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凛来的比预计的晚了两天。
他协调京市最好的医疗团队,又带了相应的医疗设施,专机前往。
这中间的流程繁杂,协调的方面之多,都令谢凛嗔笑。
他何曾如此大张旗鼓的做一件事情。
谢家老三虽是无所不能,却也向来低调。
此次,甚至动用了谢老头的关系,有些设备出京,从申请到审批,至少月余,他却要求两日。
谢秉义亲自给老下属打电话,笑着,说孙媳妇的父亲病重,开个口。
对方立刻答应,忙让下属安排起来,只是在拿到对方的相关信息时,多说了句,“前段时间黄老让我帮忙协调团队,也是这个叶守成,说是外孙媳妇,这?”
气的谢秉义把人叫回家痛骂了一顿,直言他没用。
“我告诉你,小叶要是真和老黄家的外孙好了,谢凛我看不起你,我小时候怎么教你的,要抢,要争,中国军人的精神你忘了?!”
“没有不行!”
谢凛揉着额,本就因为睡眠不好,日常头疼,现下被谢秉义说的,头越发的疼。
叶醒醒不是个随便麻烦别人的人,便是以前两个人恋爱时,她也从不打着他的名义做任何事情。
现下能让人问出这样的问题,再结合谢瑾焉发来的照片。
他让彭舛问了他安插在蔼苍的人,得到了关于叶醒醒与曹程正在筹备婚礼的证实。
谢凛心绪骤沉。
那日谢瑾焉问他,明明那么爱她,为什么不再争取,要远远守着她,难道不怕变成谢昇第二,最后看着她嫁作他人。
他那时候是怎么回复的?
谢凛仰头,手掌抵在额上,越发的疼。
像是有些个擂鼓,敲在他太阳穴的位置,一下一下,震的人周身都在颤动。
他已经全然不记得。
他那时候以为,他们分手的原因太多,时机也太过微妙。
小姑娘见多了圈子里的速食爱情,自然不肯相信凭空的许诺。
乔作忱的事情宛如一记惊雷,给了她太多太多的压力。
谢仰山逼迫她,叶守诚突然生病,每一件压在任何一个人的身上,都足以垮塌。
他的女孩儿已经非常厉害。
他没有办法在解决完所有事情之前,让她再为了这份爱情伤神。
所以他只是短暂的放她去处理自己的情绪,也给自己时间去处理谢家、处理蒋家。
只当她是去读书、去工作,去过一段自己想过的生活。
人生那么长,饶是五年的时光也不算漫长。
他等得起。
可现如今告诉他,那个冷心冷心的丫头要嫁作他人。
明明她会因为顾奕琛的求婚吓得仓促逃跑,却会和那样一个人结婚。
谢凛咬住大牙,镇住因为血管暴跳的疼,手指点进叶醒醒的朋友圈。
她没有删他。
又或者说,她从不删掉任何前任,当年和顾奕琛分手后,也还是会和他见面、和他电话。
呵,他以为那日暴雨下去南苑吃的那顿饭意味着她不厌烦他,不推开他。
到底是他自作多情。
不过是她惯有的套路,他和顾奕琛一样,在她心里只是个走过一程的“前男友”。
她的朋友圈里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不像她这个年龄的女孩子,谢凛却又突然自嘲的笑了起来,他总以为她还是他初识时的年岁,二十三四刚刚认识社会,有些阅历又有些童真的姑娘。
但她现如今是个结婚刚刚好的年龄。
他又怎么能如此自信的觉得她也会等他。
徽明斋安静。
连带着芳姨都被他散回了家,一个人坐在园子里。
从下午坐到了晚上。
天空墨黑,有星星,这胡同里的路灯本就少,徽明斋没有开灯,园子里暗黑了下来。
只有湖边的一圈亮灯带。
他们分手后,叶醒醒被他扣在徽明斋的那段日子,她就会坐在这个湖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背影单薄。
现在,距离那段时光,好像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
谢凛闭上了眼,头疼化作某一种直击心脏的钝痛,让人连喊都喊不出来。
他想象不到,她穿着婚纱的模样。
不论是嫁给谁-
从京市到蔼苍,一路颠簸。
南方进入台风季,大批飞机延误,彭舛协调多方,才能让飞机按时起飞。
抵达徽州时,依旧是暴雨。
车连夜行驶,终是平安抵达谌州。
郑修在前排回头问道:“我让老吴带着医生们先去市区入住了,您今晚是?”
“进村吧。”
“好。”
抵达蔼苍里时,已经过了十点。
前台只有毕昊坤窝在沙发里打游戏。
这么多年,游戏倒是没变,同样的npc声音响起,还有敲门声。
他原是一边说着,“不好意思,今晚没有空,卧槽,谢先生。”
人猛地就站了起来,也不顾游戏里,让人一血送了人头。
“我这就告诉醒醒姐,她不住在这里,她在隔壁。”
为了方便照顾叶守成,叶醒醒也一并搬去了隔壁的院子里。
谢凛微微颔首,算是应下。
人走到公共区的沙发前,落了坐。
浅棕色的皮质沙发,谢凛一身白衣黑裤落座其中,把整个蔼苍里都衬得,仿佛贵了些。
像是顶奢酒店的大堂。
亲子农场的工作人员因为大雨去给动物们做好防护措施,赶回来时,本三三两两聊着村子里的八卦,猛地看到沙发上坐的人,瞬时噤声。
小陶最灵,一步凑到站在一旁,多少有些僵硬的毕昊坤身边,低声问道:“这是谁?”
