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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许岸


    “遗·笺”终究是搬了家。


    离槐荫胡同不远的小井坊,照例是胡同巷子,但因了早些年分户,这里的产权明晰些,又多是二层,适合“遗·笺”这样的工作室办公用。


    地址自然不能选的远了,圈子里的人认这里,左不过就这附近互动着,要给着他们的便利。


    叶守成去世后,周冉去工商部门变更了法人和住址。


    此前几个人讨论过,是否要扩大“遗·笺”的规模。


    这几年来,工作室发展的越发好,每年都会有几个新人加入。


    独当一面的策划师已经不在少数。


    但好在,叶醒醒放权,也大方。


    只有巴巴往里进的,尚没有说要出去自立门户的。


    规模再扩大,就要往公司的资质上去走。


    周冉撑着脑袋,“哎,我觉得这样挺好的,咱们四五个小组,大家赚的也够多,也平等,再大了,复杂。”


    皮宝点头应着,“那天新来的许小角喊了我声李总监,吓了我一跳,我在这呆了,都忘了我叫李琳珊了。”


    惹得周冉笑着问她,“你别说,我都会忘了你的本名,为什么醒醒叫你皮宝啊?”


    叶醒醒从电脑后面探出一张头来,“她刚来的时候,爬那棵大榕树掉下来了,师傅说没见过跟皮猴子一样的活宝。”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周冉笑的上气不接下气。


    皮宝坐在沙发上,也憋不住的笑。


    一晃,竟然也已经八年了。


    皮宝从刚来时,会爬树的小助理,成长成了李总监。


    周冉也从一开始负责画图的小周,变成了对外商业往来的扛把子。


    叶老板已经不再了,小叶老板成长为了如今的叶老板。


    “遗·笺”已经十年了。


    但好在,他们都在。


    是以这“遗·笺”到底没有扩大,还是这几十个人,还是这个架构。


    叶醒醒笑着给大家开大会,说等大家老了,做不动了,就去老年大学应聘,专教非遗技术。


    “咱们这个手艺,只要不做策划,还是越老看起来越靠谱。”


    大家哈哈大笑,一颗定心丸吃到心底里,也就没了什么35岁的担忧。


    新的选址、新的装潢、新的布局。


    叶醒醒是个恋旧的人,他们做的也是旧活。


    与古玩意做搭子,没有追求新式装修风格的必要,这样想来,倒是和谢凛每个地方都是同色系的家装风格不谋而合。


    两个多少有些品味的懒人。


    二层作为办公区域,一层是接待和会议室,初具规模,倒是还把老的信笺雕塑搬了来,放到大门口。


    依旧在地图上找不到位置。


    照例是带了个不大的小院,前院做了影壁,后院延续着叶守成的喜好,种了些萝卜、苦瓜,还架了爬架,种了茄子。


    土壤和肥料来自谢秉义。


    从美国回来后,谢凛带着叶醒醒去了趟城郊谢秉义的院子。


    恰好逢秋,郁郁葱葱的蔬菜瓜果,满满当当的摘了一大筐。


    拿回来芳姨给做了好一阵的时令蔬菜。


    又因了叶醒醒嘴巧,夸着汁水多、皮薄瓤厚、现在市面上少见的,番茄是番茄味,黄瓜是黄瓜味。


    “和我小时候去邻家地里偷摘的一个味。”


    谢秉义得了知音似的,干脆每周都差人往这里送些最新鲜的。


    晨起刚摘的瓜果,还带着露水。


    用他的话说,“这瓜啊,果啊的,最是质朴,本味就是最好的夸奖,醒醒是个行家,比你们闭着眼夸什么又红又绿强多了。”


    惹得谢瑾焉咧着嘴,说着爷爷偏心。


    “我兢兢业业浇了那么久的水,也没见你夸我。”


    谢秉义冷哼一声,“你那是有所图,不就是为了让我在你妈面前说话,同意你去你嫂子那里当幼师。”


    “我那不是幼师,我可是蔼苍里亲子互动营最受欢迎的活动老师,你们就是职业歧视,觉得我的工作拿不出手。”


    谢秉义沉默了半响,最后点头道:“去吧,靠自己的本事吃饭,都不丢人,就是你母亲,这些年操心你和你哥,要常回来看看,她一个人不容易。”


    谢瑾焉原是想反驳两句,说她母亲没什么不容易的,有钱有闲,常年跟着哥哥的那几个主任,把她的诉求完成的圆满,她但凡把眼睛从两个孩子身上挪出去,都能活的很好。


    她甚至都想建议一下母亲,去谈场恋爱,反正心机再深的男人,也翻不出谢家这群男人的手心,吃不了什么亏。


    这话却也只敢跟叶醒醒说一说,对方点着她的额头,笑着说她是个小没良心,但也懂得开解她。


    “我自幼没有母亲,外婆带我到六岁,六亲缘浅,虽然说劝你珍惜亲情听起来像不懂你的酸楚,但小焉,偶尔嘴甜的敷衍一下,你快乐,她也快乐,等于给自己找个喘息的豁口,何乐而不为。”


    谢瑾焉嘿嘿笑着,托着腮问她,“你是不是也总这么敷衍我哥,我能看出来,你没有他爱你那么多,有时候你对他,像哄孩子。”


    惹得叶醒醒哈哈大笑,却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她没有办法和谢瑾焉聊说话的艺术,她不是不爱谢凛,只是自小养成的,见什么人说什么话,通过只言片语就可以让自己少掉很多麻烦的习惯,刻在骨子里,改不了。


    谢凛对于叶醒醒搬家的行为多少有些小脾气。


    晚上等人下班的时候,看着她的新办公场所,啧啧发出了几声气声,有几分阴阳怪气,“小井坊这里停车都难,房子可是有些年头了,你看着小院子,还没以前一半大,这门框子也矮,进都费劲。”


    叶醒醒纵着他耍脾气。


    刚刚搬家,要处理的事情多如牛毛,首当其冲就是要通知到人。


    但“遗·笺”的客户都不是普通人,不是群发一条微信可以的事情。


    提前批量做了竹麻纸,手写地址,装订,线封,而后连带着做好的掐丝袖扣和胸针,一同装袋,亲自送到客户手里。


    现下叶醒醒就从旁边的厨子里取了一套,放进了谢先生的手中。


    “委屈我们谢先生,还要跨过两个胡同口来接我,一点小礼品,不成敬意。”


    谢凛越发的气,狠狠的在她唇上亲了一口,小丫头这话摆明了是说他小心眼,不足三公里的距离,在这里生闷气,还拿着大家都有的东西打发他。


    眼看着工作室人多,谢凛一尊大佛一样站在这里,大家都不敢落座,叶醒醒只得拉着他,先行下了班。


    走出来,就给他多解释了两句,“槐荫胡同的房租又贵,人来人往的,也吵,我们搬出来,咱们两个清净。”


    她用了咱们两个字,谢三不争气的脾气,就又被哄好。


    原是想说他们租的店子本就是他的,扔給她用也无妨,却又了解小丫头。


    自己的事业不想沾上他的优待,到底咽了回去。


    牵着叶醒醒的手,偏头问道:“爷爷问,明年开春结婚如何?”


    叶醒醒半响没有说话,只静静地向前走着。


    结婚对于她来说,是一件太大太大的事情。


    虽然她和谢凛已经正式订婚,但婚讯保密,也并未有人特意张扬,圈子里也只当叶醒醒是他的女朋友。


    谢家身份敏感,谢仰山虽然退了,但谢昇在实上,位高权重,要考虑的东西多。


    不办,落人口舌,办的大了,易生事端。


    什么人、什么地方、什么形式,都要思虑得当。


    提前半年谋划,都不算过早。


    说不紧张是骗人的。


    谁也无法预知结婚后的生活。


    谢三娶了她这样一个无父无母,独门独户的小姑娘,远比当年贺聿峥和谈晚的还要让人震惊。


    谢凛看出了她的犹豫,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今晚带你去见个朋友。”


    “谁?”


    “陆临意和他爱人。”


    谢凛多解释了句,“原本就想让你们见一见的,许岸是做拍卖的,自己有拍卖行,上次去纽约的时候,沈默不是把焦作年的整个古董产业那一块移交给了你,那时候我就想让你们见一见。而且,”他吐了口气,“她和你差不多的身世,和老陆已经结婚五六年了,有个小女儿,很幸福,你们可以聊一聊。”


    京市陆家叶醒醒知道,陆临意做实体产业的,家大业大,他的爱情故事,也曾多少有耳闻。


    向来不苟言笑的陆先生爱上了19岁的女大学生,当年也算是佳话。


    无数人冷眼旁观,等着许岸步入圈子其他人的老路,倒是不曾想夫妻恩爱,特别是陆先生,原是个严肃话少的人,养了个白玉儿似的姑娘,人都活泼了。


    叶醒醒说好。


    又埋怨谢凛说的临时,“都来不及给人做一件像样的礼物。”


    谢凛勾着她的鼻子,“你工作室里的任何一件都是市面上独一无二的孤本,好得很。”


    话是这样说,叶醒醒也还是在工作室里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给许岸的女儿做了一匹木偶小马。


    算不得多么了不起的非遗工艺,但胜在木头是之前谢凛托人送来的一块野生黄花梨木,叶醒醒打磨成片,拼接做成的小马。


    拉了绳索,可以当木偶,也可以单拆下来,作皮影戏。


    算得上顶重视的礼物。


    吃饭的地方是许岸定的,说是她有个做设计的朋友,当够了乙方,出来开了家店。


    “蛮横”,老板叫小蛮。


    谢凛给她多科普了一道八卦内幕知识,“这小蛮,是以前南苑老板的前女友。”


    叶醒醒瞪大眼睛,问的竟然是,“南苑什么时候换老板了?”


    对圈子里这些粉色的新闻,半点兴趣不感。


    “你第一次去南苑之后,老板就换了,后来吃的,都是新厨子。”


    “哦,”叶醒醒安心的拂了拂胸脯,“糖醋小排还是老味道就好。”


    谢凛当真是喜欢极了她这副样子,拎着脖子拽了过来,就猛亲了一口。


    叶醒醒张牙舞爪的拒绝,却也只是动作夸张,半点没落到谢凛身上,“谢凛,你是属狗的。”


    “可不,”谢凛点点头,捏着她的鼻子,“你都瘦成肉骨头了,就爱啃你。”-


    叶醒醒提前了十五分钟。


    “蛮横”是个小店,坐落在京市最热闹的街区,一溜烟的网红店,中间就夹杂着一张大鼓。


    架在门口,任谁都能锤两下。


    叶醒醒最近搬店,下意识的问了句,“这符合规定吗?”


    谢凛拉着她的手向里走,“叶小姐,还麻烦把心思从工作中挪一点点到我身上可好。”


    “当然,”叶醒醒瞬时把眸子投向谢凛,绽放了一个灿烂的笑,“我们谢先生今天带的是我送的袖扣,一出门我就看出来了。”


    一句话,谢凛刚刚那点不满,再度烟消云散。


    他“恨恨的”捏了把叶醒醒的脸颊,当真是被这个丫头吃的死死的。


    一进门,就能看到一头红发的老板娘坐在前台,人长得张扬,眉眼向上挑起,画了个飞扬的眼线。


    撑在台面上,和另一个漂亮的姑娘说着话。


    旁边的人闻声回头,叶醒醒看清了她的长相。


    生得柔和,一双眉眼明亮,漂亮的让人挪不开眼,大概就是许岸。


    谢凛先一步进去,笑着伸了手出去,“好久不见许小姐。”


    “好久不见谢三,”许岸笑着回握他的手,偏头看到叶醒醒,把手递了过去,“我是许岸。”


    叶醒醒伸手,“我是叶醒醒。”


    “听他们两个说过你很多次了,今天终于见到了,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漂亮,谢三捡到宝了。”


    谢凛挑了个眉,很是受用,伸手把人揽进怀里,“总不能只便宜了老陆。”


    门口的红头发老板娘爽朗,“别在我这当门神了,进去吧,陆老板豪爽,包了场,今儿个给你们展示点拿手绝技。”


    叶醒醒见过陆临意。


    年纪比谢凛要大上几岁,人沉稳,话少,却也挡不住一身的矜贵。


    坐在包间内,闻声起身,自然是伸手寒暄。


    叶醒醒和许岸说得上来。


    虽是她已经做了妈妈,女儿三岁,却看着少女的模样,只凭白多了些柔和。


    两个人从叶醒醒递上去的小马聊起,自然聊到了工艺和黄花梨。


    许岸做古物鉴赏出身,叶醒醒则是古文化研究,话题自然多,你一眼我一语,到了后来凑在一起,小姑娘似的开始聊些旁的内容。


    比如顾家一个偏支前一段时间在她那里拍了个手串,谁成想,正品自己留了下来,买了三四个赝品,老婆、女友各送了一个,人人都觉得自己手里的是拍来的,拿到施宁的店里去出,这才漏了馅,最近闹的大。


    又比如,最近风头正劲的男艺人其实是苏家小姐的男朋友。


    叶醒醒脑子过了个影,多问了句,“苏小姐我记得差不多四十多了,有家室的吧。”


    许岸一副你懂的的表情,点了点头,“那个艺人前段时间赵景秋喜欢的很,还让赵令義去问过,谁成想,苏小姐干脆带着人来了,还说,如果你喜欢,借你几天也可以。”


    叶醒醒听得一愣一愣的,引得陆临意从下面牵过许岸的手,宠溺的低声说道:“娇娇,吓到人。”


    “不会,”许岸笑的灿烂,“醒醒见的多了去了,遗笺的叶小姐,什么不知道。”


    一句话,谢凛倒是受用,挑了眉,“还是嫂子会说话。”


    陆临意揶揄他,“可还是第一次见你这模样。”


    只是话头子一转,又聊到了女儿山楂身上。


    许岸说谈晚的女儿现在和山楂是好朋友,两个人没事就会凑在一起咿咿呀呀的玩。


    叶醒醒趁机问了句,“谈小姐对谢先生?”


    “我问过,应该是没有什么感情了的,之前谢昇做的有些过分的,他母亲对晚晚说了非常多难听的话,他也没有制止,谈晚伤心了的,那段时间是贺聿峥陪着她,贺家的态度摆在那里,现在贺聿峥都每日接送她上下班,生怕谢昇做点什么。”


    两个人聊的投机,饭都不记得吃。


    从八卦聊到焦作年转交给叶醒醒那个古物交易公司,许岸应下,说可以借由她的拍卖行来进行交易,鉴赏全负责,让叶醒醒彻底放心。


    圈子里同样背景的人不多,更何况许岸喜欢这个小她两岁的姑娘。


    一双眼睛乌亮,明明也是三十岁的年纪,却生得清冷中带了几分稚气,徒增好感。


    陆临意把许岸的餐食处理好,放到了她面前的桌子上,“再不吃,一会儿小蛮要来骂人了。”


    许岸瞬时眼神一惊,立刻正襟危坐,“醒醒,你一会儿可要帮帮我,小蛮让我给她至少1000字的菜品鉴赏,妈呀,我每天上班要写器物鉴赏,下班还要做这个。”


    叶醒醒笑着说好。


    大家的话题多,陆临意本是个话少的,但提起女儿,也打开了话匣子。


    大半的时间都是他负责山楂的起居,许岸忙于新公司的运营,远比他忙些。


    以至于陆临意调侃,“我看叶小姐也是个专注工作的,你平日里什么事都没有,适合养个孩子带一带。”


    谢凛惯会借势,立刻点头,“我也想,但有人还不太愿意嫁给我。”


    这话题就落到了结婚上。


    许岸握着她的手,笑着说,“这个圈子里,能跟家里斗一斗的就不多,斗赢的更少,既然豁出去斗,就证明是做好了准备的,这里面哪个不是人精,权衡利弊,丈量真心,能迈出这一步的,这份爱就撑得住漫长岁月,我敢说,他们既然是争了,许了,就比我们要长情,未来只有我们不要他们的份。”


    “更何况,他们到了这般位置,能有个家,没有人会不珍惜的。”她说,醒醒你试着去信一信,我相信谢三。


    都是年少时经历过家庭磋磨的人,冷心冷血环境里长大的人,得了温暖,是再也回不去的。


    叶醒醒低眸看着她手指上的那枚素圈戒指,和陆先生手上的相似,有些粗糙,陆临意刚刚说,这是山楂前一段时间嚷着要去妈妈的瓷窑里看一看,恰好开了银饰手作的副业,小姑娘嚷着要给爸妈做一对新的对戒。


    这才有了两个人手上的。


    说起来,陆先生的脸上满是柔和的笑意,恨不能告诉每一个认识的人,这是他的宝贝女儿给他和宝贝老婆做的。


    实打实的女儿奴。


    叶醒醒眼底有些微微的红,努力克制着,才没有让泪水落下。


    他们给她看到了一个她期待的,婚姻的模样。


    她也想有一个这样的孩子,弥补她从未有过的父母亲情。


    谢凛在另一旁牵起她的一根小指。


    叶醒醒偏头就能看到他那双墨黑的眸子。


    她点头说,“好,明年春天结婚。”


    第92章 婚礼


    这一年的新年,叶醒醒是在谢家老宅过的。


    她本来多少有些紧张。


    饶是这半年跟着谢凛见过几次谢秉义,也陪西焦玩过两次,但说到底,谢家与她,关系浅薄。


    谢凛有意替她挡在前面,哪怕一些善意的社交,他怕她不舒服,都会替她拒绝。


    过年这件事情,是叶醒醒自己提出的。


    徽明斋只有两个人,太过冷清。


    就连芳姨新年都是要回到半山台的。


    因为没有过,所以更期待一些来自于家庭的温暖,她不希望因为自己,谢凛变成这样形单影只的人。


    “你都没有带我深交过,为什么确定我一定不喜欢你的家人,爷爷待我很好,小焉更不用说,”叶醒醒笑着,捧着谢凛的脸,“谢彤姐我接触过的,也是很不错的人,你的姐夫也很和善,你看,除了我和你的母亲有点龃龉,我与你们家人,称得上和睦友好的关系。”


    谢凛把人揽进怀里,头埋在她的脖颈间,很久很久没有放,也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明明是他爱的更多些,是他拽着她不放,非要把她扯进自己世界里来,可好像总是她在迁就他。


    他并不会很好的处理家庭关系。


    谢家人都不会,自小都是冷言冷语长大的,小时候太过严厉,长大又管得太多,明明没有付出过多少所谓真情实感的爱意,却在老了,都希望子女可以反哺些温情。


    想的何其美好。


    因而他也只会干巴巴的把小姑娘与他们分割开来。


    没有交集自然没有矛盾,至于他自己,无谓背上些什么骂名。


    虚无的东西,不及怀里人的一个笑容来的踏实。


    可她却在用自己的方法,帮他缓和着。


    日常里给足了他当男朋友的成就感,娇纵任性,对他需要至极,可所有大的事情上,她都会权衡利弊的做出最有利于他的决定。


    是他离不开她,是他爱得无法回头。


    她这样的性子,和谁在一起,都会是平和温顺的一辈子,可他这样的人,离开了她,只怕是无趣无味,草草了事。


    是以,谢凛把人搂的更紧了些。


    以至于怀里的姑娘挣扎着,喊着,“谢凛,你要谋害亲老婆了。”


    这话谢三听得心痒痒,轻啄着她的唇,低声挑逗她,“昨晚你也是这么喊的,我们再谋害一次好不好。”


    叶醒醒闻言睁大眼睛,作势就要跑。


    他昨晚生了坏心思。


    也怪她临时起意,给工作室的院子里运了台手推绣,自己试验着用,就给谢凛做了条领带。


    歪歪扭扭的不算好看,她本是逗他的,系在他的脖子上,非要让他背着她,谁承想,背是背了,谢凛反手就把她的双手用领带绑起。


    偏又把手吊在门栏上,人靠在滑动的木门。


    叶醒醒不敢动,门移来移去,怕被芳姨听了去。


    谢凛却一肚子的坏水。


    唇齿从她的唇向下,偏叶醒醒敏感,又痒又酥,却又不得出声。


    生生被他欺负的红了眼眶。


    谢凛这才解了领带,又哄又亲,半响才把人哄好。


    现如今被叶醒醒一眼瞪去,从身后把人抱着,笑嘻嘻的,“我错了,下次我们找个芳姨不在的时候。”


    “还有下次?!”


