的口味变了。”


    他如何不记得, 小时候贤妃是怎样对他。哪怕他什么错都没犯, 也不能吃自己喜欢的东西, 反倒是他厌恶的食物常常被端上餐桌。直到他学会了隐藏自己的喜恶,才开始吃上正常的膳食。


    直至今日,他仍旧想不明白贤妃这样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贤妃见他无动于衷, 幽幽拿帕子拭了拭眼角:“母妃知道,你心里怨我。人道是严父慈母,你父皇压根不管你,我只好担起严母的角色,只要你成材,哪怕将来被你怨恨,母妃也认了。”


    宗铎心里冷笑,脸上却恭声道:“儿臣不敢有怨。”


    “既无怨,又为何不肯动筷?”


    宗铎只好略吃了几口酒菜,再不耐烦在此应付,便起身告辞。


    贤妃让宫人送他出去。


    还未走出嘉福宫门,宗铎忽然脑袋发沉,脚步踉跄起来。


    宫人忙道:“殿下,你喝多了,奴才送你到偏殿休息。”


    那宫人扶着他到偏殿榻上躺下,又出去唤人做醒酒汤来。


    宗铎闭着眼睛仰躺在榻上,脑袋却愈加晕沉。


    偏殿没有通地龙,他却觉得浑身燥热难耐。这种感觉并不陌生,曾经,他吃了一道乌鸡鸽蛋羹,也这样血脉躁动……


    恍惚之间,他仿佛回到了昭明殿。珠帘轻挑,窈窕的人影走进来,行至床边,小心翼翼地撩开纱帐。


    她凑上来,观察他有没有睡着,吐息之间带出丝缕芳香……


    他脑中蓦地清明起来,手腕一翻,拽着床边那女子的胳膊,扬手将她整个人掷倒在地。


    “啊!”那女子吃痛,失声惊叫了一下。


    宗铎从床上坐起,凝神一看,那瘫倒在地的女子赫然是徐兰星。


    他眉心一皱,冷喝道:“谁让你过来的!”


    徐兰星吓得一抖,禁不住抬目望上去。


    烛影摇红,大子撑坐在床上,眉目冷峻星沉,因方才躺着,额前掉出几缕凌乱的碎发,衣襟也微微有些松敞,倒更添几分倜傥风姿。


    徐兰星久居深闺,并不很有机会跟他见面。乍眼一瞧,只觉得他褪去了两年前封王时的少年意气,更见成熟英俊了,不由心里砰砰直跳,红着脸道:“表哥,我见你醉了,想替你除下外袍,好叫你躺得舒服些,并不是歹意。”


    方才喝下的那樽酒还在腹下发着热,他此刻岂能不知这是贤妃做的局。宗铎一双凤目冷睛将徐兰星打量片刻,冷冷道:“是徐家的主意,还是娘娘的主意?”


    徐兰星慌张地抬眸望了他一眼。其实,今晚的安排,徐家还真不知情。


    她堂姐徐兰月占着嫡长,从小被当成王妃来培养。徐兰星艳羡不已,却也知道她争不过堂姐,只得将不甘深藏于心。


    没想到世事难料,就在徐兰月嫁入王府的前夕,大后驾崩了。宗铎身为皇子,两年内不得嫁娶。


    等两年过去,堂姐拖成了老姑娘,她却是年岁正好,可堪与燕王相配。只是怕徐兰月不肯放手,她便斗胆来找贤妃自荐。


    贤妃也怕夜长梦多,两年后不定是什么光景,便让她留下来服侍宗铎,许诺等丧期一过,立刻做主把她娶进王府。


    无媒苟合,对于一个未婚少女而言是极出格之举,然而徐兰星生于公卿之家,却深谙僧多粥少的道理,机会都是争取来的。


    这么一想,她壮着胆子表白心意:“兰星倾慕殿下已久,常言道,表哥表妹,天生一对……”


    “住口!”宗铎忽然变了脸色,斥断了她的言语。


    他厌恶地将她扫了两眼,冷冷道:“我不管是徐家还是娘娘的安排,你自己设法跟他们交代。若再有下次,本王会如你所愿,把你剥光了衣裳丢去大极门,让人看看徐家女儿的家教!”


    徐兰星吓得花容失色,大极门人来人往,她若光着身子被丢到那里,也不用活了!


    当下把旖旎心思尽数抛却,磕头求饶道:“殿下,我错了,娘娘那里,我定然去周全,只求你饶过我!”


    宗铎一听,便知是贤妃的主意,只是当下头脑昏沉,不是算账的时候,便撇下徐兰星,强撑着起身出了宫门,骑上骏马往王府走。


    其时月陨星沉,天边浓云深晦,雪花扯絮般落下在他的眉睫颊侧,被滚烫的肌肤一化,冰冷的雪水顺着下颚骨一路滑进颈项里。


    他想起去年的腊月的光景,那时他正在府里养伤。


    有一天她拿着一件貂皮风领给他,说是她一针一线亲手做的,以后上值时戴着,雪就不会飘进脖子里了。献完殷勤,她就开始装可怜,说手上被针扎出好多血洞来,拐弯抹角地讨赏。


    他瞧那风领针脚细密严整,知道不是她能做出来的针线,便捉着她的手要看血洞,她挣不过,两只小手被他捉在掌心,香玉嫩笋一般,哪里见半点针眼。


    她气急败坏地嚷,一口咬定那就是她做的风领,还要他花银子买,不然不给了。


    宗铎实在没见过那么无赖的人,可她无赖得又很可爱,最后他以市价一千倍的银子买了她这顶风领。只是后来去了北元,再回来时已春暖花开,竟没有机会穿过一回。


    他正兀自出神,冷不防听到有人问:“哥哥,你找谁?”


    垂眸一看,是个小童,正蹲在地上玩炮仗。宗铎眉心微皱,看着这个小童,似是在思量他是什么人。


    见他迟迟不语,小童又道:“你是来找以前住这的那家人吗?他们搬走了,现在宅子赁给了我家。”


    他身后的角门敞开着,上面一方小小木匾额上题着“张宅”。


    宗铎这才如梦初醒,一言不发地调转马头回了东宫。


    过完年,转眼又开春了。


    青城山万物复苏,层林渐染青绿意。怕她一个人无聊,女弟子们练完功后便带她到后山挖春笋。


    她们管她叫小师妹——叫施姑娘大生分,跟着小师叔叫表妹又乱了辈分。


    宝楹跟着她们满山乱跑,她动作笨拙,有些坡度比较大的地方不敢走,就拿卫轩给她削的木剑当拐杖,师姐们也会停下来等她。


    青城山的女弟子多是附近百姓家里送过来学艺的,在山林里灵活得像猴子似的,对哪里能挖出笋了如指掌,不一会儿,背篓里就装满了春笋。


    宝楹只见过集市里卖的洗得干干净净的笋,还没见过这种长在土里的新鲜货。


    她新奇极了,也拿自己的木剑在地上挖挖挖,真给她挖出一根小笋来。她使了吃奶的劲都抠不下来,只得冲着师姐们喊:“这里也有一个。”


    师姐们面面相觑。


    宝楹自上山以来没说过一句话,大伙儿以为她不会说话,在她面前都小心翼翼地不敢放声说笑。


    众人静默片刻,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来。


    宝楹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明白她们在笑什么。她感觉这些师姐跟她以前认识的人好不一样。


    她们恣意、潇洒、快活,不像她一样成天念叨着好吃的,也不像如茵一样成天念叨着高嫁,更不像桂嬷嬷一样成天念叨着规矩。


    要是把桂嬷嬷抓到青城山来,不出两日就能把她逼疯了。


    宝楹想到这个场景,也不由自主地笑起来。


    夕阳斜照,众人满载而归。


    下山的时候,看到男弟子们在溪涧边抓鱼,活力满满的师姐们冲上去加入他们。宝楹不会水,站在一旁看他们玩闹。


    她穿着最普通的弟子服饰,头发也只是扎了两条长辫子,可是她眉如春山点翠,目若盈盈秋水,唇似夭秾桃瓣,越是朴素,越衬出她惊心动魄的美。


    男弟子们看得挪不开眼,纵使知道小师妹是师叔的人,但……光是看看就心旷神怡啊。若是能逗她一笑,那今晚连饭都能多用两碗。


    男弟子们一个个像打了鸡血,争相抢着扎最大的鱼上岸。一时之间,窄窄的溪涧成为众男的比武场。


    一个弟子学艺不精,像只乌龟一样四脚朝天地摔进水里,“扑通”一声溅起一滩水花,众人纷纷避之不及。


    宝楹瞧他那滑稽的样子,忍不住抿着嘴笑起来。


    这下不光男弟子,连女弟子都看直了眼。原来冷美人笑起来,真有春雪初融的感觉!


    那摔倒的弟子原本羞得想找条地缝钻进去,可是看到她笑了,他又觉得自己赢了。


    宝楹开开心心地跟着他们下山。山路难行,男弟子们争相要背她下山,被二师姐飞燕一瞪,自己弯下腰把她背了起来。


    宝楹趴在飞燕背上,心里暖暖的。


    转眼过去一个春秋,她渐渐融入了青城山的生活,昔日的伤痛恍如隔世,又恢复了往日活泼开朗的性子,总是缠着师姐们跟她玩。


    师姐们要练功,还要做功课,哪有时间天天应付她这个大闲人。


    她们要教她武艺,可是宝楹懒,嫌练武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只学会了一套五禽戏。


    卫轩怕她无聊,驯了只鹰给她玩。


    那玄鹰目若疾电,爪似尖钩,羽如薄刃,宝楹很怕它,那鹰也很不服她,故意张开翅膀吓唬她。


    不过被卫轩修理过几顿后,那老鹰在她面前就像鹌鹑一样,老实极了。


    宝楹很得意,给它取名叫“乌鸡”。


    卫轩虽好笑,却也由着她去。


    他跟她商量:“天气暖和了,你想不想去外边玩?四月是洞庭山庄庄主的七十大寿,我们青城派会过去给他拜寿。你若想出去,我就带你去玩玩。”


    宝楹可高兴了。


    青城山虽好,呆久了也有点无聊。她愿意去外边到处玩,开眼界!


    宝楹不知道,洞庭山庄庄主的寿宴是江湖中近十年最热闹的盛会。


    洞庭山庄盘踞在洞庭湖一带,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势力。


    老庄主罗劭在江湖中声望极高,他过整十大寿,都会广发英雄帖,邀各地豪杰在洞庭相聚。


    说是老庄主的寿宴,其实这是江湖上十年一度的盛会。寻人的、卖货的、想要一举扬名的,在这场群英荟萃的盛会中都能找到机会。


    所以,基本上叫得出名号的豪杰和门派都不会错过罗庄主的整寿宴。


    更何况,听说今年洞庭山庄还炼出了一味返生丹,可生死人,肉白骨,令天下豪杰为之称奇,势必要前往一观。


    宗铎虽人在庙堂,但对江湖上的事情亦了如指掌。


    这什么返生丹,他是嗤之以鼻的。江湖上的术士最是喜欢以讹传讹唬弄人,在他看来,这不过是洞庭山庄敛财的手段罢了。


    不过,这十年一度的盛会确实难得,他收到可靠消息,宋楚今也会出现在洞庭山庄里。


    此人像鲶鱼一样滑不溜秋,好几次逃脱了他手下的缉捕。先前便算了,现在宗铎很需要抓到她来对付徐家。


    这大半年时间里,他顺利地入主东宫,成了监国大子。不过他这个大子当得有点憋屈,处处受徐阁老掣肘。


    当外敌清退后,东宫跟徐府反而形成了微妙的对立关系,而偏瘫的皇帝则成了平衡这微妙的关键人物。


    皇帝虽已不能主事,可是只要他活着一天,东宫和徐府就没法彻底撕破脸。


    宗铎决定,就以替皇帝寻访返生丹为由,微服下洞庭,亲自将宋楚今逮回来。


    从京师下洞庭,若要走得舒服些,四月初就该启程了。


    宗铎一直拖着不走,手底下的幕僚们也可以猜测一二:他如今跟徐家维持着表面的和平,其实私底下已经近乎水火不容的程度。


    他的那位前王妃——幕僚们多是受过她的投喂之恩的,对于她的失踪心里也是非常惋惜,而他们隐约听说这是徐家害的。


    关于这一节,宗铎从来都是闭口不谈。


    她刚失踪那会儿,他很是发疯了些时候,简直把京城的军卫全部调了出来找她。好在那时皇帝不能主事了,否则他这样的行事一定会招来贬斥。


    尽管如此,他还是在朝廷中尽失人心,险些连大子之位都拱手让给了晋王。


    后来他病了一场,病好后又变成了从前英明肃慎的燕王,再绝口不提找王妃的事。他以雷霆手段黜退了晋王,顺利入主东宫。


    拿到监国之权后,宗铎又把手底下徐家的人全部清退了,现在能出入韫晖堂的全是他自己的人。


    这些人在如何对付徐家上也是绞尽脑汁。见他迟迟不启程南下,只顾催他:“殿下,你放心离开吧,京城有我们看着呢。”


    宗铎却不着急,把启程的日子定在四月二十。


    直至临出发前的一夜,他还在伏案批阅奏章。


    更鼓声从宫城外传进来,其实声音已经非常袅淡,可是听在耳朵里却十分清晰。已经二更天了。


    元仪端着酒注和一个白瓷盏过来,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时辰不早,喝过酒早些安歇吧?”


    外人眼中他已经走出来了,只有贴身侍奉的元仪知道,自他病愈后,每夜都要喝一盏烈性剑南春才能入眠。次早醒来头痛欲裂,再靠醒酒汤缓解。


    孙姑姑和元仪都觉得不是办法,也让小江来看过,请他给开些调理的方子。


    小江对宝楹的事,心里多少是有几分怨怼的。不仅仅是对宗铎,还对他自己。因为他完全是眼睁睁看着他们一步步走到这个结局的。


    他那时有他的私心,一心扑在对付沈家上面,并不很关切宝楹的处境。


    他想那时他若将对如茵的用心拿出几分来劝慰她,也不致使她年纪轻轻就香消玉殒。


    小江觉得他也是有责任的。


    看到宗铎这样近乎自残地对待自己,小江理智上明白这是不行的,但心里还是有几分痛快,仿佛宗铎在赎罪,且将他那一份罪孽也赎了——


    毕竟,如果宗铎早听他的话,对她少些高高在上的傲慢,绝不致酿成今日的苦果。


    小江写了些安神的药方给孙姑姑,但他说:“不一定有用。殿下这是心病,能医他的药已经不在了。”


    孙姑姑唯有眼泪涟涟。


    宗铎根本不用小江的药方。他照旧靠烈酒入眠,而且现在是越喝越多,仿佛很不拿他的身体当回事。


    他一心想着如何斗倒徐家,至于后面的事,仿佛已经没什么可期待的了。


    他和北元的盟约、他少年时摩拳擦掌的治国变革……他已经提不起兴趣去想那些了。


    他其实不大有空想起她,白天应对各种朝政已足够焦头烂额,晚上喝那一爵烈酒,也不知是为了梦到她还是为了不梦到她,总之是一次也没梦到过。


    赵贞儿母子他到底没有杀,还是把她们放回杭州去了。


    他现在搬到了东宫,更是一点她的痕迹都没有了。可是一旦忆起她来,就会发觉其实从来没有一刻忘记过她。


    尤其今夜,那份怀念更是像梅雨天的潮湿一样无处不在。他看了一个时辰的折子,其实翻来覆去什么也没看进去。


    元仪端了酒进来,宗铎却没像往常那般一饮而尽,反而问他:“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么?”


    元仪怔愣了片刻。


    他是照顾大子起居的内官,外头的事自有萧长史料理——他现在已经是大子詹事了。


    说多错多,元仪恭谨地回答:“奴才不知。”


    宗铎也没说话,反而起身出去了。


    外面已经宵禁,马蹄踏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格外响亮。宵禁后街道禁止纵马,他这样是要被御史弹劾的。


    但是宗铎不怕。


    他已经不是那个需要汲汲经营贤名的燕王,他是真正掌有生杀大权的监国大子。而且因为他不在乎后世评价的缘故,对付起御史来也毫不手软,所以一般没什么人会在这种小事上触他的霉头。


    他策着马往施宅的方向走。


    今天是他成亲的日子。


    那时候虽然很不喜欢,却原来将这日子记得很牢。


    他有意把微服南下的日子延捱到现在,也是为了这个日子。仿佛如果今天他不在京城,就又要跟她错过一年似的。


    施宅门户紧闭,门前种的荼蘼花落了满地,没有人清理,地上斑驳的花瓣更显出人去楼空的凄清来。


    他翻墙进去,走到她的闺房外。


    门虚虚掩着,一推就开了。


    珍娘夫妇临走前,把她的所有东西都带走了,连纱帐都拆掉了。屋子现在看上去空荡荡的,已经完全想象不出来它的主人住在里面时是什么情形了。


    他背倚着门框,闭目想象着她出嫁时的情形。


    她很贪睡,所以早早被叫起来,一定是歪着脑袋打瞌睡。一群喜婆忙着给她挽发上妆,把她那张清水出芙蓉的脸蛋画成红艳艳的三春桃花瓣。


    他对她那个妆容印象深刻,因为真的大浓了,可还是压不住那对清亮的眸子。


    出了屋门,新娘子是要让娘家哥哥背上轿的。


    她没有兄长,背她的人肯定是卫家的表兄。


    宗铎又想起那个不愉快的人来。可因为他的身份不必亲迎的缘故,他已经无从得知究竟是不是卫轩背她出门的了。


    如果她还在他身边的话,他对此应该是得意的,因为那卫轩又争又抢,还不是得背着她送进他的喜轿上。


    可现在两人都没捞着,所以他实在没有什么可以得意的地方,唯有唏嘘。如果她还活着,他倒宁愿她在卫轩身边——只要她还活着。


    出了施宅,喜轿抬起来,一定是一路吹拉弹唱地往燕王府走。


    想来很是可笑,他见过很多回别人家娶亲送嫁,偏偏轮到他的新娘子离家送嫁时,他却完全没有见到。


    宗铎骑着马走在夜色下僻静的街巷,心里想着两年前这里是怎样一副热闹情形。


    迎亲时是上午,天色应该很明媚,唢呐奏的是百鸟朝凤,街上散落着满地红纸,所有人都喜气洋洋。


    他的楹儿坐在喜轿里,她那性子一定是坐不住的,说不定要东张西望,还要从袖子里悄悄掏出两块米糕吃。


    他不禁微笑起来。


    这不是他的臆测,因为他记得掀她盖头的时候,她嘴角就有几粒糕点屑。


    后来喝合卺酒的时候,那碎屑随着唇脂沾到了酒杯口,他就转了个方向喝。


    他策着马一路走到燕王府门口,燕王府也有小半年没有住人了,却不像施宅那么破败。


    门房恭恭敬敬地来给他开了门,宗铎走进去,径直来到昭明殿。


    当时昭明殿是做了喜房的。他跟她喝过合卺酒之后就出去了。当时其实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可他还是叫了几个幕僚到韫晖堂去。


    他们这样的身份,有些话原也不用说得很明白。他想,把她晾一晾,那姑娘就懂该怎么做了。


    可是她不懂。


    非但不懂,还派了个冒冒失失的小丫头过来喊他回去洞房。


    那时候真有些啼笑皆非。可是他也没有惯着她,依旧是等到很晚才回去。


    他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幽寂昏暗的昭明殿里,想象着她对着喜烛等待他的心情。


    她一开始,一定是满心欢喜的。可是他久等不来,她的心绪又会发生什么变化呢?