“醒醒姐的前男友。”
刹那,连带着小陶也定在了原地。
自从他们来到蔼苍里,何曾看到过这样矜贵的人。
气场之强大,根本让人无法忽视。
倒是谢瑾焉走在最后,拉开门看着一群人站在原地,探着头,“不是说要煮宵夜,怎么都在这。”
小陶的嘘声还没比完,谢瑾焉已经走了进来,偏头一眼,“呦,三哥,你还挺快。”
瞬时,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大。
大家只知道谢瑾焉是有钱人家的姑娘,吃穿用度、说话做事都能看出来,却不曾想,竟然和叶老板的前男友是兄妹。
而毕昊坤更震惊。
谢先生是什么人,他当年可是亲眼看着团队带着一切家具,只用了一晚上的时间就重新装修了一个房间的人。
后续更是多少了解,谢先生在京城里,也是说一不二的人家。
谢瑾焉竟然是他的妹妹。
叶醒醒刚刚哄着叶守成喝下药睡觉,就收到了毕昊坤的消息。
谢凛来了。
推门进来时,门口站满了人。
只听着谢瑾焉嘴不停,“你就来了个人吗?怎么追老婆,好歹要带着钻戒,单膝下跪以示诚意。”
“醒醒姐在隔壁照顾叶老师傅,你过去吗?我带你去。”
“你平时对我的毒舌去哪了,怎么不说话,我知道了,你肯定是紧张,怕醒醒姐把你轰出去,放心,我作保,你三楼的那间房子屋子没人进,不过也没人打扫过,现在可能发霉长蘑菇了。”
谢瑾焉这张嘴,吵得谢凛头疼。
他蹙着眉,掩着额。
身上多少还有些雨水,黏腻的难受。
彭舛已经让收拾的人提前候着,他怕叶醒醒不允许他入住,没敢轻举妄动。
而后也觉得自己好笑。
他抱定着要把人抢回来的心态,却还是担心她会不开心。
在瑞士手起刀落,把人往死里弄时,也未见自己有过一秒的犹疑。
情深多怯、自持尽失。
现下那张脸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谢凛甚至生出了一瞬间的恍惚。
他前些时日太常梦见她。
头疼和着失眠,陆明川给他开了安神的药,吃得多,梦就多,但不成型,碎片似的,模糊的剪影,都是她。
醒来后会更痛,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像是有人在颅骨内侧凿钉,要在头骨里刻上她的名字似的。
可现在,她真的站在面前了。
一身白色的连衣长裙,把人一个个轰走,院门关上,转过身来看他。
怕是别院走过来也是要淋雨,她没有打伞,雨水落在她的肩头,发顶,在顶光的映照下,像珍珠。
谢凛下意识地伸手去够她,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想把她搂进怀里。
他太贪恋她身上的味道,贪恋到明明隔着距离,他好像已经提前感受到了她的触感、她的柔软、她发尾那一缕若有若无的香。
可他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最终落在她腕上,攥住。
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叶醒醒低眸看他。
她站着,他坐着,好像他们之间很少有过这样的姿势。
大多数时候都是他在上面、在前面、在一切主动的位置上。
他应该是俯视她的人,是嬉笑怒骂混不吝、是谁都不放在眼里的谢凛。
可他此刻仰着头看她,发顶还挂着雨水,棉麻上衣洇出大片深色的水渍,眼底有一抹青灰。
好像瘦了,远不及那日在京市看到的清风霁月。
叶醒醒到底是心疼。她叹了口气,轻轻蹲下来,与他平视,“谢凛、”
话刚出口,手腕上那股力道猛地一扯,她整个人被拽进他怀里。
近乎窒息的拥抱。他的头深深埋在她颈窝里,双臂收得那样紧,像是要把她嵌进骨缝里。她听见他胸腔里传来的心跳,又急又沉,砸在她耳膜上,一下一下。
“叶醒醒,你敢结婚,我就把你绑回徽明斋。”声音闷在她脖颈处,明明是最狠的话,尾音却碎了一下,像是有别的东西哽在喉咙里,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这才明白,这样大雨的天气,他为什么风尘仆仆地赶来,发梢滴水、眼底充血、活像被人抽了半条命。
怕是不知道从哪儿听了些风言风语。
她原想解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答应过放我走的。”她说。
“我他妈没有答应让你结婚。”他把她拉开,双手钳着她肩膀,眼底血丝密布,那些化不开的伤痛和压不住的狠厉搅在一起,“我只是让你暂时离开,我们不分手,你是我女朋友,你要嫁给谁!”
半点道理不讲。
她还是他女朋友。
哪怕分开两年,哪怕她在另一座城市、有了另一段被旁人看好的婚事,在她这里,他还是理直气壮地占着那个位置。
叶醒醒就这么看着他,明明分开时,他们有那么多的阻碍。
有那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有无数个告诉自己,不能心软的念头。
可也不过两年,她看到他这般模样的出现在她的面前。
叶醒醒还是不可抑制的再次掀起波澜。
她嘲笑着自己。
叶醒醒你当真是没出息,已经快要三十岁的人,却还是会因为他裹风带雨而来就乱了心神。
上次也是大雨,这次也是大雨。他们分手后的每一次重逢,雨水都大得能把人浇透,把眼泪混进去,叫人分不清脸上淌的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她安静得太久了,看他也看得太认真了。
谢凛从她眸子里读出了那种神情,和当初她在徽明斋门前推开他时一模一样。
心软和决绝绞在一处,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再拨一下就断了。
“宁宁,我熬不下去了,求求你爱我好不好?”他把自己埋进她的颈弯里,近乎卑微的,向她祈求一份爱。
他的手掌很烫,捏着她的手在发抖,很小幅度的、几乎察觉不出来的颤,从他指尖渡到她眉骨上,像电流。
他惯来会用这种套路来蒙蔽她。
以前也是,现在也是,楚楚可怜似的。
把她骗的半点不留。
“我没结婚。”她终于说,声音很平,“谢凛,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沉不住气。”
谢凛一滞,第一反应不是她没有结婚,而是她愿意告诉他,在听到他渴求爱的话语后,同他说了事实。
她心软了。
这是他从她的话语里窥探出的讯息,而后他借着由头,赖皮似的说道:“我不信,你就是骗我,哄我走。”
叶醒醒到底抑制不住,轻笑出声,落在他的耳边,脆铃似的好听。
“谢凛,不要在这里和我玩明知故犯的游戏。”
他不过是仗着叶醒醒松了口子,才蹬鼻子上脸,想要在她怀里多赖些时光。
他是多么的自信自负,才会觉得自己能挨过没有她的五年时光。
也不过才分开两年,重新抱到她,就像是食髓知味,根本不能放开手。
他就搂着她,不理会她刚刚的质问。
叶醒醒想把他拉开,却根本无法撼动他的手。
他的力气太大,手臂箍在她的手臂两侧,完全把她包裹在自己的怀中。
“谢凛、”
“不能放,你这个姑娘冷心冷血的暖不热,我不暖了,”他说着,掌心拂在她的手掌上,“宁宁,你是我的,以前是,以后是,别说今天我只听到了你的婚讯赶过来,你就是敢随意和别的男人领了证,明日也必然要给我离了。”
“哪里有你这么霸道的人。”
“我就是这么霸道,”谢凛说着,把唇落在她的肩膀上,近乎神圣的落了一个长久又温柔的吻,“这世界上,不会再有另一个人可以像我一个给你幸福。”
叶醒醒的脑子太乱,太杂。
她应该是理智和和他分析利弊,又或者干净利落的把他推出去。
而不是现在这样,任他抱着、吻着,一点反抗的余地没有。
屋外雨水滂沱,敲打着玻璃窗,在室外的木质地板上,激起一个又一个水花。
大厅安静的很。
毕昊坤他们不知道偷藏在哪个角落。
谢瑾焉这样的人,一定在八卦着。
叶醒醒叹了口气,“你今晚住哪里?三楼没有打扫。”
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大雨,他这样矜贵的性子,必然也不能去住其他的民宿。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短促得像被雨浇灭的火星,带着点劫后余生的虚脱。他把手从她脸上拿下来,顺势捏住她下巴,凑近了看她,“你在关心我了。”
“我只是考虑每一个客人的安全。”
“嘴硬,”他想要含住那双硬的说不出半点软话的嘴,明明以前小丫头最会哄他,哄得他再也离不开她,然后自己跑得干净,却又怕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被她一巴掌拍散,只得揉搓着她的下巴,软滑细腻,爱不释手,“为什么都说你们要结婚了。”
叶醒醒故意气他,“是有这个考虑的。”
“宁宁,你再气我,我不能保证不会堵死你的嘴巴。”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雨还在下,砸在院里的芭蕉叶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廊下的灯被风吹得晃了晃,光落在两人之间那道窄窄的空隙里,明灭不定。
谢凛把她的手交叠着放在他的唇前,轻轻落了个吻。
“谢瑾焉一定告诉你了,谢家不会有任何的阻力,爷爷现在每天都恨不能让我把你娶回家去,至于乔作忱的事情,我已经动了蒋家,不过数月,你就会看到蒋佩华的消息,而陈婉茵也会亲自和你道歉,你给我个机会好不好?”