    谢凛毫不羞,“当然,老婆,一辈子那么长,总一种方式多么无趣。”


    “周惟安那里有的是教学视频,以后我们……”


    “谢凛!”叶醒醒捂着耳朵就躲到了书房去-


    京市今年雨重。


    到了冬日,雪也厚。


    年在月末,叶醒醒处理完“遗·笺”的工作,照例早早的给大家放了假。


    她给谢家每人准备了一份小礼物。


    谢凛说无需过多,每年的新年,其实人都不多。


    陈婉茵要去电视台录节目,谢昇有工作,今年怕是付沛然也不会来。


    以前是仰仗着谢秉义替她说些话,现如今发现老爷子也不站在她这边,只怕以后更少走动。


    也不过是几个常见的人。


    倒是难得,往年总是躲在海外的谢瑾焉今年也回来。


    小辈凑了三个,已经算是齐整。


    半山台的雪厚。


    铲车开了雪道,两边也还是棉花似的,高高厚厚的一层。


    树丫上都是积雪,车从一旁驶过,抖动着,向下散了些。


    远远望去,漫天的白。


    年前时,谢凛还带着她去新疆滑了趟雪。


    到底是练过功的,底子好,简单一教就上手,高级滑道下来也一点不怵。


    以至于现在看到雪,叶醒醒偏头去看谢凛,“年后再去滑雪吧。”


    谢三满意的很,立刻应下。


    他这个女朋友哪里都好,就是一颗事业心强,能从指缝里漏给他的时间不多,更遑论出去游玩。


    “陆临意在那边有个滑雪酒店,前段时间还问我是否要入股,你这么喜欢,再开一个好了。”


    “打住,”叶醒醒手指抵住掌心,“休要用的资本家行径腐蚀了我。”


    谢凛惯会得寸进尺,趁着车尚未停下,在她耳边小声说,“我用资本家的肉/体……”


    话还没说完,就被叶醒醒捂了嘴-


    说是在老宅过年,但也都和各家一样的风俗。


    包饺子、看春晚,说些吉祥话,做些吉祥事。


    谢秉义拿了一厚摞的红包,挨个小辈发过,叶醒醒那个最厚,里面不是钱,多了个白玉翡翠的镯子。


    算不得顶透的好,却胜在水头汪,不是价低的物件。


    叶醒醒觉得贵重,“爷爷,订婚时给过了。”


    “那是你奶奶给的,这个是我的。”


    谢秉义解释,“年轻时候下放地方的时候,看到不错,就多买了几个,那时候这玩意不值钱,就觉得是个石头串子,只是我爱人那时候喜欢这些,就给了她,后来陆陆续续仰山他们成婚,送了几个,这还余了一个,爷爷给你。”


    首饰有了这样传承的寓意,就不仅仅是个贵重的饰品。


    叶醒醒收下,道了声谢。


    京市不允许放烟火。


    毕昊坤他们在蔼苍里放着新年爆竹,还不忘开了视频给她看。


    嚷着明年一定要回蔼苍过年。


    漫天的烟花,绽放在湖边。


    在蔼苍里过年的人更多了,热热闹闹的,多是些暑假来过的孩子,听说年味浓,冬日又来。


    叽叽喳喳的喊着叶老师、谢老师。


    “谢老师,你怎么没来和我们一起过年啊,我们都想你了。”


    “谢老师今天好漂亮啊。”


    “谢老师什么时候再回来啊,我还想和你一起喂小猪。”


    “谢老师……”


    谢瑾焉叉着腰,一个个打着招呼,人被夸得又喜又羞,一颗心涨的满满的,脸通红,是从未有过的成就感。


    恨不能转个圈给所有人看,她不是家里最小,最一事无成的谢四,是小朋友口中顶顶厉害的谢老师。


    谢秉义看到,带着老花镜认真的看了许久,最后问了句,“这是醒醒的老家”


    “是,徽市谌州的一个小村子,叫蔼苍。”


    “嗯,他们给我看过你那里的视频,是个好地方,山好水好的,你们成婚就定在那吧。日子可以定在谷雨之后,立夏之前,春意最浓的时候,宜嫁娶。”


    叶醒醒先是一愣,话还是问出了口,“不在这里办吗?”


    她这些年参与过不少京市的婚礼。


    讲究、复杂,光是参加的人、上台的流程、婚礼项目规避的忌讳,都能拉出几十页纸,半点马虎不得。


    当年谈晚和贺聿铮的已然,谈家虽是小门小户,可也跟着,该有的规矩不少。


    谢秉义却摇了摇头,“这里只答谢就好了,若是婚礼办在京里,限制也多,人也杂,免不得麻烦,婚礼是你们两个一辈子的回忆,要办的甜蜜,自在才好。我也想去你老家看看,听说外婆和师傅都葬在那,让他们也都看看,醒丫头很幸福。”


    “不过醒丫头你放心,”谢秉义拄着拐,站在她面前,“这京里的答谢你们俩是要出席的,我们谢家是明媒正娶,要公之于众的。”


    叶醒醒长呼了一口气,眼眶泛了红。


    她从来都知道,她选择了谢凛就是要受些委屈的,谢凛已经能避尽避了。


    却不曾想,谢家给了她世家小姐都不见得有的尊重。


    她说好,“蔼苍的春天最漂亮,到时候我带您去山上摘笋、去茶园采茶,我们后面也有一片地,小朋友们种的,小焉浇了两年的水,长得茁壮。”


    谢秉义笑着,眉眼皱起,说好啊好啊。


    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好的。


    又想到了什么,人也唏嘘,怅惘着,看着谢瑾焉,“你母亲如果不那么执拗,小昇也……罢了罢了。”


    到底是又一个,谢昇没有回来的年-


    谷雨刚过第三天,徽州的雨就停了。


    一连下了小半个月的春雨把蔼苍洗得发亮。


    白墙黛瓦的老房子浸在湿漉漉的空气里,马头墙的轮廓被水汽润得柔和,檐角的瓦当下还挂着将落未落的雨珠,在初晴的日光里折出细碎的虹光。


    皮宝一早就起来。


    穿着拖鞋,把整个蔼苍里里外外转了一圈。


    叶老板的大婚,她担了个主策划的名号。


    整个“遗·笺”停工一个月,筹备老板婚礼。


    门口的信笺摆件上,放了一碟子的喜糖,旁边放了一叠信笺纸。


    走过路过的年轻人,拿了喜糖,会写上两句祝福的话语。


    喜糖日日更新,祝福的话越发的多,最后竟然攒了不薄的一摞。


    被皮宝带到蔼苍,贴在竹麻纸上,挨个用麻绳串起,做了一个长长的祝福帘,打算挂在蔼苍里门前的树上。


    都是最真挚的祝福。


    现如今门前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石缝里的青苔吸饱了水分,油汪汪地铺了一地。


    湖里的水满,清明澄澈,倒映着对岸那棵老柳树垂下来的新绿枝条。


    倒是那座青石拱桥,爬满了半枯的薜荔藤,春天发了新叶,嫩绿与深褐交缠着垂进水面。


    皮宝说,既然如此,就做绿色元素的布景好了。


    以手工元素,佐以大自然的美,才能符合叶老板的调性。


    叶醒醒站在三楼的阳台上,向下就能看到穿着拖鞋卫衣的皮宝。


    也快要三十的人了,却好像大家都是刚认识的年纪,还是那副毛毛躁躁的样子似的。


    拿着手绘纸速涂。


    其实婚礼方案早在两个月前就基本敲定,单单是白色泡桐花枝就是提前两个月去和林场定的。


    现下也不过是根据实地,做最后的修改。


    前院的石榴树刚冒了花苞,后院的桂花树抽了新叶,更远处是蔼苍连绵的黛色山脊。


    空气里有股雨后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清苦气味,她深深吸了一口,然后转身对身后正在铺床单的谢凛说:“天气预报说接下来一周都是晴天。”


    谢凛正弯腰把被角掖进床垫下,闻言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老天眷顾我们。”


    叶醒醒靠在窗框上看他,忽然有点想笑。


    谢凛穿着一件T恤和工装裤,裤腿上还沾着早上跟她一起去后山摘笋子时蹭上的泥点子。


    蔼苍下了那么久的雨,好难得打了晴,叶醒醒五点就睁了眼,拉着谢凛和爷爷上了山。


    雨后春笋最是好吃,若不赶紧掐了尖,雨水泡多了就老了。


    谢秉义年岁长,却干了一辈子的体力活,爬山掐尖,十足的老手。


    叶醒醒自是有经验的,眼力好,总能第一时间找到嫩笋。


    委屈了谢三少爷,哪里干过这种活,在山里转了个圈,被爷爷嘲讽了两句,起了胜负欲,这才入了深林,踩了满腿的泥。


    现如今谢三先生俯身整理床铺,鬓角有一点细汗,袖子卷到了肘弯以上。


    这是谢老爷子嘱咐的,“床上的东西,在结婚前要新人自己整理,不能假他人之手,说你那谢凛,别让你那几个秘书去给你铺床单。”


    “你以前做过这个吗?”叶醒醒指着床单问他。


    谢凛看了看自己铺好的床面,折角倒是整整齐齐,他想了想说:“在旧金山的时候,有一次管家临时有事,我自己换过一次,算吗?”


    “那为什么现在看起来这么熟练?”


    谢凛走过来,伸手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这几天看了十几个铺床的教学视频。彭舛给我发的。”


    叶醒醒笑弯了腰。


    谢凛一把就把她揽了过来,“还笑,你要陪我洗澡。”


    叶醒醒吐了吐舌头,一溜烟的窜的快,“我去和皮宝看场地了。”-


    婚礼就定在蔼苍里前的空地上。


    青石板路,前些年重新修整过后,石板缝隙里填了泥石,算不得完全的平整,但不会出现意外。


    过人行车都没有任何问题。


    皮宝借着湖和桥,又找了老师傅,用榫卯的结构打了搜木船,恰好可以行过桥洞。


    木船上用长茎冰川白重瓣马蹄莲和超高杆奶白络新妇做着主装饰,配以亚麻叶脐果草、白色铃铛铁线莲垂枝、细枝雾松,克制留白,做了雾面感的花插,花枝轻垂贴近水面,风一吹,花穗轻拂湖面,倒影随涟漪晃动。


    主背景则利用了蔼苍里的外围高墙。


    当年做重装时,叶醒醒三令五申的留了整个外墙,三十余年的时光,墙面早已爬满了各类的绿植,但叶醒醒养护得当,还曾撒了不少小众花材的种子,现如今绿荫如织,花草穿插其中,绿幕星点,已然是蔼苍一道著名的风景线。


    墙前搭的木架用了暮春限定的白色泡桐花枝,高枝长花序,花型硕大素雅,辅以白色马醉木花穗,冷调墨绿的枝叶合着白花细碎的朦胧。


    单单是架子搭起来的那天,引得谢瑾焉高呼,她结婚也要这样的规格。


    皮宝累的叉着腰连连摆手,“到时候让醒醒姐给你做吧,我这等小鼻嘎做这个,真是要了血命了。”


    不单单是制作的困难,还有花材的包养、难觅,以及整个过程,她要努力控制自己去留白、去让这些野生花材与蔼苍融为一体,淡而不空。


    饶是有花艺师的帮助,脑子却几乎无时无刻不在运转。


    婚礼的前一天,彭舛才带了另一半的花材抵达蔼苍。


    从石板桥到蔼苍里,整个路径过程两边用银叶马蹄香、白色落新妇、德国鸢尾和唐松草做了整条街的地景。


    数十个花艺师忙了一整晚。


    蔼苍里的婚礼只请了至亲挚友,只比订婚时,多了些谢家的朋友。


    叶醒醒这边的来宾拢共算下来不过十来个人,除去万宁他们,还有蔼苍里的小伙伴,毕昊坤首当其冲,说必须要把门堵好。


    谢家人多些,谢秉义早了三天,其余人则是前一晚包了专机前来。


    除了谢家所有人,还有贺老先生,以及傅家、沈家的长辈与小辈。


    焦作年从海外特意赶回,连带着周惟安他们,悉数前来。


    就连陆临意都带了许岸,山楂叽叽呀呀的,和西焦在谢瑾焉的带领下,在亲子互动农场玩得不亦乐乎。


    只是付沛然没有来,谢昇提前请了假,叶醒醒第一次郑重的面见了谢凛的这个大哥。


    订婚时他来得及,走的也急,不过是打了个招呼,现如今他一身正装,笔挺、严肃,负手而立,与贺聿铮截然不同的性子。


    叶醒醒相信了许岸的那句,谈晚应该是彻底放下了。


    只是婚礼这事,藏不住。


    傅雯隽听说爷爷来参加婚礼,在微信上骂着叶醒醒的不够意思,前几年做文化活动,和韩訾菲认识,两个人一拍即合成了朋友,现下一起连夜包了专机过来。


    用韩訾菲的话说,“这种场合娘家人必须越多越好,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咱们同属一个师门,师父不方便来,我这当师姐的必须撑起来。”


    以至于原定不过三十余人的场面,被扩大到了一倍。


    好在从去年年初开始,谢凛就让沈默在做整个谌州的一体化旅游项目,宣传方案还在做着,酒店民宿已经搭建得当。


    现下住宿充裕,谢家所有人都住在隔壁的寨子。


    不过这些都不是叶醒醒要考虑的事情。


    彭舛带着整个总裁办协调处理所有沟通事宜。


    婚礼的前一晚上,准新娘子在院子里和皮宝一起糊灯笼。


    竹骨糊纸,纸上画了缠枝莲和双雁纹,染料是自己调的朱砂红。


    前院挂了六只,后院挂了八只,是蔼苍老辈的婆婆说的,图个好寓意。


    他们在蔼苍里把阵势搞得大,十里八乡的亲戚自然都知道,蒲云那个生得漂亮,本事也大的外孙女当真要结婚了。


    就跟那个彩礼给到七位数的帅气小伙子。


    一时间也热闹,凑过来,七嘴八舌的,不说触霉头的事情,只说吉庆事。


    比如门栏要挂红灯笼、比如早起要红船接亲,皮宝反抗了许久,终是允许明天一早,在船尾绑上红绸带。


    叶醒醒不介意这些。


    婚礼是开心的,若是可以随手实现的讲究,多叠上些欢喜也无妨的。


    谢凛得了差,说着灯笼要新郎挂,才更加圆满。


    是以素衣黑裤的人,站在竹梯上,仰着头,侧脸被暮色染成暖金色,面前红晕,身后老宅的飞檐翘角在深蓝的天幕上勾出清瘦的剪影。


    叶醒醒托着腮看着,觉得他熟悉又陌生似的。


    好像这七年的时光不过是转瞬即逝的一场梦。


    她和他怎么就要相携着进入婚姻的殿堂。


    明明前一秒他也还是万徽堂主位上的冷面少爷,现如今却亲手为她抚平床单、挂上灯笼。


    谢凛下来,就看到小姑娘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看着自己,专注里好像还有几分犹疑,便知道她又开始胡思乱想。


    因而掐着脸蛋,给她落了个吻。


    “你老公很帅,吻一下更帅。”


    叶醒醒被他逗得回了神,一头扎进谢凛的怀里,熟悉的木质老山檀的味道。


    这梦幻的七年又落了地,真好,这是她的老公-


    蔼苍的规矩,新婚夫妻自然不能同房。


    万宁毫不客气的霸占了叶醒醒的房间,在十点之前,就把谢凛撵了出去。


    “现在,新郎官,请回到你的房间去,我是王母娘娘,要用银河隔绝你们了。”


    嚣张跋扈。


    她的朋友也和她一个性子。


    谢凛探头又看了眼已经没良心到准备洗澡睡觉的丫头,怕也只有他一个紧张。


    谁知道,门刚一关上,叶醒醒就长呼了口气。


    扯着万宁,“阿宁,我竟然要结婚了,妈呀,我要结婚了。”


    万宁不以为意,“没事,还没领证,你俩先走个过场,实在不行,也不算二婚。”


    叶醒醒瞬时笑得灿若明星,“若是谢凛知道我新婚之夜已经在考虑二婚的事情,今晚能气死。”


    “那又如何,”万宁翘着二郎腿,把叶醒醒明天要穿的礼服从内间拿了出来,纯白色的缎面旗袍,绣着暗纹。


    挂到了梳妆镜前,“咱们快乐最重要,不要考虑男人的感受,啧啧,也就你有这个腰身,能把它穿进去啊。”


    这件旗袍是苏州顾家的老师傅做的。


    顾家三代做苏绣,在老城区开了一间铺子,门脸不大,但业内无人不知。


    叶醒醒和谢凛今年春天专程去了一趟苏州,带了四张她自己画的纹样底稿和那匹手工缫丝的素绉缎。


    顾老爷子一听说是她自己的婚礼,立刻应了下来,手头余下的活放到了一边,只说叶丫头的事,是自己的事。


    这旗袍的工费分文未收。


    素白色的缎面,经纬交织得极为匀密,手掌贴上去能感到一种细糯的凉意,像是触碰一片初绽的玉兰花瓣。


    领口和袖口绣着一圈缠枝莲纹,用的是极细的桑蚕丝线,泛着与缎面略有不同的柔和光泽。


    针脚细密到几乎看不出线迹,只在光影流转时才显出花枝婉转的轮廓。


    腰肢处收的细。


    老师傅前后三次给叶醒醒量了衣,只是谢凛虽是陪着来,成衣却未见过。


    万宁把衣服捂得紧,说要让他一眼惊艳。


    两个人絮絮叨叨,从十七岁说到了三十岁,叶醒醒也不记得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大抵只记得睡前谢凛给她发了条信息。


    他说,宁宁,我恨不能立刻天明-


    吉时是蔼苍一个常年专司婚丧的婆婆定的,她说谌州这边嫁娶都赶在辰时末巳时初,意思是日头往高处走,日子也往上走。


    是以叶醒醒这一觉,也便睡到了七点。


    万宁一早起床,和化妆师研究着,之前试妆时的朱钗发簪素了些,她这旗袍本就素,头发上的东西总要带点彩。


    谢凛之前送了一箱的首饰,万宁挑挑拣拣,寻了个嵌着碧绿翡翠的发簪,鸽子蛋面的大小,是谢凛去年年底参加拍卖会时,拍下来送她的。


    支摘窗被撑起,探头望出去,恰好是湖。


    湖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青石拱桥在雾气里只露出半个圆拱,像一枚被水汽浸润的玉环。


    蔼苍难得大放晴的好天气。


    婚礼的流程本要从简,但谢凛说,结婚要有结婚的样子,图个喜气热闹。


    因而这些个守门、送红包、找婚鞋的桥段全被保留。


    许岸当了回娘家人,她掐着腰,说当年她结婚的事情,朋友调了个四色水。


    伴郎们掐着鼻子喝下去,表情有趣的很。


    万宁瞬时来了劲,何止是四色,后厨的东西多,她东搅搅、西拌拌,吓得谢瑾焉高呼,“我哥那臭脾气,我怕他打我。”


    “他敢,”万宁把一排黑乎乎的水放到了门口,“他今天敢皱一次眉头,我就把醒醒的鞋扔到湖里,看他怎么找。”


    瞬时,满屋大笑。


    礼服是旗袍,妆面自然也简单,叶醒醒本就生了长清冷疏离的面容,只一双眼幼圆,现如今被勾勒的眼角微挑,人就越发出尘似的。


    首饰不见少,除了头上的翡翠鸽蛋簪子,叶醒醒带了只细白的汉白玉手镯。


    两个人刚认识的时候,谢凛没名没分送她的物件。


    那时候谢少爷嚣张,送些东西倒也不管人需不需要。


    现如今却分外配这一身隽雅。


    化妆师从屋内的盆栽上取了朵浅紫色的铁线莲,别到了发尾处,配着墨绿的翡翠,与整个布景融为一体。


    仿佛从画里面走出来的人。


    饶是万宁认识她这么多年,也不由的倒吸了口气。


    “过分了,比订婚的时候还美!”


    万宁自然拿了设备出来,说要有首席摄影师的自觉,全程直拍。


    谢瑾焉不在话下,也掏了相机出来,说毕老板千叮咛万嘱咐,蔼苍里老板娘结婚是大事,务必置顶,在主页上放上个十天半月。


    吵吵嚷嚷、热热闹闹。


    楼下已经有村里的小朋友们,叽叽喳喳的,嚷着漂亮姐姐新婚快乐。


    毕昊坤今天一身标致得体的正襟缎面中式套装,俨然是叶醒醒弟弟的身份,站着门口大把的撒糖。


    “吃了我的糖要怎么样?”


    “要祝醒醒姐姐、谢哥哥新婚快乐,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小朋友们扯着嗓子喊,脆生生的,吵得鸟儿也叫,雀儿也飞,好不热闹。


    乘船的老师傅竟也是一身得体的灰色偏襟中式上衣,斗笠上被皮宝用余下的鲜花装饰,做了顶漂亮的草花帽。


    笑眯眯地,隔着湖喊了一嗓子,“接人去咯……”


    这话是喊给娘家人听的。


    谢凛不过在河另一侧,撑船去接,回来也不足十分钟,要做好了准备的。


    毕昊坤立刻从楼下跑了上来,连带着隔壁咖啡店的老板,还有邢昭一起,握着拳头,说要誓死守护好大门。


    傅雯隽看不下去,隔着大门喊,“这是结婚,不是劫狱,你们悠着点。”


    瞬时,又是一片大笑。


    叶醒醒被安置在床上,不让下地。


    万宁、谢瑾焉和皮宝满屋子找着地方藏鞋。


    白色的定制羊皮小高跟,能够确保今天站上一天也不会累。


    谢彤趴了个门缝进来,西焦今天穿了身粉色的小礼服,和山楂的水红色交相呼应。


    两个小丫头今天有送戒指的重任,凑在一起,商量着要说些什么。


    谢瑾焉噘着嘴,“二姐,可说好了,今天进了这个门,就都是娘家人,你可千万不准把鞋的地方告诉我二姐夫。”


    “放心,我告诉你藏哪里找不到。”


    说着,谢彤竟然把其中一只鞋,放到了西焦背着的斜挎包里。


    大蝴蝶结的挎包,恰好可以装上一只鞋。突出的鞋头被蝴蝶结边掩盖住,根本看不出来。


    西焦得了宝贝,特别是所有人都告诉她,无论如何不能暴露的时候,一脸的正气。


    “放心,誓死保卫舅妈的鞋子。”


    着厢热闹着,就听到船夫喊着,“喜船来咯。”


    叶醒醒到底耐不住,打着赤脚向前,远远的,隔着侧斜的窗户看下去。


    九点的天,恰到好处的薄云散去,最后几缕被晨光染成浅金色,一片淡蓝的天。


    檐角上一只不知名的鸟叫得正欢。


    船头的垂枝、雾凇荡过水面,溅起层层涟漪,而后船尾的红色喜绸把涟漪收进,映着船尾一片红晕。


    谢凛没有穿西装,配着她的旗袍,穿了件哑光黑色圆领对襟中式西装,手工一字盘扣纵向排列,内搭一件本白立领的中式衬衣,妥帖地衬出肩宽腰窄的轮廓。


    同色长裤,黑色皮鞋,整个人褪去了那副公子哥的锋锐之气,站在木船之上,手持捧花,像是从老宅的旧照里走出来的人。


    万宁赶忙上前把叶醒醒拉了回来。


    “坐好坐好,今晚都能抱着睡了,还差这一分钟,”说着,她把头探了出去,船上只有谢凛一人,倒是湖边,站定了一排的男士。


    两个人简约婚礼,没有所谓的伴郎伴娘,称得上是朋友助场。


    焦作年、赵令義、周惟安、沈重仁、秦执……


    齐刷刷的养眼。


    惹得万宁大呼,“这一个两个的,都有女朋友没有,没有老娘要上手了。”


    谢瑾焉提醒她,“万宁姐,这可都是圈子里的风流主。”


    言外之意,睡睡可以,当真就算了。


    万宁啧啧,“算了,还是彭助理可爱些,一逗就脸红,看着就是个雏。”


    是以没了什么包袱,从窗户探出头去大喊了声,“说好了,不准玩赖,文过不能武过,谢凛,准备好娶媳妇了吗?!”