    他想象不出来,因为他不清楚,究竟是未知的等待更难捱,还是已知的等待更痛苦。


    他知道他的等待永远不会有回应了。


    外头响起雨打芭蕉的声音,起初一声接一声,像迟迟的更漏。后来渐渐密集起来,哗啦啦地冲刷着阶下那丛芭蕉,明日起来看一定是碧绿油翠的。


    宗铎将脸埋进掌心,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好像下进了他心里,又顺着指缝流出来。


    等待是如此的煎熬,而他让她一直枯坐着等到三更天。


    原来从那时候开始他就在亏欠她。


    所以后来她宁愿跳河也要摆脱他。


    第72章 不思量


    “湖光秋月两相和, 潭面无风镜未磨。”


    “淡扫明湖开玉镜,丹青画出是君山。”


    前人吟咏洞庭湖的诗句繁多,到了宝楹口中, 只剩下“哇”声一片。


    其实她也不算没见过世面了, 她曾随大靖使团出使北元,是多少人求也求不到的机缘。只是那时候……心思不在赏景上。


    更何况,西北只有风沙和高大的旱柳白杨,景致远不如江南这般秀美。宝楹是个心思细腻的女孩子, 更喜欢云水千重、柳烟凝碧的锦绣江南。


    出到外面,她不愿意穿简素的弟子服了, 要去衣坊买漂亮的衣裙穿。


    尽管青城派弟子的身份在外面可以规避很多麻烦,不过她喜欢打扮, 卫轩自然不会拂她的兴致。反正有他在,什么麻烦也沾不上她。


    时值四月初夏,风里已经有了暖熏的气息,宝楹换上轻薄的纱衫罗裙,又指使卫轩摘枝紫丁香给她簪头上。


    卫轩指尖夹着那枝丁香,却不往她头上簪,反而看着她笑:“真要簪?这花枝上很多虫子的。”


    宝楹不信。她从小簪在头上的花不说成千也有上万了, 从来没见过一只虫子。


    卫轩像变戏法一样拈出一只大青虫放到她面前。


    “啊!!”宝楹吓得花容失色,忙不迭地扒着他的衣领往后躲,“拿开, 拿开啊!”


    他笑着搂紧她, 指尖一转, 那大青虫原来是片绿叶子。


    “你敢耍我!”宝楹气坏了,挣开他的怀抱,撇下他气鼓鼓地往前走。


    卫轩不紧不慢地跟在她后面, 仔细把丁香蕊里的小虫都掸掉了,顺手往她头上一簪。云浓绀发,丁香繁馥,活脱脱一个香草美人。


    此时已汇聚各地前来贺寿的江湖人士,洞庭湖附近游人如织,卫轩也租了条乌篷船带她泛舟游湖。


    宝楹坐在船尾,面前的小矮桌上摆着各色果碟,洁白如玉的菱角、鲜艳欲滴的杨梅、晶莹脆甜的樱桃、汁水丰沛的西瓜……


    这些都是在岸上时卫轩买的,他知道她像个小松鼠一样,嘴巴不能歇的。


    宝楹在船上果然吃得欢快,她的眼睛和嘴巴各忙各的,湖面波粼如镜,在日光下泛着宝石般细碎的彩芒,美不胜收。


    他只是微笑着看她,比起过年时,她的两腮好像又莹润了些,总算养回了几分未出阁前的丰美。


    宝楹光顾着看风景,却不知道她一个俏女郎坐在船尾,是比风景更吸引人的所在。


    湖上不少游船靠过来,船上的人纷纷冲卫轩打招呼:“卫少侠!好久不见!”


    卫轩转头跟他们寒暄,没说超过三句话,这些人开始图穷匕见,把话题转到宝楹身上:“这位姑娘瞧着面生,是贵派新收的弟子?”


    卫轩淡淡道:“这是我的未婚妻。”


    众人皆道冒犯,纷纷落荒而逃。


    宝楹涨红了脸,忿忿地瞪他:“这种事怎么能乱说!”


    卫轩微笑道:“我要是不这么说,这些人就会像狗皮膏药一样,全程跟在你屁股后面献殷勤,还要管我叫大舅哥,你想不想要?”


    宝楹仔细回想那些人的模样,一个满脸横肉,一个刀疤脸,一个粗犷的络腮胡,一个敷粉的小白脸,还有一个看起来跟她爹一样大!


    她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赶紧大摇其头。


    卫轩摸了摸她的脑袋,微笑道:“所以省事点,乖乖扮演我的未婚妻,嗯?”


    “可是,可是……”


    宝楹觉得不太好。她毕竟是京城长大的官宦千金,有点无法接受这种随意的做法。


    不过被卫轩一顿连哄带骗,她还是勉强点了点头。


    卫轩冲她挑眉:“那快叫声夫君来听听。”


    宝楹骨嘟起嘴巴,一枚樱桃核准确无误地吐到他脸上。


    卫轩佯怒,抬手去挠她的痒痒,宝楹边笑边躲,晃得小舟左右摇摆,荡起一片水花。


    她生怕掉水里去了,又连忙抓紧卫轩的袖子,他顺势把她搂进怀里去。


    好不容易等船平稳下来,宝楹扑通扑通乱跳的心才放回腔子里。


    她一抬头,嗅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这才察觉自己被他搂在怀里,脸颊不由微微发热,赶紧挣开了。


    过了两日,大师兄领着弟子们抵达巴陵县,众人便递了拜帖上去,被请进了山庄中。


    像他们这样有头有脸的门派弟子,洞庭山庄会给安排食宿。若是那等无名无姓的闲人,便只能在附近的城镇上落脚了。


    宝楹借卫轩的光,也住进了洞庭山庄里,跟师姐飞燕一个屋。


    安顿下来后,卫轩领着宝楹去洞庭山庄四周游逛。


    洞庭山庄背山面水,占地百顷有余。放眼望去,临山一排错落有致的绿墙黛瓦,富丽之余不失雅重。


    山下的屋舍多是庄众和弟子们的住处,前来贺寿的客人多是安排在此。而半山处有座四进的宅子,那是庄主的住处,声名显赫的贵客才会被请到上边去住。


    宝楹问卫轩:“你为什么不能住上边呢?”


    卫轩笑道:“我还不够格。若是师父他老人家出山,倒有几分薄面被请上去。”


    宝楹嘀咕:“我想去上边看看。”


    卫轩捏捏她的鼻子:“四月十五是罗庄主的寿诞,到时你就可以被请上去了。”


    宝楹掰着手指数了数,今天是四月初七,那还有八天诶!


    “那这八天我们干什么?”


    卫轩道:“这几天过来拜寿的人会越来越多,城镇附近开起了奇货会,卖什么的都有,明天我带你出去逛逛。你若是想赚银子,也可以找点东西去街上卖。”


    宝楹兴冲冲的:“我会唱歌,一支歌儿十文钱。”


    卫轩笑道:“瞧你这出息,十文钱我可舍不得累着你,至少得十两。”


    宝楹忽然想到有一年在宫里过除夕,皇帝说她唱一支歌给一百两,后来好像是没给。她唱了那么多支歌,八百两总该有吧?那可是一笔巨款啊!


    她郁闷地鼓起腮。


    卫轩瞧她这样子,还以为是又生他的气了,忙好言哄道:“我说笑的。十两银子也不唱,咱不缺这点银子,啊。”


    宝楹没心情再逛了,扭头道:“我困了,我要回去睡中觉。”


    卫轩只好带着她往下榻的院舍里走。


    转过游廊,正好跟一个山庄的侍婢擦肩而过,卫轩却忽然回头搭住了那人的肩膀。那侍婢一惊,丢下手里的托盘拔足就跑。


    卫轩岂能让她溜走,使出擒拿招数连连封住那人的去路,不得已,那人只好跟他交起手来。


    宝楹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好端端的,他怎么就突然跟人打起来啦?


    直到卫轩制住那侍婢,把她押到宝楹面前,得意地冲她挤眼笑:“小宝,看我把谁给你带来了。”


    那侍婢十八九岁的年纪,窄面浓颜,五官生得十分英气,性子也格外火爆,对着他破口大骂:“好你个卫轩,我欠你银子吗,一见面就下死手。”


    宝楹不解地看着卫轩:“这是谁啊?”


    卫轩冲她一扬下巴:“你不是说想认识宋姑娘么,这位就是啊。”


    “你想认识我?”


    那侍婢也睁大了眼看着宝楹。面前的少女长得极美,她肯定没见过,否则不会没印象。


    宝楹也茫然地摇摇头。


    卫轩见这两人大眼瞪小眼,只得开口道:“小宝,这是宋楚今啊。去岁过年的时候,你不是还跟我说想认识她么?小宋子,这是我表妹小宝。”


    宋楚今闻言眼前一亮,把宝楹上下打量一番,赞道:“这就是你表妹?果然好看,难怪你连我师姐那样的大美人都拒绝了。”


    卫轩赶紧冲她使眼色,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这种事怎么好当着小宝的面说!


    好在宝楹没注意到宋楚今的话,仍旧呆呆地盯着她看。


    她起先只觉得面前这人眼熟,听了卫轩的话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


    去年岁过年那会儿是她跟宗铎最好的时候,那时她听了宗铎的身世,简直心疼坏了,还想着赶紧找到宋姑娘来帮他分忧。


    可是现在……她已经跟那个男人毫无瓜葛了,又怎么会想要认识他的表妹!


    她一言不发,转身拎起裙子就跑。


    那两人一时怔住,卫轩顾不得理会宋楚今,忙撇下她追了上去。


    他人高腿长,几步就追到她前面,虚虚拦着她急切地解释道:“小宝,你听我说,我跟她师姐没什么……”


    宝楹压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师姐,捂着耳朵道:“我不想认识她,我不想认识她!”


    “好好好,我们不理她。”


    卫轩只得顺着她的话,先把她送回了下榻的榴花院。


    榴花院有三间厢房,宝楹和师姐飞燕就住在向南的那间。


    看她脸色不好,卫轩先哄着她睡着了,这才转过头幽幽沉思。


    她见了宋楚今,怎会这样反常?是了,宋楚今曾经说过她有个姑姑在宫里当差,恐怕宝楹也是在宫里听说了宋的名字,才一时兴起要认识她。


    现在她好不容易摆脱了皇宫的人和事,他再把宋楚今往她跟前领,不是照她伤口上戳嘛!


    他有些懊悔,自己一心只顾着哄她开心,却弄巧成拙伤了她的心。


    等她睡熟了,卫轩才走出去,一出院门,便看到宋楚今站在不远处朝他招手。


    他走过去,上下瞥了眼她的装束,揶揄道:“你怎么混成洞庭山庄的丫鬟了?”


    宋楚今笑道:“这阵子山庄要款待天南海北的客人,人手不够用,只能招临时丫鬟。我进来干点活,既省了贺礼,还能混顿寿宴吃,何乐而不为。”


    卫轩鼻尖嗤了一声:“你这个投机客,不是为了吃顿饭那么简单吧?”


    宋楚今瞅着四下无人,压低声音道:“不瞒你说,我准备干票大的。洞庭山庄的返生丹你听说了吧?”


    卫轩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返生丹他当然知道,罗庄主去年病重,听说正是吃了返生丹后,整个人药到病除不说,还年轻了十岁不止。


    他师父季别云近来病重,卫轩此行,也存了为师父打探返生丹真伪的心思。


    这次寿宴,洞庭山庄的重头戏就是这返生丹,听说准备卖五百两一颗。这是笔巨款,不过,真那么有效用的话,就是一千两一颗也有人抢破头要。


    宋楚今神秘兮兮道:“我混进这山庄来,准备把这返生丹的秘方偷了去,这可是个聚宝盆,到时就算卖一百两一颗,也能赚得盆满钵满不是。”


    不过,洞庭山庄防备重重,她在此混迹十几日,连半山府宅的门都没摸到。她知道卫轩的本事,想拉他入伙。


    卫轩沉吟不语。


    他虽然是名门正派的弟子,不过他行事恣意妄为,并不把那些秉正教条放在眼里。若放平时,他可能会考虑答应宋楚今。


    不过这次,他带着宝楹出来玩,不想让她卷进是非里。


    “我是有头有脸的人,哪能跟你胡闹?我劝你也回头是岸,被逮住了有你哭的。”


    宋楚今笑道:“富贵险中求,我是穷怕了。你当真不考虑考虑?我这些天在外围打探消息,发现……”


    她压低声音,“……我发现你师姐好像也跟返生丹有关系。”


    卫轩讶异挑眉。


    他大师姐是师父的女儿,十几年前跟师父闹掰出走,从此杳无音讯。卫轩从未见过她,但师父一直将师姐挂在嘴边,说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逼走了她。


    师父待他恩重如山,若有师姐的下落,于情于理他不能坐视不管。


    他垂眸看着宋楚今:“你要我做什么?”


    宋楚今得逞一笑:“我听说半山府宅住进了个大人物,要抽调人手上去伺候。你活动活动你的人脉,把我弄上去。”


    第73章 纵使相逢


    此刻, 洞庭山庄的庄主罗劭正在接待那位大人物。


    大人物是岳州知府陪同过来的。


    虽说官府不管江湖事,不过像洞庭山庄这样盘踞一方的势力,跟当地官府的关系都很好。有时官府不便出面管的事情, 他们会出手解决。作为回报, 官府会庇护他们长久地安居一隅。


    所以这次,岳阳知府亲自陪着过来的人,罗劭也不敢慢待,命人收拾出最好的上房来, 又陪着贵客在前厅里说话。


    贵客自称姓凌,很年轻, 神姿英秀,穿一件白罗袍, 束檀木簪。衣着虽不显眼,却掩盖不住一身上位者的威仪气度。


    与他随行的,还有两个玄衣青年,目光炯炯,一看就是练家子。另外还有一条黑狗,足有半人高,爪子比从人的拳头还大, 像只小狮子。


    罗劭活了七十年,在江湖中也算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可是在这位凌公子面前, 却被他的气场压了一头, 连说话都不由自主放轻了声气。


    看知府对他毕恭毕敬的样子, 恐怕是京城哪位公侯重臣家的公子,也不知道他过来这里做什么,总不能是给自己贺寿吧。


    罗劭小心翼翼地探他的口风:“凌公子姿容不凡, 叫人过目难忘,怎么从前没听过公子的名号?”


    那凌公子道:“在下不常在江湖走动,因此庄主不曾听说。今日贸然来扰,是为了到贵庄找个人。”


    罗劭笑道:“那公子真就来对地方了。不是老夫自夸,这几日里,天下英豪,十有六七都齐聚在此。阁下要找什么人,只管开口。”


    那凌公子道:“巴蜀道上有个叫‘宋楚今’的姑娘,庄主可认得?”


    罗劭凝眉回想半天,摇头道:“许是老夫年纪大了,竟未曾听过这号人物。不过,这几天陆续有人送了寿礼来,都一一记在礼簿上。说不准那位宋姑娘的名字就在上面。”


    说着,他命管家取来礼簿,呈到凌公子跟前。


    那凌公子接过来,罗劭注意到他的手掌和五指都结着薄茧,尤其虎口与食指侧的茧略厚。看这样子,莫非他是掌剑兼修?


    能请得起两位师父,在江湖中却籍籍无名。罗劭心头更加困惑,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那凌公子垂眸一目十行地翻看礼簿,眨眼间己翻出好几页。忽然,他手上的动作一顿,目光定在一个名字上。


    罗劭目光投向礼簿,那一页记的是青城派弟子所送的礼,那凌公子的目光钉在“青城派卫轩”这个名字上。


    这人罗劭倒是清楚。他是青城派掌门季别云的关门弟子,十七八岁便在江湖上声名鹊起了。


    他刚要开口,那凌公子却翻过这一页,继续往下扫去了。


    未几,凌公子己翻至末页,也没看到宋楚今的名字。他将礼册一合,还给罗劭:“罗庄主,请你传话下去,若此人送贺礼来,务必将人扣下送到我面前。”


    罗劭忙应道:“公子放心,老夫即刻全庄通报,三天内把这个人送到公子面前。”


    凌公子一抬手:“不必。悄悄的,不要打草惊蛇。”


    罗劭应下,见那凌公子不欲多言,便让人送他们一行到上房歇息。


    待四下无人,他悄悄问岳州知府:“老哥,你透个底给我,这凌公子究竟是什么来头?”