叶醒醒震惊于他做的事情。
她全然不知道,他竟然会对蒋家下手。
甚至,他到底做了什么,能让那么高傲的陈婉茵向她低头。
他看到她惊讶的神情,竟然露出了几分少年般的得意,“我说过的,除了你的心,我们不会有任何阻力。”
说着,谢凛陡然成出了几分得寸进尺的胆识,人往前倾去,却被叶醒醒一只手抵在了他的唇前。
“谢凛,我现在很乱,你不要在这里诱惑我。”
她从五年前就经不住他的诱惑,才会在鬼使神差中给了他一个吻。
现如今他睁着一双墨黑的眸子,眼尾带着刚刚泛起的红,像是要把她刻入骨髓般的眼神,紧紧的狙击着她。
叶醒醒伸手,挡住了他的眸子。
“你去上楼睡觉。”
“我的房间没有打扫,”谢凛向前,用额头蹭过她的掌心,“我去你那里睡好不好,沙发和地板都可以。”
“就一个晚上。”
叶醒醒记得门后的工具间有阿姨放下的扫帚。
她想,她要把某个给点阳光就灿烂的人扫进大雨里。
第82章 机会
叶醒醒是被嘈杂的人声吵醒的。
她昨晚睡得晚。
谢凛的团队收拾完房间已经到了后半夜,她怕影响了住客,在一旁盯了许久,后来回到房间却怎么都无法入睡。
这一刻的感受既真实又虚无。
她在过去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会觉得她从来不曾与谢凛在一起过。
那两年多的岁月像是一场幻梦。
可现在,她又觉得他们好像不曾分开过。
他们在一起的时光和分开的时光打成了平手,在她的脑海中翻滚。
那些关于现实、关于身份、关于爱情、关于伦理的道理,冗杂的混合。
让人根本无法捋清。
叶醒醒打开了社交软件,输入了蒋佩华的名字。
蒋明华的大姐,蒋家目前的掌权人。
最新的咨询还停留在半年前,她在京市参加一场关于传统酒店与新兴民宿发展的研讨会。
里面提到,蒋家近几年高调进军酒店行业,主要与许兆骞的叔叔许冠荣合作。
一连在港岛、澳岛以及内地的多个大城市建设多家超五星级豪华酒店。
蒋佩华虽然从商,但挂着政协委员的头衔,又背靠蒋家,一旦涉及经济问题,自然不容忽视。
而相关推荐里,许冠荣在三个月前,因涉及伪造文书罪、串谋诈骗罪以及非法转移资产等多项罪名,已经被立案调查。
这其中最大的线索来源是瑞士银行的一张秘密文件。
媒体自然没有办法获取文件内容,但叶醒醒突然想到谢瑾焉和她说的。
“我三哥这大半年都在瑞士,替我姐夫做事情,也不知道姐夫到底给了他多大的好处,能让我三哥那种人为他卖命,啧啧,谢家人都奇怪。”
很多事情也便可以串联起来。
替许兆骞做事是明面的,许冠荣倒台,牵扯到蒋佩华,自然无人能想到是谢家的手笔。
港岛大家族内斗,鱼死网破是常事。
就像那年,郑东觉被关进监狱,折了一只手,谁又能知道是他做的。
叶醒醒把头埋进枕头里。
久久理不清这其中的线。
他替她报了每一个,她认为根本无法撼动的仇。
她从六岁跟着叶守诚起,参悟的人生第一个道理就是,只要能够填饱肚子,所有的尊严也好,仇恨也罢,都不过是生存本能外的偏执执拗。
在无法确保自己生存能力的前提下,无足轻重。
哪怕谢仰山找到她说了那样一番话,叶醒醒想到的,也只是他是否会对遗笺下手,会对从一开始就跟着她,把遗笺当做事业的同伴们不利。
所以那年她从京市离开,与谢仰山的合作便是,他要确保圈子里没有任何可以动摇遗笺的不利言辞。
谢部长不愧是大部委退休的人。
时至今日,关于这段感情,叶醒醒听到的,也只是她和谢凛、和顾奕琛三个人的故事。
与旁的任何人都无关。
现在谢凛告诉她。
那些你思考之外的事情,我全都做到。
那些你想放下的,我也全都替你处理干净。
而时光荏苒,我还站在原地爱你。
叶醒醒睡着时,大抵已经是后半夜。
雨水持续拍打着玻璃,她脑子里最后想的竟然是,要和小伙伴们一早把院子里的水清干净。
当初改造时少了一个排水口,有一汪积水难泄。
是以她被吵醒时,第一想法竟然是,毕昊坤长大了,知道提前带着大家一起先工作了。
却不曾想,她探着头出去。
满院子的医护人员。
雨已经停了,彭舛带着大家按照要求清理院落和房间,安装医疗设备。
她的出现就显得有些呆。
大脑空白着,尚未收回思绪,已经有人在一旁揉了她的发。
谢凛眼底的红丝看起来比她还要重些。
但老天爷不算公平,他眼下只有淡淡的青灰,配上一身灰色的POLO套装,斯文又矜贵。
“我从京里调了团队过来,先给叶师傅看一下,如果必要的话,连夜回京。”
叶醒醒看着师傅多少有些惶恐却又不敢发作的眼神,叹了口气。
“他不想去的,师傅的愿望简单,他想留在蔼苍,守着这片土地。”
“他还想看着你结婚。”
“是。”
“所以你就找了个陌生的男人,嫁给他?”