    还不等谢凛说话,焦作年已经起了头,“准备好了。”


    谢凛从船上下,上了蔼苍里的三楼。


    门口自然拦着人。


    谢瑾焉第一时间钻了出去,和小陶他们并肩而战,用她的话说,三岁孩子都唬得住,还唬不住你们。


    谁承想,谢凛半点不抵抗,红包一沓沓的给出。


    出什么题都回答,给什么绊子都接,好好好,是是是,堂堂谢三先生,噙着笑,半点脾气没有。


    谢瑾焉想起昨晚见到陈姨。


    陈婉茵坐在主厅的长凳上,和贺聿铮的母亲闲聊,只笑着说,“谢三那点出息,全都搭在这丫头身上了。”


    贺母也笑着,却会说,“这样好,阿铮也是一门心思在小晚身上,总好过圈子里今儿离婚,明个儿打小三,咱人还没入土,私生子都抱来了,你想想,多糟践人。”


    陈婉茵低眸笑着,说是。


    儿孙自有儿孙福,快乐幸福就好。


    谢瑾焉尚不能理解这种只此一人的感情,却羡慕。


    接了红包,和毕昊坤一同,把门敞亮的打开。


    谢凛脚底快了两步,万宁拦的不及时,他已经站定在了叶醒醒的面前。


    他的姑娘,簪花带笑,满眼爱意的看着他。


    他长呼着一口气,就已经半跪在了她的面前。


    “宁宁,我们结婚了。”


    这次是真真正正的,他们就是一家人了。


    叶醒醒笑着,说是啊。


    “这么帅气的谢先生,以后就是我的了。”


    “是,”谢凛毫不否认,“身心都只属于叶小姐一人,永生永世。”


    万宁在旁边看着两个人甜的腻人的模样,坚决不肯定放过他。


    “等等,娶老婆可没有这么简单的,来来来,小焉上水,要经历考验才能把人牵到楼下去的。”


    谢瑾焉端着一盘子五颜六色奇怪的液体。


    周惟安看着皱眉,“这玩意施宁弄过,上次老陆结婚我就喝了这玩意,妈呀,不行不行。”


    谢凛伸手就把人揽了过来,杀着脖子,“我的婚礼有不行吗?”


    周惟安立刻滑跪,“行,下刀子也行,谢三公子的婚礼,咱必须顺顺利利的给他过了!”


    “我问你答,答错了喝,答不出来也要喝,挨个来,谁都不准躲!”


    一得罪得罪一排的公子哥,万宁脖子缩了缩,也还是怕,拉了许岸过来,“我们许娇娇女士当裁判。”


    一句话,刚刚还恨不能眼神刀人的周大少爷立刻蔫了下来。


    又一个不能惹的。


    谢凛第一个回答,万宁琢磨着,问道:“你什么时候对醒醒起了歹心的。”


    “一见钟情。”


    “妈呀,”所有人震惊,“那时候醒醒还是顾奕琛的女朋友。”


    谢三先生今儿个本就从头到脚做了造型,俊廷的仿若p后的男明星似的。


    现下脖子仰着,一脸桀骜,“但现在,她是我老婆。”


    十足十的孔雀开屏,骚气的很。


    万宁挥挥手,“过过过,”


    谢凛身后站着的是赵令義。


    赵家大公子手握实权,是个单看面相就不好相与的角色,万宁咽了口口水,问了个自认为还算温和的问题,“上一次接吻是什么时候?”


    谁成想,赵公子脸色一变,冷着脸,不说话。


    万宁瞬时闭了嘴。


    叶醒醒想到了什么,笑着说了句,“阮小姐回国了?”


    赵令義的表情越发的难看,干脆随手抽了杯喝的,仰头喝了进去。


    谁成想,万宁下了狠手,酱油醋辣椒一窝蜂的加了进去,呛的他眼睛通红。


    也不知道是这个话题触碰了他的敏感点,还是当真被辣到。


    游戏过了三轮,一群人被玩的直呼救命。


    谢凛得了机会,半跪在叶醒醒面前,就要把捧花递给她。


    皮宝起了个大早新扎的,白色马蹄莲配银叶菊,用雾蓝色的桑蚕丝绳缠着手柄,和她素白的旗袍刚好呼应。


    她刚要伸出一只手去接,万宁立刻探了个头出来。


    “鞋呢?”万宁在旁边掐着腰问,“找不着鞋可接不走啊。”


    屋里瞬时又是一阵笑。


    西焦背着她那只蝴蝶结挎包站在角落,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只手护着包口,生怕被人发现。


    谢彤在旁边看得分明,却笑着不出声。


    谢凛的视线扫过满屋的人,在西焦紧紧捂着包口的姿势上停顿了两秒,然后嘴角轻轻一弯。


    走过来但跪下,“西焦,没有鞋子,舅妈就不能嫁给舅舅了,怎么办?”


    “给,鞋子,”西焦立刻鼓着小腮,猛地就把鞋子抽了出来,“要结婚,西焦和山楂还要送戒指。”


    屋内笑声起,这婚礼前的热闹活动,总算落了个幕-


    婚礼的一切从简。


    叶醒醒这边没有可以跪拜的亲人,于是改了仪式,


    只新婚小夫妻两个人,持着彼此的双手,站着花架前。


    主持人是京市来的名嘴。


    惯来只能在新闻频道看到的人,现如今言笑晏晏,在花田绿地里,讲着两个人的爱情,三言两句,讲的简单,却涵盖着这七年来的所有转折。


    谢秉义坐在最前排的太师椅上,一身深灰绸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往后一连排的竹节椅,笑容温柔。


    “接下来,让我们请两个精灵小花童送上对戒!”


    山楂和西焦手拉手,从桥边的花路走起。


    乌亮亮的葡萄眼,把人羡慕的很。


    谢凛握着叶醒醒的手,小声说道:“老婆,我们也要个小女儿好不好。”


    叶醒醒笑着说好,“谢三先生要努力哦。”


    谢凛眼睛冒着光,人凑上前来,不正经的说道:“春宵一夜,今晚我就努力!”


    这话说完,两个小丫头已经站在了面前,一人手持一个锦盒。


    西焦大些,长了几岁,话说的清晰,脆生生的说道:“祝舅舅舅妈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山楂有些茫然的问,“贵子是什么?”


    “孩子。”


    “哦,”山楂眼睛一亮,甜甜的说道:“叔叔阿姨多生孩子!”


    顿时,全场爆笑,一度沸腾。


    许岸挡着脸,当真是不想承认,这是她的宝宝。


    陆临意则面露笑容,“山楂真是个机灵的人儿。”


    谢凛听了爱听的,把真丝糖袋递了过去,“借我们小山楂吉言。”


    主持者借着话头,自然祝了新人早生贵子的喜气。


    即是没有给长辈奉茶的环节,也便改成了新人的誓言。


    这个环节还是谢凛强行要加上的,叶醒醒觉得大庭广众之下说下情话羞人,他却恨不能昭告天下。


    当下持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眸子,谢凛严肃认真的,仿佛是在做什么大型报告似的。


    “宁宁,以前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想结婚,在纽约的时候,焦作年问过我一次,我说我这辈子不会把时间花在一张纸上。但遇见你之后,光是想你想到这件事,就已经想了很久了。我们在一起的第二年,你回蔼苍里过的那个年,我就想,明年我一定要以合法的身份,和你过一个年,后来我们分开,我在胡同巷口,跟了你一整晚,那时候我也想,什么时候可以光明正大的站在你身边,现在,我终于等来了这一天。”


    “我以前会觉得,这件事情好傻好丢人,可遇到了你,我却想告诉所有的人,我谢凛爱你,爱叶醒醒,爱蒲乔宁,爱你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的任何模样,生生世世,永远不变,”


    谁又能在这漫天的花海下,在蔼苍里的山和湖泊的见证下,在她所有朋友的目光下,抵抗得了这样一个人的深情告白。


    叶醒醒的眼眶红着,嘴角勾着笑,她想,这辈子所有的不幸运大抵都是为了遇见他。


    她说,“谢凛,这个世上,不论你贫穷富贵、丑陋美丽,我都会,永远爱你。”


    第93章 怀孕


    又一年的冬日。


    叶醒醒怕冷,十一月一过,徽明斋就开了地暖。


    园丁把干枯的草木做着清理,日日早上来,总要扫出不少的落叶。


    谢凛原是把他这些年的宅子拉了个清单,让叶醒醒挑一个合适的作为婚房,她却一眼都没看,只说满地界里还能有什么宅子抵得过徽明斋的位置和装潢。


    “这一套,”谢凛指着地址为小井坊的一套大平层,两百四五的面积,两个人住绰绰有余,“离你工作的地方的近。”


    叶醒醒睨了他一眼,小心眼的男人,到现在还在计较她把“遗·笺”搬了位置。


    却也不惯着他,故意顺着他说,“好啊,这样加班更方便一些,也不需要你接我,老公想的很周到。”


    甜腻腻的喊着老公,说出来的话却气人。


    谢凛低头封住恼人的嘴,手指捏过她最怕痒的腰间一层嫩皮肉,只两个手指腹轻轻摩擦,就惹得叶醒醒拦着他脖子要喊投降。


    偏唇被他封着,唔嘤声溢出。


    自从两个人结了婚,谢凛在这方面越发的没羞没臊。


    芳姨晚上也不再留宿徽明斋,而是把旁边一处胡同房做了整体装修,给芳姨日常居住。


    偌大的园子里只有他们两个,谢凛当真是毫不吝惜力气。


    想着法子的要让叶醒醒哼咛出来。


    头埋在她的身前,唇齿并用,叶醒醒就缴械投降。


    她这里最是敏感,谢凛方法又多,以至于折腾到最后,她人躺在床上,半迷糊着,谁还记得什么婚房婚车的。


    抬着手臂让谢凛把她抱走洗澡吹头。


    拦腰横抱,瘦瘦的一个人儿,肉都没有多少。


    倒是脸上会长,白白嫩嫩,现下染着红晕,像个迷人的粉桃子。


    谢凛冲的仔细,手指摸过她背脊的骨头,勒令道:“明天早上你再只喝一杯咖啡,吃个鸡蛋,我就让芳姨顿顿给你煲汤了。”


    叶醒醒眼皮都掀不起来,靠在他的腿上,敷衍着说好。


    又说,“早上喝汤嘌呤高,上次你也是这么放狠话,陆明川告诫过你的。”


    伶牙俐齿的小丫头,谢凛却拿她没有半点办法。


    但谢凛也不过是图个嘴上的痛快。


    徽明斋两个人住的熟,只是让人又重新收拾了下。


    这房子最初是他得了第一桶金的时候买的,那时候恰逢京市吴家被查封,金额之大,令人咋舌。


    徽明斋就是其中一项。


    只不过这房子从第一手的主人到吴家被查之时,都没有人住过。


    从政的人,在这样的宅子里出入,太扎眼。


    以至于谢凛的了它的时候,近乎全新。


    他也不在国内,房子的内里装饰都是委托了别人去做的。


    前些年决定回来前,才特意让沈默飞了一趟,按照他的喜好,做了整体的重装。


    但也不细。


    比如餐桌过大,两个人吃饭的时候,总要让人挪了四方桌出来。


    又比如外间的塌太硬,谢凛在那里与她做过几次,第二日,叶醒醒的腰身就一片青紫,垫了软垫不也作数。


    小姑娘一开始不同意更换,都是顶好的黄花梨木,真要是换了,她要心疼死。


    却挨不住谢凛的要求,想了个折中的办法,把这大木塌挪到了书房去。


    有时候工作的多,会在上面小憩一下。


    也算有所作用。


    外间的沙发就被换了个竹藤手编的,配了一部分的头层黑牛皮,内里的软垫用的棉花,坐的久了会塌,于是又找了专业的人咨询,填充了海绵和膨胀体。


    从设计到落地,都是叶醒醒自行设计的。


    以至于万宁后来来参观后嚷着,她不如再创业,去做家居用品。


    叶醒醒连忙摇头,“疯了,现在遗笺和蔼苍里两边跑我已经很累了。”


    是以进入了十一月,叶醒醒的懒劲犯了起来,就不想再跑了。


    每日睁眼趴在床上,门都不愿意出。


    一看到外面的低温,人就和霜打了似的,提不起一点精神。


    谢凛担心她的身体,让陆明川来看,也未有什么毛病,只开了点滋补气血的药物。


    不过陆明川和他多说了两句。


    “醒醒的病是内因,冬天容易诱发低潮情绪,她最近的无力和情绪有关。”


    从叶守诚去世,到结婚,叶醒醒除了回到蔼苍住了一段时间,就再未表现出过任何的一样。


    后来蜜月时两个人去了趟澳洲,正值炎夏,只有南半球尚且可以过冬。


    她爱上了滑雪,因而在那里呆了很长一段时间。


    再回来,很多滞留的工作需要处理。


    最多的时候她曾每个月都往返于京市和蔼苍。


    谢凛心疼她,却不会阻止她热爱的事业,只是让彭舛申请了长期的私人航线,方面她临时飞行。


    直到这次入冬。


    她人懒下来,不出门,不社交,工作都要被推着才能做。


    像是积攒了多年的情绪反哺,又像是从某一种生活里把自己抽离出来,进入到了另一个世界。


    谢凛问陆明川要如何医治。


    “到不了要吃药的地步,只能尽量让她心里有个支点,我建议你们,”他顿了一下,“养个宠物吧。”


    他原是想说要个孩子,却又怕太冒昧。


    倒是巧的很。


    还未等让人送来宠物图集,京市落冬雨的第一日,就有一只小狗窝在门边。


    深灰色的,毛发中带着杂色,不像是普通的小土狗,倒像是哪家的雪纳瑞,混了旁的品种的串串。


    两三个月的模样,呜咽的趴在徽明斋的门槛里,小小的一只。


    眼睛却是乌亮的黑,水汪汪的,看人的时候带着些初生的懵懂与好奇。


    芳姨率先发现的,又想到谢三那日提及过的,叶小姐情绪不算好。


    因而把这只狗抱了进去。


    本打算给叶醒醒逗逗闷,替它吹干毛发,再等雨停放走。


    没想到叶醒醒喜欢的很,把小狗放在掌心里。


    不大的一个,却是个会撒娇的,小爪子把着她的手掌,死死不放。


    像是找了个什么救命的稻草似的。


    叶醒醒轻轻替它擦拭了周身,又问了朋友,让芳姨熬了米粥先喂了两口,又让人去买了幼狗的干粮,泡软了一点点的喂给它。


    小狗像是生来就没有主人,粘人的很,贴着叶醒醒的手背,走到哪里跟到哪里。


    胆子也大,喝了水,吃了粮,挨着叶醒醒的脚,她在工作,它在睡觉。


    她低眸看着不大的小丁点,轻笑着,手指轻轻滑过他的头顶。


    “可怜的小家伙,你就跟着我吧,以前我也和你一样,可怜兮兮的,生怕被人扔下。这里就是你的家了,我给你起个名字,叫什么好?”


    她思忖了半响,突然笑了起来,“我叫你山山好了,三三,山山,嘘,咱们两个的小秘密,不要告诉爸爸。”


    是以谢凛回来,就看到了一人一狗,其乐融融的画面。


    下午叶醒醒难得乐意出门,趟了泥水出去,带它洗澡、打疫苗。


    明明早上还可怜兮兮的小家伙,摇身一变,精气十足。


    看到谢凛进来,还冲他嗷嗷叫了两声。


    声音不大,毫无震慑力。


    谢凛半蹲下,看着巴掌大的小家伙,伸了手指头过去,在小家伙面前打圈绕着,小家伙也跟着他的手指头,一圈圈的咬着尾巴似的跑。


    谁成想,许是太小,又许是当真倦了,十几圈下去,啪嗒一下趴到地板上,就耍赖皮似的再也不动了。


    谢凛这才起了身,看着叶醒醒眼底的那抹笑意,把老婆搂紧了怀里,“我听芳姨说了,自己跑来的?”


    “嗯,和我以前一样,是个小可怜虫,我就留下了,叫山山,大山一样强壮的意思。”


    叶醒醒越说越想笑,努力憋着,反倒是把眼睛憋的弯弯的,分外好看。


    谢凛上前吻了她的唇,说好,“要每天都遛的。”


    “这么小,园子都够它跑的了。”


    “哎,山山啊,”谢凛故作深沉的叹了口气,“你妈妈都不愿意带你出门,真是太可怜了。”


    “打住打住,”叶醒醒立刻捂住谢凛的嘴,好像山山真的能听懂一样,“我遛,我遛还不行,山山,妈妈爱你,不要听爸爸胡言乱语。”


    小狗机灵,眼看着谢凛和叶醒醒的亲昵,听不太懂爸爸妈妈的含义,却好像也知道,这是它另一个遮风挡雨的天。


    于是小步子跑到谢凛的拖鞋上,靠在了一旁。


    软软热热的一小个,让人心肠都跟着软了下来。


    谢凛说,宁宁我们要个孩子吧。


    “和山山一起长大,有个伴,这徽明斋,有点冷清。”


    “芳姨可以带小宝宝,我就是她看大的,若是你愿意,也可以送到谢彤那里。”


    自从西焦上了小学,就从半山台搬了下来。


    再顶富贵的人家,也要住在学区房,每日接送。


    许兆骞原是提议过小学去离港上,却被谢彤拒绝,说谢家的孩子,要经受国内的教育长大。


    许兆骞也不介意。


    许家倒的倒,垮的垮,斗的亲生父母都不来往,更别说旁枝亲戚,没有人置喙什么,这孩子也就一直留在了京市。


    寒暑假去港岛陪爸爸几个月,倒是随了谢凛的语言天赋,英语、粤语、法语,就连葡萄牙语也能说上一些。


    谢秉义得了空,会召集大家回老宅子种菜。


    西焦拎着桶冲在前面,和谢瑾焉配合默契,叶醒醒蹲在野地里,一个个的锄着草,就连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谢三,也跟在后面,一边替叶醒醒遮阳,一边用扇子拍打,防止她被蚊虫叮咬。


    倒比这些个干活的,还要忙活的累。


    日子过得平顺无虞。


    许是当真日子过得太平和,人在幸福之余,就会胡思乱想些。


    比如秋末落雨的日子,温度陡然降低,空气里泛着冷意和萧瑟,窗户起了霜,早上睁眼,是黝黑的天,和蒙蒙雾气的窗。


    叶醒醒会想到刚到京市的那几年。


    落脚的地方不好找,京市寸土寸金,哪里都贵。


    叶守诚有朋友在京里工作,给他们找了个狭小的地下室。


    秋末冬初的日子,唯一半个窗户会挡住所有的晨起的光,潮湿的、冰冷的、黝黑的。


    她会陷入到一种无名的情绪里,充斥着散不尽的悲凉。


    现在,她低头看着山山,把头靠在了谢凛的怀里。


    “好啊,我们要个孩子吧。”-


    孕前检查是陆明川做的。


    谢凛紧张,单子开得长,一长串做下来,也用了大半天的时间。


    两个人等待之余,坐在陆氏私人门诊的vip包间里,叶醒醒看着一旁的儿童城堡,偏问谢凛,“你觉得我们会生男孩还是女孩?”


    “都好,无所谓男女的,都是我们的孩子。”


    “我以为你会说龙凤胎最好。”


    “才不会,”谢凛把人揽进怀里,头埋在她的颈窝处,“生一个已经很辛苦了,只有一个就好。”


    认识叶醒醒前,他其实从未想过孕育下一代这个问题。


    就连结婚也是认识她才有的冲动。


    这件事情太辛苦,谢彤生育西焦时,请的是全国最好的妇产科圣手,能用的先进手段全都用上,也还是挡不住的疼。


    从怀孕起就辛苦,直至西焦落地,人憔悴的哪里还是精致漂亮的谢二小姐。


    他见过,越发的没有冲动。


    但他知道宁宁想要。


    她需要一个与她血脉相连的人来共享生命的延续。


    这种感觉,是他给予她再多的爱,都无法填充的部分。


    只不过这备孕和实操还是两个概念。


    年底“遗·笺”忙的脚不沾地。


    饶是叶醒醒目前已经将大半的策划业务交给工作室的策划团队去做,但每年的节礼、岁末答谢等都要考虑。


    甚至今年恰逢“遗·笺”十二周年。


    十二一个周期,难得的,“遗·笺”办了场年会。


    没有请所谓的客户,而是招待了这些年“遗·笺”的场地方、搭建方、供货商,以及尚在京市的非遗手艺人。


    活动做得精细,礼备的周全,人人都夸赞一句。


    叶老板是个玲珑剔透的人儿。


    谢凛也忙。


    公司的压力大,不再于盈利方面的压力,而是几个大型的国家项目落地。


    部委的大领导找到他,执意要他牵头。


    作为国家发展的先行企业,无疑要先蹚出一条明路来。


    这明路难,多方顾虑,多方牵制,更是多方博弈。


    蹚出来了,收益自然不是金钱可以衡量的。


    至于蹚不出来。


    这种事情,不能蹚不出来。


    是以会开得多,部委的、公司内部的,就连彭舛都换下了新助理自己重新上任,为的就是随时交流沟通第一手的方案资讯。


    这一拖,也拖到了年。


    谢秉义不敢问的太过,旁敲侧击的说醒醒太瘦,要多吃点。


    又说谢凛太忙,顾家顾得少,这可要不得。


    婉转又焦急,叶醒醒笑着,甜甜的回他,“爷爷,已经在计划着了。”


    “哎呦,还是我们醒醒懂事,计划着好,计划着好。”


    是以当晚,就把人从半山台撵回了徽明斋。


    “办正事要紧!”