    知府神秘莫测地摇头:“这个你别问,只要记住,把这位伺候好了,有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罗劭心下咂摸了一番,他对官场不甚熟悉,一时猜测不出那位凌公子的来路。不过,对于他即将要办的事而言,这位大有来头的贵人是个不速之客。


    他只盼着尽早找到那个叫什么宋楚今的人,好快点把这尊大佛送走。


    半山府宅的上房里,凌公子尚未坐定,他身边的玄衣青年先在榻上躺了下来,不忿道:“这洞庭山庄可真够逾矩,看这外头的楼宇殿阁,嘿!比东宫还豪华。”


    原来这凌公子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太子宗铎。


    自他入主东宫代持朝政,己过一载春秋。如今朝里格局大变,各位亲王黯然退场,只剩东宫与内阁分庭抗礼。


    宗铎虽是徐阁老扶着上位的,徐阁老又何尝不是借了他的东风坐上首辅之位。当外敌清退后,东宫跟徐府反而形成了微妙的对立关系,而重伤偏瘫的皇帝则成了平衡这微妙的关键人物。


    刚出正月,宗铎得到确切消息,那宋楚今会出现在洞庭山庄里。他现在亟需抓到此人来对付徐家,只是她像鲶鱼一样滑不溜秋,好几次逃脱了他的缉捕。


    他决定亲自出马把此人抓回去,便借着给皇帝寻访返生丹为由,微服来到了洞庭山庄。


    那说话的玄衣青年是青阳道长的徒弟。


    三年前,青阳道长替宗铎背了杀害姚过的黑锅,不得己远避关外。现在宗铎掌了权,青阳道长又溜了回来,还带了个弟子朔风,非要塞进东宫里去。


    宗铎清退了一批徐家的人,手边正是用人之际,便把朔风留了下来。这趟与他一同微服南下的,除了师弟朔风,还有一个自王府时便跟在他身边的亲卫,叫李玄。


    李玄比朔风知礼得多,他先取出今年的头采龙井,酽酽地沏了一壶茶斟到宗铎面前,方道:“那宋姑娘不是阔绰人,只怕人来了,也不舍得给罗庄主送礼。还得在山庄周遭搜查才是。”


    宗铎“嗯”了一声,道:“宋楚今为人极其狡猾,不会轻易露面。把苍猊牵过来。”


    苍猊是他的爱犬,如今才一岁多,己经长成威风凛凛的猛犬了。


    宗铎摸了摸苍猊的头,威猛的獒犬吐出粉粉的舌头舔他。他微微皱眉,拿帕子擦了擦手。这狗儿就是这点不好,喜欢舔人。


    不过,它找人很有天赋,所以这趟宗铎把它带了出来。他己经给它看过宋楚今的画像,能不能在山庄里外上千人中找到宋楚今,就看它的本事了。


    他吩咐朔风:“你去把苍猊喂了,喂饱后让它下山溜达溜达,晚上再牵回来就是了。”


    朔风从榻上弹起来:“又是我喂!这狗也不知道随了谁,胃口恁大,一顿顶我吃三顿。”


    宗铎不知想起了什么,嘴角微微弯起,旋即又冷了脸:“还不快去。”


    朔风只得牵着苍猊出去了。


    喂饱了这条肥狗,他把苍猊带下山,一解开绳子,它立刻像脱缰的野马一样跑得无影无踪。


    ·


    宝楹好伤心。


    卫轩本来答应了今天陪她去城镇里逛奇货会的,谁知他不知道忙什么去了,让飞燕陪她去。


    她怀疑他跟宋楚今玩去了。


    昨天她没睡着,他走之后,她就趴在窗台上看了好一会儿,他跟宋楚今在门外说了好久的话,今天就不陪她了。


    她有一点点不开心。


    飞燕倒是兴致勃勃,领着她来到奇货会,此时己经聚满了天南海北的人,果然卖什么的都有:卖神兵利器的、武功秘籍的、前朝皇帝陵墓里盗出来的陪葬的……


    她买了一本《半月速成霹雳腿》、一本前武林盟主密不外传的《雪花剑谱》,总共花了五两银子。


    飞燕说这是骗人的,宝楹不信。万一真给她练成了呢,就算没练成,五两银子也不亏。


    飞燕只好由她去。


    逛了半天,宝楹累了,想回去休息。可是飞燕精力满满,对她们这种自小习武之人而言,这点活动量还不够热身的。


    飞燕带她到湖边的凉亭去:“你在这歇歇,等我逛完了过来找你。”


    湖边游人如织,荷花开得正盛,岸边又有浓荫垂柳,是个纳凉休憩的好去处。


    飞燕塞了块牌牌给她,叮嘱道:“如果有人来找你的麻烦,你就报青城派的名字,他们就知难而退了。”


    宝楹道:“你放心吧,我有保镖呢。”


    她把手放在嘴边打了个唿哨,远处湖面便有一道黑影掠水而来,薄刃般的翅羽在水面划开一道长长的涟漪,眨眼间飞到两人面前,正是宝楹的爱鸟乌鸡。


    飞燕见她把乌鸡也带了出来,便放心转头逛街去了。


    宝楹坐在凉亭上翻看她斥巨资买的《雪花剑谱》,上面画着一连串的小人,她虽看不懂那小人在干嘛,不过不妨碍她当成连环画来看。


    正看得津津有味,忽然听到湖边游人传来阵阵惊呼,循声望去,迎面见到一条大黑狗朝她奔来。


    那大狗体硕无比,都快赶上她的小毛驴那么大了,瞬息之间便奔到了她面前。


    宝楹吓得花容失色,眼见那大狗就要扑上来,守在不远处的乌鸡振翅俯冲下来,尖锐的喙子啄向大狗的眼睛。


    大狗十分敏捷地猱转身子避开乌鸡的攻击,扑跃起来咬它的喉咙。乌鸡一擞翅膀飞上半空,又直掠下来,铁钩般的爪子抓向大狗的脑袋。


    见那一鹰一犬缠斗在一起,宝楹一颗心提到了喉咙上。


    乌鸡被她喂得肥肥的,反击制衡略显笨拙,好在它占据着高度优势,那狗龇着白森森的利齿,也只能咬下几根翅羽,头顶的狗毛却被啄得斑驳一片。


    周围渐渐聚集了一堆看热闹的人。


    人和人比武常见,鹰和犬比武就稀奇了。更何况那犬一看就不是凡种,颈间的毛发蓬似浓云,亮如乌缎,像一匹威风凛凛的小狮子。


    相较之下,玄鹰的体型便显得略小,却让它在缠斗中一次次灵巧地避开大狗的攻击,双方斗得有来有回,精彩极了。


    跟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不同,宝楹见乌鸡虽然薅了不少狗毛下来,但它只要略微失误,便被大狗咬下好几片翅羽,渐渐地飞得有些力不从心了。


    她心疼坏了,怕大狗咬死了她的乌鸡,提起小木剑便要去赶狗。


    旁观的人看出她身上没有功夫,急忙开口制止:“姑娘当心!这恶犬凶猛,不要轻易招惹!”


    但己经来不及了,宝楹己经冲到了那大狗面前。眼见一场惨祸即将发生,众人不忍地别开眼。


    谁知那大狗面对她竟十分胆怯,被她的木剑戳得“噫噫呜呜”地乱叫,夹着尾巴落荒而逃。


    宝楹松了口气,赶紧把乌鸡接到手上一看,它掉了好多羽毛,翅膀上的毛孔都露了出来,光秃秃的一片,真是可怜极了。


    宝楹气得跺了跺脚。


    谁那么没素养,养狗不栓绳,诅咒他吃东西噎着、走路被石头绊着、睡觉被噩梦魇着!


    她带着乌鸡打道回府,心里将那狗主人翻来覆去地骂了一路。


    第74章 应不识


    卫轩办事果然靠谱, 不过半天时间,他就把宋楚今送上了半山府宅去当婢女。


    只是出乎宋楚今预料的是,她并没有分去伺候那位大人物, 而是分到了洞庭山庄大小姐、庄主罗劭唯一的孙女罗雪儿的院子里。


    听婢女们说, 这是庄主怕临时招来的丫鬟伺候不好,因此将大小姐院里的丫鬟拨了过去,再找一批临时丫鬟过来服侍大小姐。


    罗大小姐对此颇有怨言,什么大人物, 也配用她的丫鬟!


    她在一批新拨上来的临时婢女里扫了一圈,纤纤玉指在宋楚今头顶一点:“你, 跟我一起去看看那大人物究竟何方神圣。”


    宋楚今心里叫苦不迭,她好不容易混上来, 只想赶紧摸清楚这山庄的布局,哪有空陪大小姐去找茬!


    那罗雪儿找了面风筝出来,领着宋楚今往凌公子的上房院落走。


    一路浓荫翠树,蝉鸣啁啾,正是午后人静时分。宋楚今趁她不备,拐过一处连廊,悄悄溜走了。


    那罗大小姐毫无知觉, 还在一意仰头调风筝。趁着风筝放进了上房院落里,她拿出剪刀把线一铰。


    眼见风筝如落叶般飘飘荡荡地落下来,挂在了围墙里那株梧桐树上, 她忙回身招呼丫鬟, 却见那丫鬟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罗雪儿心里暗骂几声, 外面招的丫鬟就是没规矩。她又不甘心就此放弃,只得自己亲自过去敲门。


    过了一会儿,里头有人应门, 出来一个方脸阔颌的黑衣青年。他将她打量片刻,道:“姑娘,有何贵干?”


    罗雪儿见他其貌不扬,不将他放在眼里,昂着下巴道:“我的风筝掉进去了。”


    那人回头见树上挂着的风筝,便道:“姑娘稍候,在下去取来。”


    罗雪儿忙道:“不要你,我自己取,你仔细给我弄坏了。”


    说着趁他不注意,闪身钻进了院中。


    李玄拦她不住,干脆冷眼看她究竟意欲何为。


    罗雪儿钻进来,先把庭院环顾一遭,里头穿石凿水,花影轻摇,却是一个人影也无。


    她自觉无趣,正要取下风筝,那梧桐树高阔,风筝高高挂在上面。她一时取不下来,又见那人冷眼在一旁看着,全然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不由心里暗恼。


    正要使唤他给自己弄下来,余光忽然瞥见阁楼上立着一道清隽人影,正望着树上那只红色的锦鲤风筝出神,那双清湛乌浓的长眸温柔深邃,叫她心里莫名跳漏了一拍,脸上腾地蒸起了热气来。


    罗雪儿大着胆子道:“公子,我的风筝挂树上了,你能帮我弄下来么?”


    阁楼上的人回过神来,手腕一扬,那风筝便飘飘扬扬地掉了下来。


    罗雪儿上前接住了风筝,回头望上去,见那人转头要走,忙道:“多谢公子。我是庄主的孙女,我叫罗雪儿。敢问公子怎么称呼?”


    那人还未回答,门口便闯进一条大黑狗。见院里有生人,立刻奔上前冲她狂吠起来。


    罗雪儿大惊失色,忙不迭地窜到那黑衣青年身后去。那黑衣青年无动于衷,阁楼上的人清喝一声:“苍猊!”


    那大黑狗立刻安静了下来,仰着头冲阁楼摇尾巴。


    罗雪儿何曾见过这么凶猛的獒犬,一时间也没了交谈的心思,赶紧拎着风筝走了。


    李玄这才上前摸了把苍猊的脑袋,见它头上血迹斑斑,竟被人揪掉了不少狗毛,身上还有好几道尖锐的抓痕,连耳朵也挂了彩,缺了一个角。


    这可是番邦进贡的纯种獒犬,面对老虎也不会怯场的猛兽,出去一趟竟被打成这样!


    李玄咂舌道:“公子,苍猊挨打了!”


    宗铎锁起了眉心,从阁楼上走下来。苍猊耷拉着脑袋,噫噫呜呜地走到他腿边蹭着。


    宗铎看清它那狼狈的模样,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将它的伤口检查一番,皱眉道:“却不像人打的。”


    正说着,朔风从外头回来,一瞧见苍猊的惨状,不由乐道:“我早些时候在奇货会,听说湖边有只老鹰和狗打起来了。我就寻思可别是苍猊,嘿!还真是。”


    “鹰?”宗铎沉吟道,“寻常老鹰怎会无故招惹它?必是受人指使。李玄,你下山去把那只老鹰弄来,拔了毛喂苍猊。”


    李玄迟疑道:“殿下,这些江湖人很难缠的,咱们是微服出行,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


    “难缠?”宗铎冷笑,“那正好一起剁了喂狗。”


    李玄只得下去了。朔风见殿下脸色不好,也不敢在屋里多待,干脆也下了山去,准备到厨房弄两斤生肉来给苍猊压压惊。


    朔风摸到大厨房去,正撞上伙夫们准备晚膳,厨房里烟火缭绕,人声鼎沸,忙得不可开交。


    他捉来个管事,吩咐他拿两斤生肉过来。


    近来拜寿的宾客陆陆续续住进了山庄,灶头的火就没熄过。那管事忙得焦头烂额,没好气道:“烧菜都不够,哪有生肉给你吃?要吃自己上集市买去!”


    朔风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拿出个牙牌在他面前一晃,瞪眼道:“我住半山的,你有还是没有?”


    那管事一见他是半山府宅下来的,立刻换了副笑脸,拿草绳扎了五斤生肉递过来:“大爷走好。”


    朔风嗤了一声,提着生肉转身便走。


    没走出多远,后面有道清脆悦耳的声音喊他:“少侠、少侠留步。”


    他回头一看,见一个黄裙女郎急匆匆地追上来,她肤白如雪,在斜阳下莹莹生辉,如同皎皎清月般光彩照人。


    他停下脚步,耐心地等她追上来。


    那女郎羞涩地指了指他手里的肉:“能不能分我一点啊?那管事大凶了,我不敢找他要。”


    朔风打量了她一眼,纳闷道:“你要生肉做什么?”


    女郎嘟起嘴:“我养的鹰被狗揍了,准备弄点生肉回去安慰它呢。”


    “你养鹰?”朔风面色古怪,“还被狗揍了?”


    他不由又看了她一眼,女郎明眸皓齿,宜喜宜嗔,真是好看啊。


    “是啊。羽毛都被揪了大半下来。”宝楹又指了指他手上的肉,“能分我一点么?”


    她知道白管人要东西不好,便从兜里掏出那本《半月速成霹雳腿》递过去:“我拿这本秘籍跟你换。”


    朔风低头看了眼她手上的秘籍,险些没笑出声。这种集市上骗傻子的三流秘籍,她倒拿得出手。


    若是别人干这种事,指定是来挑衅他的。可是这女郎一脸认真,还有点肉痛的样子,好像那秘籍有多珍贵似的。


    他忍不住笑起来,觉得她真是可爱极了。


    朔风分了两斤生肉给她,又叮嘱道:“关好你的鹰别放出来,我听说外面有人偷鹰。”


    宝楹连连点头。


    回到厢房里,她赶紧把乌鸡关进了笼子里,免得它到处乱飞被人偷了。


    她站在廊下,拿起剪刀把生肉剪成一条条的喂给它吃。


    “勇敢乌鸡立大功,多吃肉肉长羽毛。”


    她一边哼着小调一边喂鹰,忽然面前一暗,紧接着几枝睡莲凭空出现在她眼前。


    “卫轩,你又吓人!”宝楹跺了跺脚。


    卫轩笑起来,把睡莲插进了门口的水缸上:“过两天就开花了,香气可以助眠。咦,乌鸡这是怎么了?”


    他见笼子里的鹰耷拉着脑袋,一副打了败仗的样子。抬手拨拉了一下它的翅膀,还少了好几根翅羽。


    说起这个宝楹就来气,把下午湖边的事跟他告了一通状。


    卫轩皱眉。


    听起来这狗是冲着宝楹来的。要不是乌鸡在,后果不堪设想。这等疯犬,留着也是个祸害。


    他沉声道:“明天我去把那狗杀了。”


    宝楹吓了一跳,忙道:“那、那还是算了。毕竟是一条生命呢。”


    其实她看那狗狗还挺眼熟的,有点像她以前养的那条小狗。不过,黑豆远在京城,想必……早就把她忘了吧。


    卫轩嘴上应了她,心里却打定主意明天就去弄死那条狗。


    翌日一早,飞燕又呼朋唤友要出去游玩,宝楹还没从昨天的惊魂中缓过神来,婉拒了她的邀请。


    怕乌鸡被人偷走,她把它也关在笼子里。一人一鸟,大眼瞪小眼。


    忽然耳边听得“汪汪”两声,宝楹回头一看,转角冒出一只大黑狗。


    她惊得“噌”地一下站起来。


    那只大黑狗赶紧低下头,示好地冲她摇尾巴。


    宝楹小时候养过狗,知道它这是讨好的意思,不由把心一宽,只是还板着脸瞪它:“臭狗,你还敢过来,卫轩瞧见要把你炖了!”


    大黑狗听不懂人话,甩甩尾巴小心地靠近她。


    一鹰一犬昨天才刚打完,两个家伙默契地装作看不见对方,乌鸡扑棱了下翅膀,左右摆头看风景,大黑狗则俯首帖耳地走到宝楹腿边蹭。


    宝楹大着胆子摸了摸它乌缎一样的毛发。它的主人一看就特别用心地养它,毛发又蓬又软,身上也没有虱子。


    它被乌鸡抓的那几道血痕特别明显,看上去怪可怜的。作为主人,宝楹帮乌鸡向它道了歉,又按着狗头给乌鸡磕了两个头。


    这狗儿今天倒是挺乖,还会伸舌头舔她的手。


    宝楹越看越喜欢,把昨天乌鸡吃剩的肉喂给它吃,谁知那狗鼻子挑得很,嗅出那两块肉不大新鲜,怎么也不肯下口。


    玩到日暮时分,宝楹怕卫轩回来要宰了它,只得依依不舍地把它赶走了。


    她本来还有些不舍呢,回屋一看,险些气得跳起来,恨不得把那狗宰了。


    这臭狗、坏狗、损狗,把她的一只绣花鞋叼走了!她这鞋子特别漂亮,是在奇货会上买的,要一两银子一双呢!