叶醒醒瞥了他一眼,“曹程不是陌生的男人。”
谢凛瞬时就想捏死小丫头的这张嘴,就会气他,“不是陌生男人就可以结婚。”
“协议上的口头婚礼。”
“那也是婚礼。”
好一个吃白醋的谢先生。
叶醒醒懒得理他,把头缩了回去。
谢凛见势就要挤进来,却被叶醒醒一个眼神瞪住,站定在了门外。
陆明川在远处看到这一幕,乐得吹了个口哨。
无异于嘲笑谢先生吃了闭门羹。
等到叶醒醒洗漱得当出来,外面已经收拾妥当,开始了第一轮检查。
她提早让蔼苍里的主厨阿姨准备了早饭,毕昊坤却说,谢先生带了团队过来,无需他们操心。
这情就欠的越发的多。
好在叶守诚的病没有进一步加重。
但毕竟癌症晚期,再有新的突破也不太可能。
医生提出可以去半山台疗养院进行调理,能延缓些时日。
叶守诚却听懂了,连连摇头。
“不去那种地方,还要给他们唱曲儿,不去。”
记忆不知道又搭到了哪里,大抵是回到了刚刚落地京市时的窘迫。
文旅部扶持昆曲儿项目,点了叶家班,带来的必然是连轴转的演出。
却也不只是所谓的上台下乡。
平日里的各种活动,都点了名的要他们去唱。
叶守诚五十多岁的人,在台上替大家敲着单皮鼓。
看着台下的人指点江山,台上的人转指下压,终究是在这一台台戏里,唱出了最初的“遗·笺”。
谢凛留了两个护理师。
在叶醒醒即将开口拒绝的时候,率先拒绝了她。
“不过是让叶师傅最后过得舒服些,你犯不着跟我生疏这些。”
这样级别的护理师,市面上有钱都难寻。
叶醒醒抬眼望着他,终究还是点头应了下来。
只是她没想到,谢凛竟然在蔼苍里住了下来。
在她眼看着大部队已经撤离,就连陆明川都来跟她打了招呼,直言回京常聚。
谢凛却仍旧是每日从三楼的房间里醒来,绕到她的小院来,和叶守诚打个招呼,一起晒晒太阳。
谌州的雨季总算过去。
绵延了近一个月的潮湿,把整个村子捂得像发了霉的笼屉。
各家各院拿了被褥出来晾晒。
村子里所在之处,齐刷刷的都是五颜六色的布单。
倒成了别样的旅游风景线。
他就背靠在花被单前,仰躺在藤椅上。
仿佛这里不是蔼苍,而是徽明斋的园子。
有鸭子经过,蹒跚到他脚边时,急噗噗的走掉。
毕昊坤靠在台前,紧张兮兮的问道:“醒醒姐,你和谢先生这是和好了?”
“看着像吗?”
毕昊坤摇了摇头,“不像。”
之前两个人在一起时,谢先生可不是这么个状态。
哪有闲情逸致晒太阳,不是在处理工作,就是把醒醒姐拐进房间。
霸道的很。
“他在重新追你?”
叶醒醒伸手把他的嘴巴闭上,“小朋友努力工作。”
“哇哦,”毕昊坤做了个夸张的神情,“你越来越像谢先生了。”
谢凛在这,最苦的莫过于谢瑾焉。
平日里戴着帽子下地劳作的大小姐,现如今白日干活,晚上还要躲着谢凛走。
小陶不解,多问了句,“他不是你哥吗?怕什么?而且他看起来很温柔。”
“呵,”谢瑾焉近乎漠然的冷笑了一声,“他全身上下每一个地方,都跟温柔没有半毛钱关系。”
想了想又加了句,“和醒醒姐在一起的时候除外。”-
但许是谢凛每日都要在叶守诚面前晃上两圈,又许是他总等在叶醒醒房间的门口。
叶守诚的癔症错乱,竟有一日的早上,拉着谢凛的手问。
“你和醒醒的婚礼筹备的如何了?”
谢凛耐着性子,挂着笑,“这不等您老人家同意,醒醒总不答应我。”
“之前我可是把婚礼名单都给列好了,怎么就不答应了,你把她叫来,我说她,女孩子家,要说话算话的。”
“婚姻是大事,可不能任性。”
是以叶醒醒看着两个人话说的投机,已经从婚礼人员名单、场地最后讨论到了双方父母见面。
叶守诚拍着谢凛的手背,“我算不上醒醒的家人,她虽然跟着我姓,但这些年也吃多了苦,而且我这样的身体,见面是累赘,她打小坚强,聪慧,你护着她些,莫要让她吃些最近亲的人的苦。”
她远远的站在一旁。
谢凛半俯着身子,与叶守诚齐平。
眸色平和耐心。
叶守诚病到了现在的阶段,已经有些大小便失禁。
饶是处理的及时得当,也会有不小的味道。
谢凛却全然不觉,从来到蔼苍,就日日过来。
叶守诚最初不认识他,他便只是陪他坐一坐,后来会多说两句,他甚至会学着叶醒醒,替他擦拭掌心、手臂和双腿。
直至今日,他把他错认成了她结婚的对象。
他这样的大少爷,吃穿用度有人操持,单单是入住蔼苍里,也会有随性的服务团队替他清理房间。
这样的事情,大抵是他从未做过的。
叶守诚看到了一旁的叶醒醒,招了招手。
他的力气减弱,很难再拉扯的动谁,却仍用力把叶醒醒和谢凛的手交叠在了一起,“和小谢定一定,我看不到你们成婚,看到你们牵手也好。”
这话说的思路太过明晰,像是突然恢复到了师傅的模样。
叶醒醒红着眼眶,哽咽着声音,“你是忘了当年在胡同里,不让我和他在一起了。”
“我道歉,”叶守诚说着,也红了眼眶,粗粝的手指滑过她的手背,留下浅白的印记,“我老了,思虑之深,忧虑之重,会误导前路,醒醒啊,莫要让我吓退了路。”
叶醒醒的眼泪,早于意识落下。
从眼底啪嗒啪嗒坠下,在青石板路上,渐起一个又一个的水花。
说不出任何话语。
谢凛牵起她的另一只手,放在了叶守诚的面前。
缓缓蹲下,仰看着斜靠在躺椅上的老人家。
他已经没了力气独坐。
“您放心,我承诺,会一辈子对宁宁好。”
“宁宁好,”叶守诚缓缓闭上眼,拍着她的手背,“宁宁好啊。”-
从院子里出来,谢凛还在牵着她的手。
叶醒醒挣,他就攥的紧,以至于到了后来,叶醒醒当真没了力气,也便任由他牵着。
站定在了河边。
从这里,可以看到蔼苍的山、蔼苍的水和蔼苍的桥。
“谢凛,我没有答应你。”
“我知道。”谢凛说着,手却不放,“这样你就不用和一个陌生男人结婚了。”
“他不是陌生……”
“宁宁,你再说我就要亲你了。”
何其的霸道,也不过仰仗着她给他松开的,这一点点的口子。
谢先生惯会得寸进尺。
叶醒醒咬重重心词,强调了一遍,“我们这也是协议上的口头婚礼。”
谢凛说好。
“也是婚礼。”
而后他牵着她,坐在了一旁的长凳上。
几年前这里尚未绿化,还是一片青石板路,顾奕琛曾经在这里,做了一个盛大的求婚。
“其实那天顾奕琛没有请我来,我听到他要求婚,跟着过来而已。”
“哇哦,”叶醒醒叹谓,“我当时就在想,堂堂谢三先生怎么会对这样的事情感兴趣。”
沈重仁请他给个薄面出席一场活动,都要打着谢彤的旗号,他又如何会参加一个“不熟悉”的圈内人的求婚。
“我怕某个拎不清的姑娘,会感天动地,然后答应下来。”
“我若是那日答应了那?”