    逗得叶醒醒咯咯的笑着,手指尖从谢凛毛衣下摆探上去,滑过他的胸脯,“谢先生,要努力了。”


    谢凛哪里经得起她这样的挑逗。


    这一晚出奇的努力-


    三月底的京市乍暖还寒,徽明斋池子的冰水化尽,鱼儿翻腾的厉害。


    这日头过得快,叶醒醒半蹲在鱼池边喂锦鲤,突然觉得有趣。


    好像他们重要的事情都发生在春天。


    春日相遇、春日定亲、春日结婚,一晃,竟然已经到了第九年。


    日子飞速前进,他们却仿佛还是最初的模样。


    许是蹲的有些久,站起来时眼前忽然黑了一下,脚下踉跄了半步,手扶住旁边的太湖石才稳住。


    山山立刻大叫了起来,围着叶醒醒不停的绕圈,焦急的很。


    谢凛原是在旁边的水榭里用小炉给她煨着汤,闻声快步走了过来。


    人蹙着眉,一只手扶住她腰另一只手探她额头,“怎么还晕了?”


    叶醒醒只以为是低血糖,没有放在心上,随手取了块巧克力,人却没了食欲似的。


    意识到了什么,抬眸看了眼谢凛,“陆明川现在方便吗?”


    谢凛哪里知道她心里想的什么,一句话吓得他猛攥住她的手,“怎么回事,还要让陆明川过来?!”


    “你先让他来,没什么大事,”想了想又改了主意,“咱们过去吧,结果快些。”


    出了院门,谢凛就给陆明川去了电话,只说叶醒醒早上突然晕倒,要去做紧急检查。


    叶醒醒在电话旁边听着,简直要被他这副紧张的样子笑死,不由的插了句,“陆先生,我还有些食欲不振。”


    “懂了,来吧,”陆明川带了喜悦,人直接迎在了门口。


    余光都没有给谢凛一个,就直接把人领进了彩超室。


    叶醒醒的例假一向不太稳定。


    年轻时工作忙落了些病根,后来谢凛找了老中医调理,虽是好了大半,却也偶尔遇到压力大,工作多,也会这样。


    现下陆明川笑的嘴角都快要咧到耳后去,“恭喜啊,快六周了,心跳很稳。你听。”


    他放开了声音,但其实开到最大,也还是非常薄弱的,需要用力才能勉强听到的细小震动。


    不强,像是最薄弱的细胞,做着最努力的挣扎。


    叶醒醒却愣在了那里,眼眶猛地蓄了泪水,是她自己都想不到的现象。


    她以为,至少要看到宝宝的那一刻才会有实感。


    却不曾想,这一秒,她听到那份咚咚的,有力的心跳后,会生出那样浓郁的,关于爱和生命的感动。


    泪水滑落,抑制不住。


    这世界上,终于要有一个和她血脉相连的人了。


    她终于要拥有亲情,拥有一个和她流着一样的血液,和她分享着自己这个身子的幼小的生命。


    她突然有些慌。


    那日村子里的伯伯说她六亲缘浅,那这个小朋友,会不会和她长长久久的在一起。


    叶醒醒抚着肚子,它还是那样的平整,瘦到坐下也没有褶皱。


    现在她想,她要多吃些,小朋友才会长的更好些。


    她前几日不应该熬夜的,“对不起啊,让你跟着妈妈晚睡了。”


    她想,她的母亲怎么舍得放开她,现在她的手掌覆在小腹处,已经生出了,要誓死保护ta的心情。


    谢凛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检查单,愣了好几秒才转身推门进屋。


    抬头就看到小姑娘哭红了眼的模样,瘦瘦的一个人儿,坐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知道她心底的触动。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仰头看了她好一会儿。


    把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低头在她指节上落了一个极轻的吻。他的声音有点哑:“什么时候发现的?刚才?”


    叶醒醒点头。


    他又问:“之前有没有不舒服?昨天你说腰酸是不是因为怀孕了?吃不下巧克力,还有别的吃不下的东西吗?恶心吗?现在想吃什么,我让芳姨做。”


    叶醒醒被他连珠炮似的问句逗笑了,伸手去揉他眉心那道折痕:“谢先生,你能不能先笑一下。”


    谢凛哪里笑得出,他现在紧张的很。


    是三十五年来,从未有过的紧张。


    他刚刚在外面时,已经努力梳理这几个月的工作,要如何全部交接给下属。


    叶醒醒的三餐需要他亲自打理,上班也必须要接送,小姑娘冒冒失失,若不小心磕了碰了,要如何是好。


    甚至他想,小井坊的那套大平层也不是不能住,让人收拾出来,好过徽明斋到处都是棱角。


    单单是园子里的石块,不小心磕了都会拌人。


    还有山山,要告诉它,妈妈有了小宝宝,不可以再夜里不睡觉,绕着床叫个不停,会影响她的休息。


    还有什么?


    谢凛蹙着眉想着,叶醒醒拢着他的脸,红红的眼睛里是笑意。


    她说谢凛,我们有孩子了。


    我有亲人了。


    她的声音那么轻,那么柔,不同于过往跟他说过的任何话语。


    谢凛把唇贴在她的手背上,眼眶也泛了红,“嗯,我们有孩子了,宁宁,我一定会保护好你们两个,你们是我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叶醒醒低下头,唇落在他的额头上,“你也是谢凛,你和宝宝也是这个世界上,我最最最重要的人。”


    我终其一生都在寻找的爱与安定,不论未来如何,至少现在,我很满足。


    谢谢你谢凛,谢谢你,我的爱人。


    第94章 怀孕碎片


    叶醒醒怀孕这件事情,原是打算瞒上一段时间。


    老一辈的都说,三个月前不稳,过度宣扬喜悦,易有意外。


    虽然是些没凭没据的封建迷信,但叶醒醒也觉得,怀孕这件事情可以等等再告诉家里。


    “让爷爷他们少担心一点的好,到出生还早着那。”


    预产期在12月底,冷冬的日子。


    叶醒醒的生日亦在冬日。


    只是她不喜欢过。


    以前外婆在时,隐隐记得她会给她煮一碗长寿面,做一个老实的无水蛋糕,后来外婆去世,师傅根本不记得她的生日。


    好在外婆给他留了出生证明,才能知晓她的生日。


    12月3日。


    跑堂口的粗人,自己的生日都不记得,更遑论一个小丫头的。


    只隐隐记得十几岁时,有师姐问起,醒醒的生辰是什么时候,才在那一年给她过了个简单的生日。


    一个小小的,巴掌大的蛋糕。


    一碗卧了蛋的面。


    后来和谢凛在一起,他曾提过要为她过生日的事情。


    甚至第一年,他准备好了礼物和惊喜,却被叶醒醒提前得知,郑重的告诉他。


    “谢凛,我不过生日的。”


    是她心底里过不去的坎。


    彼时她鲜少会对他暴露最真实的情绪,那一日她严肃的很,谢凛想说的话咽了下去。


    只举了手,点头说好。


    “你说不过,就不过好了。”


    现如今,她看着陆明川给她的预产期日子,竟在心底里泛出了些隐隐的期待。


    她要给她的宝宝过每一个生日。


    可这事到底瞒不住。


    谢凛大张旗鼓的把徽明斋有棱有角的地方都包了边。


    好好的中式老宅,透明防撞贴一放,生生多了股塑料味,不伦不类的。


    叶醒醒被他逗得前仰后合,直说这也太夸张了,“我是怀孕了,又不是三岁的孩子。”


    自从谢凛说过要装这东西,大数据监听,给叶醒醒推过不少链接。


    上面无一例外写着:儿童专用。


    谢凛不同意,他甚至还打算把湖边拦上一圈围栏,生怕叶醒醒脚滑,再掉进去。


    越琢磨越夸张。


    自然风头就传到了老宅里。


    谢彤有经验,立刻就猜出了因由。电话直接给谢凛拨了过去。


    “醒醒怀孕了?”


    谢三爷虽是焦虑,但也称得上春风得意,人高兴,说话不着相,“呦,不愧是当过妈的,敏锐。”


    “好好说话。”


    “对,刚查出来,四个周。”谢凛拉长了声音,多了几分端庄。


    他一边举着手机,一边签着文件,奋笔疾书,恨不能赶快回家去陪媳妇。


    谢彤自然多嘱咐了两句。


    不外乎是前三个月要多紧张些,让醒醒少熬夜,少加班,不愿意吃就不吃,肠胃难受的时候,千万别说什么为了宝宝好一类的话术。


    “特别是你!”谢彤声音放大,“前三个月一定不能冒失了。”


    这话说的太过迂回。


    谢凛一心二用,一边看着文件,一边听着老姐的话,下意识的接了句,“冒失什么?我踏实的很。”


    “让你老二老实点的意思!”


    谢彤气急败坏,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不能做。”


    这谢凛才听明白,瞬时笑了起来,乐不可支,没个正形,“长姐如母,姐,你操心的真到位。”


    “去一边的,听见了吧,我还不知道你,回回去趟爷爷家,拉拉小手摸摸小腿,离你媳妇远点能把你难受死。”


    谢凛笑的越发的张扬。


    以至于总裁办的工作人员们几度探头进去,生怕谢总的笑容后面,会有震怒。


    这事一旦谢彤知道,必然不是秘密。


    谢秉义去年年底包了个山头,散养些野鸡。


    起因是他说现如今的鸡没有鸡味,一股子寡淡的白肉感,不嫩也不柴,平平无奇。


    愣是让人给他寻了些小鸡苗,养在山里。


    开了春,小鸡撒进山上,当真是长得毛色油亮,漂亮的很。


    几只母鸡开始下蛋。


    却不大,比日常商场里贩售的小了一倍。


    谢老爷子说,这才是正宗的山鸡蛋。


    因而自从听说叶醒醒怀孕,这日日早上进山捡蛋,再让人送来。


    非要让芳姨每早给她做最新鲜的鸡蛋羹。


    老一辈的怀孕生子,这是最营养滋补的餐食。


    好在叶醒醒孕反不重。


    除了最初虚晃的站不太稳,后续的日子,也平静的仿佛不曾有孕。


    小肚平平,半点感受都没有。


    倒是口味有了变化,以前惯常吃些甜,现如今反而开始嗜辣。


    特别是赶海送来的最新鲜的海货,叶醒醒都要调一碟辣汁配着吃。


    更别说旁的菜。


    徽明斋的主厨是跟了两个人这么多年,知道谢先生喜冷餐,西式化,叶小姐喜甜,偏江南口,这些年工作得力,谁承想一夜改变。


    愣是去突击集训了几天的地道川菜做法。


    酸儿辣女。


    周冉说,指定是个姑娘。


    谢凛也说,女孩儿好。


    若生个女儿,粉白玉团子似的,像她。


    “我一定会是个很好很好的爸爸,”谢凛说着,把头贴在醒醒的肚子上,“宝宝,你要相信我,我一定是个很好很好的爸爸。”


    我会把你童年缺失的所有爱意,以这种形式,重新灌注你的那颗柔软的心-


    过了三个月,叶醒醒人反而更加爽利。


    小腹照例平整,人也感受不到胎动。


    吓得她干脆从陆明川那里买了个胎心监护仪,没事听一听,生怕哪天这动静消失了。


    精神状态好,工作的强度减了大半,人就空着。


    白日里仰在徽明斋的园子里无所事事,芳姨便开始教她胎教。


    无外乎是听听古典乐,看看文雅类的书籍。


    甚至还学着时兴的年轻人,找了些好看漂亮的人的照片,后来又琢磨着,这艺人粉腻子似的,哪有这亲爸亲妈好看。


    于是打印了不少两个人的照片,放在家里的角角落落。


    一屋子的照片配上一屋子的胶条,叶醒醒笑得前仰后合,照片拍给万宁,说家里人都疯了。


    彼时万大小姐还在为了IP的新形态负责,立刻得了灵感。


    设计了一个自恋狂主题,满屋子的个人照片。


    还不忘把设计稿发给叶醒醒,告诉她,等成品出来,必然给她送上一套。


    只是这古典乐听了几天,叶醒醒也就腻了。


    远不及昆曲儿好听。


    寻了叶守诚当年留下的播放器,在这园子里咿咿呀呀的放着。


    她坐在老槐树下,摇着蒲扇,突然觉得人生总能在某些出其不意的角落,让你感受到存在过的记忆的幸福。


    芳姨听得上瘾,跟着哼了几句,不算在调,嗓子也打不开,叶醒醒琢磨着,上前点拨了两句,意外的效果好。


    因而这后续的胎教,也变成了在这四方园子里,听着曲儿,教上芳姨几首。


    她们这般岁数的人,本就爱听,现下学的认真。


    山山长得飞快,一晃眼的功夫,也成熟狗子般的大小,围在叶醒醒的脚下,跟着她的曲调转圈。


    颇有几分起舞的意思。


    谢凛刚刚踏入大门,就看到芳姨嚷着不行了。


    “哎呦,我这一把老骨头,下不去腰啊,不行不行,这胳膊也甩不动,要骨折咯。”


    叶醒醒咯咯笑着,“怎么会,您看,下右腿,侧下腰,微微俯身探头,这胳膊啊,哎,一甩,等我给你找个水袖,有了袖子就有感觉了。”


    她还是那般细肢曼腰,做起动作来,软而雅,手臂伸出,下意识的曲调就从口腔里溢出。


    嘤嘤呀呀,带着满院子的春色。


    谢凛听得周身酥麻,有物件多少不受控制,偏又想起谢彤叮嘱他的。


    第一次下了班没有先去搂抱叶醒醒,而是转身进了卧室,炎夏里冲了个冰凉。


    却也逃不脱。


    怀孕后的叶醒醒开始从身体里散发着一种近乎甜的奶香味。


    原是清爽淡雅的味道,现如今则像是诱人的奶油蛋糕,蛊惑着所有不自持的人。


    谢凛第一个把自己划进了范围里。


    却又不敢做些什么。


    只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前胸间,小狗似的嗅着。


    热气呼出,搔的人痒。


    叶醒醒笑着要挣开他,却抵不住,干脆把他搂进了怀里。


    谢凛最近剪短了头发,人看着越发的利落英气。


    一身西服正装,坐在主席台上,像极了年轻时的谢昇。


    谢家的每一个人,都是适合坐在高位上的。


    可这样一个人,窝在叶醒醒的怀里,狗一样的。


    “谢凛,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山山。”他把头埋在她的怀里,闷声应着。


    叶醒醒笑意渐满,知道谢凛什么都不敢做,生了逗他的心思。


    手从头上挪到下面,还未用力,已经听到身前人的哼咛声。


    谢凛半点不经撩,偏叶醒醒坏心眼的要“欺负”他。


    另一只手环过他的脖子,唇就往他的耳朵上凑。


    谢凛浑身上下都是敏感点,叶醒醒的唇落到哪里,都能引得他生了兴致。


    最开始还觉得他是处男的麻烦,后来才发现,典型是他个人自制力的问题。


    不节制的很。


    现下舌尖抵住耳廓,谢凛刚想把她翻到身下,一想到肚子,只能忍着,敢把人慢慢的放到床上。


    呼吸声重,“宁宁,你把我玩死了,以后会独守空房的。”


    叶醒醒坏笑着,捏了捏,“不会的,我对我老公百分百的信任。”


    是以这一句话,叶醒醒的手酸了一整晚-


    进入到八月,叶醒醒才开始微微有些显怀。


    只是她本就四肢纤细,穿个肥大些的裙子,也看不出什么,只有晚上洗澡时,才能看到小腹微微隆起。


    京市入了伏,热的很。


    偏她怀孕后不愿意吹空调,只开着窗户和冷气扇,却也挡不住汗珠落下。


    澡一个个的洗。


    谢凛眼看着,干脆请了长假,带她去了山上避暑。


    临省的林里,前些年因为滑雪而大火的小镇。


    暑期人多,大多是带着孩子来旅游的亲子家庭。


    秦执在这里有产业,谢凛自然包了云季酒店顶层的套房。


    难得隔出去个室外的阳台,叶醒醒偏爱坐在这里看天上的云卷云舒。


    温度称不上凉爽,却胜在不闷热。


    周遭裹着山林,空气里都是草木香。


    与蔼苍高湿度又闷热的夏季截然不同,有着北方独有的清爽。


    面前是山林和草地,有滑草的人儿,笑声冲破天空,会传到这里来。


    闲来无事反倒是带了些布料。


    这些年搞活动,每逢苏绣、鄂绣等工艺,总会剩下不少的顶级布料。


    放置在仓库里。


    前些日子叶醒醒去盘点物资看到,悉数取了来。


    都是不大的样面,做活动是万不能的,也不够做些成人的旗袍,却分外适合给娃娃似的小朋友做些什么。


    酒店特意协调了缝纫机。


    叶醒醒伏在案上,想象着画出衣服的大样,剪裁、缝纫、修剪,最后成型。


    最初的几个尚且算作稚嫩,后来却越来越娴熟。


    谢凛看不过,偏要加入进来。


    “这样以后可以告诉宝宝,这衣服是爸爸妈妈一起做的。”


    谁承想,素来万事都精通的谢公子手笨。


    不说衣样画的千奇百怪,就是叶醒醒改过的,重新量裁的布料,他都能缝的奇怪。


    袖子少一只,裤腿短一截,每一个做出来都歪七扭八。


    他愤愤的要扔掉,却被叶醒醒全部收起。


    笑着说,“日后我定要告诉宝宝,你父亲对你的爱,当真是别致极了。”


    谢凛不同意,偏说要换了个方式。


    每日里给叶醒醒做些她喜欢吃的餐食。


    怕她辣的吃得多,火气重,寻了凉些的瓜果,又怕她肚子凉,做的温热。


    明明毫不讲究这些事情的谢先生,日日琢磨着,如何把食物做的好吃又营养。


    偏叶醒醒嘴叼,就爱吃一晚辣素面。


    滑蛋上浇上一勺的辣油,拌在暄软的面条上,能吃满满一碗。


    多余的,一口都吃不下。


    谢凛变着花样的把面条里裹上浓郁的果蔬汁,甚至吊了高汤煮面,各类滋补的食材放了满满一锅。


    以至于顶层的行政套房门口,总飘散着食物的香气。


    秦执来看过一次,笑他是田螺先生。


    谢凛拎着勺,毫不在意的说,“你这种事,这辈子都不知道,给老婆孩子做饭会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说着又指了指一旁的支架,上面放着记录相机。


    “将来我就放给ta看,ta爸爸的爱啊,也是很拿得出手的。”


    第95章 槐槐


    谢凛这辈子经历过的大场面不少。


    十余岁的时候被爷爷扔进部队里,隐藏身份跟着新兵历练,二十岁一个人在纽约跟一帮比他大两轮的老狐狸谈股权,三十岁的时候在瑞士替许兆骞处理许家那些台面上台面下的烂摊子,什么阵仗他都见过。


    却他从来没像现在这么慌过。


    叶醒醒是在徽明斋的秋千上发动的。


    她从云季回来,京市就入了秋,肚子越发的大,人也容易乏。


    干脆让人在徽明斋的园子里安了个大型秋千,人可以仰躺在上面,晒着太阳,比之前的摇椅舒服些。


    日头一天比一天冷,肚子一天比一天大。


    徽明斋早早开了地暖,就连园子里,都支了热炉,烘的暖暖的。


    叶醒醒开始睡得越来越久,有时候屋子里呆多了会闷,就跑到园子里,裹着厚羊毛披肩,晒着正午两三个小时的太阳,处理着“遗·笺”的工作。


    蔼苍里那边,因为怀孕的事情,已经尽数交给毕昊坤负责。


    又因为去年新包了山头,整个农场业务扩大,甚至做了飞拉达攀岩,招聘的人也越来越多。


    毕昊坤一个人管不过来,谢瑾焉就正式入职。


    负责整个农场业务。


    从日常维护到酒店运营,整个蔼苍里发展了十年,业务范围和执照变更了又变,终究是变成了远近闻名的旅业公司。


    零零散散,也拥有了四十余名的员工。


    毕昊坤前段时间暑期活动结束,庆功宴上喝多了酒,打着电话给叶醒醒哭,说若不是她捡了他,他现在还不知道在哪条街上闲逛,当个没有人生意义的空壳子。


    “呜呜呜,你不知道,好多人说我帅,给我拍照片,还有很多人因为想见见我来住蔼苍里,呜呜呜呜,不过你别担心醒醒姐,我誓死守卫蔼苍里,绝不出道。”


    逗得叶醒醒哈哈笑着。


    捧着肚子,小朋友也跟着开心,不忘踹上两脚。


    十二月的京市越发的冷。


    前些日子本是要落雪,化到地上,又变成了水。


    槐荫胡同再度变得泥泞,芳姨招呼着大家伙洒扫,生怕哪日醒醒突然发动,在这胡同里跌了跤。


    倒也巧合。


    那日叶醒醒裹着一件厚羊毛披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突然就觉得肚子骤疼。


    起初还是只若有似无的,后来变成了稳定规律的疼痛,她撑不住,攥住椅子扶手,脸色白了一瞬,但声音还算稳:“谢凛。”


    他正在书房开视频会,听见她声音不对,屏幕都没关就冲了出来。


    从书房到前院不过七八步路,他的步子快得像在跑。


    看见她坐在秋千椅上脸色发白的那一刻,他脑子里嗡了一声,蹲下来一把握住她的手:“疼吗?多久了?规律吗?”