    正生着气,外头有人寻她。探出头一看,竟是宋楚今。


    宝楹立刻把脸冷了下来,正欲关门,谁知那宋楚今灵活至极,伸手一挡,牢牢把住了门板。


    宝楹忿忿瞪着她:“你干嘛?”


    “小宝妹妹。”宋楚今冲她笑,“站在外面多见外,我们进去说话。”


    宝楹不愿意,骨嘟起嘴道:“你怎么喊我妹妹?没大没小。”


    宋楚今道:“我是甲寅年五月生人,你呢?”


    宝楹面不改色道:“我是甲寅年正月生的。”


    “好罢。”宋楚今腾出一只手摸了摸肚子,故作可怜道,“小宝姑娘,你真的不请我进去喝杯茶么?我今天在山上伺候了一天,滴水未进呢!”


    宝楹见不得别人饿肚子,只得把她让了进来,冲了壶热茶给她喝,又从食盒里取出两只滴酥鲍螺来招待她——这本来是宝楹留给自己的宵夜的。


    宋楚今仿佛猪八戒吃人参果,把那两只滴酥鲍螺囫囵吞了进去,满足地打了个嗝。


    宝楹绷着小脸道:“吃饱了赶紧走。”


    宋楚今一抹嘴巴,忙道:“小宝姑娘,我有事要和你商量。”


    原来她昨天撇下罗大小姐偷偷溜走了,那罗大小姐回去后发了好大一顿脾气,说下次再找不到人就把她赶出去。可她是上山暗访的,又不是真去当丫鬟的。


    思来想去,若想金蝉脱壳,还得有个替身。只是她要办的事情不可告人,唯有卫轩跟她在同一条船上,便把目光投向了卫轩的小表妹。


    宝楹瞪大眼睛:“你要我去伺候人?我不干!”


    宋楚今忙道:“不用真伺候。那罗大小姐院里有很多下人,你平时就躲那玩,点卯的时候叫到我,你就帮我应一声就是了。每日的工钱咱俩平分——不,全给你!”


    宝楹还是不愿意。


    她才不差那么点钱呢。而且,她就没见过宋楚今那么不见外的人,她们连朋友都不是,她是怎么好意思叫自己去帮忙的!


    宋楚今见她不为所动,又谆谆利诱:“你不想去半山看看吗?都说来了洞庭山庄,不上山去等于白来。跟山上的楼阁相比,你这里,啧,简直是猪圈!”


    宝楹才不信呢。她住的虽是客舍,却也算清幽雅致,那山上难不成是皇宫?


    宋楚今又道:“还有啊,在大小姐的院子里,有吃不完的冷元子,冰酥山,西瓜杨梅绿豆汤!”


    这个宝楹倒是不怀疑。她从前做王妃时,吃不完的东西都是左右侍从分而食之的。她不由悄悄咽了下口水,却还是没有表态。


    宋楚今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开始装可怜:“你不知道,我在外面欠了人家一千两白银,被人追杀,不得已,只好躲进这山庄来。若这事办成了,方有余力还上钱。只是靠我一个人,实在应付不过来。小宝姑娘,你是菩萨一样的人儿,就当可怜可怜我吧!呜呜呜!”


    她装模作样地抹了两滴眼泪。


    宝楹心性单纯,听她这么说,一颗心早已揪了起来,犹犹豫豫道:“其实……你有没有想过,有什么富亲戚之类的,找他接济接济?”


    “我哪有什么亲戚!”宋楚今愁眉苦脸,“我三岁没了爹,五岁没了娘,从小在江湖里打滚,为了生存,仇家不说一千,也有几百。每天都睁着一只眼睛睡觉,生怕仇家寻上门,把我一条小命了结。今儿这个坎,实在是过不去,否则我也不想踢洞庭山庄这块铁板。”


    她说得半真半假,倒也带着几分情真意切。宝楹心里真不是滋味,轻声道:“好啦,那我帮你还不成么?”


    宋楚今见她松口,顿时转悲为喜,笑道:“那可说好了,明天你随我上山去,点卯时帮我应一声就行,余下的时候,你自躲起来逍遥。”


    宝楹点点头,心想这有什么难的。


    宋楚今又道:“对了,你不要告诉卫轩。叫他知道,非弄死我不可。”


    “为什么?”宝楹不解,“你们是那么多年的朋友,其实你遇上事,可以找他商量的,我想他不会袖手旁观。”


    “傻瓜,你以为人人都是你呀。”宋楚今酸溜溜的。


    其实刚认识卫轩的时候,他待人温柔体贴不说,家境还很好。她不是没想过傍上他,结束那颠沛流离的生活。


    后来才知道,他心里有个人,是跟他门当户对、青梅竹马的小表妹。


    那时她还很不服,青梅竹马又如何,能有她特别么?


    直到她亲眼见到了他这个表妹。


    在宝楹面前,他身上那种游刃有余的淡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时无刻的关怀与紧张。与之相较,他那些温柔体贴的举动,是多么客气与疏离。


    宋楚今不得不黯然承认,表妹果然比她特别多了。


    第75章 来如春梦


    此时, 半山府宅的上房里,宗铎回到卧房,看着床上的绣花鞋陷入了沉思。


    他要把朔风叫进来, 唤了儿声, 没人应。走出去一看,那朔风正躺在榻上看书呢。


    宗铎问道:“谁进过我的屋里?”


    “没有人。”朔风目不转睛地看着书,过了一会儿又道,“打扫的婢子进去过。”


    宗铎看他心不在焉, 目光往他手上的书一瞟,不由皱起了眉头:“你是道长的正经弟子不是?”


    “当然是了!”


    “既是的话, 怎么会看这种误人子弟的书?”


    宗铎都不想说他。半月速成霹雳腿,哄街边的小孩都哄不住, 他倒看得津津有味!


    朔风把书一扣,正色道:“师兄,你有没有收到过礼物?女孩子送的,礼物。”


    宗铎看着他面带桃花的脸,淡淡道:“你爱怎么玩我不管,只别误了我的事。”


    “放心吧!”朔风连连应道,还要跟他分享这本书的来历, 宗铎已经转身走了。


    回到屋中,看着床上那双绣花鞋,宗铎心头已有了计较。


    能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贴身之物放到他床上的, 也只有这山庄的主人能办到。只是他没想到这些江湖女子这么不知廉耻, 竟敢大喇喇地把鞋子放到男人的床上!


    他从来没有什么怜香惜玉的闲心, 拿一柄玉如意勾起那只鞋,正要叫朔风丢到外面去,余光瞥了一眼那鞋子, 却忽然心里一动。


    这鞋子是湖蓝羽缎湘绣花鸟纹样,看上去鲜艳又活泼。再看那鞋子玲珑精致,比他的手掌还略小,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一对白皙小巧的脚丫来。


    他和她的最后一面,正是被她一脚蹬在脸上。当时他很生气,直接拂袖而去。


    其实,他气的不是被她以脚踩脸,而是她那发自内心的抗拒。可是,倘若那时他知道会永远失去她的话,别说被她蹬一下,她就是要脚踩他的脸,他也不会说什么。


    他已经永远失去她了……


    宗铎眸光渐渐清明起来,把手上那只鞋子甩到了窗外去。


    他去将手洗了好儿遍。


    是夜,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只嫩如玉笋的脚。


    翌日醒来,看着身下的一塌糊涂,宗铎一时之间不知今夕何夕,有些头疼地捶了捶额角。


    自从……失去她后,他已经很久没动过那方面的心思了。一只小小的绣花鞋,怎会叫他起了这么大反应。


    这种失控的感觉令他心生恼意,把李玄叫了进来:“窗外有只蓝绣鞋,你让人送回罗大小姐处。告诉她,再有下次,没这么好翻篇!”


    ·


    今日天光破晓,宋楚今就溜了过来,把睡得正香的宝楹薅起来。


    “快快快。”她把一套婢女常服给宝楹套上,又给她梳了个双螺髻。


    乍看上去,倒也像模像样。


    只是宋楚今身量纤秀,宝楹穿上她的衣裳,被勾勒得前凸后翘,煞是惹眼。一时之间,宋楚今也弄不到新的衣裳,只好叫她将就穿着。


    她领着宝楹上山,心里暗忖:这山庄虽有古怪,不过大小姐的院子是再安全不过的。怕只怕小宝姑娘生得太出挑,被那些不长眼的家丁调戏。


    宋楚今于是问道:“你的身手如何?”


    宝楹道:“非常敏捷。”


    宋楚今怀疑地瞅了她两眼,又道:“擒拿手会不会?轻功会不会?”


    宝楹摇头,实诚地说道:“只会做酱猪手,油焖菇。”


    宋楚今无言以对,心里有点后悔把她卷进来。


    只是后悔也来不及了,她只得叮嘱宝楹:“若是有登徒子调戏你,你就往他命根子上狠狠来一下,然后就跑回大小姐院子里,明白吗?”


    宝楹道:“我不怕,我有乌鸡。”


    话音落下,她忽然想到乌鸡还被她关在笼子里呢,只得暗暗记下了宋楚今的话。


    半山府宅翠树浓荫,清气袭人,亭台楼阁掩映在扶疏花木里,将晨曦筛成流动的光影。


    宋楚今领着宝楹到了大小姐的院子便溜走了。


    管事过来点卯,宋楚今留下的名字叫“桃花”,宝楹觉得还怪好听的。


    点完卯,管事给婢女们分配活计。像她们这种临时招来的丫鬟是没资格到大小姐身边伺候的,宝楹分配到了一个洒扫庭院的活计。


    她觉得还怪有意思的,拿着扫帚装模作样地扫了儿下地。庭院里铺的是白石砖,四角刻着卷草纹,华贵又雅致。


    宝楹心想,这位大小姐一定受尽万千宠爱,一个人住这么大院子,还有这么多奴仆。


    没多久,朝阳升起来,地面蒸起腾腾热气。宝楹怕热,把扫帚一扔,躲在院门后的蔷薇花架下补觉纳凉。


    刚睡了半刻钟,忽然听见外边有人敲门。


    怕人看见她在偷懒,宝楹忙从竹躺椅上爬起来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丫鬟,递了个匣子过来:“凌公子让送给大小姐的。他说若还有下次,绝不轻饶。”


    宝楹接过匣子,好奇地问了一句:“凌公子是谁啊?”


    “凌公子你都不知道。”丫鬟翻了她一记白眼,不无炫耀地说道,“凌公子是庄主的贵客,住在天权院。我就在那儿伺候。”


    半山府宅坐落在山上,因此布局不与寻常府宅相似,而是凿出七块平地兴建院落,并以北斗七星命名。


    天权院位于府宅中心,是最尊之所。而罗大小姐住的天璇院则是地势最低之处,与天权院隔着两重院落。


    这些都是宋楚今告诉她的。


    那位凌公子能住在天权院,想必不是等闲之辈。可那匣子却轻飘飘的,不知里面装了什么东西。


    她一时好奇,打开匣子悄悄瞄了一眼,脸色瞬间涨红了。


    真是、真是岂有此理!那匣子里装着她昨天丢失的那只绣花鞋!


    她颤抖着手把鞋子掏出来,放在掌心左右端详,那缎面,那花纹,可不就是她的鞋子!


    宝楹气急败坏地把鞋子揣进怀里,越想越生气。什么凌公子,住最尊贵的地方,却要偷她的鞋子借花献佛!


    她也顾不上装丫鬟了,先溜下山去,把鞋子穿好再说。


    却说宋楚今得了自由,便往山上跑。她的目标是瑶光院。


    瑶光院在府邸西北处,是洞庭山庄地势最高处。那返生丹的秘密,一定就藏在瑶光院里。


    顺着山径连廊往上走,远远见到两个人结伴而来,宋楚今忙闪身进一丛芭蕉后面躲着。


    看那两个人的装束并非山庄的仆役,那就只能是庄主的贵客了。那二人行至近前,只见他们身上穿着寻常布袍,却顶着一头整齐的断发,唯有头顶结了根染成红色的长辫子。


    宋楚今看清他们的打扮,心里不由一凛。她自小在江湖中讨生活,也算走南闯北,颇有见识。


    南越有个门派叫赤羽教,教众断发至肩,身着遍插赤羽的红袍。瞧那两人头顶的红辫子,倒颇像一支倒垂的赤羽。


    这个教派信奉“以生祭死,轮回不息”,意即生祭活人,以换死人还阳。对中原人而言,这是逆天而行的法门,那赤羽教毋庸置疑是个邪教。


    那洞庭山庄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门派,竟把这两个邪教人士当作上宾请上半山府宅?


    宋楚今心头嘀咕,莫非那返生丹用的就是赤羽教的秘法?


    她忽然想起还在山下当丫鬟时,便三五不时听到管事抱怨,说新招的丫鬟没两天就不见了踪影。她那时还以为那些姑娘吃不了服侍的苦,所以撂挑子跑了。


    难不成……其实是被掳到了山上,当作炼丹的原料了?


    宋楚今不由打了个寒噤。


    眼见那两人走远了,她连忙远远地跟上去。


    行经天权院,那两人忽然警惕起来,回头望了一眼。


    宋楚今所处的位置正是上房门口,四周没有花木遮蔽,她急中生智,立在朱漆院门前敲门,假装过来送东西的丫鬟。


    那两人没有起疑,转头走了。宋楚今松了口气,刚要跟上,那院门却应声开了,应门的丫鬟问她:“你是哪个院的?有什么事?”


    宋楚今硬着头皮道:“我奉庄主之命,来问问凌公子要不要新采的莲蓬?”


    那丫鬟道:“既然有,为什么不直接送来?”


    宋楚今又没当过丫鬟,哪知道这些规矩,只得道:“庄主就是这么吩咐的。”


    那丫鬟便道:“你在此等等,我进去问一声。”


    宋楚今见她转身走了,哪里肯在这里干等,正要溜之大吉,谁知院里头忽然窜出一条大狗,直愣愣地冲着她奔袭而来。


    宋楚今浑身汗毛耸立,拔腿就跑。


    她虽有轻功在身,可那四条腿的畜生紧追不舍,别说跟上前头那两人了,能把这恶犬甩掉就谢天谢地了。


    奔到一处下坡,眼见那狗即将追上她,她忽然猱身一跃,攀住头顶的树枝挂了上前。那狗又肥又壮,一时刹不住,带起一地烟尘滚下坡去了。


    宋楚今得意一笑:小畜生,跟你姑奶奶耍心眼,你还嫩了点。


    刚要下树,低头一看,却见树下站着个紫袍男人,眉飞入鬓,凤眸冷峻,正负手而立,闲闲地抬眸看着她。


    宋楚今吓得魂飞魄散,正要往树上爬,那人一挥袍袖,竟以内力震断了她抱着的枝干。


    “砰”的一声,宋楚今连人带树跌落在地。


    她顾不得疼痛,跳起来要跑,那人出手如电,招式极其狠辣,将她双手反剪于身后,宋楚今疼得眼前一黑,怀疑自己的手已经被他拧断了。


    直到他把她带回了天权院,她才知道他就是那位凌公子。


    此刻,宋楚今被五花大绑在一张交椅上,看着面前那雍容华贵的男人,心里又惊又怕。


    这些年她得罪的人虽不少,但冤有头债有主,眼前这个凌公子,她实在是不认得。他为什么要跟她过不去?


    此时此刻,宗铎也在打量着面前的少女。她跟画像中的模样大差不差,只是看起来刁头滑脑,心眼足有八百个,难怪屡屡从他手上逃脱。


    “宋姑娘,知道请你来所为何事么?”


    宋楚今苦着脸道:“公子,我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这五花大绑的邀请,我实在是无福消受哩。”


    “五年前,你帮一个叫陈福的老内监敛葬,他给你留下什么遗言没有?”


    宋楚今大吃一惊,抬眸重新看向他。


    两年前,有一批人频繁地跟踪追捕她,交手的次数多了,她便隐约猜到了那些人的来历。


    因为她知道一个宫廷秘辛,那些人一定是宫里派出来追杀她的。为了躲避这些人,她这两年跟过街老鼠一样东逃西窜,没想到躲进了洞庭山庄,还是被抓到了。


    眼前这个男人气度不凡,难不成是宫里那位亲自来抓她了?她宋楚今烂命一条,哪里值得这样大动干戈啊!


    宋楚今转了转眼睛,道:“他把遗产留给我,叫我每年给他上香。”


    “还有呢?”


    “没有了。”


    装傻。宗铎心里冷笑一声。不过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跟她磨。


    “既然想不起来,那就回京城慢慢想。”他唤来李玄,“去知会罗庄主一声,我的事办完了,明日就走。”


    “等等!”宋楚今大叫一声,“我不能走,我还有事没办完!”


    宗铎根本不理她。


    宋楚今急得语无伦次:“真的!这洞庭山庄有古怪!我好像在山庄里看到了赤羽教的人……”


    说到这里她戛然止住话音,暗暗懊悔自己嘴快。


    “赤羽教?”宗铎侧眸看了她一眼。


    宋楚今看他不像知情的样子,这才松了口气,忙道:“这山庄里失踪了好儿个婢女。我的小姐妹也在山庄里头,我得去叫她回来 。”


    “你的小姐妹?”宗铎嗤了一声,“那想必是跟你一样狡猾。有空担心她,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宋楚今急了:“她不一样!她特别容易被人骗!”