“答应了也便答应了。”
谢凛想,就像这一次,她若是当真结婚了,也便结了。
“我总有办法把你诱哄回来。”
他用了诱哄两个字。
叶醒醒偏头看他,揪住了措辞,“你就是处心积虑在骗我。”
“叶小姐那么聪明,”他把她的手牵的紧,“不论是家室、性格,我都没有半点优势,尚且有一张脸,承蒙你喜欢。”
他从来都知道,她内心关于家的那个幻想,是一个美满幸福家庭出身的普通男性,拥有一份简单稳定的工作,温柔体贴,可以和她共同经营一个叫“家”的地方。
而不是他这般,全然不符合每一项条件。
蔼苍落日余晖,洒在河面。
有游客从石板路上走过,叽叽喳喳的讨论身旁这家漂亮的民宿和湖边坐着的,牵手浪漫的两个人。
“他们好漂亮啊,男才女貌,天啊。”
“有彩虹,前两天大雨,现在竟然出彩虹了。”
“快拍,这个角度,拍到我和彩虹了吗?”
蔼苍的山依旧雾气蔼蔼,山顶氤氲着烟气,合着一弯彩虹,橙黄色的夕阳光下。
叶醒醒把手指插进了他的指缝内。
十指相扣。
“我就再给你一个机会,让你骗我一次好了。”
谢凛笑着,“幸不辱命。”
第83章 包裹
叶醒醒从来都知道,谢凛从来都最会得寸进尺。
她不过是松了个口子让他可以再追一次她,他却直接领会成了两个人已经彻底和好。
吃了晚饭,就有各种理由把她诱哄到三楼去。
想亲又不敢亲,只额头贴着额头,鼻子贴着鼻子的,呼吸缱绻间都是曾经最熟悉的木质老檀香。
絮絮叨叨的,说着这两年的事情。
也不多,无外乎是他想她,忍不住总偷着看她,最后实在没有办法,才一个躲到国外去。
“挪威好冷的,我去爬雪山,装备带的不够,差点要死在山上,我那时候就想,若是我死了,叶醒醒那个狠心的丫头,一定不会掉泪。”
一张嘴,最是会说。
黑的也能说成白的。
叶醒醒却不吃这一套,手点在他的额上,把他推了出去,“你就算是去爬雪山,身后也是跟着人的,才不会死掉,苦肉计在我这里没用。”
芳姨说过,谢家有专门的人保护着他,她在徽明斋的门口见识过这群人的厉害。
谢凛便越发的卖惨,明明偌大的一个人,穿着最贵的高定手工衬衣,眉眼拉着丝的看她,嘴上确实孩子气的说辞,“我就说你冷心冷血的,叶醒醒,你一点都不爱我了。”
叶醒醒煞有介事的点点头,“对啊,所以谢先生需要努努力了。”
她说的不过是玩笑话,谢凛却当了真。
一双眸子瞬时落了下来,夹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疼似的,把人轻轻的搂在怀里,叹了口气,“好,你只要给我机会就好。”
不爱他也没有关系,只要没有爱上别人就好。
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谢凛捏着她的手,抱着她的人,会觉得像一场虚幻的梦境。
他太爱她了,刻入骨血的爱,这一刻的失而复得,远比他人生中的任何一刻都珍重。
他以前多么自信的人,这世间万物不过一个“利”字。
他可以通过在赌场替常平安还了赌债换他对自己一生忠诚,也可以设陷晃作亏空,让许家人上钩一击即中,更可以利用前途命运逼顾奕琛离开叶醒醒。
无人能不唯利是图。
可独独感情。
独独她的感情,他根本找不到由头去诱骗、去设陷,只能用一颗真心去换。
他站在空无人烟的雪山之巅时,第一次生出了寂寥的心理。
二十几岁时和焦作年爬山,心头升起的是征服欲。
大自然在脚下,又有什么是他们做不到的。
他们享受着这个世界上顶级的资源,拥有着从小堆叠起来的经历和头脑,他们惯来会利用人、掌控人。
但那一次,寂寥和冰冷环抱着他,拥有的再多又如何,那个人不在身边,一切都是虚妄。
所以现在他不敢去吻她,不敢去要求她。
只能这样轻轻的抱住她,闻着她发丝上熟悉的味道。
想把她嵌入身体里似的。
叶醒醒任由他抱着,手垂在他的身侧,没有回抱。
她又被诱骗了她想。
明明下午的时候说的是给他个机会重新追求他,却又抵抗不了他的眼神,他的深情,跟着他进到了房间。
以至于每一次她的拒绝都像负隅顽抗。
又像掩耳盗铃。
何止是没出息可以形容。
可她也和他一样,依恋与彼此的体温和触感。
倒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叶醒醒觉得胳膊微微发麻,才听到谢凛有些郑重的说道:“其实还有几个事情想问一下你的意见。”
叶醒醒从他怀里挣出来,看着他,“什么事?”
“你想要和乔作忱聊聊吗?”
对于蒋家和乔家,谢凛一直不太敢贸然行动。
他不知道这个父亲在叶醒醒心里的分量,亦不知道对于当年的事情,她有何想法。
他只是通过许冠荣的事情先行敲打了蒋家。
几个大项目接连资金链断裂,许冠荣入狱,蒋佩华怕是败了近乎全部的家产。
他这里更是有她这些年挪用公款的证据。
蒋明华没有工作,这些年一直在家当阔太太。
但乔作忱毕竟是高校老师,收入有限,这些年的主要花销全仰仗蒋家的分红。
现下,怕是热锅上的蚂蚁,急得跳脚了。
叶醒醒看着他,静默了数秒。
她想过这个问题。
在师傅重病,几次状态不好时,她都想过这个问题。
这个世界上,还有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人。
但这个人不要她,不要她的妈妈,甚至纵容着自己的妻子去恐吓、胁迫自己曾经的爱人。
这样人,千刀万剐都不解气似的。
是他自私、怯懦、不负责任,才造就了她颠沛流离的一生。
若是可以,她应该站在他的面前去质问他,去掌掴他,甚至狠狠的唾弃他。
她当然恨不能他身败名裂,陷入万劫不复。
可谢凛问出这句话时,她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
放过自己。
外婆也一定是这样想的,不希望她生活在执拗的仇恨中,才从未与她说过父母的事情。
她记得很小的时候,在那一点点的,浅薄的记忆深处。
外婆就坐在蔼苍里前面的这条湖边。
天是明亮的,树荫下却凉。
她洗着衣服,任由自己把泡沫抓在手上玩,阳光耀眼,泡沫像钻石,晶晶亮。
是孩童时期最好玩的玩具。
外婆说:“囡囡啊,婆婆就希望你平安健康快乐。”
她已经不记得外婆的容貌,也不记得她的声音。
却总是会想起她那双眸子,也和飞入空中的泡泡一样,亮晶晶的。
后来过得很累很累,常常觉得日子要过不下去的时候,会悄悄的在心里告诉自己。
蒲桥宁,你要快乐啊,外婆希望你快乐。
现在,她看着谢凛的眼睛,摇了摇头,“我不想见他,也不想让他知道他还有个女儿在世上,但我不想让他过得太舒服。”
谢凛认真而严肃的看着她的眸子,郑重的点头,向她许诺,“好,我保证,会让他过得后悔自己曾经的选择。”
乔作忱这样的人,选了蒋家,图的就是捷径,若是捷径断裂,把他也拽入最初的起点。
他一定会怀念,曾经年少时最单纯的一段感情。
中年归零,对这样高傲的人来说,无异于自绝于人。
谢凛勾着她的手,一直手指一直手指的滑过。
像是小朋友在玩数手指的游戏。
叶醒醒另一只搭住他的手指,敏锐又聪明的问道:“你是不是还想问我,陈婉茵怎么办?”