    叶醒醒另一只手还按在椅扶手上,想笑,却又疼,只得疼痛的间隙喘口气,笑着说:“你先别慌,你手在抖。”


    谢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着她手的右手,确实在抖。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喊了一声“孔金尧,钥匙”,声音又稳又急。


    小伙子立刻有眼力见,只说刚刚已经通知了郑修,车在门口停好了。


    谢凛原是要把叶醒醒从秋千椅上抱起来,她却摆了摆手。


    “我可以走的,动一动还疼得少些。”


    是以谢凛扶着她,叶醒醒攥着他肩膀上的羊绒衫布料,手指扣着,自己无意识的抓红了他的肩。


    原是打算在陆明川的私人医院生产,但谢彤建议,这样的事情最好还是去协和。


    因而一早就提前沟通了医院,连带着谢秉义也从山上往协和赶来。


    有护士推了轮椅等在门口,先一步去做产前检查。


    谢凛跟在后面,站定在走廊上。


    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表面上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区别,黑色高领羊绒衫、灰色长裤、外面一件深烟灰的羊绒大衣,头发多少有些乱,跑的急,有几根飞了起来。


    但谢彤带着西焦赶来时,隔着走廊一眼就看见了他裤袋里那只手攥成拳头的轮廓,指关节都在发白。


    紧张得很。


    “放轻松,你都找了周院亲自来了,相信醒醒。”


    话是这么说,谢凛却绕着走廊,来回走了数圈。


    好在检查快,也不过二十多分钟,有护士推了叶醒醒出来。


    前期安置在一体化的套房内,谢凛陪着。


    房间里的灯调得比走廊暗一些,暖白色的光从顶棚漫下来。


    叶醒醒半靠在床上,汗湿的额发贴在鬓角,脸色比进来时白了几个度,但眼睛还是亮的。


    她看见他进来,伸出一只手朝他勾了勾。


    谢凛走过去握住那只手,感觉到她攥他手指的力气比平时大了许多,指节都是凉的。


    他弯腰把额头抵在她汗湿的太阳穴上,声音压得很低:“疼不疼?”


    叶醒醒闭着眼笑了一下:“你说呢。”


    他嘴唇贴着她的鬓角,闷声说:“以后不生了。”


    叶醒醒在他手背上捏了一下:“这话你说过八百遍了。”


    “真的不生了,早知道这么遭罪,这个……”


    “嘘,”叶醒醒抵住谢凛的嘴,“这个小宝宝,爸爸还是很爱的。”


    谢凛却有些想哭。


    他的姑娘,那样娇气任性的小姑娘,现如今这般虚弱憔悴,比他当年看到谢彤生产时的冲击,大上数倍。


    所幸打了无痛,前期痛过一段时间,药效发作后,醒醒就陷入了长长的昏睡中。


    谢凛在一旁守着,轻轻用风柔和的丝绸扇给她煽着风。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天多少有些昏暗,护士进来了几次,最后一次说已经宫口全开。


    “谢先生要进去吗?”


    “不要。”


    “我要!”


    “谢凛……”


    “我要进去的,”他攥着她的手,“这种时候,我要陪着你的。”


    生产过程不算太久。


    她本就瘦,孩子也不算大,后期一直注意运动,相对顺利。


    叶醒醒从头到尾没怎么喊,只在最后几阵宫缩的时候咬紧了嘴唇。


    谢凛一只手给她攥着,另一只手一直按着她后腰,掌心贴着那里的肌肉帮她顺着劲儿。


    医生在旁边指挥她呼吸的时候,谢凛一句话都没说,但叶醒醒能感觉到他按在她后腰的那只手一直在微微地颤。


    他比她还要紧张。


    哇的一声哭响起来的时候,谢凛整个人顿住了。


    护士抱着那个皱巴巴、红彤彤的小东西走过来,用一块白色软布裹着,放在叶醒醒胸口。


    叶醒醒低头看着那个闭着眼睛攥着小拳头哭得正凶的小人,伸手碰了碰它的脸颊,比想象中的软很多。


    然后她抬头看谢凛。


    他站在床头,垂眼看着那个小东西,脸上的表情像是从没经过这种场面。


    他的眼尾有一点极淡的红色,嘴角抿着,但鼻腔里呼出来的气比平时重了好几拍。


    “谢凛。”叶醒醒叫他。


    他偏过头来看她,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光没落下来,喉结滚了一下。


    叶醒醒朝他笑了一下,把胸口那个小东西往上挪了挪,露出它皱巴巴的脸:“你看一眼,像谁?”


    谢凛弯下腰凑近了看。那个小东西已经不怎么哭了,睁开眼睛,又闭上,又睁开,瞳孔的颜色还是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


    它的手从软布里挣出来一只,还不及谢秉义送来的鸡蛋大小,指甲盖薄薄的透着一层粉色。


    谢凛看了好一会儿,低声说了句:“像你。”


    叶醒醒笑出了声,牵动腹部肌肉又皱了一下眉,但还是笑着:“这么小皱巴巴的一个,也看不出什么。”


    谢凛直起身,伸手把她鬓角贴着的那缕湿发别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廓上停了一瞬:“谁说的,我们女儿,大小就是美人胚子,娘胎里带的。”


    “谢三先生嘴巴沾蜜咯。”


    叶醒醒人乏,话说两句,就没了力气。


    谢凛俯身吻住她的额头,许久未动。


    而后看着她胸前的小人儿,指尖在蜷成一团的小东西的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


    比他想象中更软,软得他立刻就把手缩回来了,像怕碰坏了什么。


    产房外面已经挤了一屋子的人。


    谢秉义站在最前面,拄着拐杖,看起来面色沉稳,但站起又坐下,暴露着内心的焦灼。


    谢仰山也来了。


    素日里不苟言笑的人,倒也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手里的手机总闪着亮光,可以看到是陈婉茵的消息。


    她不方便出现,却又挂念。


    到底是她的血脉亲人,她只有谢凛一个孩子,这是她唯一的孙辈。


    西焦趴在门缝向里看,却什么都看不出到,绕着走廊转圈圈,抬头问妈妈,“你说小舅妈生的会是小弟弟还是小妹妹?”


    许岸也跟着来了。


    万宁在大群了喊了一声,皮宝原是也想跟着,却因为有年底的大活动抽不开身,嚷嚷着要她们全程直播,第一时间报告情况。


    万宁别说怀孕,婚都没结,人紧张,来回踱步,逗得许岸笑着,把她拉住,“你跟个爸爸似的。”


    “我恨不能进去陪着的是我,谢三占了我的位置。”


    倒反天罡,倒是缓解了大家的紧张。


    谢凛开门出来的时候被一群人围住了,他靠在门框边上,大衣没系扣子,散着,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但眼底有一层没法藏的光。


    谢瑾焉第一个冲上来问:“男孩女孩?”


    谢凛说:“女孩。”


    万宁在旁边立刻说:“女孩好女孩好。”


    她知晓叶醒醒心底的那份空缺,这个女儿,严丝合缝的把它彻底弥补了起来。


    谢秉义眼眶微微泛红。


    谢家已经二十几年没有添过新丁,他以为他死前都不会看到这一幕。


    现如今人到了年岁,越发慈悲。


    “好好,”他说着,声音都有些许哽咽,“小叶辛苦了,你要好好照顾她啊。”-


    叶醒醒在医院住了三天,谢凛每天陪夜。


    护士夜里来查房的时候总看见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要么在回复邮件,要么就在看床头婴儿床里那个小东西。


    第三天的半夜叶醒醒醒了一次,侧过头看见谢凛正弯腰站在婴儿床旁边。


    手指伸在蜷成一团的小东西旁边,小东西攥着他的食指睡着了,指甲盖粉粉的,攥得还挺紧。


    谢凛弯着腰一动不动地维持那个姿势,大衣都没脱,后腰弓着一道僵直的弧线。


    叶醒醒没出声。她就侧躺着安静地看着他,看他被床头小夜灯的光线描出轮廓的侧脸,看他垂下眼睫时落在眼下的那层淡影,看他被那个还没足月的小拳头攥住食指时微微弯起的嘴角。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站了多久了?”


    谢凛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没回答,只是把手从那小拳头里慢慢抽出来,走过来坐在她床沿上,俯身在她唇上落了一个吻:“醒了?喝不喝水?”


    叶醒醒摇了摇头,只任谢凛牵着。


    一颗心胀的满而软-


    出院回了徽明斋。


    半山台的程姨是谢家的老阿姨,带大了谢凛、谢彤,还带大了西焦。


    孩子刚出生的那天,就已经到了徽明斋,和芳姨一起,把主卧室的外间收拾了出来,作为婴儿房。


    温度湿度全调好,连窗帘都换成了更遮光的粉蓝色棉麻。


    婴儿床还是谢凛小时候睡过的。


    叶醒醒怀孕的后期,本是说好了要重新添置孩子的东西,她却生了趣,去半山台搜罗了不少谢凛小时候的东西。


    实木的婴儿床、小方桌,还有一个藤编的小摇篮。


    她本就是做古文化传播的,喜欢这些带着岁月和温度的物件。


    现下旧床配着新的软绵的婴儿床品,小朋友被放在里面,闭着眼。


    白白的、小小的一个。


    谢凛把叶醒醒搂在怀里,两个人坐在软沙发上,看着床里面的小娃娃。


    “宁宁,叫她槐槐好不好?”


    “谢槐?”


    谢凛摇了摇头,手指拂过她的每一根指头,“小名而已,我觉得,宝宝可以姓蒲。”


    叶醒醒愣了半响。


    迟迟没有说话,而后再看向谢凛时,眼眶子红的和小兔子似的。


    “可以吗?”


    “当然,”谢凛抱着她,一摇一摇的,“老陆家的女儿也姓许,其实这是好的事情,能规避很多幼时的风险,谢这个姓啊,”谢凛啧啧,“不好听。”


    叶醒醒刚刚还哽咽着,噗嗤笑出声来,“叫蒲叙好不好,叙时序事,循序渐进而成长。”


    她虽不求她成大业、取功名,却希望她可以茁壮成长,成长为可以为自己遮风挡雨的人。


    她经历过世事的无常,不敢去赌十几二十几年后,她和谢凛是否还可以平安健康的护着她,佑着她。


    那么比起她成为温室里活泼可爱的娇花,她希望她成长、茁壮的,像一颗槐树也好。


    谢凛说好,“蒲叙,槐槐,你要好好长大啊。”-


    满月那天徽明斋来了不少人。


    恰逢过了元旦,新年的日子。


    京市落了初雪,徽明斋的园子里暖,雪一夜化尽,屋外的干枝上却还挂着雪垛。


    一垛垛的,棉花似的。


    周冉他们嚷嚷着,怎么也要简单布个景。


    堂堂“遗·笺”叶老板千金的满月宴,不能太寒酸。


    因而提前一天,带着团队在园子里忙活了一整天。


    皮宝偷懒,搭建一会儿,就钻到屋子里去看小槐槐。


    手臂大的人儿,惹得她斯哈斯哈,说想找个麻袋扛回去。


    院落原有草木分毫未动,老海棠、沿墙翠竹保留原生样貌。


    垂花门木梁之上,悬起一排非遗竹丝篾骨灯笼,薄如蝉翼的棉纸之上,苏绣匠人细绣槐枝与雁影,暖光自灯内漫出,落在青石板上,投下疏淡交错的光影。


    游廊两侧不设易拉宝与写真展架,取而代之是原木矮展架,放了脱蜡琉璃小槐花落摆件、迷你缂丝荷包、黄杨木雕稚童卧眠小像。


    中庭中央陈设一张宽绰老榆木长案,铺草木染茶褐色亚麻桌布。


    案头正中置一尊青瓷瓶,斜插了一束白落新妇与浅绿蕨枝。


    案上陈列满月礼,谁来便放在上面,不做具体的摆布。


    倒是“遗·笺”的同事们先一步放了小半块区域。


    手工打制的足金长命锁,錾刻虎头吉祥的纹样,婴儿缂丝襁褓;几幅拓印拓片,拓着徽明斋院落景致与檐下春燕。


    原打算沿着石阶缝隙浅浅撒上风干槐花,被叶醒醒给拦住。


    怕山山乱吃东西,地面上一概没有杂物。


    因而只在院落四角摆放大漆矮几,几上陈列茶器与点心,边缘缀着细韧草绳。


    这点心是“遗·笺”搬了新址后,旁边新开的老式京味酥点的,听闻叶老板生女,特意送了来。


    第二日尚早,万宁就已经登门。


    用她的话说,干妈也是妈,中心位置不能变。


    这满月也必须是第一个到的。


    叶醒醒本就没胖起来,出了月子,人立刻又清瘦了下来,穿了件米白色宽松针织衫,头发松松披着,气色恢复大半,只脸颊比生孩子前圆了些,却红扑扑的好看。


    槐槐算是乖巧的小朋友,白日里喜欢咧着嘴哭几声,但只要有人哄,就可以很快的睡过去。


    夜间也乖,虽要起上几次,但都是谢凛抱着,冲奶、喂奶,拍了嗝放回到小床上。


    少有的亲力亲为的二代。


    因而叶醒醒气色好。


    拿着黄花梨木做的小摇铃幌着,逗得槐槐咯咯笑。


    万宁拿着相机拍着全程。


    她甚至在衣领前别了个,时刻拍摄所有视角。


    用她的话说,蒲叙小朋友人生的第一个直拍,必须来自她的头号粉丝加干妈。


    焦作年拎了一条镶金边的长命锁,眼看着榆木长桌上放着,又取了枚羊脂玉的平安扣出来。


    沈重仁说果然还是老焦心眼多,带礼都带多份的。


    谢瑾焉则抱了一箱小裙子,五颜六色带着闪,根本不管刚刚满月的小孩子穿不穿得了。


    好在不是各大奢侈品的童装线。


    她自从正式入职蔼苍里,就断了些大手大脚的毛病。


    反倒是谢彤白了她一眼,“你二姐做童装品牌的,你去买些不知道哪里的衣服。”


    谢瑾焉吐了吐舌,“二姐,你那些个衣服有格调是有格调,黑白灰墨绿棕,我们槐槐这么好看,要穿喜庆的颜色。”


    谢彤带了西焦来,西焦蹲在婴儿床旁边看了半天,仰头问谢彤:“妈妈,她什么时候能跟我玩?”


    谢彤蹲下来跟她平视:“明年春天她就可以跑了,到时候你们一起去半山台玩好不好?”


    西焦点了点头,伸出食指在槐槐的小拳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谢昇来的晚,到最后也到了。


    人越发的起了范,原只是沉默寡言,现在一身商务夹克,眼底根本探不出情绪的墨黑。


    笑着,可饶是对家人,也已经习惯性的封锁自己。


    只是在案台上,放了一只木雕的小马。


    这马有两只,一只在他家里,送不出去的那只,另一只便是这只。


    谢凛那天穿了件黑色圆领毛衣,没穿外套,抱着槐槐在客厅里转。


    满屋子人闹哄哄,他坐在窗边沙发上单手给槐槐拍嗝。


    芳姨走过来想接手,谢凛摆了摆手:“没事,我来就好。”


    焦作年在旁边看了两秒:“可以啊,操作熟练。”


    谢凛低头看了一眼趴在自己肩膀上蜷成一团的小东西:“每天晚上这小家伙至少要折磨我四遍。”


    山山在人群里穿梭,汪来汪去,这班人多,最快乐的无疑是它。


    叶醒醒坐在对面沙发上靠着靠垫,万宁坐她旁边翻手机把槐槐照片翻来覆去地修图,嘟哝着“这张光线不对”,“这张也差点”,“哎呀,我们槐槐那么美,缺点韵味”。


    叶醒醒凑过去看了一眼:“那张挺好看的。”


    万宁摇头:“眉毛没拍清楚,要突出像她妈那部分。”


    叶醒醒笑了一声:“小心谢三小心眼。”


    谢凛在对面头也没抬:“我可听见了。”


    大家哄堂大笑。


    趴在谢凛肩上的小丫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眼睛微微睁开,咿咿呀呀自说自话了几秒,又闭眼睡了过去。


    谢秉义来得晚,和谢仰山一起。


    进了门,看了眼案台上的礼,单独让秘书把信封递给了叶醒醒。


    几个宅子的房本。


    全都落到了蒲叙的名下。


    叶醒醒之前问过谢凛,说孩子姓蒲,他的家人能够答应吗?


    谢凛牵着她的手,“不过就是个姓氏,难不成姓张、姓孙,这孩子就是别人家的了,你放心宁宁,我爷爷很赞同我的,更何况你看谢彤,天天带着孩子在京里,许家也未置喙。”


    “万事计较的不过是个虚无缥缈的虚名,只有自己的幸福和心底的安心才是最重要的。谢家教育子女只有一条,合法合规合理的好好生活。”


    现下叶醒醒要起身去迎一下,却被谢凛拦了下来。


    “我去吧,你坐着。”


    小丫头还趴在他的肩膀上,原是睡着了,又被热闹吵醒。


    睁着眼睛,乌亮亮的,看着眼前的人,不知道是谁,却咧着嘴笑,口水流下,落到了口水巾上。


    谢秉义看着,手指伸出去,槐槐下意识的就捏住。


    软白的还不足枝丫粗的小手指头握着谢秉义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指头。


    老人家的眼眶又泛了红。


    自己哎呦了两句,不好意思的嘟哝着,“年纪大了,多愁善感啊。”


    谢凛偏头看向谢仰山,多问了句,“我妈?”


    “车里坐着,你放心,她不进来。”


    叶醒醒听了个音,冲谢凛招了招手。


    “你让她进来吧,不论我与她有何龃龉,她是槐槐唯一的奶奶。我不喜欢女儿因为我的问题,失去一份很重要的爱。”


    叶醒醒叹了口气,“她已经没有外婆了。”


    那是陈婉茵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踏入徽明斋。


    她看着这栋原本冷清寡淡的宅子,现如今欢声笑语。


    那个以前万事不走心,混不吝的儿子,抱着他刚刚满月的宝贝,有模有样的,眼底含笑。


    什么骄傲、什么自负、什么愤恨此刻都彻底崩塌。


    是她错了。


    从始至终都是她的错。


    她原以为她比付沛然高明,但其实,是谢凛比谢昇坚持,才有了现如今她看到的这一幕。


    她的掌心里攥着一枚平安锁。


    是谢凛小时候,他的奶奶留给他的。


    陈婉茵今天穿了件素白的旗袍,外穿黑色大氅,头发盘起,虽是贵气,却也比素日里低调。


    进了园子,大氅就交了旁边的人,她看着谢凛怀里粉面团子似的小人儿。


    心生触动,想要去抱又不敢,只看着,静默了许久,


    而后走到了叶醒醒的面前。


    俯身坐下,和她平齐的位置,而后长呼了一口气。


    “叶小姐,不论是当年你母亲的事情,还是后来你与阿凛被我强行分开的事情,我都要对你说一声对不起,是我的傲慢造就了今天的结果。”


    她摊开手,那枚平安锁被她放到了一旁的木几上。


    “这是谢家传下来的平安锁,希望槐槐平安幸福。”


    叶醒醒收下锁,正视着她。


    这是她们两个多年后,第一次坐下来,聊起这个话题。


    叶醒醒的声音冷,却不严厉,只是言辞认真,“你没有对不起我,站在任何一个母亲的角度,都会希望自己的孩子找寻一个门当户对的另一半,但你对不起我的母亲,她没有任何的错处,不过是爱上了一个满口谎话的男人,也不过是因为她贫穷,就任你们羞辱,陈教授,您永远会是槐槐的奶奶,您也随时可以来看她,但很抱歉,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陈婉茵长舒了一口气,像是心底郁结了许久的心事被舒展开。


    她说好。


    “谢谢你叶小姐,”她眼底里有从未有过的真诚,“让我可以做一个奶奶。”


    叶醒醒转了个眸子没有看她。


    眼底却不由的泛了红。


    只是这个奶奶,让槐槐永远没有外婆了-


    谢凛那点为数不多的耐心,原以为全都放到了老婆身上,不曾想,才是真的放到了女儿身上。


    槐槐进入到第三个月,就一改前两个月吃了睡睡了吃的好脾气。


    每日里咿咿呀呀的总要人陪。


    若是有人从眼前消失,便要扯着嗓子喊上一喊。


    叶醒醒哭笑不得的看着作威作福的小丫头,偏头问程姨,“谢凛小时候也这么淘吗?”


    程姨眼睛瞟了眼往这边看的话题中心,小声的挡着嘴说,“可比这厉害多了,就那臭脾气,没少挨打。”


    叶醒醒咧着嘴笑,起了身向书房走起。


    还不忘挥着手喊谢凛,“你闺女随你,你快去看着她吧。”


    她摊开电脑,还有不少的工作要处理。


    工作群里周冉嚷着,“歇歇吧我的叶老板,生孩子都拦不住你。”


    叶醒醒把修改意见发过去,只留了两个字。


    “休想。”-


    槐槐六个月的时候,叶醒醒要去一趟黔南。


    之前一直对接联系的老师傅去世。


    当年叶守诚走的时候,他们都是来送过的,碰到这样的事情,她理应要出席一趟。


    算上路上的时间,最快也要四天才能回来。


    可还要对接联系新的手作师傅,这一来一往,怎么也要一个周。


    谢凛正抱着槐槐在客厅里转圈哄睡,闻言低头看了一眼趴在肩头已经闭眼的小东西,又抬眼看了看叶醒醒。


    他说:“去吧,就是我们俩有些可怜。”


    槐槐最近开始有些认人。


    许是从生下来就是跟着她睡的缘故,现如今每日要总要窝在她的怀里,闻着她的味道才能睡着。


    再放到小床上,半夜醒来,也非要捏着她的手指头才好。


    突然离开,叶醒醒多少有些放不下。


    程姨安抚着,“三少爷看的多,平日里都是他晚上起夜,槐槐肯定也适应的了他,放心吧。”


    芳姨跟着安抚,“这么多人,槐槐六个月大,还不到很认人的时候。”


    叶醒醒走后那两个晚上谢凛几乎没怎么合眼。


    白天还好,槐槐醒了有芳姨在客厅里带着,该吃吃该睡睡,该爬爬该打滚打滚,不怎么哭。


    到了晚上认人。


    谢凛躺在她旁边的婴儿床里哄她,嘴里哼着叶醒醒平时哼的那个调子。


    哼了许久,槐槐的哭声才渐渐变成哼哼唧唧的抽噎,攥着他食指睡着了。


    谢凛那只手被她攥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醒的时候指节都僵了,弯都弯不回来。


    芳姨进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床边用另一只手揉着被攥了一整夜的右手,问了一句,“这是怎么了?”