    “是么。”一手撑着扶手,微微俯低身来看着她,一字一句道,“那,来日她做了地下冤鬼,也只好怪你无情了。”


    宋楚今看着面前这张俊美的容颜,这人长了一张漂亮的脸,说的却不是人话。她又气又急,口不择言道:“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我知道你的秘密,可我又不会乱说!”


    宗铎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秘密?”


    宋楚今说漏了嘴,干脆破罐子破摔:“你一直派人追杀我,不就是想灭口吗?我好比那蝼蚁,碍不着你分毫。看在姑姑十月怀胎的生恩上,你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宗铎心头突突狂跳。尽管他早已猜到自己的身也,然而从她口中听到这番话,心头还是有种难以言喻的震动。


    他一把扼住宋楚今的咽喉,五指渐渐收紧。


    宋楚今眼前阵阵发黑,肺腑徒劳地只觉得自己要交代在这里了。意识濒临涣散之际,脖颈上的束缚骤然一松,新鲜空气灌涌进来,她连连咳了好儿声才让神志归位。


    宗铎撤了手,冷冷道:“把你知道的东西,一字不落告诉我。”


    第76章 自难忘


    宋楚今尚未从濒临丧命的恐惧中缓过神, 哪里还敢跟他兜圈子,把那老大监临死前告诉她的往事竹筒倒豆子,一五一十地道了出来。


    二十五年前, 徐贤妃还是安王府上的侧妃。安王刚靠着她的祖父封了大子, 却无端与徐侧妃发生争执,把她腹中四个月的胎儿推掉了。


    大医把了脉,告知徐侧妃她此生再难以受孕。偏偏此时,恰好验出徐侧妃的侍婢采莲有孕两月。


    徐妃之母当即拍板, 让徐妃瞒下流产之事,用采莲腹中的胎儿李代桃僵。安王虽然知情, 只是出于心虚愧疚,便默许了徐妃的做法。


    因幸有孕的宫婢通常可以抬为侍妾, 然而采莲因为贤妃的不幸,只能更不幸地成为了她的影子。


    等到徐妃本来的临盆之日,徐妃之母指使大医给采莲灌下催产药,顺利生下了安王的第三子。此后,采莲以乳母的身份喂养小王子。


    可是,等到三皇子一岁时,对采莲格外喜爱依恋, 对徐妃这个生母却十分畏惧疏远。


    徐阁老担心三皇子长大后知晓自己的身世跟徐家离心,当机立断让徐妃赐死了采莲,又将徐妃身边知情的宫人一一清理了。


    那御马监的陈福跟采莲是同乡, 因此知晓这些往事, 又侥幸逃脱了徐阁老的清理。


    采莲死后, 他也不敢声张,等到年老还乡,临终之际, 才将这个秘密告诉了采莲唯一的亲人、她的侄女宋楚今。


    宗铎听罢,久久不曾言语。


    小时候,他是如此地期盼得到父皇母妃的疼爱,半夜三更还在挑灯夜读,幻想着用优异的表现换取他们的青眼。


    在一个个被冷落被责打后辗转难眠的夜晚,他都在想自己到底还有哪里做得不够好。


    直至今日,真相终于揭开了。一个奴婢生的儿子,鸠占鹊巢就是他的原罪。何况,他的存在是皇权对世族的低头与让步,因此更加显得他十恶不赦。


    但,那又如何。


    他现在是监国大子,这个王朝实际上的圣主。


    贤妃再不甘,皇帝再不喜,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一个无足轻重的奴婢所生之子,成为社稷万民之主。


    宗铎冷笑了两声。


    宋楚今惴惴不安道:“我知道的,都说完了。你可以不杀我吗?表哥。”


    为了拉近关系,她自作主张地认了这门亲。


    宗铎略带嫌弃地看了她一眼。此人贪生怕死,滑头至极,想当他的表妹还有点不够格,就勉强赏她一口饭吃吧。


    他疏淡地说道:“还未证实你所言真伪之前,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哪儿也别想去。也别跟我攀亲。”


    宋楚今愕然抬头看着他。


    难道——他并不清楚自己的身世,一直派人追捕她,为的不是灭口,而是求证当年的真相?


    她心里扑通扑通狂跳,仿佛看见了一条通天富贵路,在向她招手!但是,在此之前,能不能先放她出去,把小宝解救出来啊!


    “表哥!那我的朋友……”


    宗铎压根不理她,转身出去,把她一个人五花大绑地关在了里头。


    出到外面,求证了心头多年的疑惑,尽管真相比他想象中的更为恶劣,但宗铎心下却松了一口气。


    清楚了自己的仇人是谁,他终于可以心无旁骛地对付他们了。不过在回京之前,他需要先处理另一件事。


    那赤羽教……宗铎隐约知道他们的来历。朝廷对江湖中的门派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不代表他会放任南越的邪教在大靖活动。


    他把朔风叫来:“你去周遭查探一番,看看这山庄是否跟赤羽教有勾结、那些婢女失踪之事是否属实。”


    此时的宝楹拿到她失而复得的鞋子,溜下山去把鞋子穿好,坐在屋里生了半天闷气。


    死狗今天没露面,想必是做贼心虚。它要还敢来找她,她就卸了狗腿,做五香狗腿肉吃!


    气归气,快到酉时的时候,宝楹惦记着答应了宋楚今的事,还是跑上山去帮她点卯。一来到大小姐的院子,立刻有人喊她:“桃花,大小姐找你!”


    宝楹匆匆忙忙地来到正房,只见罗大小姐面带怒容坐在珠帘后面。


    “桃花见过大小姐。”她有模有样地朝大小姐行礼。


    罗雪儿看清她的脸,不由一愣:“你是桃花?怎么跟昨天长得不一样?”


    宝楹挠挠头。这个……该怎么解释呢。因为她不是昨天的桃花?不行不行,那就暴露了宋楚今找人替班的行为。


    她慢吞吞道:“我就长这样啊。”


    好在罗雪儿没有细究,她正记挂着另一件事:“我听说凌公子送了东西来给我?是什么,在哪里,为什么不立刻送来给我?”


    绣花鞋里的脚趾抓了抓地,宝楹尴尬地说道:“是送了东西来……不过那东西是我的,所以我拿回去了。”


    “是你的?”罗雪儿柳眉倒竖,“你是什么东西,凌公子送给我的礼物你也敢昧下?还不快拿出来!”


    宝楹不愿意:“本来就是我的东西呀!那是凌公子偷来的,我只是物归原主了而已!”


    罗雪儿见她满口胡言乱语,也不废话,吩咐身边的两个丫鬟:“给我抓住她搜身!”


    “等等!”宝楹见这大小姐蛮不讲理,动起手来肯定是她吃亏,好在她能屈能伸,“你非要的话,我给你就是了。”


    她一手扶着架子,抬起脚摘下了鞋子,气呼呼地杵到大小姐面前:“喏!给你!”


    “你敢耍我!”罗雪儿大怒,喝令左右丫鬟上前打她。


    宝楹抱头鼠窜,一边嚷道:“我没骗人!不信,你去找那送东西来的人问!”


    那送东西来的丫鬟一早被罗雪儿叫了过来,闻言凑上来看了看,道:“小姐,好像真是这个,装在匣子里轻飘飘的!”


    罗雪儿半信半疑,凌公子怎么会给她送一只鞋子呢?她秀目瞪向那丫鬟:“他有没有说什么?”


    “他说……说如有下次,绝不轻饶。”丫鬟低着头嗫嚅道。


    罗雪儿一愣,目光看向宝楹脚上的那只鞋子,顿时回过味来了。


    一定是这该死的桃花拿鞋子去引诱凌公子,凌公子懒得自降身份跟这贱婢计较,于是让人把鞋子送来给她,让她来约束手下的人。


    真是岂有此理,她看上的男人,自己还没下手,反而让这贱婢抢了先!不过,这贱婢长得怪好看的,凌公子竟然半点不动心,不愧是她看上的男人。


    罗雪儿心里一时恼一时喜,睃了宝楹一眼,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这么爱往外跑,我命令你挑两桶水去瑶光院。”


    宝楹被灰溜溜地赶出了天璇院。她提着两个木桶,望着蜿蜒而上的山径长吁短叹。


    那俩木桶就够沉的了,还要挑两桶水、提上瑶光院!待要撂挑子不干,又怕搞黄了宋楚今的差事,害她在债主面前没法交代。


    宝楹正蹲在地上发愁,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唤她。回头一看,是个十七八岁的黑衣少年,看着怪面熟的。


    “咱俩认识么?”宝楹问。


    那黑衣少年有点失落:“你把我忘啦?我叫朔风,前两天,我在山下厨房给过你两斤肉,你给了我一本书。”


    那本书他枕着睡了两天。当时忘了问她姓名,没想到这山庄如此之大,竟又让他碰上了。


    他打量了几眼宝楹的装束,她穿着这山庄里仆役的服饰,头上挽着两个尖尖的螺髻,褪去了些初见时的惊艳,却更添几分可爱灵动。


    朔风道:“你是这山庄里的丫鬟啊?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桃花。”


    宝楹见他身高体壮,看上去很好使唤的样子,遂指了指她身边的两个空桶,仰头看着他,“你能帮我挑两桶水去瑶光院么?”


    朔风一挑眉:“你要去瑶光院?”


    他刚从那里铩羽而归。瑶光院是洞庭山庄的禁地,里头守卫重重,饶是他身负绝技也未能潜入。挑水这样的活计,肯定不可能吩咐她一个小丫鬟来做。


    “我听说这山庄有古怪,近日失踪了好几个婢女。你也小心一点,别往瑶光院那种地方凑。”


    “真的?”宝楹睁圆了眼眸。


    她在大小姐院里的时候,也隐约听人说起婢女失踪的事。


    朔风煞有介事道:“听说都是上山后才不见的。你这份工能辞就辞吧,我看你也不像是能伺候人的。”


    “都是上山后才不见的?”宝楹脑中立刻锁定了一个嫌犯!她神秘兮兮道,“我能猜出来是谁干的。”


    “是谁?”朔风立刻竖起了耳朵。


    “喏,这个人呢,他一定是住在山上的贵客,而且,相当的有地位,所以才能为所欲为。”


    朔风深以为然。


    “其次呢,他干坏事的时候肯定不会亲自动手。他的帮手呢,身上肯定是黑乎乎的。”


    朔风点头道:“正是。夜行衣有助隐蔽行踪。”


    “最后,他身边肯定没有女人!可能还未成家或者丧偶了,心里压抑得不行,才会做这种事情。”


    朔风被她头头是道的分析深深折服了。


    “桃花姑娘,经你这么一说,那凶嫌简直无所遁形!”


    宝楹尾巴都快翘上天了,谦虚地说道:“家父当了二十多年捕头,我这不过是家学传承罢了,不值一提。”


    朔风一面由衷地夸赞她,一面把她送下了山。


    等回了天权院,他嘴角还没降下来。


    李玄见他自顾傻笑,道:“公子吩咐你的事查得如何了?”


    朔风一拍脑袋。


    方才在山下遇到桃花姑娘,他喜得把什么都忘了。好在桃花姑娘秀外慧中,早已经把答案告诉了他。


    “我已经摸得差不多了。”


    朔风一本正经到宗铎跟前回话。看到李玄和宋楚今都在,他更要卖弄,煞有介事道:“那嫌犯行事如此嚣张,必然是这山庄中举足轻重的贵客。”


    宋楚今和李玄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宗铎。


    “他身边还有几个帮手,平时行动,喜欢穿黑色衣裳。”


    李玄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玄纱袍。


    “最重要的是,这个人可能已经丧偶了,心里压抑不同常人,所以才会掳走那些婢女藏起来。”


    朔风说到这里已经抑制不住兴奋:“师兄,这个人应该很好找,快把他绳之以法!”


    他的话音落下,屋里鸦雀无声。


    半晌,宋楚今的声音幽幽响起:“表哥,你丧偶啊?”


    朔风后知后觉,一瞬间涨红了脸,忙道:“师兄,我不是说你!”


    李玄慢吞吞道:“这个人确实好找。整个洞庭山庄,除了我们殿下,应该找不出第二个人了。朔风,你对殿下有偏见啊。”


    “不是!”朔风连忙摇手,“我是听桃花姑娘说的,她……”


    “桃花!”宋楚今蹦起来,“桃花是我的朋友!你见着她了?”


    “原来她是宋姑娘的朋友啊!难怪看着就那么亲切,我告诉她山上不安全,把她送回去……”


    “都滚出去!”宗铎冷冷开口。


    自方才说到丧偶,他的脸色就没好过。这两人还毫无眼色地在他耳边聒噪,实在是忍无可忍。


    三个人吓了一跳,灰溜溜夹着尾巴出去了。门刚关上,就听到里头传来捏碎茶盏的声音。


    李玄跟着宗铎的时间最长,他悄悄对朔风道:“你方才在殿下面前,不该提什么丧偶的。”


    朔风不服气:“他不是没娶亲么?因为大后娘娘的丧期推迟了两年,现在不是还没出孝吗?”


    李玄道:“我们殿下在此之前还有一位王妃,你不知道吧?只是因为感情不和分开了。后来……那位前王妃就失踪了,至今还没找到。”


    朔风咋舌:“分开了?那这前王妃也大不走运了,到手的大子妃就这么飞了。”


    宋楚今插嘴:“我看是前表嫂飞了你们殿下,看看他那喜怒无常的样子,谁敢跟他睡一个枕头啊!”


    朔风不服,正要跟她争辩,转念想到她是桃花姑娘的好朋友,忙换了副笑脸,道:“宋姑娘说的也对。对了,说到宋姑娘,你的那位朋友桃花……”


    “你别想。”宋楚今伸出一根手指挡住他的话,“我们小桃花名花有主,看不上你这种笨蛋。”


    “你说谁是笨蛋?”朔风大怒,挥拳往她面门击去。


    宋楚今眼疾手快地避过,掌刀直劈他颈侧,两人你一来我一回地对打来。


    李玄摇了摇头,悄悄走回屋里,宗铎已经不在里头了。他半蹲下来拾起地上的碎瓷片,白瓷上红星点点,翻过来一看,竟是斑斑血痕。


    李玄微微出神。


    从前在燕王府的时候,他资历不足,没能见识到王妃的风采。不过听前辈们说,王妃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其实殿下,心里也怀念她吧。


    第77章 【重逢】


    宝楹回了榴花院, 她坐在床上,抬起腿晃了晃脚丫,两只绣鞋好端端地穿在脚上。


    今天发生了那么多事情, 她脑袋还晕乎乎的。


    当时听那个朔风说得可怕, 她什么也没想,赶紧跟着他下山来了。现在想想,她把大小姐安排的差事丢一边去了,明天宋楚今会被赶走的吧。


    宝楹心里有点内疚, 毕竟是她答应了人家,转头却把人家的事搞砸了。她正低落着, 门“吱呀”一声推开了。


    宝楹没有抬头,这个时候, 飞燕也该回来了。那人影一晃,鼻端掠过一阵熟悉的清香,那人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抬头一看,眼前不由微微一亮:“卫轩!”


    卫轩微笑地看着她,道:“怎么看起来不太开心?今天去哪儿玩了?”


    “今天没有去玩。”宝楹低头捶了捶腿。


    其实她今天跑上跑下,真是累得够呛!本来想跟他分享一下今天的见闻,可是想到答应过宋楚今不告诉卫轩的, 又只能把话咽了下去。


    她低着头,卫轩只能看到她轻轻翕动的长睫。


    他略带愧疚地说道:“本来这趟想陪你散散心的,但好像找到了我师姐的踪迹。师父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跟师姐团聚, 我……”


    宝楹竖起食指放在他嘴唇上。她冲他微微一笑, 轻声道:“你不用跟我解释的, 能跟你出来一趟,我已经很开心啦。”


    她笑起来的时候,颊侧会有两个浅淡的酒窝, 如同春天新酿的桃花酒,带着迷人的醺甜气息。


    卫轩欲言又止,垂眸盖下了眼中的心疼。


    他跟这小丫头一起长大,又怎会不清楚她那娇蛮的个性。她想要陪伴的时候,就会闹着要别人放下一切事情陪着她,因为在她眼里,没有比她更重要的事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如此乖巧,如此善解人意的?虽然省心,可这还是他熟悉的天真烂漫的小宝么?


    甚至,她微笑着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完全看不出一丝勉强。她从前在王府,究竟被怎样规训过,才能如此变得体贴通达?


    他不忍再细想下去,张臂将她搂进了怀里。


    宝楹正想着她的事情呢,脑袋磕在他坚实而又微弹的胸膛上,鼻尖迅速被他的气息包围,本就晕沉的脑袋更加迷糊了。


    “你干嘛?”她努力从他怀里抬起脑袋,却被他紧紧搂着动弹不得。他的声音在她头顶道:“等此间的事一了,我们回扬州去好么?”


    “回扬州做什么?”宝楹迷迷糊糊,一时没从这谈话中拐过弯来。


    “回去见爹娘啊。”


    “嗯!”宝楹用力点了点头。她已经一年没有见过爹娘了,好想他们啊。


    卫轩低下头,她那张小圆脸此时此刻紧紧依偎在他怀中。他的心汹涌澎湃地跳动着,慢慢低下头去,鼻尖压在她头顶的青丝上,唇瓣轻轻吻上了她的前额。


    正欲往下,门“吱呀”一声推开,飞燕走了进来,看到床边抱在一起的一对男女,吓得赶紧关门出去了。


    宝楹这才发觉自己被卫轩紧紧搂在怀里,赶紧羞涩地挣开了。


    卫轩心里好不懊恼。


    临走之前,他嘱咐她不要乱跑,最近山庄鱼龙混杂,可能不甚太平。


    宝楹见他也这么说,也不再去扮那见鬼的丫鬟了。


    她准备等宋楚今回来后,告诉她自己不干了,并劝她也不要为了几钱银子干这种卖命的事。实在缺钱的话,宝楹愿意借一点给她……嗯,要准时还的。


    可是她等了两天,也没等到宋楚今的人影。


    这两日膳食送得越来越迟,还总是残羹冷炙,宝楹只得自己跑到厨房拿吃的。没想到厨房聚集了一大批跟她一样的宾客。


    管事焦头烂额地冲众人解释:“人手实在是不够,我们已经在附近招了好些临时丫鬟过来了,也请各位侠士高抬贵手,少调戏小姑娘,人都被你们吓跑了,工钱都没结!”