谢凛看着她。
他从来都知道她是个及其聪敏的女孩子,敏锐的、圆滑的、机灵的、专业的。
窥探人心,投其所好。
从一开始,她就做的非常好。
可现在,小姑娘仅仅凭借他一个动作就猜到了他内心的想法,他却生了化不开的疼惜。
她受过了多少的白眼和委屈,才能练就现在的性格。
而他,也给过她很多很多的伤害。
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她就抱定着无法长久的信念去谈。
是他,给了她不安定,是他,没有思虑周全,让谢仰山去寻了她。
是他,做得不够,才会让彼此错过这两年多的时间。
还能弥补就好。
他看着她,手指握着她的手,不敢放开,“宁宁,我能保证,她再也不会来找你的任何麻烦,也不会对我们的关系产生任何的质疑,她也可以为了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向你诚恳致歉,但,”
但她毕竟是他的母亲。
他不可能对陈婉茵赶尽杀绝。
那日他放在她车后座上的所有关于学术不端的内容,都足以让她瞬时从天之骄子坠入泥潭。
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里面最后影响的,不仅仅是陈婉茵,包括谢家、包括陈家、包括谢彤谢昇,包括许许多多的人和事。
也包括他。
他是陈婉茵唯一的孩子,必然会引起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他没有那么刚正不阿,他也有自己的私心。
可这份私心,对他的爱人不公平。
他当年放手让叶醒醒离开,这是最击中他的原因。
现在,他把这件事情摊到两个人的面前,等到一个宣判。
叶醒醒今天穿了件绛紫色的兔毛马甲,白色的T恤,人也看着毛茸茸的。
明明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可她好像还是第一次见似的模样,一双眼睛乌亮,水晶晶的幼圆。
她缓缓回握住他的手,耐着性子的开口,“我没有办法替我的母亲做任何的决定,我也不知道若是她在世,会怎么做,但谢凛,”她看着他,目光里带着认真,“既然我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就证明这件事情我可以放下,我说过,只当我从不知道这件事情。我的父母是在我一岁多那年,车祸去世的。”
“不过,不论将来我们走到了哪一步,我都不想和她再见面。”
若是未来的某一日我们走进了婚姻的殿堂,我也不会喊那样一个女人为妈,也不会对她笑脸相迎。
无怨无恨,已经是她唯一能做的最大和解。
谢凛猛地就把她扯进了怀抱里,那份积压在他胸口许久许久的巨石,随着她的这句话落了地。
他宛如劫后重生似的呼吸着空气,把头紧紧埋进了她的颈窝里。
“谢谢你宁宁,谢谢。”
谢谢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谢谢你愿意为了我,做出这样的让步。
“我保证,她不会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
叶醒醒被他搂抱的,近乎窒息。
她伸手手臂怀抱住他,隐隐觉得,肩膀有湿热的水滴落下。
她没有去探个究竟,只是回抱住他。
她终归是个庸俗的人啊,她想,她还是再一次沉溺到了逃不开的爱情里。
妈妈,我走了你的老路,但我心存侥幸,谢凛与那个人不同。
妈妈,你不会怪我的对不对,若是我不幸重蹈覆辙,我会去找你和外婆跪地道歉-
谢凛在蔼苍里陪叶醒醒住着。
像是闲散野仙,日日给她煮着一日三餐。
他在叶醒醒住的偏院里临时搭建一个开放式的厨房。
各类设备高级,让蔼苍里的主厨大师东摸摸西摸摸,羡慕的很。
谢凛干脆大手一挥,给整个蔼苍里的厨房系统做了升级改造。
毕昊坤在一旁惊得掉了下巴,问道:“老板,这计入固定资产中吗?”
自从蔼苍里越来越大,涵盖的项目越来越多,人也越来越多,毕昊坤连夜线上学习会计知识,生怕出点税务问题。
叶醒醒被逗笑,“不是有专门的会计人员。”
“主要是,这也太贵了,这玩意跟谢先生三楼的房间似的,烫手。”
毕昊坤就差说,哪天你们两个再分手,总不能这厨具不动用了吧。
“没关系,谢先生豪气,这就是我们的了。”
明明平日里包都不收他一个的小丫头,在有利于蔼苍里建设方面却半点不手软。
眼睛不眨一眨,欣然接受。
是以谢先生终于找到了些许可以出钱的口。
连同院子和面包店,大手一挥,全部重新修整。
叶醒醒叼着草芯,乐的当甩手掌柜。
终于在冷冬来临前,连同整体的取暖设备一起,彻底落地完工。
谢瑾焉坐在蔼苍里大厅的沙发上,偷偷和小陶他们吐槽,“我这辈子都没见我三哥这么谄媚过,我以前还替一个姐姐给我三哥传过情书,你没见我三哥那不屑的表情,眼神里的嘲讽,那封情书他连碰都没碰。啧啧啧,再看看现在,眼珠子都从醒醒姐身上拿不下来。”
小陶却羡慕的托着腮,“真想有一个这样又帅又有钱还专一的男人爱我啊。”
“醒醒姐也是付出了很多的,和我三哥这种人谈恋爱,必须是个大心脏,反正换我,我不喜欢这种公子哥。”
被揶揄的谢凛听不到这些,只把人搂在怀里,顶着她的鼻子问道:“叶小姐,请问我的考察期通过了吗?”