    谢凛说无妨,只是当真乏,困倦着,去咖啡机旁萃了杯咖啡。


    他端着咖啡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叶醒醒给他发了一张照片,黔南的风景。


    恰逢初春,漫山翠绿,云薄雾绕,梯田丛生。


    她还是住在之前的酒店,还是之前他们住过的套房。


    @睡不醒:【我花了高价住的,好贵,想你了老公,睡在这里能安心】


    谢凛的唇勾起,用还有些麻的手给她回复。


    @槐:【我也想你。】


    @睡不醒:【见到老公倒计时3天】


    谢凛的笑意越发的浓。


    她还是以前的那个她。


    三言两语就能把他哄得眉开眼笑。


    谢凛给她拨去电话,热恋中小情侣似的,喊她,“宁宁。”


    “想我了是不是。”明明是问句,她却肯定的说着。


    谢凛笑着说是,“我和槐槐还有谢二都很想你。”


    叶醒醒顿了半响才意识到他说的谢二是什么,笑骂他流氓-


    她回来那天,客厅里静得很。


    比预计的早了一天,原是打算给他个惊喜,因而没有说,也没有让人去接。


    芳姨在厨房里备菜,听见门响探头出来,有些惊讶的喊了声,“醒醒,怎么没让郑修去。”


    叶醒醒比了个嘘的动作。


    槐槐正趴在谢凛胸口睡着了。


    两条小短腿蜷着蹬在他小腹上,一只手攥着他卫衣的拉链头,脸侧着贴在他锁骨的位置。


    谢凛闭着眸子,也睡了过去似的。


    一身暖白色的华夫格polo衫,把人衬得矜贵儒雅,卸下那股子的少爷气,竟颇有人夫感。


    叶醒醒没有忍住,拿出手机拍了一张。


    低头设成屏保的时候,谢凛就睁开了眼。


    心心念念的人站在眼前。


    以前也不是没有分开过,更长的时间也有,可现在,却觉得岁月漫长,她走了许久似的。


    谢凛把怀里的小东西往上托了托。


    槐槐被挪动了一下,皱眉哼了一声,谢凛低头拍了两下她的背,她又安静了。


    叶醒醒小声说,我去洗澡,又看着他那副巴巴的样子,踮着脚走过来,在他唇上落了个吻。


    “等等我老公。”


    一身的风尘仆仆,没有办法抱孩子。


    等到出来时,槐槐已经醒了过来,坐在地毯上,看到妈妈,激动的咿咿呀呀的喊着不停。


    小手臂长着,藕节似的,又白又胖。


    叶醒醒立刻小碎步冲了过来,把小丫头搂在了怀里。


    葡萄似的大眼睛乌亮的看着她,还不会喊妈妈,只呀呀的叫着,小手挥着,兴奋的很。


    槐槐长的像谢凛,眼瞳墨黑,人白,下巴尖细,不似叶醒醒的美带着冷意,她五官生的立体,明明才只有六个月,鼻梁却挺立。


    叶醒醒俯身就吻住她的额头,久久未松。


    柔声说着,“槐槐,妈妈好想你。”


    嗓子里含了软,人就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柔。


    一旁坐着的人却不乐意,冷哼哼的酸气气的说道:“也不想我,也不亲我,有了槐槐就不要我了。”


    叶醒醒被逗笑,腾出一只手捏着谢凛的脸颊,“哪有人跟自己女儿争风吃醋的。”


    “我就吃,”谢凛不仅吃醋,还会卖惨,手指头伸出来给她看,“槐槐晚上睡觉要攥一整晚,这一个周了,都不能动,好疼的。”


    “哎呦,”叶醒醒配合着他,拿了手指起来,呼呼吹着凉气,“可真是辛苦我们谢三先生了。”


    谢凛一撇头,“没有诚意。”


    叶醒醒这才一只手捂住槐槐的眼睛,向前探身,吻住了谢凛的唇。


    漫长的、温柔的、缱绻的一个吻。


    谢凛被亲的心猿意马。


    自从有了槐槐,叶醒醒身上的奶香味越发的重。


    抵不住的让人想要搂住不放。


    她却是在他想要伸手做些坏事的时候狠瞪了他一眼,立刻撤开了捂住槐槐的手。


    “当着小朋友的面,注意影响。”


    谢凛从身后把她揽进了怀里,她的怀里有宝贝。


    像是把他的整个世界都搂在了怀里。


    他轻声说:“你走的那天晚上她哭了好久,嗓子都险些哑了。”


    叶醒醒心疼的紧,“怎么没有告诉我。”


    “怕你担心,你是去处理工作的。”


    谢凛把头埋进她的颈窝里,“槐槐太爱你了。”


    又过了数秒,他叹谓道:“我也是。”


    这一周,他和她,都很想她——


    槐槐八个月的时候,突然就会爬了。


    那天下午谢凛正坐在客厅地毯上陪她玩,他把一只摇铃放在离她半臂远的地方,想让她伸手够。


    山山在一旁盯着她的小主人,生怕她受一点的伤害。


    槐槐盯着那只摇铃看了几秒,然后两只小手撑着地毯,膝盖往前一拱,整个身体跟着往前蹭了半尺,又拱了一下,一把攥住了摇铃,攥在手里晃了晃,又松开,又伸手去够。


    谢凛坐在地毯上全程没动,看着她自己完成了这一系列动作,然后他伸手把摇铃从她手里轻轻抽走,放到更远一点的地方。


    槐槐看了他一眼,又拱着膝盖往前爬了两步,又够到了。


    谢凛把手机拿出来录了一段,十几秒的视频,槐槐低着头从地毯这头爬到那头,中间停了一次回头看了他一眼,确认他还在,又继续往前爬。


    他把视频发到家庭群里,配了一行字:“我的宝宝会爬了。”


    谢瑾焉秒回一串尖叫,谢彤回了个鼓掌的表情,谢秉义发了一条语音,老爷子声音里带着笑:“爬得还挺快。”


    谢家这个家庭群,还是为了谢凛订婚临时筹备的。


    以前一家人几乎不会联系,就连每年过年的家宴,都是谢秉义的管家一个一个电话通知。


    冷漠疏离,大家族的通病。


    可现如今,几个小辈在群里分享着日常。


    谢瑾焉会发农场的孩子们,还会和爷爷比一比南瓜的大小。


    谢彤偶尔会发一发西焦的奖状。


    作为小学生的西焦,已经开始拥有学业的压力。


    发的最多的,自然是谢凛。


    谢先生看着自己的女儿哪里都好,别说会爬这种大事,便是坐在那里,一个人把蒸好的萝卜条塞进嘴里,他都会真心的鼓掌,夸着槐槐太棒了。


    叶醒醒原以为自己会是最宠孩子的一个,却不曾想谢三先生半点原则没有。


    当真要把小朋友宠到天上去。


    傍晚叶醒醒从工作室回来的时候,槐槐正扶着谢凛的膝盖站着,两条小短腿颤颤巍巍的。


    看到妈妈,猛地就跪地爬了过去。


    明明下午刚会的技能,突然有如神助似的,爬的飞快。


    山山跟在一旁,也冲了过去,一女一狗,团团围在了叶醒醒的周围。


    叶醒醒又惊又喜,半蹲在地上,把人搂进了怀里。


    “我的槐槐也太厉害了,”而后抬头看向谢凛,“老公,你教的吗?”


    谢凛臭屁的高仰着头,“不看看这是谁女儿,肯定无师自通,根本不用教。”


    惹得叶醒醒笑弯了眼睛-


    会爬之后整个徽明斋都成了槐槐的游乐场。


    谢凛花了一个下午把家里所有她能碰到的东西全挪高了。


    茶几角贴了防撞条,墙角的花盆移到窗台上。


    就连山山吃饭的盆子,谢凛怕槐槐好奇,不小心吃了狗粮,和山山商量着,挪到了外院子去。


    山山汪汪的应着,仿佛在说,自己比小主人聪明的多。


    槐槐九个月开始扶着东西站起来。


    沙发边沿、茶几腿、谢凛的膝盖。


    凡是她能够着的地方她都想试着站起来。


    这样的结果就是,常常叶醒醒刚刚洗完澡出来,就会听到谢先生毫无顾忌的喊着,“宝宝你轻点儿拽别把我裤子拽下来”。


    逗得叶醒醒哈哈大笑。


    槐槐十个月的时候第一次喊了“妈妈”。


    那天谢凛不在家,去部里开一个项目会。


    原是程姨看着她,小丫头却拼命的往妈妈怀里钻。


    叶醒醒现如今工作灵活,几乎半天的时间在工作室,半天的时间会回来陪槐槐。


    她想要把自己缺失的母爱补给自己的女儿。


    小丫头在叶醒醒的怀里拱来拱去,猛地钻出头来,喊了声“mama”


    奶声奶气的,却不清晰。


    叶醒醒愣了半响,不由的问了句,“你叫的什么?”


    “ma-ma,”不算流畅,却清晰。


    槐槐的一双大眼直扑扑的盯着叶醒醒,一字一句的喊着,妈妈。


    叶醒醒的眼眶瞬时泛红。


    她这一生,从有记忆起,就从未喊出口的两个字,在这一刻,落到了她自己的身上。


    她的女儿,与她血脉相连的女儿,看着她欲落泪的模样,长着手臂,挥着让她抱。


    而后咿咿呀呀的,不知道说些什么,却可以听到这婴童话语里,不时说出的两个字。


    妈妈。


    第96章 超甜番外碎片


    孕期papa指南


    醒醒过了三个月危险期后,谢凛就有些沉不住气了。


    原本就是吊着胳膊亲一口自己就会受不了的人,现如今多了几分奶香,越发的让人难以自持。


    谢凛迂回的找了人打听协和的医生,又问了陆临意,得到的结论都是,只要不过分,是可以适当性生活的。


    但这适当的度就很难把握。


    谢凛原是一脸正色的和叶醒醒说,“老婆,我保证,一个姿势,从头到尾,绝不过分。”


    叶醒醒被他磨的也心痒,顺势就坐到了他的身上,俯身下去,吻住了谢凛的唇。


    再正经不过的吻姿,舌头都未伸,却亲的谢凛喘息声浓重,压着嗓子,手从衣摆下端伸了进去。


    自从怀孕后,叶醒醒的皮肤就越发的滑,掌心缓缓向上,人越发的心猿意马。


    哪里还抵得住最原始的欲望。


    偏偏小姑娘在身上,睁着一双乌亮的大眼睛,揣着一抹坏笑的说,“谢先生说好的,一个姿势,可不能反悔。”


    是以,谢三先生,一整个过程中,都仿佛在两脑打架。


    每每想要进一步做些更热切的事情的时候,都会看到叶醒醒裹着葡萄似的大眼看他,还不忘把手放在小腹上提醒他。


    最后抱着叶醒醒去洗澡时,只觉得,倒不如用手来的痛快些。


    可看着睡的迷迷糊糊的小丫头又笑了起来。


    低眸去吻她的额,听着她哼鸣的呢喃声,把人向怀里揽了揽。


    他当真是这世界上最幸运的人,才可以拥有这样的爱人-


    槐槐六个月以前,家里的人“多”。


    芳姨虽然在侧院生活,但每日里晚走早来,程姨则就住在徽明斋,晚上要哄睡,还要处理些小朋友的突发状况。


    谢秉义紧张,调了几个原本在半山台的人来到徽明斋,看不到的安防系统进一步加强。


    白日里总有人来探访。


    叶醒醒这么多年经营的圈内人脉丰富,更别说想要顺势攀扯上谢家的人多,因而一时间门庭若市。


    谢三先生受不住,晚上趁着小朋友睡着,把老婆搂在怀里,“季声凝在京里新开了家酒店,据说很不错,我们去试试吧。”


    叶醒醒自然知道他心里的用意,故意不懂似的,偏头问他,“家里好好的为什么要住酒店,槐槐怎么办?带着吗?”


    谢凛气的从身后咬了口叶醒醒的耳廓,她缩着要往外跑,又被谢凛拉了回来,箍在了怀里,“叶小姐,你若是再明知故问,我就要现在做些明知故犯的事情了。”


    叶醒醒被逗得咯咯笑,贴在谢凛的身上,回身勾住他的脖子。


    她本就漂亮,周深透着一股空灵的气质,有了宝宝好,眼底多了几分温柔,又许是这些年幸福,人也之前淡漠疏离的样子,又多了一抹甜。


    明明已经快要三十五岁,却比之之前还要小姑娘气了似的。


    倒是一如既往的瘦,想方设法的养,也还是喂不胖,四肢细的羊脂玉杆似的。


    反倒是谢凛,年岁长了,人也成熟。


    负手而立时,端方持重,不再是年轻时那副浑不吝的模样。


    秦执揶揄他,当了爹的就是不一样。


    谢凛回他,“羡慕就直说。”


    秦执三年前就依照家族联姻结了婚。


    谁曾想,婚前对方就给了他一章协议,内容无外乎是婚后两个人各自负责,在需要的时候合体应付双方父母,其余时间不住在一起。


    秦少爷乐得没人管束,应得痛快。


    婚后女方飞到北非去做无国界医生,只每年年前回来,与他做一个月看似恩爱的新婚夫妇。


    用秦执的话说,“我认识了迟知芮后才知道,原来这才是女人真正意义上的变脸。她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一个笑脸都没露过,医院牌子上挂着的大主任医师什么表情她就是什么表情,可一有外人在,她就能瞬间挎着我的胳膊,一口一个老公,表情甜的,若不是我知道她什么样,我都以为她爱死我了。”


    想着又加了一句,“比那些女人看起来都爱我。”


    就这一句,让谢凛品出了几分酸涩。


    秦执说他不太清楚自己对迟知芮是什么感情,“我一年就见她一个月,就这一个月,她白天当着朋友的面,吻我都行,晚上住在秦家老宅的时候,也可以和我同床共枕,可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候,恨不能跟我彻底划清界限,多说一个字都麻烦。”


    谢凛笑他,“你这分明是不知道她对你什么感情。你的感情就是太懦弱了。”


    可这个圈子里,也没有几个那么勇敢的人。


    有感情的被迫分开,没感情的被纠缠到一起,哪怕是相爱又门当户对的两个人,还要随时提防父辈之间是否出现龃龉,是否会突然背叛,到时候作为捅向对方最尖的利刃。


    所以谢凛分外的知足。


    他任由叶醒醒勾着他,宠溺又无奈的说道:“被你吃的死死的,所以叶小姐,是否可以赏脸去住一下季小姐的新酒店。”


    叶醒醒笑着说好,“还请谢先生准备好物资。”


    “幸不辱命。”-


    槐槐一岁半的时候,叶醒醒要回一趟徽明斋。


    曹程正式回到省里任命,不再担任蔼苍村乡村振兴示范点的负责人。


    因而蔼苍换了新的负责人,叶醒醒作为蔼苍里的负责人,有些工作需要亲自去做。


    同时彼时蔼苍里开了新店。


    就在谢凛开发的二期项目内,水云乡的乡村振兴项目。


    命名水云里。


    人员需要重新招引和培训,明明现在已经说一不二的毕总,对着叶醒醒的时候,还是大声嚷着,“醒醒姐快来,我不会面试。”


    她从怀孕到槐槐一岁,整整两年的时间,嫌少去蔼苍。


    毕昊坤和谢瑾焉配合默契,俨然已经可以独当一面。


    她放心的很。


    现如今二店在即,叶醒醒提前问过了两个人的意见,都有意向觉得小陶可以胜任。


    “我以为你们两个会有一个可以过去,毕竟……”


    一山不容二虎,两个说了算的,总要有些龃龉。


    毕昊坤却坦然的摇了摇头,“小焉比我有魄力多了,我虽然运营做得好,但在管理和创新方面欠缺很多,我们是互补的。”


    叶醒醒能从毕昊坤的眼眸里看到除了钦佩、尊重之外的另一种情绪。


    但她没有点破。


    小焉和施家的小公子早已经订婚多年,虽然暂时拖着未结婚,以小焉的性子,也不会喜欢上毕昊坤。


    谢家的女人比男人现实些。


    她们慕强。


    谢彤对许兆骞不是只有联姻,也有爱情。


    槐槐第一次出远门,谢凛自然是不同意。


    临出发前两周已经开始盘算着,要在蔼苍里的套房里准备哪些婴儿用品,要提前让人布置到位。


    “我觉得小碗小盘、被子枕头这些,就用一模一样的,万一换了地方,槐槐睡不着怎么办?”


    “床,床是不是最该用一样的,还有要不要把程姨一起带去,餐车……”


    “谢凛,”叶醒醒一把捧住谢凛的头,笑着给他落了个吻,“淡定,我们只去住一周,不是一年,要相信槐槐,她已经一岁半了。”


    “她才一岁半。”


    谢凛不放心的很。


    虽然西焦小的时候他没什么年龄的概念,但好像到现在,他都觉得西焦是个不能独立的小宝宝。


    叶醒醒笑着,看着自己老公这副着急的模样,握住他的手,“我们试一试,谢先生这么强大,若真的需要你,我相信这些东西你都有办法弄去是不是?但我们也要相信槐槐。”


    谢凛满目狐疑,终究是同意了下来。


    轻装上阵,带的东西比两个人回去时多不了多少。


    一个小箱子,拿着槐槐消毒洗刷的一切。


    谢凛却没想到,原来大自然对小孩子的吸引力,远超过一切。


    若说在徽明斋的槐槐是大小姐,来到蔼苍里,踉跄着,一步一摇的小丫头则仿佛融入到了这里。


    她每天和小朋友一起,去农场溜达。


    拿着小碗接水,去浇地,手里拿着小菜叶,站着高高的凳子上,喂羊。


    在泥坑里跳来跳去,学着佩奇说话的声音,自己咯咯笑。


    没有程姨在,槐槐也不娇气。


    跟着大部队的人马,大家做什么她做什么,每天回去,都滚的一身泥,小白脸上全是黑色的手印,逗的叶醒醒哈哈大笑。


    她一连面试了三天,累的人散了架似的,谢凛给她按着肩膀,槐槐小大人似的学着爸爸的模样,一边喊着妈妈,辛辛,一边捏着她的胳膊。


    叶醒醒吻住槐槐的额头,一颗心刚刚被充盈满,就在她刚想说些宝贝我爱你时,才发现自己满胳膊的黑色印子。


    全都是槐槐掌心的泥,想来是刚刚回来的时候,她自己去洗的手,手指干净了,掌心却顾不得。


    谢谨焉笑的吐槽谢凛,“三哥,果然,男人还带着的原则是活着。”


    顿时大家哄堂大笑,槐槐自己也看到,笑着拍着手,说黑黑。


    谢凛不恼,他的确不算细心,家里有阿姨,他虽然晚上负责槐槐的一切,但白天要工作,现如今立正站好,对着槐槐说,“宝贝,爸爸的错,偷懒果然会暴露,咱们俩乖乖让妈妈批评。”


    槐槐瞬时也跟个站好,又想起什么的看着谢凛,“妈妈,好好,不,批批。”


    一时间,笑声越出门厅,回响在整个蔼苍里。


    第97章 谢昇x谈晚


    谈晚第一次见谢昇是在一次志愿活动里。


    深秋的北青市已经开始泛冷,特别是到了下午,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卷着银杏叶子铺了满地金黄。


    谈晚穿的少,来的时候没有人告诉她要一直忙到傍晚,因而出来的时候,就套了件薄针织衫。


    现如今蹲在石阶上帮老人登记信息,手冻得发僵,写字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打滑。


    她一边写一边小声嘟囔:“冻死了冻死了冻死了……”


    呼出的白气一小团一小团地散开。


    旁边的朋友们也好不到哪里去。


    校权益部应承的活动,社区老年人志愿服务,从文化项目到医疗卫生,面扯的大,需要的人就多,各大学院的志愿者来的多。


    现如今还有几个在帮老人手写书信,说不识字,要寄信给外地的老战友。


    突然有人从身后递了一杯热水过来。


    杯壁烫着她的指尖,她回头看了一眼。


    早上活动开幕时站在中心位的那一个,没有说话,位置却核心,年纪轻轻身居高位。


    谈晚的父母是小学老师,父亲沾了点管理岗,会在家里和母亲探讨学校的那一套人事变动。


    管理的圆滑和为人师表的刚直,叶醒醒听过不少两个人聊的内容,自然知道这发言的不一定是最厉害的,站在最中间的才是。


    穿着深灰色大衣,领口竖着,鼻梁被冷风吹得微红,五官端正,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另一只手里也端着一杯水,递给了她旁边,同样在做登记的同学刘菲菲。


    刘菲菲一张脸涨得通红,“连连说着谢谢。”


    他只是微微颔首,说了一句:“先暖暖手,不急。”


    谈晚接过水,两手捧着仰头冲他笑了一下,眼睛弯成两弧月牙:“谢谢领导!领导您贵姓?”