    一个络腮大汉道:“关我们什么事,老子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还能看上你们这里的黄毛丫头不成?”


    “就是,你们山庄的返生丹几百两一颗,难道还请不起几个丫鬟吗?”


    嘲笑谩骂的声音此起彼伏,宝楹悄悄退了出来。


    不知为何,她心里很是不安。宋楚今这么多天没露面,不会是被那个有怪癖的凌公子抓走了吧?


    虽然,她一点都不想跟和那个人有关的人牵扯,可是宋楚今怪可怜的,从小无父无母,一个人在刀尖上讨生活,哪怕失踪了也无人在意……


    宝楹想想都快哭了。要是她落入这种凄惨的境地,一定希望有人对她伸出援手的。所以,她也要做拯救宋楚今的那个人!


    用过午膳,宝楹趴在桌子上,制定了一个详细的救人计划。


    她有丫鬟的衣裳,可以偷偷溜上山去。半山府宅她上去过,想找到天权院也没那么难。等找到宋楚今,她们就神不知鬼不觉地跑出去!


    考虑到失败的可能性,宝楹还写了张字条给飞燕,告诉她如果晚上她没回来,就让卫轩去天权院找她。


    真是个完美的计划,宝楹深深被自己的才智折服了。


    说干就干,她立刻换上那身丫鬟服,给自己挽了双螺髻,摇身一变,又扮成了小丫鬟桃花。


    为了跑得快点,她还换上了那双蓝缎绣花鞋。


    一路跑到天权院,这里是三重别院,听说凌公子住在最里头的上房。好在她是个丫鬟,便是长驱直入也不会有人怀疑。


    来到最里边的上房院落外,她却不敢直闯了。万一被那凌公子撞了个正着,把她也捉起来怎么办?不到万不得已,宝楹不想给卫轩惹麻烦。


    她在围墙外转悠了半天,平时看卫轩翻墙,轻巧地一跃就上去了,怎么她一蹦一尺高呢?


    正抓耳挠腮,余光瞥见拐角处一丛紫竹,枝竿像被人从中间劈开一样,不寻常地各自向左**倒。


    她蹑手蹑脚拎着裙子走过去一瞧,竹丛后头赫然藏着个硕大的狗洞!


    宝楹心头一喜,暗道:这么规整森严的山庄,怎么偏偏就有个狗洞?莫非这是天意,要叫我把宋姑娘救出去?


    她小心翼翼地钻过竹丛,趴在地上,手脚并用钻进狗洞里。那狗洞挖得虽大,但她最近又吃得圆润了些,还是得小心点,免得勾破了身上的衣裳。


    正轻手轻脚地一寸一寸往里挪,头顶忽然传来炽热的热气。一抬头,对上一双黑豆一样乌溜溜的眼睛。


    大狗一咧嘴,宝楹眼疾手快,一把捏住了它的嘴筒子。


    “嘘!”她拼命朝黑狗使眼色,“不许叫!我来找人的,咱俩悄悄的。”


    苍猊很通人性地把狗洞让了出来。


    宝楹手脚并用地钻进去,头顶烈阳正盛,此时是午后人静时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见花木轻摇,不见一丝人影。


    她心中一喜,忙不迭要站起来,不巧屁股撞上洞口的边缘,整个人往前一个趔趄,好在苍猊屁颠屁颠地走过来,用壮实的背脊接住了她。


    “好狗!”宝楹决定不跟它计较偷她鞋子的事了。她拍拍狗头,“你知道宋姑娘关在哪里吗?宋姑娘,就是……”


    她往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比我高一点点,但是身材没我丰满,长得没我好看,头发也比我短。你见过她吗?”


    狗狗摇摇尾巴迈步往前小跑开了。宝楹连忙捉起裙子跟进去。转过几道连廊,来到一间门窗紧闭的屋子前,苍猊停住了脚步,拿爪子扒拉门框。


    宝楹定睛一看,那门扇被从外面栓了起来,里面的人无论如何是推不开门的。


    真够恶劣的,这见鬼的凌公子。她心里骂了两句,拨开门栓推门入内。里头静悄悄的,陈设倒也别致清雅,比她想象中的囚牢好多了。


    左手边垂着一道竹帘,她小心地探头往里张望,入目是一张乌檀架子床,床上垂着纱帐,看不清里面什么光景。


    宝楹蹑手蹑脚地走上去,刚撩开纱帐,还未看清里头的景象,手腕传来一阵剧痛。


    “痛痛痛!”宝楹尖叫起来。


    “咦?小宝?”宋楚今瞪大了眼睛。


    她好端端地躺在床上睡中觉,便听到外头传来门栓拨开的声音。太子表哥怕她跑了,每天都让人从外面栓起门栓。


    这个时候敢进来的,肯定是那个卑鄙狡诈的朔风,想趁她睡着时偷袭她。她一早躲在床帐里,趁来人一露面便捉住他的手腕往外扭。


    谁知来人竟不是朔风,而是一个她做梦都想不到的人。


    “小宝!”宋楚今跳起来,“你怎么会在这?”


    “嘘!”宝楹忙把手指放在唇上示意她噤声。“我就知道你被关在这!快跟我来,咱们悄悄跑出去。”


    “等等等等。”宋楚今抓住她的手,“你是怎么找到这的?有没有被人发现?”


    说到这个宝楹就有点小得意,但这里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她还是拉着宋楚今的手往外拖:“回去再告诉你,快走。”


    “不,我不能走。”宋楚今觉得她可能是误会了什么。


    虽然不知道她怎么进来的,不过没有宗铎的允许,她们是绝对走不脱的。她那没人性的太子表哥,对她尚能痛下杀手,对宝楹就更不用说了。


    两人正拉拉扯扯,忽然门口传来一道沉冷的男声:“两只小耗子,果然姐妹情深。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


    房门打开了,微风吹进来,吹得身后竹帘摇摇摆摆,地上的影子一晃一晃。


    那声音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进来的,从遥远的梦里,跨越了一年多的时光,落在她的耳边。


    旧时在京城的那些欢笑,那些痛苦,那些歇斯底里的反抗与逃离,伴随着这道声音,排山倒海般地席卷上来。


    盛暑的天气,她却如坠冰窟,袖子底下的指尖不住地发起颤来。


    是他么?


    怎么会,怎么会,他们已经分开得彻底。他不会追到这里来的。


    这里是凌公子的地盘。


    他的表字叫少凌。


    凌公子的狗狗喜欢她。


    她的小狗丢在了京城。


    宋楚今是他的表妹。


    他为宋楚今而来。


    她忽然就什么都明白了。


    她费尽心思逃离他,却又一头扎进他的尘网中,甚至这网还不是为她张的。


    不复相见是她说的,一厢情愿为了他的表妹找到这里也是她。


    从来都是,她最在乎。


    宝楹摇摇欲坠。


    宗铎立在门口,耐心地等待这只小耗子出来束手就擒。


    从她钻狗洞开始,他就立在阁楼上看得一清二楚。不愧是宋楚今的朋友,跟她一样是上不得台面的鸡鸣狗盗之辈。


    比起擅闯他的地盘,他更恼怒的是她敢驱使他的狗。苍猊从来只对他唯命是从,连喂养它的李玄都不敢轻易招惹,竟对她俯首帖耳!


    江湖人会些奇技淫巧不足为奇,但,敢用妖术迷惑他的狗,就是死罪一条。


    屋里头一阵静默,隔着竹帘轻摇的缝隙,他看到她僵直的背影,肩膀却微不可察地抖震着。


    这样的反应,他见得太多。很多朝中的官员都是临死那刻才知道怕,眼前这个虽是个小姑娘,胆子未免也太小。


    他本来也不是会纡尊降贵,亲自跟一个小姑娘计较的人,但,谁让她动了他的狗呢。


    宋楚今感到掌心中握着的手冷得像块冰,事情到底因她而起,只得硬着头皮开口:“表哥……”


    宗铎一道冷峻的眼神过去,宋楚今立刻噤了声。


    面对蝼蚁,他的耐心也有限。正要开口,那小丫鬟忽然转过身来,掀开竹帘便要往门口冲。


    一道清浅的茉莉香气迎面扑来,他未及看清她的脸,四肢却反应迅速,将那夺门而出的人拦住。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下意识地将她紧紧扣在了怀里。


    温软香玉一样的触感,清浅的香气仍不住地往鼻端钻,他头脑轰然一震,刹那间一片空白,连呼吸都生生停滞了。


    怀里的人在拼命挣扎,使了吃奶的劲,不小心泄出一丝慌乱恼恨的哭腔。


    “楹儿?”


    他浑身剧烈一颤,像冻僵的人被缓缓浇上温水,灵魂在寒冷与滚烫的交替中仿佛出窍了一般,五感还是钝的,一时间,他分不清怀里触感的熟悉从何而来,鼻端香气的熟悉从何而来,耳畔哭音的熟悉又是从何而来。


    但僵冷死寂的心轰然复苏了,一年多的思念藤蔓一样疯长,简直要把他淹没。怀里抱着的活生生的姑娘,就像每一个伴着烈酒入眠的深夜,他总分不清是梦是醒。


    他几乎用尽全力,想要把她揉进骨血,生怕一睁开眼,她就如烟散去。


    宝楹在他怀中死挣不开,心里又慌乱又气急,蓦地想起宋楚今教过她的自卫招数,屈起膝盖狠狠往上一顶。


    宗铎疼得闷哼了一声,下意识松开了圈着她的手臂,宝楹趁机搡开他跑了出去。


    宋楚今在一旁都看呆了。


    太子表哥这么好对付的啊?怎么跟她交手的时候完全不是这样啊?还是说小宝其实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她目光望向宝楹跑出去的方向,却见远处阁楼上立着李玄的身影,手里拉满了弓弦,箭镞的寒芒在日光下一闪,对准了跑出去的宝楹。


    宋楚今惊得尖叫一声,宗铎显然也看到了。他忍着疼痛追出去,大吼了一声:“别伤她——”


    “咻”的一声破空锐响,羽箭离弦,直取宝楹的膝盖。


    宗铎飞扑上去,徒手接住了那支离弦利箭。


    虽然他用内力震偏了羽箭的方向,但尖锐的箭镞还是将他的掌心划拉出了一条大口子,鲜血如喷泉般冒了出来。


    第78章 犹恐相逢是梦中


    宝楹被这番变故吓呆了, 双脚像被钉在了地上,怔怔看着鲜血一滴一滴地淌下来,在地上绽开一朵朵红梅。


    宗铎咬牙不语, 撕下袖子的布条一圈圈缠在掌心。


    阁楼上的李玄放下弓箭飞奔而来, 朔风也闻声赶来,一时间厢房门前的小院被五人一狗挤得满满当当。


    朔风最先看到宝楹,惊喜地喊了一声:“桃花姑娘!”


    没人理他。


    宝楹从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甚至没往他脸上看过一眼。她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仿佛一具空壳。


    宋楚今和李玄目瞪口呆地看着宗铎处理手上的伤口。


    朔风见地上滴了厚厚一滩鲜血,不可置信的目光掠过场上众人, 最终定在了宝楹脸上。


    “桃花姑娘,你、你不是吧, 你伤了我们公子,这可怎么收场……”


    宋楚今扯了他一下,示意他闭嘴。


    她已经看出来了,这两人的关系不一般,不一般到太子表哥舍身为小宝挡箭。应该不是一见钟情那么简单吧……


    宗铎一圈一圈地缠好了手上的伤口。伤口没什么知觉,倒不是不疼,只是心腔里被另一种滔天巨浪般的震颤狠狠灌满, 震得五胀六腑尽数发麻,身上那点皮肉之痛,简直可以说微不足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 面无表情地抬眸, 目光次第扫过李玄、朔风、宋楚今, 心里思索着先发落哪一个,余光却被角落里那双蓝绣鞋摄住了。


    嘴边的话忽然被堵住了。甚至上一刻脑中想的是什么,也完全记不起来了。此时此刻, 天地俱寂,万物皆空,他心里唯余一个想法。


    她没死。


    她还活着。


    最初的惊愕与狂喜交织过后,他此刻体会不到一丝情绪。他在无边死寂与彻骨绝望里沉浸得太久,久到骤然迎来天光,已不知该以怎样的心情去面对这场意料之外、猝不及防的相逢。


    庭院里长久地缄默。


    头顶的烈日亮得刺眼,连阶前月季枝干上的小刺都在日影下纤毫毕现。一只雀鸟扑棱着翅膀飞过去,影子将他的余光一闪,那双绣鞋藏进裙底下了。


    被摄住的心神重新复位,宗铎轻轻吐了口气。


    “都滚出去。”


    这话不是对着谁说的,但院子里的三人一狗都很有自知之明。


    四条腿的苍猊先夹着尾巴溜了。李玄紧随其后,朔风看了眼宝楹,有心为她说句话,又不敢忤逆宗铎,只得出去了。


    宋楚今看了看宗铎,又看了看宝楹。


    自始至终,这两人的眼神没落在对方身上哪怕一瞬,但她知道,自己若把小宝姑娘拉出去了,恐怕倒霉的人就变成了她。


    几许迟疑,她还是迈步转身。


    刚走出两步,忽然紧闭的院门“砰”地一声被人踹开,力度之大,两扇朱漆木门都从院墙上掉了下来,扬起一片雪尘。


    离门口最近的李玄和朔风“唰”地抽出了剑。


    扬尘落下,一个蓝衫青年卓然立在门口。他全然没将门口的两人放在眼里,一双峻凝的桃花眼紧紧盯着宗铎。


    “把我的表妹骗到山上来,凌公子,你好手段。”


    青城派,卫轩。


    宗铎心里冷笑了一声。他早该想到,她能跑得这么无影无踪,一定离不开高手的相助。


    原来是他,原来是他!


    自己那一年多的消沉,简直像个笑话!


    宗铎想要大笑出声,喧嚣的血液在胸腔里灌涌,脸上却冷得像冰。


    他缓缓迈步朝门口走去,李玄和朔风让开道来。


    宗铎走到卫轩面前站定,他已经迅速从方才短暂的失态中调整了过来,又恢复了一贯的冷傲睥睨。


    “姓卫的,是你好手段,把她藏得这么严严实实!”


    卫轩不紧不慢道:“藏?她想去哪,难道还要跟你汇报?你是她什么人。”


    旁边的三个人竖起了耳朵!


    宗铎脸色微变,冷冷道:“我就算跟她毫无瓜葛,也不会赞同你把她带到外面抛头露面。”


    卫轩扬眉,寸步不让:“她是堂堂正正的人,为什么不能抛头露面?哦,我忘了,你们京城的贵人喜欢把女眷藏在屋里不能见光,可惜我们江湖儿女没有这种讲究。”


    宗铎面上隐隐带着怒意:“洞庭山庄是什么情况,难道你心里不清楚?带她过来涉险,你很得意么?”


    卫轩冷嗤了一声。这么关心她,早干嘛去了?他傲然道:“不劳阁下操心。我的姑娘,我会保护好她。”


    话音落下,朔风不由认真打量了他一眼。原来这就是宋姑娘口中桃花的心上人。就是不知道,在他手下能过多少招。


    一直魂不守舍的宝楹也抬头看向了门口的卫轩。


    宗铎的脸色骤沉,微微侧开身道:“你所谓的保护,就是让她到洞庭山庄当丫鬟?她在山上到处乱跑钻狗洞,在你们江湖儿女的眼中也无所谓么!”


    卫轩看清宝楹的装扮,不由大吃一惊,眼风立刻扫向宋楚今。


    宋楚今正伸着脖子看热闹呢,一对上卫轩的眼神,赶紧把脑袋一缩,恨不能遁地逃走。


    宗铎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不过二人当着彼此的面,都无暇去跟宋楚今算账。


    虽说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但卫轩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横生枝节,便压下了火气,朝里头的宝楹道:“小宝,我们回去。”


    宋楚今连忙殷勤地上前扶着宝楹往外走,一转头看到自家表哥冷若冰霜的眼神,又赶紧松了手。


    宝楹站在庭院中央。微斜的日影打在头顶,将她被冷汗浸湿的衣裳烤干了,可身上还是冷得发颤。


    院子里的人都屏息静气地看着她,除了立在门边的那个男人。他一直没有回头,可是宝楹若想走出去,就必须经过他身侧。


    明明卫轩就在门外,可因为中间站着一个令她畏惧害怕的人,那十几步的距离也遥远得仿佛永远走不到头。


    卫轩见她踌躇不前,柔声道:“小宝,过来。”


    宝楹下意识地看了宗铎一眼。


    他正好微微偏过脸,目光朝她看过来。四目相对,宝楹没来由地一抖,反而鼓足了勇气,拎起裙子朝卫轩跑去。


    眼见跨过门槛便可跑出去,腰肢却被一股大力猛的圈住,她冷不防撞进他的怀里,耳边传来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擅闯我的地盘,就想这么一走了之?”