叶醒醒煞有介事的扁了扁嘴,眼底却是笑意,说了句,“勉勉强强吧。”
谢凛倾身而上,擒住了她的唇。
很轻,像试探水温,又像怕碰碎什么。
在她的唇边轻啄,长久的落下,而出轻叹一口气,溢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感。
叶醒醒被他吊的难受,她咬了他下唇一下。
谢凛得了首肯,双唇瞬时裹住她的唇,吮吸着,递出柔软的舌尖。
叶醒醒迎了上去。
她太久没有接吻,像是陡然坠入新的世界里,是酥麻的、黏腻的、眼前花白的,她的唇齿、她的舌连带着她的双唇都像是他的玩物,被他轻咬着、舔舐着、吮吸着。
叶醒醒被亲的近乎窒息,脚尖抵住床面,她抓住他衣襟,指节发白,他一只手托住她后脑,另一只手从她腰侧滑到后背,掌心贴住那条微凹的脊线,体温隔着薄薄的布料透过来。
房间里,暖气开得足。
叶醒醒更觉得呼吸不畅似的,直到谢凛将她的上衣脱下,好像才得了清凉,继而猛地被拎起,放到了窗前的台面上。
凉感透过大腿刺激到全身,她在他唇落到脖颈的瞬间,激起了颤栗。
谢凛的手覆住她的腿,一冷一热。
叶醒醒仰头。
窗外,是冬日蔼苍的夜景。
墨黑的天、隐约的山、汹涌的湖和星星点点农家的灯光。
第84章 烟花
蒋家的事情,叶醒醒听到时,已经是秋末冬初。
她在蔼苍,处于一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状态。
别说京市的要闻八卦,就算是全国的,她都鲜少会看。
每日里要处理的工作多。
因为师傅的病情不稳定,根本无法离人。
年底却又是“遗·笺”的旺季,每日睁眼就是线上会议,叶醒醒要定稿、定版,甚至协调各方关系。
人不在,心意要在。
还有每年惯例的年礼,必然要在初冬定下,都是非遗手工制品,做起来费时费力,就算是找经验丰富的老师傅,也要给出两个月的工期。
因而越发的忙。
好在夏季的亲子活动结束,陶子他们放了冬假,谢瑾焉回京陪父母。
用她的话说,“牺牲我一人,成全你们俩,放心,我一定替三哥保密,绝不说你是沉溺在温柔乡中无法自拔,我会告诉爷爷,你追妻之路漫漫,尚未成功。”
谢凛点着谢瑾焉的额头,这话却也受用,眼看着小丫头递过来的消费单,大手一挥,也就全部给她结算。
谢瑾焉嘻嘻哈哈,抱着叶醒醒亲了口,直说她是她的小福星。
“我不叫嫂子,你是我的醒醒姐,日后我哥表现不好,我弃哥留你。”
逗得叶醒醒眉眼弯弯,笑得甜。
可毕竟事情也多,谢凛中途回了两次京市。
叶醒醒不知道他现在具体在忙些什么事情,好像又恢复了之前逍遥散仙的模样,公司的事情有彭舛,其他的事情有沈默和常平安。
却经常会接几通电话,站着桥边,安安静静的打上许久。
她不问,他也鲜少会说。
只是每次回来,都会给她带那家阿蛮糖水。
据说小夫妻还是每晚六点后出摊。
谢凛怕冰化失了味道,总是一早去排第一个,又申请了夜航,连夜赶到蔼苍里。
所幸一路冷链,叶醒醒拿到手时,也只是微微化了些许浮冰。
还是她喜欢的味道。
说不感动是骗人的。
不过一碗糖水圆子,再好吃,也只是个糖水圆子。
谢凛手下那么多人,谁都可以去排这个队,他却亲自去到那里,孩子气的邀功,“老板娘还记得我,说咱们感情稳定,该结婚了。”
“老板娘了怀宝宝,有些时候了,怕是再吃几次,就要很久都吃不到了。”
叶醒醒捧着糖水碗。
木浆做的,粗粝又磨手,原色,深棕,白色的塑料小勺,透着最朴实的价值。
里面的圆子颗颗分明,底下铺着冰底,晶莹剔透的。
谢凛这样的人,怕是能买下无数个这种糖水铺子,他却坐在这里,遗憾的说,怕是你要很久都吃不到了。
他可以替她买一碗二十块的糖水,也能一掷千金送她一块有市无价的玉牌。
更有徽明斋里,那些被摆上,拿下,再摆上的当季新衣。
饶是浪费掉,他也全然不觉的日日做着。
他在她看见的,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做了许多许多。
叶醒醒吃了口煮的软糯出沙的红豆,老板娘减了糖,是红豆本身的味道,不甜。
仰头就看到谢凛等着她甜言蜜语的一双眸子。
还是墨黑的,深不见底的,明明应该是深沉腹黑,让人窥探不到眼底情绪的,可偏偏叶醒醒在里面看到了期待。
她俯身上前,轻啄了一口谢凛的唇。
笑着,“你比红豆甜一些。”
一句话,刚刚还纯粹的眸色瞬时晦暗,人欺身上来,叶醒醒笑着就把碗挡在了唇前,半点机会不给他,“自己拿勺子吃。”
“才不要,”谢凛半点不管,把她的手径直拉下,俯身就吻住她的唇,唇畔有糖水留下的甜腻糖渍,他舌尖滑过,探入,温热的口腔合着冰凉的甜,让人欲罢不能,“你的好吃些。”
一句话,逗得叶醒醒瞬时满脸绯红。
嗔怪的瞪了他一眼,“谢凛,你就是个流氓。”
他被她看得越发心猿意马,却又不忍心让她的冰底化掉,当真只捧着她的脸多亲了几口,放了她去吃。
“宁宁,”他看着她,柔声叫着,在叶醒醒把眸子探向他的时候,笑得温柔缱绻,“我真的好爱你。”-
是以第二日万宁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谢凛这几次临时的飞往京市,是为了什么。
“蒋家!醒醒!蒋家被办了,我去,是谢先生的手笔吗?好惨烈”
叶醒醒人睡得迷糊,谢凛的手臂还搭在她的腰间,昨晚他要她要的狠,到了后来,叶醒醒已经闭上眼睛连回应都没有。
满脑子都是那句,“处男就是麻烦”。
可按理说谢凛这几年,也算和她“身经百战”,怎么回回都能食髓知味、不知轻重。
现下迷迷糊糊的,“什么蒋家?”
“蒋明华啊!之前不是蒋佩华因为许家的事情资金链断裂,到处融资嘛,这一次,直接毫无翻身的可能了,非法集资,挪用公款,私设金融机构,全是大罪,蒋明华也被拘了,应该是类似于帮信罪。”
叶醒醒瞬时醒了过来,把手机的声音调小,偏头看了眼身边睡着的男人。
许是前几天太过劳累,又或许昨晚他也折腾的累了,现在睡得安稳。
睫毛纤长浓密的覆住眼底,人白,躺在浅灰色的床品上,像个五官精致的雕塑似的,唇红,颈肩处还有她昨晚留下的抓痕,她明明用的力气不大,他却容易留下印记。
红红的一条,烙印在嘭起的肌肉上。
这样好看的谢先生,只躺在这里都让人心动。
关于蒋家和乔家的后续,他什么都没有说。
邀功也只是拿出那碗糖水圆子而已,根本没有吐露这中间的困难和方法。
叶醒醒轻轻把搭在她身上的手臂拿下,赤着脚,走了出去。
谢凛这个房间带着独立的阳台。
初冬冷,她裹了羊毛披肩,坐在藤椅上,“你怎么知道的?”