    她这人,有几分活泼还有几分圆滑。


    权益部部长惯来拜高踩低,就喜欢学院里那些个家里有些势力的人,谈晚琢磨着,多笑着和这位领导有来有往的说上几句话,被部长看到,肯定会想很多,下次再安排活动的时候,至少不会给她安排这么个蹲了大半天,两个板凳都没有的岗位。


    那人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多看了她一眼,却也回了句:“姓谢。”


    名字都不肯透露。


    谈晚不介意,“我叫谈晚,谈话的谈,晚上的晚。”


    他又看了她一眼,说:“知道了。”


    然后转身走了。


    谈晚望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把腰直的力挺,撇了撇嘴,“也不嫌累。”


    而后就把他抛之脑后。


    倒是没想到,再次社团活动时,她又遇到了他。


    那天是周末,这次倒不是权益部,换了外联部,要为了两个月后的院庆活动做外宣和拉赞助。


    一整天她忙前忙后地跑,发放宣传单页、登记名单、盘点物资,人累的脚疼,闲下来就蹲在路边用叶子在地上画小人。


    下午收工的时候她蹲在石阶旁边收拾没有发完的宣传单页,就有人走过来蹲在她旁边帮她理那一沓被风吹乱了的纸。


    谈晚偏头一看,人乐了起来,“谢领导,好巧。”


    谢昇微微颔首,也没有多说话,只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谈晚这才看到他身后跟着的人,看样子也是出来做外宣活动,还有记者跟着,想来蹲下来替她整理宣传单页,是亲民的一项。


    谈晚不怕被拍。


    她自小就生的漂亮,梳着大光明,举着麦克风,站在台上当小主持人。


    只是后来因为太过漂亮,初中时候追求的人多,母亲就给她把头发剪短,带了牙套。


    她安静的当了几年的灰姑娘。


    她不恼,也没产生什么不愉快的思想,她自小听了太多妈妈说,漂亮的女孩子被不学无术的男孩子追求,最后早早结婚生子,葬送一生的故事,她不做这种人。


    后来上了大学,牙套摘下,头发蓄起,她才又恢复了光鲜漂亮的一面。


    现如今仰头看着他,暮色把他的眉眼描得比白天柔和了些,是个有些好看,却因为太过古板,而显得年纪不轻的“老男人”。


    谈晚也起身,拍了拍腿上的土。


    谢昇看着她,难得多说了句,“每周都有活动?”


    谈晚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我人缘好,大家有事都喜欢叫我,没课的时候我就来,”想着,又小声的加了句,“有加分。”


    谢昇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但确实弯了一下:“辛苦了。”


    谈晚啧啧,“谢领导博爱了,你不用跟我说辛苦了,你也不是主办方,我走了,你快忙吧。”


    身后站着那么一群黑西装白衬衣的男人,饶是谈晚心态好,也架不住这种架势。


    当即抱着没有发完的单页,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


    再次碰到他,是在学院图书馆。


    谈晚是青大中文系,当年本打算学导演,被她小学语文老师的母亲勒令改了中文系。


    用她的话说,“你学中文,以后有电影梦,可以去做编剧,写剧本,也可以当老师,还可以考公务员,每一个都是很好的前途。”


    谈晚是个性格好的姑娘,也就这么从了。


    现如今看着他从图书馆里走出来,旁边跟着学院的领导还有图书馆的负责人。


    倒是手里拿了两本书,最上面那本是《中国古代文学史》,谈晚前一段时间刚刚看完。


    眼看着有领导在,她也没多想,沿着另一边向上,却不曾想,被他给叫住,“谈晚。”


    谈晚的脚,也就停了下来,回头看他,扬了张笑脸,“好巧,谢领导。”


    谈晚的专业课不算拔尖,但胜在人缘好,学院的活动参加的多,院长认识,现如今看着一向不苟言笑的谢部长能叫住一个小姑娘。


    自然也动了些心思。


    二十六七岁,正好是心猿意马的年纪。


    谢昇看了眼她怀里的一摞书,随口问了句,“你是中文系的?”


    “对,大二。”


    “写作业?”


    谈晚笑了,笑的春光灿烂的,仿佛听了什么笑话,“谢领导毕业很多年了吧,我来图书馆是还书的,再新借几本。”


    说着晃了晃手里的书,《乡野怪谈》。


    和她人截然不同的书目。


    守着院长,谈晚没什么多说两句的心思,只挥了挥手,多寒暄了句,“谢部长手里那本很不错,我有好几本。”


    原是想说,晚上睡觉之前看比较容易入睡,但看了眼院长,又收了回去。


    没想到谢昇随口接了下来,“好,谈同学留个联系方式,还麻烦借我几本。”


    这话说的趣兴,图书馆负责人都跟着,哪里有问她借书的道理,但谈晚这人性子爽利,也就应了。


    彼时还不算流行使用微信,谈晚留了个电话号码。


    等后来微信时兴时,她是他的第一个好友。


    后来他真的找她借过书。


    第一次借的是一本《京师风俗略》,谈晚从宿舍翻出来带到图书馆门口给他。


    京市入了冬,风瑟瑟的。


    谈晚裹着个小棉服,把书塞给他,着急去和朋友听音乐剧。


    并未注意到,这一日的谢领导,没有往日的刻板,反倒穿了件阔领的黑色呢子大衣,把人衬的越发的笔直高挺。


    和谈晚看音乐剧的人多,男男女女,在离图书馆有些距离的主路上喊她。


    谈晚挥着手臂,嚷着,“不着急还,这本书我看完了。”


    紧接着,一蹦一跳,混进了人群里。


    鲜活的、耀眼的、雀跃的,吸引人的,


    还书的时候他又约在图书馆门口。


    谈晚跑过去的时候手里还抓着一根糖葫芦。


    一边跑一边啃,跑到他面前刚好把最后一颗山楂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说:“谢领导来还书啦?”


    谢昇看着她鼓着腮帮子嚼了半天咽下去,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嘴角的糖渣,然后冲他笑。


    他收回视线,把书递过去:“你吃得这么快,不怕粘牙。”


    谈晚接过来:“怕啊!但是怕领导等太久。”


    她爸爸说过,现实社会,领导都是心眼顶小的,你让他多等几分钟,他都能记你个小过,觉得你不重视他。


    谈晚虽然觉得谢领导看起来非常和蔼,不像是小心眼的人。


    英俊的高位者,心胸总能大些。


    谢昇听着失笑,“我叫谢昇,你以后可以喊我谢昇,也可以喊我谢先生,不要叫领导了。”


    谈晚煞有介事的点了点头,“谢先生好。”


    “吃过晚饭了吗?”


    “当然,”谈晚端起手腕,看了眼时间,“已经八点多了,宵夜时间都快开始了。”


    谢昇看着她那副灵动的表情,心底泛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


    这份思绪裹挟着他,做了些不符合身份的事情。


    比如下了部务会,连忙赶来给一个十九岁的女大学生,还一本书。


    他到底说不出什么让她陪他吃饭的话。


    这事听起来,居心叵测。


    虽然他本就心思不正。


    谈晚看着他一身西装革履的模样,又想起他问她的话,“谢先生还没吃饭?我就不留你了,我们这大学门口,均价三位数的店都没有,你肯定吃不惯,我也不耽误你的时间了,拜拜。”


    小姑娘年纪不大,却分外懂得界限感。


    她应承着他的接近,却不接受。


    聪明的很-


    再后来,谢昇没有刻意来找过她。


    堂堂文旅部的副部长接近一个女大学生,与他的仕途而言,很容易变成污点。


    倒是这一年的元旦,他应邀参加青大的新年晚会,在后台看到了跑来跑去的她。


    校长引着他去贵宾接待室,中途会路过演出后台。


    所有人都脚步匆匆,只他一回头,看到小姑娘顶着个大纸盒子,身上穿了个蓬松充气的大树服,手举着头,嚷嚷着,“邓常常,快去找找我的肥料。”


    那个叫邓常常的男生穿了个鸡头,皱着眉,“谈晚晚,你去隔壁剧组借个大粑粑玩偶当肥料得了,让你天天丢三落四。”


    她吐吐舌头,猛地从身后拎了个“堆肥”袋子出来,“切,我猜着你就这么说,啦啦啦,我带了。”


    幼稚的很。


    校长不知道他和谈晚的关系,以为他被小孩子夸张的打扮吸引,笑着解释了句,“文学院自己自编自导的话剧作品,很有意思,谢部长一会儿可以看看。”


    谢昇面色无异,嘴角却轻轻勾起,应了个好。


    那晚,他破天荒的等到了最后,看完了整个离经叛道的节目。


    有趣又无厘头。


    报幕员说,编剧谈晚同学。


    谢昇偏头告诉校长,“贵校的学生,综合素质很高,这剧本写得好,演的也好。”


    校长连连说是。


    后来谈晚他们的节目还被推举到市里、省里参加比赛,得了不少的奖励。


    那一晚谢昇作为颁奖嘉宾,把最佳节目奖颁给她的时候,看到她眼睛微微张大,亮闪闪的,带着惊喜和喜悦。


    他把奖杯递过去,说的官方,“演的很不错,继续加油。”


    谈晚不计较,笑的灿烂,“谢谢领导。”


    后来谈晚出来时,恰好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谢昇。


    她小碎步走到他的面前,仰着脸问,“你在等我吗?”


    少女太过直白,没有半点的迂回潜藏。


    谢昇被问的有些噎住,第一次觉得直视自己的内心是一件如此难的事情,可他还是应了句,“是,想祝贺你。”


    谈晚咯咯笑着,“谢谢谢部长了。”


    谢昇原想问她,是否要一起走一走,可她的伙伴等着她,眼巴巴的向这看来。


    谢昇的话,到底是咽了下去,只说再见-


    可这一次,谢昇多少有些不同。


    他开始问她一些关于文化建设的内容。


    其实谈晚学的是中文,与文化扯不上多少关系,只是专业课有一门文化史,她因为感兴趣,相关的书多读了些。


    但谢昇问,她也答,答不上来的,上课时问了教授去回答他。


    后来谢昇在信息里约她,说要感谢谈老师的赐教。


    那天,临近新年,京市下了雪,最后一门考试还未结束,她泡在图书馆里。


    她从图书馆跑出来,就看见他站在台阶下面,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大衣领口竖着。


    谈晚跳到他面前:“你等多久了?”


    谢昇说:“刚到。”


    谈晚伸手接书的时候碰了一下他的手指,凉的。


    她把自己的围巾扯下来一半缠在他手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你手都冻僵了还刚到。”


    谢昇低头看着被她缠住的那只手,她正仰着脑袋帮他绕围巾,鼻尖冻得红红的。


    他把围巾又解下来重新绕回她脖子上。


    谈晚被他绕围巾的动作弄得愣了一下,等她反应过来围巾已经重新围回了自己脖子上,还比刚才多了一圈。


    她仰头看着他,他正把围巾尾端塞进她羽绒服领口里,手指碰到她下巴的时候缩了一下。


    她说:“谢领导,你耳根红了。”


    谢昇的手收回了大衣口袋里,沉默了两秒:“风雪吹的。”


    谈晚笑得肩膀都在抖:“行行行,风雪吹的。”


    谈晚虽然没有恋爱过,但被人追求过,也看过同年级漂亮的女生被京市里位高权重的人养着。


    他们叫跟。


    没有什么名分的一种男女关系。


    谈晚想,谢昇若是对她没有些男女之情,应该是不会这样的。


    花着时间精力找她,不像是他这个身份的人会做的事情。


    但她绝不会跟他。


    没意思的事情。


    谢昇自己开着车,谈晚坐在了副驾驶上。


    他的车和他的人一样,全黑色的大众车标。


    谈晚不懂车,分不清是帕萨特还是辉腾。


    只知道,他开的稳且静。


    谈晚觉得自己这行为有趣,不由的说道:“谢部长,跟您吃饭是不是要提前预约,我这规格还挺高,以后有的吹了。”


    谢昇偏头去看她,眼底没有半分揶揄的神色,是认真的想法。


    “若是你愿意,以后我提前约你。”


    这话说的就带了暧昧,谈晚哇哦一声,把车窗微微落下。


    车外寒风飒飒,车内温热。


    她想,一定是因为温度太高,她的脸才会涨的通红,心脏才会不受控制的跃动。


    后来她又想,原来这个感觉叫作爱情。


    她竟然喜欢上了一个看起来很无趣的人-


    谈晚和谢昇确定关系,已经是三个月之后的事情。


    谈晚的家就在京市,过年回家。


    谈母还千叮咛万嘱咐,“不要谈恋爱,现在的恋爱都长久不了,你要好好学习,要准备保研,不能乱了心思,你只有读了研究生,才能有更好的选择,懂吗?”


    谈晚点头应着,说懂。


    恰好晚上春晚,谈晚就在观众席上,看到了谢昇的脸。


    彼时他刚刚给她发完信息。


    说春晚的节目,还没有她拍的好看。


    谈晚给他回:原来谢部长也会说这样的话,我以为你都滴水不漏。


    谢昇回:我以为你会觉得这句话是我对你的偏心。


    他不用偏爱用偏心。


    还真是个道行高的老男人,谈晚想着,嘴角的笑意却不落。


    回复:哦,不好意思,理解有误,我妈正在教育我,天天向上不要恋爱,我这给妈妈发誓那。


    那边,谢昇半响没有回复。


    最后只回了个:哦。


    第98章 谢昇x谈晚


    大年初五,文旅部在天坛公园开展庙会活动。


    谢昇给谈晚发了信息,问她是否要参加。


    彼时谈晚和朋友早已约定要去看电影,第二日还打算一起去哈尔滨旅行,一走一周。


    干净利落的拒绝了他。


    “谢先生,不好意思,我的schedule很满的,下次记得提前预约。”


    谢昇被她逗笑,说是,“是谢某唐突了,下一次一定提前一周预约谈小姐。”


    谈晚咯咯笑,“好,等我回来给你买纪念品。”


    说是纪念品,偏偏谈晚回来,给他抱了个巨大的,难以下咽的面包,官方名字叫大列巴。


    放在麻布袋里,谈晚扛着它过来时,像是喜剧电影里的杀手。


    谢昇很少看电影。


    付沛然管的严,她觉得电影音乐这些东西都会让人丧失斗志。


    付家在圈子里不高不低,又因为付沛然是家里的第二个女儿,上有姐姐,下有弟弟,总是会被忽略的存在。


    当初嫁到谢家,大家都说她好运,可谢宗阑是个没什么生活情趣的人,话少,抽烟、喝酒,典型的大男子主义。


    付沛然年轻时候也是个有些情调的人,生生被日子磨没了脾气。


    因而心力全都放到了两个孩子身上。


    特别是谢昇,谢家的第一个儿子,她寄予了厚望。


    谢昇也争气,一板一眼的长大,从未行差踏错过一步。


    现如今看着刚刚成年的小姑娘,穿着鹅黄色的羽绒服,扎着高高的马尾,走一路来潇洒,头发就跟着脑袋一起,一摇一摇的。


    小姑娘生的好看,眼睛长,微微上挑,有几分侠气。


    她把大列巴放在桌子上,笑着说,“我看过了,哈尔滨的特色谢先生肯定不缺,但这玩意应该没有人会送你,我就投机取巧了。”


    当真没有人会送他这样的东西,那年去哈尔滨调研,对方送的也是红肠一类的。


    谢昇收下,道了声谢。


    他多问了几句她的旅行路线。


    小姑娘讲的绘声绘色。


    冬天的黑龙江美不胜收,她从哈尔滨出发,一路到漠河,冷的牙齿都打颤。


    “我感觉,分分钟我的耳朵都要掉了,那时候就想着,快回家快回家。”


    逗得谢昇眉眼带笑。


    却也笑不大。


    工作和生活习惯使然,让他常年都是板着脸的姿态。


    谈晚看不过去,皱着眉当中说他,“谢先生,你不无聊吗?”


    “怎么说?”


    “老气横秋,”谈晚想了个措辞,“说话做事,比我教数学的父亲还老派,要不是你长的英俊一些,我都不愿意和你吃法的。”


    这话说的太大胆。


    谢昇自从21岁毕业进入这个圈子,因了谢家的关系,就很少有人会对他说些过于直白的话。


    饶是领导下放任务,也多是平和的语气。


    现如今他却噙着笑,认认真真的问道:“还请谈小姐指教。”


    “比如,”谈晚想了想,“我们去吃火锅吧,冬天就是应该吃火锅的,京菜有什么好吃的,都一个味。”


    “古代皇帝吃到的都是些冰冰凉的菜,他们也不知道好吃难吃,反正入口都一样,所以这些个所谓的宫里菜,都是骗二傻子的。”


    谢昇到底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谈晚看着他这副样子,也笑了起来,还颇为自豪的插着腰,“这样才对嘛,谢先生你笑起来比板着脸好看多了。”-


    三月后,谈晚开始上课。


    学校的课满,周一到周六,满满当当。


    谢昇也忙。


    偶尔她会在新闻里看到他的名字,板着脸,一板一眼的。


    这年春天,突然流行起了微信。


    qq里的好友都加了彼此,热热闹闹的在微信上打着招呼。


    朋友圈也有趣,互相认识的人才能看到评论和赞,一时间成了大家发现共同好友的法宝。


    谈晚是个小话唠,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喜欢发。


    好朋友也多是如此,有一段时间,甚至会把聊天记录发到朋友圈里,嬉笑怒骂,体现友谊的有趣和坚固。


    谢昇还是谈晚说了后才知道这个软件。


    下载下来,通过了他的申请。


    秘书看到,笑着说,“谢部长果然是年轻人,这么时兴的软件都第一时间安装。”


    而后,他看到了更为丰富的谈晚。


    俏皮的、可爱的、聪明的、机灵的,很多朋友的。


    她好像有很多的好朋友,每天的照片里,都是不同的人。


    有一天应酬到很晚,酒喝的多了些,坐在车上晕,干脆下车自己走一走。


    付沛然给他发了施家小姐的信息,让他主动给人打个电话,约一下见面。


    “施小姐是个漂亮的,还留过学,施家也坚固,配你绰绰有余。”


    谢昇嘴上应着,却连对方的电话都没存。


    反倒是反手给谈晚打了个电话。


    对方接的慢,就在他要挂断的时候,接了起来,声音俏皮。


    “谢领导。”


    环境嘈杂,一听就是在外面,不知道和哪些朋友去玩。


    谢昇胸口有几分闷,多问了句,“在外面?”


    “对,朋友组了个小乐队,在西单这边唱歌,我们来凑凑人场。”


    “你朋友真多。”


    谈晚嘻嘻笑着,“可不,你也是我朋友。”


    谢昇突然就不想当她这众多朋友中的一个了。


    他不由的说出口,“谈晚,我想当你的男朋友。”


    对面实在是太嘈杂,谈晚没有听清,寻了个僻静的角落,又多问了句,“什么?我刚刚没听见。”


    谢昇想,那时候他如果说一句没事,大概也就不会有后来的故事,可他没有。


    酒精会麻痹人的理智,所以他认真而严肃的告诉她,“谈晚,我想当你的男朋友。”


    电话的另一端安静了许久许久。


    久到以工作礼仪来说,谢昇需要说些什么来缓解这份尴尬。


    但谢昇没说,他就在等一个答案。


    谈晚的声音轻而弱,一点点的溢出,“男朋友?是跟吗?”


    谢昇没懂,皱着眉重复了一句,“是男朋友,跟是什么?”


    “就是,不公开的情人关系,”说着,她又小声的,快速的加了一句,“包养。”


    谢昇的眉头皱的更紧,“你从哪里听的这些乱七八糟的话,什么情人包养的,我虽然比你长了很多,但我们是正常的恋爱关系。”


    一板一眼,和他这个人一样。


    谈晚被逗笑,咯咯的抱着肚子,在僻静的角落里,看着伙伴冲她招手,让她快点过去。


    她这才轻声的说,“哪有人打电话表白的,一点诚意没有。”


    可后来,谢昇到底也没有再正式表白,那个晚上之后,他们仿佛彼此默认了这层关系。


    谈晚会每日给他汇报动态,谢昇也会提前同步一周的工作行程。


    寻了空的来学校看她。


    左不过是吃个饭,看电影的时间都没有。


    谈晚依在他的肩膀上,说谢领导真忙啊。


    谢昇会握着她的手说再等等,“忙过这段时间就好了。”-


    谈晚和谢昇在一起的那个冬天,北京下了很多场雪。


    其实也没那么多次,谈晚后来回想那两年,总觉得每个跟她有关的记忆里都飘着雪。


    也许是初雪那天他耳根红了的模样被她记得太深,连带着那一整年的冬天都在记忆里被拉长了。


    那阵子谢昇工作忙,文旅部年底的汇报、总结、明年计划,一个接一个地压下来。


    但每个周五晚上他都会出现在谈晚学校图书馆门口,谈晚七点半从里面出来的时候他一定已经站在台阶下面了。


    有时候来得早,他就靠在路灯底下看手机,大衣领口竖着,手里拎着两杯热饮。


    谈晚第一次看见他拎着两杯奶茶站在路灯下面的时候,跑过去先探头看他手里的杯子:“你买的什么?”


    谢昇把其中一杯递给她:“热的,少糖。”


    谈晚接过来捧着手心里:“你怎么知道我要少糖?”


    谢昇低头把自己那杯的吸管拆了插进去:“上次你喝那杯全糖的说了三次‘太甜了’。”


    谈晚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插吸管的动作,就着路灯的光他的侧脸被镀了一层暖黄色,睫毛垂下来在颧骨上面投了一小片影子。


    她忽然凑近了一步,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隔着羽绒服的热气闷闷地说了一句:“谢昇,你怎么连我随口说的一句话都记住。”


    谢昇勾唇轻笑,偏了偏头用下巴碰了一下她的发顶:“你说了三遍。”


    后来谈晚发现谢昇记东西记得很杂。


    她作业写到一半卡住了,在电话里唉声叹气地抱怨“这个作者的书好晦涩。”


    第二天晚上他来图书馆门口接她的时候,就给她递了几本书,有后人的摘要,也有作者自己后来写的一点后记。


    不算大众的书,不好淘。


    谈晚低头看着那几本书,笑出声来:“你就为了写这个专程跑一趟?”