    那股陌生又熟悉的气息将她包围了起来,宝楹又慌乱又气恼,拼命在他怀里挣扎,宗铎却一动不动,任她徒劳地在反抗。


    卫轩立时抽出长剑,劈脸朝他削来。


    宗铎松了手,把宝楹往旁边一推,朔风和宋楚今都抢过来扶,不防两人撞在一起,谁也没接住她。倒是苍猊甩甩尾巴走过来,宝楹一屁股坐在了它的背上。


    宗铎一伸手,李玄立刻把剑抛了过来。剑光一闪,两道矫捷的人影缠斗在了一起。


    他们不是没交过手。


    两年前的大年初二,在京城施家的院子里,彼此都有顾忌,不能放开手一决高下。


    如今不同了,两位自负的高手,一位存着他伤害她的旧怨,一个怀着他拐带她的新仇,两边都使出了杀招,誓要一吐胸中郁气,非把对方斩于剑下不能泄愤。


    庭院里的枝叶簌簌地飘落下来,如同下了一场绿雨,将那一白一蓝两道人影挟裹在其中,剑气如虹,快得简直分不出谁占了上风。


    朔风看得目不转睛,他本以为自己这位师兄贵为太子,手上的功夫也只不过是装装样子,没想到真格动起手来,修为还远在他之上。


    而桃花姑娘那位表兄亦不必多说,他也使剑,路数跟他们的不同,却是一样的凌厉漂亮,若换他上阵,能不能接过十招还真不好说。


    朔风在武学上的天分相当之高,十六岁之后便再未逢敌手。他虽初出茅庐,可对江湖上这些人难免有几分轻看。


    直到看到这两人的交手,方知何为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朔风心里失落不已,要一个自视甚高的少年承认自己技不如人无疑是一种残忍。而这碾压他的两人,还在争夺着他喜欢的姑娘。


    也就是说,他连上场争夺的资格都没有。


    宋楚今看出来了,场上两人是冲着要对方命来的。虽然不知道他们哪来的深仇大恨,但这场对决若不见血,恐怕很难结束。


    她不由揪起一颗心来。她对这个便宜太子表哥没什么感情,但卫轩是为数不多对她好的朋友。不管这场对决是输是赢,卫轩都会很麻烦。


    她急得不行,拿眼睛去看宝楹,却见宝楹正盯着一旁的李玄。


    作为亲卫,李玄一直恪守着职责,拉满了弓对准那道蓝色人影,只是两人缠斗在一起,他怕误伤到殿下,迟迟没有放弦。


    他正严阵以待地瞄准着,身边忽然一股大力撞过来,是宝楹。


    她撞歪了李玄的弓箭,不顾那箭矢锋利,伸手就要抢:“不许你伤害我表哥,不许你伤害我表哥!”


    李玄的弓拉满了,不能轻易松开,又避不开她的拉扯,只好把箭矢朝天放了。


    宝楹离的太近,被那反弹回来弓弦一震,正好弹到脑门,眼前霎时一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宋楚今眼疾手快地冲上来扶住她,朝那两道缠斗在一起的人影大喊:“你们不要再打了!小宝受伤了!”


    那两人正是酣战之时,无论谁撤了劲,都会被对方立时毙命。然而听到宋楚今的话,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收了剑,被澎湃的内力一震,张口喷出鲜血来。


    卫轩来不及擦拭,阔步朝宝楹走去。


    宗铎没有动。他甚至没有侧目看她。只要她的身影一出现在他的余光里,便像有数千根针扎进他的心头,整个人连思考都不能够了。


    她坐在地上,光洁的额头有一道显眼的红痕。卫轩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在她面前蹲下身。宝楹轻车熟路地趴上他的后背,双手紧紧地圈住他的脖颈。


    卫轩背起她往外走。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脸上,捏起袖子小心地在他的嘴角擦了擦,带着一丝哭腔道:“你受伤了。”


    卫轩柔声回应她:“没事。不疼。”


    经过宗铎身边时,卫轩侧目,带着几分挑衅瞥了他一眼。


    宗铎攥紧了拳头。


    那次在施家的比试,她也是第一时间冲到他的面前,一脸揪心地问长问短。他那时,就是用这种看手下败将的眼神看着卫轩。


    时过境迁,没想到回旋镖扎到了他的身上。


    这一场生死较量,自此分出胜负。


    ——————————


    作者有话说:


    之前说过营养液到2000加更,所以今晚八点还有一章加更哦!感谢读者宝贝们的营养液,爱你们么么哒


    第79章 未婚妻(2000营养液加更)


    宋楚今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又转头看了看便宜表哥。


    表哥脸色难看至极,完全没有了对付她时的云淡风轻。宋楚今心里还有点幸灾乐祸哩,余光见到地上又开始滴血, 定睛一看, 原来是他紧攥着拳心,鲜血透过包扎的布条渗了出来。


    “表哥!你又流血了!”宋楚今大叫。


    宗铎回过神,冷冷看向李玄,跟他秋后算账:“当时在阁楼, 我叫你别伤她,为什么还是射箭了?”


    李玄知道殿下不过是找个由头泄愤罢了, 但还是垂头为自己辩解了一句:“当时弓弦拉满脱手,来不及撤回。”


    宗铎冷冷道:“回去之后领二十军鞭。”


    “是。”李玄不敢多言。


    宗铎又道:“那狗洞是谁挖的?”


    朔风耷拉着脑袋, 还沉浸在失意当中:“是我。”


    苍猊精力旺盛,他不想天天早起遛狗,干脆在围墙上挖了个狗洞。


    “你回去后领十下军鞭。”


    “为什么!”朔风跳起来,“我做错什么了?”


    宗铎冷冷道:“你挖那么个小洞,不知道苍猊钻过去很费力么?万一磕着碰着怎么办?”


    朔风气笑了:“它有一身狗毛缓冲,怎么可能会磕着碰着……”


    “二十军鞭。”


    朔风不说话了。


    宗铎的目光缓缓移向宋楚今。


    宋楚今直冒冷汗。不要哇,她虽然皮糙肉厚, 到底也是女孩子,可不想在身上留下一身鞭痕啊!


    “表哥……”她讨好地冲他笑。


    “不要叫我表哥。”宗铎冷冷打断她,简直是咬着牙说道, “你挺能耐啊。小姐妹一点自保的本事都没有, 你也敢哄她上山来当丫鬟!”


    “我、我……”


    宋楚今想辩解, 可她也觉得自己该死。她万万没想到小宝姑娘会为了她孤身闯龙潭。她是草芥般的一个人,从来没有人像小宝一样紧张她。


    “表哥,你也赏我二十军鞭吧!不过我想死个明白, 小宝姑娘跟你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宗铎一时没有回答,尽管他脸上的神情并没多少波澜,但宋楚今还是看清了他因为克制不悦而微微抿紧的嘴角。


    “我惩罚你做什么?”宗铎忽然口风一转,“我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宋楚今一愣,正要说话,却见宗铎把脸色冷了下来,对众人道:“都出去。”


    她很想说,这里是她的院子,她出哪去?但看太子表哥心情好像很坏,她还是不敢多言,赶紧跟着那两人出去了。


    宗铎在庭院中央站了片刻,转身走回屋里。行至阶前,他忽然持剑一劈,把那株月季齐根削断了。


    枝叶抖擞着倒在他脚边,新绽的花瓣落了几片下来,在阳光下却仍旧是那般艳丽。


    宗铎把剑一掷,跨步走进屋里坐下,抬手斟了一杯茶。送到嘴边,茶水也是冷的。


    “哐啷”一阵碎响,他把桌上的茶盏全部拂了下去,瓷器摔得粉碎,地毯上一片狼藉。


    宗铎胸口起伏几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鲜血已经将缠在上面的布条悉数浸透,白布条染成了艳红色。


    他微微出神,想起了三年前的冬狩,他倒在雪地上,身上的血流得止不住,是那个娇弱胆小的姑娘,为了他在寒冷的雪夜里奔走。


    他怎么把她弄丢了?-


    卫轩背着宝楹下了山。他知道她恐高,趴在宽厚的背上心里才会踏实,所以他很少抱着她走。


    他轻轻掂了一下,背上的姑娘比起在扬州时的轻飘飘,总算多了些重量,又渐渐跟他印象中珠圆玉润的小宝重合了起来。


    但是,今日见着宗铎之后,他不确定她会不会迅速消瘦枯萎下去。尽管在宗铎面前寸步不让,但他心里已经十分后悔把她带来了洞庭山庄。


    一路无言,回到榴花院。


    卫轩放她坐在床上,俯身仔细观察了一下她额头的伤口。那是被弓弦弹到的破了点皮,好在没有出血。


    怕留下疤痕,他还是取来了伤药仔细替她抹上。


    宝楹最是爱惜容貌,放在以往,若是脸上擦破一小块皮,她都能着急得吃不下饭。可是现在,她却完全没有心思顾及额头上的伤口,只是垂着眼睫,肩膀轻轻颤抖着,一动不动地任他上药。


    卫轩取出帕子替她擦拭,用手背轻轻抚了一下她的脸颊,冷得冰手。他不作犹豫,道:“小宝,我帮你收拾一下东西,我们回青城山去。”


    “回去?”宝楹茫然抬头看向他,“可你不是要找师姐么?”


    宋楚今跟她说过,卫轩这些天神龙见首不见尾,就是为了找他的师姐。


    卫轩摇摇头:“师姐的事,我托付给大师兄吧。”


    这些天他在山上潜伏,大约摸清楚了他大师姐的行踪。等到庄主寿辰那日,或许可以趁机潜入摇光院,劝说大师姐回去看看师父。


    倘若这个时候带她离开,庄主的寿辰一过,他可能就再也没机会见到大师姐了。


    但,大师姐的事尚可托付给其他人,小宝只有他一个了。


    宝楹点点头,起身去收拾行装。


    为了这趟出游,她买了很多漂亮的衣裳,还没穿过呢。


    还有前几天在奇货会上买的东西,那本雪花剑谱,还有一个会动的陶瓷人偶,一把木削的小剑,一套袖珍围棋。


    她跋山涉水出来一趟,连席都没吃上呢,凭什么又要灰溜溜地夹着尾巴回去!


    宝楹把包袱往桌子上一扔,赌气道:“我不走了!”


    卫轩讶异地看着她:“你……”


    宝楹越想越生气:“横竖我又没有做错什么,凭什么要像过街老鼠一样东躲西藏?我不走,非但不走,我还要光明正大地去吃席!”


    卫轩见那被霜打垂了头的小花抖擞精神,重又抬起了头,不由莞尔。她还是他熟悉的小宝,虽然娇气又脆弱,但,永远昂然向上。


    出于对她的保护,还有一丝他自己也未察觉到的私心,卫轩道:“那,我对外就说你是我未婚妻。这样可以给你减少很多窥视和麻烦,好么?”


    宝楹自无不可,反正那些江湖人士跟她萍水相逢,以后也不会有机会见到。只是……


    她仰头看着卫轩:“那些来宾都是你认识的人吧?这样一来,万一你以后娶不到媳妇怎么办啊?”


    卫轩看着她那一脸担忧的模样,不由有些气短。他也慢慢低下脸来,鼻尖对着她的鼻尖,轻笑道:“那你就假戏真做,给我当媳妇。”


    “臭流氓!”宝楹气得哇哇叫。


    翌日卫轩没有出去,专门过来榴花院陪她。


    本想带她去城镇四周逛逛,却很不巧下起了暴雨。宝楹精神不济,也没有出去游玩的心情。卫轩便陪着她坐在窗边下五子棋。


    帘外雨幕苍茫,筛进细小的水雾,一片清凉拂面。有来有回地下了几局,宝楹胜多负少,脸上渐渐有了笑容。


    卫轩把棋子一掷,摇头笑道:“术业有专攻,下棋这一块,小宝还没遇到过对手吧?”


    其实,自从跟那个小江下过五子棋后,宝楹就知道自己是个臭棋篓子了。虽然知道卫轩是在哄她,却还是忍不住笑得很开怀。


    等笑够了,余味却是怅惘的。


    她把棋子一颗颗地捡回棋罐里,忽然道:“他从来没有这样陪我玩过。”


    卫轩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她在说宗铎。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提起那段往事。


    想起那些花团锦簇的旧时光,简直像梦一般。


    她以为她忘了,可是在见到宗铎的那一刻,曾经经历过的种种如同走马灯一样在眼前回放,她才知道自己从未忘记过。


    或许是她前十七年的人生幸福得太过平淡,所以那两年的爱与痛都刻骨铭心。


    “我知道,人人都笑我傻,笑我没福分。”


    宝楹把棋子一颗颗摞起来,慢慢道,“我一个小官之女,能当他的王妃,将来还能当一人之下的贵妃,这是多么无上的殊荣啊。可我竟然不识抬举,非要跟他和离不可。卫轩,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特别傻?”


    卫轩心头震动,关于她的往事,珍娘夫妇从来是闭口不谈,因此他一直以为是宗铎把她休弃出门,未曾想过竟是她亲自放手。


    便是江湖上的女子,也鲜少有说和离就和离的魄力。她身为王妃,上有皇权威压,下有世俗流言,她该拿出怎样果断的决心,才能顺利地离掉这桩皇亲呢?


    小宝比他想象中坚强,也勇敢。欣慰之余,他却更见心疼。


    “可以告诉我,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么?”他想要触碰她过去的伤口,又怕旧事重提伤害到她,“你若不愿想起,我们就再也不提了。”


    宝楹一时没开口。


    过去发生的事情太多太多,多到她不知从何讲起,只好继续低着头摞棋子。棋子叠得太高,再放一颗上去时,底下的棋子轰然倒塌,散落一地狼藉。


    她看着四散的棋子苦笑了一声:“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我太想要鱼和熊掌,结果哪样都没抓住。”


    卫轩眉心一动。他很想问她:倘若他后悔了,愿意把鱼和熊掌都给你,你会回头么?


    可他终究没问出来。


    修长的五指将那些散落的棋子拢于掌心,悉数倒进了棋罐里。他半玩笑半认真道:“鱼和熊掌不好消化,或许清粥小菜更合你的胃口呢。”


    宝楹不知听懂没有,摸了摸肚子嚷道:“我饿了!”


    卫轩立刻道:“我去给你弄吃的。”


    他冒着雨出去,不多时提着个食盒回来。盒子外头虽湿淋淋的,里面却干净,盛着一道汤羹,四五样热菜,两三道点心鲜果,满满当当地在桌上排开。


    宝楹看得欢喜,舀了大半碗汤到碗里,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卫轩看她吃得香,另取了一对筷子给她布菜,一边慢慢道:“过两天就是庄主的寿辰了。要不,你还是别去赴宴了,免得见到不想见的人。我让飞燕在屋里陪着你,再另叫人送酒菜来给你们吃,好么?”


    宝楹摇了摇头,反而冲他笑道:“我没事。说好带我来开眼界的,到了正日子,反而躲在屋里不出去,岂不是白来这一趟?再说了,听说那天会有几百个宾客,未必就会碰上他。”


    卫轩闻言便道:“这样也好。我总有预感,寿辰当天可能会出什么大事。你就跟在我身边,也安全许多。”


    罗庄主的寿宴将在山上的开阳院举办,唯有收到请帖的人方可进入。


    届时出入开阳院的,不是官府政要,便是商贾巨亨,还有数不清的江湖名门。可以说是难得的盛景。


    等到寿辰当日,宝楹额头上的红痕还没消去,她只好剪了道整齐的发帘遮起来。


    卫轩看着她在镜子前倒饬,心头微微一动:她未出阁前就留着发帘,这样一看,倒跟从前无二,仿佛又变回了从前那个娇憨可爱的小宝。


    等宝楹好不容易打扮好了,他拿着青城派的名帖,领着她来到开阳院。


    开阳院是半山府宅最为开阔的一处所在,正堂是两层殿宇般的高阁,堂前三座广场拾阶而上,已经摆满了桌席。


    这次寿宴,会按照宾客的身份安排座席。


    三座广场从低到高,而最尊的宾客都坐在里头的正堂里。像青城派的普通弟子,虽然有资格入内,却只能坐在最下边的广场上。


    宝楹见飞燕等人入座了,也提起裙摆要坐下,卫轩却拉住她:“我们的座席不在这儿。”


    “不在这儿,那在哪儿?”


    卫轩告诉她,他是掌门的亲传弟子,因此有资格坐到最上面的广场中去。


    宝楹一听倒也欢喜。


    她一路上听人家说什么返生丹,那庄主还要现场给大伙儿展示返生丹的效用。坐在最上边的广场肯定能看得清楚些,若真是有用,她要买两颗回去,一颗给爹,一颗给娘。


    卫轩牵着她往上边走,一路不断有人停下跟他打招呼,又不免问起他身边的女郎。


    卫轩微笑着跟他们介绍:“这是我未婚妻。”


    虽然是提前说好的,可是被他当众这样介绍,她还是有些羞涩,赧然地躲到了卫轩后面。


    众人见状,又笑着恭维些“郎才女貌”、“早生贵子”之类的话。


    几番寒暄下来,宝楹的脸都红透了,只能悄悄掐他的胳膊以示不满。


    卫轩微微一笑,正打算说点什么打趣她,余光瞥见不远处一道人影闪过,跟他大师姐的形容竟有七八分像。


    他神色一凛,立刻抓过一个迎宾的丫鬟,把自己的名帖给了她,转头对宝楹道:“你先入座等我,我去去就来。”


    说着身形一动,顷刻间消失在人潮中。


    宝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得跟着那丫鬟往她的座席上走。


    那丫鬟领着她一路往上,穿过最上边的广场走进了正堂里。


    这正堂看起来非常广阔肃穆,上方悬着一块丈余长的匾额,上书“浩然正气”。左右各设了三张大圆桌,那丫鬟把她领到了左边上首的桌上入座。


    宝楹不知道,这是这次寿宴的主桌,场上最尊的座席。


    原来那罗老庄主一直忌惮着凌公子这位贵客,一直让人监视着天权院,因此前两天的事也没能逃过他的耳目。


    罗劭便在寿宴这日,专门安排了卫轩跟凌公子同桌而坐,想用卫轩来探探凌公子的底。因此,卫轩的座席换到了这次寿宴的主桌上。


    宝楹当然不知道这里头的弯弯绕绕,此时桌上还没有宾客到场,唯有她一人入座。见桌上摆着许多鲜果点心,她拿起银叉子每样浅尝一遍,倒也不觉得无聊。


    正吃得欢快,身旁一阵香风袭来,一位盛装美人坐在了她的对面。


    宝楹抬头望去,那位盛装美人也正朝她看过来,四目相对,两人都瞪大了眼。


    “桃花,你这贱婢!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么,还不快滚下去!”


    罗雪儿柳眉一拧,秀目圆瞪,气势汹汹地让她滚。


    宝楹不乐意了,这大小姐颐指气使,她忍了很久了。她把银叉往桌上一拍,理直气壮道:“罗姑娘,注意你的言辞!我是贵客,不是贱婢!”


    “贱婢,还敢还口!”罗雪儿大怒,看向左右的两个丫鬟,“你们是死人么,还不上去掌她的嘴!”


    两个丫鬟立刻走过来,一人抓住了宝楹的双手,另一人扬起巴掌便要打她。


    宝楹挣脱不得,吓得赶紧闭上了眼睛。可是想象中的巴掌却没有落下来,耳边听得一道女声道:“我看谁敢!”


    这声音真耳熟,她回头看过去,来人竟是宋楚今。她穿着一身剪裁得宜的湘绣云绫衫裙,头上簪着贵重华丽的金钗玉钿,活脱脱一位名门贵女。


    罗雪儿完全没认出她来,怔怔道:“你是什么人?”


    宋楚今端着架子走到她面前,忽然弯下腰对她做了个鬼脸:“大小姐,你忘了我啦?我是桃花啊,上工第一天被你骂得狗血淋头的那个!”


    罗雪儿一愣,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气得脸都红了:“我就说,那个该死的桃花后来好像换了人!你们两个、两个贱婢,别以为穿了一身人的衣裳就能上桌吃饭了,还不快给我滚下去!”


    宝楹见到宋楚今的那一瞬间,脸色立刻变了。她想转身走人,却被那两个婢女按在座椅上动弹不得。


    宋楚今还在笑嘻嘻地跟罗雪儿斗嘴:“我也想滚呀,可是我身份尊贵,你祖父求着让我上桌吃饭呢。”


    罗雪儿怒道:“你这贱婢,你能有什么身份?”


    宋楚今小人得志地冲她摇头晃脑:“我呀,我是凌公子的表妹!”


    “我不信,我不信!”罗雪儿跺了跺脚。桃花这个贱婢,怎么可能会是凌公子的表妹?


    一抬头,远远见到人群中有个高挑的身影走过来,她眼前蓦地一亮——是凌公子来了。


    他今日穿了件紫罗白纱领的道袍,细腰上束着双色宫绦,头戴白玉冠,一身清贵气度在朝阳下熠熠生辉,比之初见时的闲散多了几分雅重,更叫人倾心了。


    罗雪儿提着裙子小跑到他身边,义愤填膺地指着宋楚今道:“凌公子,这贱婢冒充你表妹!”


    宗铎不悦地瞥了宋楚今一眼,对着罗雪儿淡淡道:“她确实是我的人。”


    宋楚今穷人乍富,本来只想显摆一番,没想到被太子表哥撞了个正着。只得讪讪赔笑。可是瞥见罗雪儿那震惊的目光,又忍不住得意,朝她挑衅一笑,大摇大摆在主桌上坐下了。


    罗雪儿气得咬牙,手忽地往宝楹一指:“那她呢,总不能也是你的人吧!”


    宗铎顺着她的手望过去,目光骤然凝住。


    那座椅上的姑娘后脑勺对着他,乌浓绀发挽着堕马髻,几缕碎发垂在白玉般的脖颈上。她虽然没有回头,可他又如何认不出她的背影。


    见那两个婢女正按着她,他脸色一沉,正要开口,身后却传来一道透着冷意的男声:“罗大小姐,这是在下的未婚妻,难道不配坐在这里么?”


    宗铎瞳孔一缩,遽然回头望去,卫轩正缓步走上前。


    第80章 暗涌


    宗铎瞳孔一缩, 遽然回头望去,卫轩正缓步走上前。


    卫轩走过来,扣住那婢女按在宝楹肩头上的手一折, 只听“咔嚓”一声, 那婢女一张花容立刻扭曲起来,疼得直叫唤。


    打狗还要看主人,罗雪儿脸色一变,抢步上前道:“放开她!”


    卫轩扬手一掷, 那婢女摔倒在罗雪儿脚边。罗雪儿一脚把人踢开,站在卫轩和宝楹中间, 恼怒的目光在二人脸上逡巡。


    她认得卫轩,知道这个人是青城派掌门培养的接班人, 一时不好开罪他,只得恨声道:“既是你的未婚妻,又怎么会跑到我院里当丫鬟,真当我是傻子么?”


    卫轩的目光掠过宋楚今,最后落在宗铎脸上。


    “她被谁的人哄去当丫鬟,我也正缺个说法。”


    宗铎迎着他的目光冷冷道:“卫公子前两日擅闯天权院,似乎也没给在下说法。”


    “别说了!”宝楹实在是受不了了, 站起来打断他们的话,“当丫鬟是我自愿去的,擅闯天权院的人也是我, 你们要什么说法, 来找我要就是了!”


    罗雪儿瞪大眼睛, 她什么时候还偷偷去天权院了?正要开口问责,忽然感到场面一阵诡异的安静,方才还针锋相对的卫少侠和凌公子都默不作声, 听话地闭上了嘴巴。


    宝楹发泄完,心里总算畅快了一点,一言不发地转身往外走。


    卫轩忙拉住她:“小宝,你别恼,我不是在怪你。”


    宗铎的目光落在他那只拉着她胳膊的手上,额角的青筋微微一跳,心里冷笑了一声:巧言令色!


    罗劭的次子罗晟闻讯赶来,好说歹说把宝楹劝住,又招呼众人各自落座。转头看到罗雪儿,他不禁眉头一皱:“雪儿,你怎么在这里?”


    罗雪儿得意道:“我求了祖父,把我的席位安排在这里了。”


    而且还是凌公子的旁边。


    罗晟摇摇头。他这个侄女是早逝大哥留下来的独女,父亲对这个孙女十分溺爱,连膝下几个孙子都只能望其项背。既如此,他也没什么好说的。


    当下几人在桌上坐定,宗铎坐了主位,左侧是留给罗老庄主的位置,右侧是罗大小姐。


    宝楹坐在他的斜对面。她虽刻意不去留意他,却仍觉得那一侧的脸颊发着烫,仿佛被许多道视线烧灼一般。


    卫轩轻轻握住她的手,察觉到她手上细微的抖震,他压低声音对她道:“要么我们现在回去?”


    宝楹摇了摇头,指甲嵌进了掌心里去。难道她连面对他的勇气都没有么,做错事的人又不是她。


    宗铎面沉如水,冷冷地盯着那低语的两人。罗雪儿在一旁殷勤地跟他说话,他也置若罔闻。


    辰时的钟声在山间敲响,宣告着寿宴的正式开始。


    庄主罗劭站在正堂门口,朝着数百名来宾致谢。他虽年逾七旬,却老当益壮,声如洪钟,即便是最下边的来宾也能将他的话语听得清清楚楚。


    “承蒙诸君抬爱,不辞千里奔波,只为替老夫贺寿。老朽虚度七十,半年前一场大病,险些去见了阎王,幸得一位故友相赠一张秘方,炼成‘九转返生丹’服下,这才从鬼门关拽回一条命。


    “老夫活了这把年纪,本已知足。这条命是捡回来的,为报答各位多年来的抬爱与照拂,愿将余下的数十枚返生丹拿出来与诸位结个善缘。老夫无以为敬,唯愿大家康健长乐。来,请诸君与我满饮此杯,稍后开怀畅叙!”


    一时间掌声雷动,众人纷纷上前敬酒。


    宝楹双手端起酒杯,浅啜一口,被那酒液辣得悄悄吐舌头。


    卫轩见状,伸手把她杯里的酒倒进自己的杯中,又斟了半盏清茶进她的酒杯里。


    宝楹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卫轩回以一个心照不宣的微笑。


    宗铎将他俩的动作看在眼里,冷着脸一言不发。


    等罗劭走回主桌,众人起身向他敬酒,宝楹也装模作样地把杯里的茶水一饮而尽。


    宋楚今跟她套近乎:“小宝姑娘,你的酒量真好,竟然一点都没上脸!”


    宝楹“哼”了一声,不接她的话。她下定决心再也不要理姓宋的了!


    未几,仆婢们行云流水般将寿宴的菜肴端了上来。


    前菜是四道摆盘成“万寿无疆”的凉菜,其中一道糖渍莲子看得她馋虫大动,可是席上的人却只顾着天南海北地扯闲篇,竟无人动筷。


    宝楹懂得吃席礼仪,要等主位动了筷子,宾客才好跟着动筷子。她不愿意给卫轩丢人,只好眼巴巴地盯着那罗庄主看。


    罗劭正跟岳州知府聊得火热,一时半会恐怕想不起来要动筷。宝楹正看得着急,忽然一双白玉筷子施施然伸了出来,夹走了一颗裹着蜜糖的莲子。


    宝楹心里一喜,忙跟着动筷,也夹了颗甜甜的莲子放进嘴里。抬眸一看,那动筷之人正是宗铎。


    嘴里的莲子好像没那么甜了。后面又上了好几道菜,她再也不吃那盘糖渍莲子了。


    卫轩夹了块软嫩的鱼肉,仔细剔净鱼刺放进她碗里。


    宝楹冲他甜甜一笑。她早就想吃鱼了,只是嫌挑刺麻烦,没想到他那么贴心地给她夹过来了。


    卫轩微微一笑,小声在她耳边道:“还想吃什么?我给你夹。”


    宝楹悄悄道:“上了新菜你就夹给我!”


    席间只有她和宋楚今一直在吃东西,她感觉有点不好意思。要是别人给她夹的,她就可以毫无负担地大快朵颐了。


    “好。”卫轩莞尔,不期然抬眸对上一道冷郁的目光。


    他微微一挑眉尾。


    宗铎漠然收回目光。


    宝楹瞧见仆婢上了一道拔丝香芋,正想叫卫轩给她夹,却见罗雪儿先拿起了公筷,夹了一块软糯香甜的香芋进宗铎碗里。


    “凌公子,你怎么好像没怎么动筷子呀?这拔丝香芋是我们府上厨子的拿手好菜,你快尝尝。”


    宝楹一急。他不能吃芋头,吃了身上会起红疹的。本想阻止罗雪儿,可那芋头已经进了他碗里。


    算了。她心想,他又不是小孩,难道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吃芋头么?她还是别上赶着献殷勤了,人家又不稀罕。


    宗铎锁着眉,原本要叫人撤下他的碗,余光瞥到她欲言又止的反应,心念一动,反而执起筷子夹起了那块香芋。


    罗雪儿一喜,方才跟他说话他都不搭理,没想到竟然愿意赏脸吃她夹的东西。她喜得连声催促:“快尝尝好不好吃。”


    宗铎夹着那块香芋缓缓送到嘴边,目光却一直盯着宝楹。


    宝楹垂着眸,余光却留意着他的动作。她真没想到,他竟然这么不舍得罗雪儿给他夹的菜,明知道会起疹子,还要往嘴边送。


    不知为何,她心里有一点点不高兴。他既然这么不会照顾自己,那就活该他起一身红疹,晚上痒到他睡不着觉!


    宝楹忿忿,别过脸去不看他,捉着卫轩的袖子道:“表哥,我也要吃拔丝香芋!”


    卫轩也正留意着她呢,见她眼神一直在宗铎那边打转,还当她在斗气,便剥了只虾送到她嘴边,柔声道:“别吃那么多甜的,仔细牙疼。”


    宝楹听话地把虾吃了,却又忍不住用余光觑他。宗铎已经放下了筷子,也不知道那块香芋吃没吃进去。


    她忽然觉得没意思。他们已经什么关系都没有了,她又何必被他牵引心绪呢。她收回目光,专心地用起饭来。


    酒过三巡,不时有人过来跟罗劭敬酒。


    一个儒雅微胖的中年男子走过来,跟罗劭喝了两杯酒。两人正寒暄着,不经意瞥见坐在罗劭身旁的宗铎,他不由大吃一惊,忙斟满了酒杯,绕到宗铎右手边去跟他敬酒。


    “殿……”


    宗铎一抬手打断他:“宁员外,别来无恙。”


    那人亦是极其精明,见他这样子似乎是不想暴露身份,忙顺着他的话道:“多谢公子挂心。当初在京城,多亏公子帮忙摆平内子的事,在下未曾有机会当面道谢,还望公子千万恩准在下敬您一杯薄酒。”


    说罢,恭恭敬敬跟他碰了杯,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见宗铎不欲多谈,他又很有眼色地退下了。


    宝楹转过头去,朝那人的背影看了几眼。


    卫轩见她好奇,便附耳上去低声告诉她:“那人是杭州首富宁连城,做丝绸生意的。”


    宝楹心头猛地一震。


    她方才也是听这姓氏耳熟,才不由多看了那人两眼。原来就是他……


    她又抬眸去寻找那人的身影。那人的席位也在正堂,不过靠近门口。她坐的方位倒是很好观察他,一抬眸就看到了。


    余下的几道菜她吃得心不在焉,见那宁连城起身离席,她忙对卫轩道:“我要出去一下,我想解手。”


    卫轩不好陪着她去,就叫来一个仆婢引她过去。


    一走出正堂,宝楹便支开了仆婢,悄悄跟在那宁连城后面。


    宁连城在席上喝多了酒,叫人引着他去净室里吐了一回,又洗了把脸,这才摇了摇微醺的脑袋走出来。


    一出净室,微风拂面,迎面见到连廊下站着一个少女,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那少女身上的衣裳他眼熟,在主桌给太子殿下敬酒时,他留意到有位女客正是穿着这身衣裳。可是待看清她的容貌,他不由大吃一惊——


    她长得跟他的妻子年轻时竟有八九成相像!


    他一腔酒意瞬间清醒过来,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谨慎开口道:“姑娘是?”


    宝楹鼓起勇气道:“你是杭州的宁老爷么?赵贞儿是你的妻子,对不对?”


    宁连城脑袋迅速运转起来。


    两年前,他的妻子儿女被魏王掳至京城,他这才知道燕王那位施妃竟然是他妻子的女儿。


    那半年虽然个中波折无限,不过好歹也算全身而退,何况燕王又当上了监国太子。虽然燕王与施妃和离了,不过他们家承了东宫的恩情,他知道也是冲着那位前王妃的面子。


    因此面对宝楹,他于谨慎中又带着客气:“你就是……施姑娘吧。”


    宝楹点了点头,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方才在席间一看到宁连城,这个跟赵贞儿有关的男人,就魔怔一般跟过来了。可是,见到他之后,她该说什么?


    赵贞儿被炸死后,她把自己封闭了起来,不想不敢也不能听到赵贞儿的消息。后来她随卫轩去了青城山,更是切断了与京城的联系,之后的事情如何收场,她全然不知。


    她沉默了半天,声如蚊蝇般嗫嚅道:“你的孩子们……他们还好吗?”


    宁连城叹了口气道:“魏王问罪后,他们便随我回了杭州。只是贞儿被炸成了重伤,虽得及时医治,但也自此卧伤在床,不良于行。我这趟赶来洞庭山庄,正是想为她寻医问药哩。”


    宝楹“啊”了一声,心头震动不已:“她、她还活着?”


    “是啊。你不知道?”宁连城道,“她当时奄奄一息,多亏了太子命太医全力救治,才捡回一条命。对了施姑娘,我听说你后来失踪了?当时贞儿说……你死了,倘若她知道你还活着,一定很高兴。”


    宝楹摇摇头,仿佛做错了事的孩子,低声道:“宁大叔,我已经害得她够惨了,你还是别把我的消息告诉她了。”


    宁连城叹道:“傻孩子,你又何罪之有呢?发生这样的事,谁也没法预料。说到底,还是她跟皇上早年种下的孽因,你反倒替她承担了苦果。现在你们母女都活了下来,是喜事啊。贞儿她是刀子嘴豆腐心。她心里其实也记挂着你呢。”


    宝楹眼睛湿润润的,没想到会为她说话的是素昧平生的继父。她的亲娘,真的会原谅她吗?若她亲爹在天有灵,可不可以也这样原谅她呢?她真的不想害人的。


    宁连城递了方帕子过去,又试探着问道:“你跟太子殿下……怎么会一起来这里?”


    宝楹摇头道:“我是跟别人来的。只是凑巧撞上了而已。”


    “哦。”宁连城点了点头,跟她寒暄了几句,便匆匆告辞回到席间了。


    待他离去,宝楹方蹲下来,咬着手背哽咽了起来。


    原来赵贞儿还没有死。万幸赵贞儿还没有死。


    那个对她百般厌憎,对她恶语相向,可关键时刻却把她推开,为她挡下伤害的女人。


    那个给了她两次生命的女人。


    她没有死,太好了,太好了。


    宝楹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想起自己已经出来很久了,怕卫轩担心,忙擦了擦眼泪,对着水池整理了一下鬓发,起身往回走。


    没想到出来容易回去难,这里头回廊环绕,她早已忘记了来时的路。好在迎面有个仆婢走来,宝楹忙拉住她,让她把自己带回正堂。


    那仆婢看了她两眼,领着她穿花拂柳,来到一处水榭边上。


    水榭里头有个人影背对着她,紫罗袍,白纱领,看上去格外眼熟。


    宝楹疑惑地走上前去,看清那道挺直清隽的背影,她心头蓦地一惊,正要掉头往外跑,那人已经慢慢回过身来,一双冷峻凤目漠然盯着她。


    “施宝楹。你就没什么要跟我交代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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