    谢昇嘴硬:“顺路。”


    谈晚把书包背好仰头看着他,路灯把他的眼睛照得亮亮的,她忽然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谢昇你怎么这么可爱。”


    谢昇偏了一下头躲她的手,耳根又红了:\“别闹。\”-


    谈晚后来总结过谢昇这个人。


    衬衫扣子永远系到最上面一颗,说话不用语气词,从来不迟到,喝完水的杯子要放回茶几正中央,笑的时候最多弯一下嘴角。


    但她渐渐发现,这个克己复礼的谢昇,在她面前会露出一些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松动。


    比如她拉他去学校门口吃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皱着眉,筷子在套着塑料袋的铝盘上起起落落,最后还是捡了一个放到了嘴里;


    比如她在天桥上看流浪歌手唱歌听得入了神,他就站在旁边陪她听完三首,一句催她的话都没说;


    再比如她非要拉着他坐地铁,说北京的交通太堵,再大的领导都要被堵在路上。


    因而在地铁上靠着他肩膀打瞌睡,他僵着半边肩膀一动不动地撑了四站路,到站了才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额头:“谈晚,到了。”


    谈晚爱看些小众的剧场节目。


    拉着朋友去看的多了,谢昇会吃醋,于是拉着谢昇去看,他听得懂,却不觉得好笑,有时候还会掰着手指头和她说某个被调侃的决策的由来初衷,以及最后的结果。


    但看着她睁大的眼睛,最后也只是笑了笑,说你喜欢就好。


    独独在亲密的事情上,他有着和性格不同的火热。


    他爱吻她,吻不够似的,无人的环境下,她絮絮叨叨的说话,他都能凑过来亲她一口,头埋在颈肩,半响不抬起来。


    偶尔工作忙得很,电话打过来他会直白的说,“谈晚,我想吻你。”


    仿佛这是他充电解压的方式。


    并不带着太多情欲的,却控制不住的要去吻她。


    有时候谈晚被吻的急了,会想要去剥他的衣服,他却紧紧拉住她的手,克制着,嗓子压的沉,“谈晚,还不行,你太小了。”


    她太年轻了。


    谢昇长了她将尽8岁,他怕她看过更大的世界后,会后悔现在的决定。


    他不想变成让她后悔的因素。


    谈晚不懂,她和朋友聊天的时候,朋友说,“一个男人都不想上你,怎么算爱你。要不然就是他不举,不行。”


    这问题也不能直白的去问,只是谈晚好几次试图勾引他时,能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和他控制下,长久的叹息-


    他们在一起的第一个夏天。


    谢昇请了年休假,带她去海岛度假。


    谈晚和家里说,她和室友去玩。


    以至于提前拍了好多酒店照片,生怕薛女士问起来,让她临时发照片。


    每天晚上薛女士打来电话时,还会捏着谢昇的嘴,哪怕部里打来的工作电话,她一瞪眼,他也笑着挂断。


    那个周,是谢昇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生是可以畅快恣意生活的。


    那个漂亮的、四肢纤长的小姑娘,穿着好看的泳衣,畅游在海里。


    仰头从水面出来时,他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出水芙蓉”。


    他说谈女士,你真美。


    谈晚笑着往他怀里钻,说谢先生,就喜欢你这没加过世面的模样-


    进入到秋季,谢部长恋爱的消息就传开。


    最初是部务会时,他会低头看信息,被部长看到,笑着揶揄他,“小谢,恋爱了?”


    谢昇不藏,他答应过谈晚,她是他正经意义上的女朋友,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存在。


    于是点头笑着说是。


    文旅部的谢昇,28岁,年纪轻轻身居高位,是圈子里无数人眼红的乘龙快婿。


    单单是付沛然给他介绍的相亲对象,都数不胜数,陡然恋爱,部长自然多问一句,“哪家的千金?”


    “还在读书。”


    不说旁的,就证明不是圈子里的人,部长了然,没有多问。


    只当是恋爱,做不得真。


    只是这话兜兜转转,传到付沛然耳朵里时,已经又是一年冬-


    谈晚拉谢昇去后海滑冰。


    彼时谢部长的工作稳定,人的心也安逸,没了什么太快进步的想法,只想着陪好他的小女友,之后结婚生子,也这样陪着宝宝。


    因而休息的时间多了起来。


    谢昇不太会滑,穿着冰鞋站在冰面上两只手微微张着维持平衡,看起来跟平时那个一丝不苟的谢部长判若两人。


    谈晚滑到他面前拉着他的手腕,把他带了一圈:“你放松呀!冰面比你稳当。”


    谢昇被她拽着往前滑了一段,重心晃了两下差点摔,但站稳之后他低头看着自己脚底下的冰面,又抬头看了看前面正回头冲他笑的谈晚,嘴角慢慢弯了一点点。


    谈晚看见了,滑回来凑到他面前:“想笑就笑,我不嫌你笨。”


    谢昇把嘴角收回去,点着她的额头,“一点都不知道尊老爱幼。”


    “对不起,忘了你是老人家,身子骨硬,主要还是这位老人家太过俊俏,会迷惑人心。”


    谢昇嘴角的弧度,进一步加大。


    这一年的庙会,总归是如愿带着谈晚去玩。


    小姑娘明明已经参加过多次庙会,却分外给面子。


    吃到好吃的,玩到好玩的,都会夸张的啊呜一声,然后夸赞他,“谢先生,这些都是你做的吗?太厉害了。”


    她其实不知道谢昇的具体职务。


    但这个年纪,总也不能太厉害,只以为是个体制内的公务员。


    谢昇笑着,对她的夸赞分外心动。


    若非周遭很多工作人员,他当真想要亲上一口。


    但到底有心人拍了照片,谢部长和他的小女友,被传到了付沛然的手机上-


    但没有任何太大的变化。


    付沛然照例给谢昇介绍着相亲对象,照例会在家宴时,多唠叨几句。


    彼时谢瑾焉十二岁,尚且不能理解哥哥的挣扎,嘴里叼着筷子,嘟哝着,“施姐姐多漂亮,我还挺愿意让她做我嫂子的。”


    只是开春的时候谢昇工作上有一个晋升的机会,要调去上海一年。


    他拿到文件的那天晚上坐在办公室里犹豫了很久,久到部长从办公室出来时,还看到他盯着文件发呆,坐到了他的对面。


    “小谢,你是现在同龄人里最有前途的,不要因为一点儿女情长,毁了自己。”


    谢昇半响没有说话,最后点头说,是,部长放心。


    他给谈晚打电话时,已经是晚上十点。


    小姑娘窝在宿舍里看综艺,笑得前仰后合。


    对着电话喂喂喊了几声,听见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笑声慢慢收了。


    谢昇说:“我有个外派的可能,去上海,一年。”


    谈晚坐在宿舍床上盘着腿,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捏着一根薯条:“你去呀。”


    谢昇说:“一年见不了几面。”


    谈晚把薯条塞进嘴里嚼了,声音含含糊糊的:“那怎么了,一年很快就过去了。我又不会跟别人跑。”


    她说的太随意,随意到这不过是他们漫长人生中简单的一年,不足称道。


    谢昇的一颗心,缓缓放了下来。


    他走的那天谈晚去机场送他。


    谢昇拖着一只黑色行李箱办完托运走过来,谈晚站在安检口外面冲他摆手,摆手摆到一半忽然不摆了,跑过去张开手臂抱了他一下。


    谢昇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然后伸手环住了她的背。谈晚把脸埋在他大衣前襟里闷声说:“到了给我发消息。”


    谢昇低头,又看了眼周遭一同前去的同事,都抿着嘴笑看这一对恋爱,只能嘴唇在她发顶碰了一下,几乎感觉不到:“嗯。”


    那一年他们每个月见一次。


    有时候谢昇周末飞回来,谈晚就去机场接他;有时候谈晚去上海,住在他的宿舍楼里。


    政府安排的宿舍楼,多是异地干部,家属也多,看到谈晚,会笑着打招呼,说小谈啊,又来看小谢了,真甜蜜。


    谈晚那时候太年轻,不知道话里话,也不知道外人怎么看她,只当大家是真心实意的祝贺,笑着说谢谢。


    谢昇从不避讳,大大方方的给所有人介绍着谈晚。


    后来有组织上考察,有人说谢部长哪里都好,就是男女关系比较混乱,那小姑娘,看起来像个未成年人。


    这些都是后话。


    谈晚周末两天窝在沙发上把他攒的综艺看完了。


    谢昇忙,会多,大半的时间都不在家,但好在上海的咖啡馆多。


    谈晚会去写稿。


    她现在给几个公众号供稿,讲先锋文化和传统文化思潮的。


    她写的犀利又敏锐,深受喜爱。


    她的笔名叫不归晚,有小十万的粉丝。


    等他下班了两个人一起去附近的菜市场买菜,谢昇做两个菜,谈晚负责在旁边捣乱,把葱切得长短不一,把鸡蛋打进碗里的时候蛋壳碎了掉进去,谢昇低着头帮她往外拣蛋壳,笑的好看。


    谈晚就会挂着长长的胳膊,勾着他的脖子,“谢昇,我觉得你像是在养女儿。”


    谢昇脸色一变,想起前一天晚上谈晚在床上闹着喊他爸爸,脸一红,瞬时说不出任何话-


    这一年过得快。


    临近年底时,谢昇提出想去见见谈晚的父母。


    她和谈先生、薛女士大概说了下自己的感情状态。


    男朋友是公务员,目前在上海挂职。


    薛女士对这个职业天然有好感,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要让人家好好辅导辅导你,到时候你也考。”


    谈晚和谢昇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笑的好看,勾着唇,说好。


    薛女士做了一辈子的班主任,虽然爱絮叨,但是个善良淳朴的人。


    谈先生早年是数学老师,后来转了管理岗位,一边干着教务处,一边当老师,临快退休时,给他安排了后勤处的闲职。


    说是闲职,其实是边缘化,谈先生为此郁郁寡欢的许久。


    一家三口住东城一个老小区,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那天薛女士做了四个菜,谈先生提前温了一瓶二锅头。


    谢昇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盒点心和两瓶酒。


    没有标,原木色的纸盒,看不出品牌和价格。


    薛女士接过去的时候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没说什么,但吃饭的时候一直往他碗里夹菜。


    谈先生话多,吃了几口饭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小谢,你在文旅部做什么的?”


    谢昇放下筷子,坐姿端正得像在开党组会:“现在在上海那边挂职,负责街道的项目建设。”


    谈晚在旁边咬着筷子笑:“爸,他这人心眼子多着呐,你可问不出话。”


    谢昇脸色一变,忙说,“具体工作比较杂,若是叔叔有兴趣,我给您慢慢讲。”


    谈晚爸看了一眼她那个嬉皮笑脸的样子,又看了一眼谢昇坐得笔直的姿势,没忍住笑了一声。


    吃完饭谈晚送谢昇下楼。


    京市冬天的晚上冷得很,小区里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了交叠在一起。


    谈晚把手伸进他大衣口袋里,他大衣口袋里暖烘烘的,她攥住他手指头晃了晃:“你吃饭的时候紧张吗?”


    谢昇低头看了她一眼,说:“有一点。”


    谈晚仰头看着他:“你还会紧张呀?”


    谢昇挂了下她的鼻子,又把手塞进了口袋里:“怕你爸看不上我。”


    谈晚在他口袋里捏了捏他的手指:“切,会有谁不喜欢你这样的女婿,我爸妈一定在楼上兴奋的说小话。\”


    谢昇低头看着她,路灯把他的眉眼镀了一层暖黄色的光,他那只被她攥着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把她的手拢进掌心里,拇指在她虎口处轻轻蹭了一下。


    后来谈晚经常想起那几年,图书馆的阶下、庙会的糖葫芦,上海的咖啡馆、她家楼下的路灯、以及谢昇在她口袋里被她攥住时微微收紧的手指-


    谢昇的挂职,比预计的时间多了半年。


    谈晚毕业那天他从上海赶了回来。


    远远看过去,就看到小姑娘穿着学士服,和同学们三三两两的大合影。


    她还是那样好的人缘,听着操场上不停有人喊着谈晚晚。


    谈晚嚷着邓常常,孙在在,也不知道具体的名字到底是什么,她就一直这么喊着。


    还是那群朋友,有他见过的,也有他没见过的。


    她穿着学士服在礼堂外面跟同学拍照,远远看见他穿过操场走过来,穿了一件她没见过的灰色衬衫,长身而立,手里拎着一束花。


    白色洋桔梗和海芋扎的一束,简简单单的。


    气质卓然,不愧是她的男朋友。


    她拎着学士服的裙摆跑过去,跑到他面前先凑近闻了一下花:“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早上的高铁。”


    谈晚接过花抱在怀里仰头看着他,四月的阳光把她学士服上的金穗子照得发亮,她说:“谢昇,我毕业了。”


    谢昇伸手把她学士帽上歪了的穗子正了正:“嗯,毕业快乐。”


    谈晚把眼睛笑的弯弯的。


    真好,毕业这天,他来看她。


    这天,两个人难得的在闹市区溜达了一天。


    逛了逛鼓楼、逛了逛什刹海,吃了点不算好吃的游客零食。


    谈晚打小就想尝尝这些个唬人的东西,薛女士不同意,说又贵又难吃。


    后来上了大学,又觉得无趣。


    可恋爱的时候,这样的事情就恰到好处。


    她吃了口糖葫芦,又吃了口豌豆黄,都不好吃,就塞进了谢昇的嘴里。


    谢昇纵着她,张嘴全部吃了进去。


    好脾气的模样。


    谈晚忽然开口问道:“你那个挂职是不是快结束了啊?”


    谢昇点头应着,把她刚刚递过来的臭豆腐吃了一块,实在吃不下,扔到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下个月就回来了。”


    谈晚笑的灿烂,故意问道:“那回来之后呢?”


    谢昇偏过头来看她,路灯把他的眉骨轮廓描得清晰,他说:“回来之后我们就不用分开了。”


    等到了她想听的话,谈晚的笑意浓,把他的手拉过来十指扣住:“那说好了。”


    谢昇配合她,把手伸了出去,勾住,也说好-


    谢昇的确回来了,提前结束挂职期。


    但不是因为挂职结束,而是他父亲的突然辞世。


    谢宗阑原本身体就不好,常年吃药,这次突发脑出血,抢救不及时,当场去世。


    整个圈子震惊。


    彼时谢仰山正在实上,但谢凛人在海外。


    谢秉义的关系虽在,但需要仰仗着有人在位,才可以发挥余热。


    谢宗阑的突然去世,对谢家是剧烈的冲击。


    谢昇从部里人人艳羡的天之骄子,一夜之间变成了家里的顶梁柱。


    付沛然彻底垮掉,人哭的不能自己,几度软在地上。


    谢瑾焉不过十三岁,刚刚读初中的年纪,吓得魂不守舍,每晚都必须抱着谢昇的胳膊才可以入睡。


    家里的哭声不绝,部里有人议论,谢主任的去世,对小谢部长的下一步调动,是剧烈的冲击。


    谈晚给他发消息他只回短短的“还好”、“没事”,电话打过去有时候响很久才接。


    但谢昇安抚她,说不是有意如此,他需要处理的事情太多太多,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他不能有分毫的差池。


    谈晚说她知道,她能做的事情有限,这样的情况下,只有不再主动打电话打扰他。


    但也会隔两天发一条短消息,有时候是“今天下雨了,你出门记得带伞”,有时候是“我面试过了一家出版社,终于要开始做纸媒了!”,有时候只有一张照片,她喜欢的那家冰糖葫芦店出了新口味。


    她说,我等你买给我。


    她没有等到谢昇的糖葫芦,而是等来了他的母亲付沛然。


    谈晚之前问过谢昇,家里是否知道他们两个的事情。


    他贸然拜访了她的父母,若是没有下文,她会被父亲骂死。


    谢昇却说放心,“我这么大的人,还能做不了自己婚姻的主。”


    谢昇那时候想的简单,谈晚年岁尚小,等得起,再过几年他提了进一步的实职,地位稳固些,自然可以和家里说上一说。


    那时候就算不同意,也要掂量掂量他说话的分量。


    总到不了什么走不动路的地步。


    却不曾想,这件事情一出,所有的事情都彻底起了变化。


    付沛然长了一张被婚姻折磨多年,刻薄却又高傲的脸。


    看向谈晚时,眼底里带着大量的不屑。


    二十几岁的小姑娘,仗着有几分姿色,最会狐媚子的勾引人,因而她话说的难听。


    “谈晚是吧,我从别人那听说过你,跟了谢昇也不短的时间,但他这人爱惜羽毛,又不从家里拿钱,想必这些年,你也没得了什么,现在的情况你也看到,他的父亲去世,家里的助力没了,若是你们在一起,日后在京里买房都是问题,你若是真的爱他,就应该放手,他也有大好的前程,你也是漂亮姑娘,找个有钱的老公,住大别墅岂不是更好。”


    每一句话,都刺耳。


    谈晚到底年轻,也并未经历过什么人生大事。


    她一路顺遂,读书、恋爱、就业,家庭也和睦,薛女士虽然强势,但也是个好妈妈,谈先生更不必说,对她好的恨不能全天下的好东西递到女儿面前。


    所以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恶意,她的第一反应是解释。


    可话还没说两句,看到付沛然的表情,她的心也跟着沉了下来。


    她不需要听解释,她只想让两个人分手而已。


    谈晚长长的呼了口气,她说,“这位女士,您的行为谢昇是否知道,若是他知道还放任您来,就让他亲自来和我说分手,若是他不知道,麻烦您先告诉他,再来告知我。”


    那时候的谈晚,对谢昇充满了信心。


    她想,现实的困境打不倒他们,不就是等一等,她等得起,这不过是人生中的一道坎,总能过去的。


    她不信,谢昇舍得和她分手-


    谢昇挣扎过。


    谈晚后来回想那一年,她觉得他是真的尽力了。


    他父亲走后第一个月,付沛然找她后的第五天,出现了一封举报信。


    有人把举报信捅到了部里,内容是“文旅部某年轻干部与在校女大学生存在不当关系”。


    措辞很讲究,没有指名道姓,但指向足够明确。


    里面不仅表达了位高者利用自身影响力欺骗女学生的事情,更是模糊了谈晚的出生年份,表达两个人在一起时,女方还是未成年。


    这一点,影响最大。


    谢昇被分管领导叫去谈话那天晚上,他给谈晚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里他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低了一些,语速慢了一些:“谈晚,单位那边有一点事,可能会影响我们见面的频率。你最近在学校多注意一下,如果有人问,”他没说完。


    谈晚说:“有人问什么?”


    谢昇沉默了几秒:“没什么。你好好上课。”


    谈晚是过了两周才从别人嘴里听到完整版本的。


    那天她跟一个在文旅部实习的学姐吃饭,学姐喝了几杯之后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还是说了:“谈晚,你知不知道最近有人在传你的事?”


    谈晚放下筷子看着她。


    学姐说:“有人举报谢部长跟你是不正当的男女关系,虽然没有正式立案,但谢部长的晋升今年肯定停了。”


    “谢部长也是,好像你们确定关系那段时间,他妈妈还给他张罗了相亲,他没拒绝,和女方聊了几句,女方偏信了他母亲的话,认为两个人就是恋爱关系,这好了,你就成了不正当的那一个。”


    谈晚坐在小餐馆的塑料凳上,手里的筷子搁在碗沿上,半天没动。


    她和谢昇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见面了。


    其实他父亲去世后他们见过一次,谢昇人憔悴了很多,脸颊凹陷,却也还是那副体面的模样,抱着她亲了许久许久,像是在汲取什么能量。


    而后他告诉她,“晚晚,你相信我,我能解决。”


    谈晚说好,我永远都相信你。


    只是那时候她不知道,原来不仅仅是父亲的去世,谢昇背负的,还有那么多那么多。


    那天晚上谈晚给谢昇打了一个很长的电话。


    她语气很平,没有质问也没有急,她说,“谢昇,我是你的女朋友,你应该告诉我的。”


    谢昇在电话那边安静了很长时间,“我不想让你卷进来。”


    “我已经卷进来了,学院里都在传我的名字。”


    谢昇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闷闷的,有一种无奈的沉默感,“我知道。所以我在想办法,晚晚,你给我一点时间。”


    那之后谢昇确实在想办法。


    他开始记录每一次和谈晚见面的时间地点,把日常往来的消息截图保存,甚至专门去了一趟学校跟谈晚的辅导员说明了情况。


    不是解释关系,是请他们如果有任何关于谈晚的不当传言及时通知他。


    他这一系列操作谈晚都是从别人那听说的。


    辅导员后来告诉她,“你男朋友来过一次,很正式,还留了名片。”


    谈晚当时笑了一下,笑完觉得眼眶有点热,他一直挡在她前面。


    但家里那一头他却挡不住了。


    付沛然是在知道举报信这件事之后彻底暴发的。


    她认为这件事传出去会毁掉谢昇的前程,而分手是最快的,最有效的解决办法。


    她歇斯底里,在家里号啕大哭,她说谢昇,你就是和那个女人在一起你爸才去世的,他动用了关系把你挪走,你吃了什么迷魂汤药,竟然还不分手。


    你爸为了给你跑前途才出去喝酒,才会猝死,你怎么能安心和杀父仇人在一起,谢昇,你有没有良心。


    我们没有天了,谢昇,你要做我和你妹妹的天啊,谢家不能垮,你若是垮了,我就再也没有脸活着了。


    我这一生为了你,付出了那么多那么多,谢昇,你不能为了个女人这么对你的母亲啊。


    谢昇没有应话,也不再回家,他在用他的方式,抗衡他的母亲。


    可她却有更狠的办法。


    保姆先是告诉谢昇,夫人已经三天不吃不喝,而后的一天早上,她起来发现她倒在厨房门口,手里捏着一杯凉透了的牛奶。


    送去医院之后医生说脱水加低血糖,建议留院观察,情况比较危急。


    谢昇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


    谢瑾焉吓得哭的越发的厉害,抱着谢昇的胳膊,哪里都不肯去。


    她说哥,我求求你,我不能没有妈妈了。


    呜呜呜呜,哥哥,我不想当无父无母的孤儿,哥,我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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