“上新闻了啊,虽然不是央闻,但都是一个圈子的,这事只要有官方发声,藏不住的。是不是你家老谢做的。”
叶醒醒轻声说,“大概是吧。”
她最难过的那段时间,和万宁窝在徽明斋的园子里,她给她讲了乔作忱的事情。
万宁这不受委屈的小姐脾气起来,攥着拳头恶狠狠的说,“就应该让这对狗男女偿命!!”
后又泄了气的坐了下来,“但是蒋家这般门第,别说咱俩了,谢家动一动都要思量的。”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谁人能不知道的道理。
现下万宁笑的畅快,“你等着,若是有那个姓乔的第一消息,我一定告诉你。”
“阿宁,”叶醒醒喊住她,“我不想听到他的消息。”
父亲这个字太沉重。
它像是唐僧的紧箍咒,总是会在提及时让人头痛欲裂。
她不想听到任何关于乔作忱的事情,不论好的坏的。
她姓叶、姓蒲,独独不姓乔。
万宁懂她,立刻应声,“好,醒醒,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想你了,你不在,我的手作周边都做的不够有味道,粉丝都在呼唤你。”
叶醒醒柔声哄着她,“过了冬天,等师傅状态好一些。”
但她知道,这句话也是在哄自己。
叶守诚现在的状态,虽没有进一步恶化的模样,但医生说,也不过是几个月的光景。
他没有接受系统的治疗,便不会有所谓的医学奇迹。
她再回到京市,叶醒醒吐了口气,这句话太残忍,太难以让人接受。
只能是师傅去世后。
蔼苍的冬天啊,那么潮湿那么阴冷。
与京市干冽的风不同,与下着大雪,一地泥泞的槐荫胡同不同。
以前师傅每每说起,总会加一句,“哎呦,等你们都大了,我就回去,找个山窝窝,养点鸡,养点鸭,收点鸡蛋,给你寄过来,你太瘦了,补一补。”
饶是在京市这么多年,人人喊一声叶老师,师傅也还是觉得,鲍鱼海参,都不及一颗鸡蛋的营养来得实在。
他说大城市的鸡蛋都是速生的,吃了激素长大,人也跟着长得快,但人就应该慢慢长大。
他说醒醒啊,师傅还能撑几年,你不着急,慢慢长大,师傅等着你。
可师傅啊,叶醒醒想,我长大了,你怎么就要不在了。
你还答应过,要给我照看宝宝,怎么就失信了。
她的面颊潮湿着,也不知道是蔼苍的雾气还是无声落下的泪-
临近年终,叶醒醒要把谢凛撵回京市。
他在这里断断续续住了三个多月,着实不太像话。
村子里人来人往,阿姨大爷,之前都盛传她和曹程的婚事,后来托了毕昊坤一张嘴出去解释。
逢人就说是叶老先生迷糊了,乱点鸳鸯谱。
村子里的人知道叶守诚的病,将信将疑,这事也便过去。
好难得把这件事情压下去,自然又有人问那个长得好看的男人是不是叶小姐的新男朋友。
倒是和几年前来过的那个长得有些像。
但老人家们,换件衣服就不太记得脸的记性,也分不出到底谁是谁。
是以话口就变成了,叶小姐和那个好看的男人是不是好事将近。
有大娘拦下谢凛多问了两句,“叶小姐可是我们这村子里最漂亮最聪明的姑娘,小伙子出多少彩礼?”
谢凛端着笑,装温柔得体他是最会的,耐着性子的解释道:“大娘,我们那里兴万里挑一。”
“一万一啊,不行,那是以前的老黄历咯,不要欺负我们醒醒没爸没妈的。”
谢凛的笑容满,“百万一。”
“哦呦,”大娘眼睛睁大,坐在木椅上,冬日的蔼苍冷,他们却不怕似的,坐在巷口,逢人就说两句,“叶家那姑娘厉害了,人家小伙子出一百万的彩礼钱。”
到了后来有人来看叶守诚,都会笑着加一句,“老叶啊,你把醒醒养得好,嫁了个高门大户的人家。”
叶守诚人虽然记忆偏差,人却是清醒的,听得懂这些话,也扯着笑容,“好啊,醒醒好啊。”
叶醒醒就越发觉得谢凛不能再在这了。
谢凛却不乐意,把人揽在自己的腿上,好难得才哄到手,都没有捂热乎就让他走,他哪里能让,“不是答应师傅要结婚的,婚礼总要办。”
“你是打算让谢家人把你开除家谱不成。”
她和曹程尚且可以打着结婚的旗号偷偷糊弄一下叶守诚,可谢凛是谁。
若当真在这摆一桌,明个京市都要翻了天。
别说谢仰山,怕是谢秉义谢老将军都能撑着拐连夜追杀过来。
她绝不当这个所谓的“红颜祸水”。
谢凛不以为意,拨弄着她的手指,玩得起劲,“才不会,全家都知道我为了追你追到这里,到时候只会为我祝贺的。”
这话说的没边没谱,叶醒醒不信他。
捧着他的脸,耐着性子的哄,“婚礼的事情我自然能跟师傅蒙混过去,你就回去吧,小年都有家宴的。”
这话说的谢凛一颗心涟漪。
两个人前几年在一起时,每逢过年,她其实都在蔼苍,谢家家宴的时候她没有正式见过,也不过是两个人电话时随口闲聊的内容。
她却还记得,也不算彻底的没良心。
当下手不安分的探入叶醒醒的衣摆内,被她猛地擒住了双手,“谢凛,我们在聊正经事。”
“食色性也,这也是正经事。”
叶醒醒哪里肯依他,一只手抓一只手,把他固定在自己的身体两侧,喊了声他的名字,“谢凛。”
谢凛把头探向前,用额头蹭了蹭她的额,“宁宁,我有点怕。”
他不敢走。
扔着京市的各种工作和应酬不去,任凭彭舛和沈默给他打了数个电话,他也四平八稳的。
回去的那几次,也不过因为蒋家毕竟是大家,想要彻底撼动,仅靠他们尚且不行,他这才不得已的出面。
却也总在第一时间赶回来。
也不过是担心,三年前的事情再次发生。
那年也是寒冬,他放着她回来照顾叶守诚。
也不过是一个冷冬,再回去,她就冷言冷语的提了分手。
小丫头发起狠来,最是知道怎么让他束手无策。
他不敢去赌。
“不会的谢凛,”她喊他的名字,舌尖抵住上颚,人面色柔和,娇娇气气的一个,给他唇上落了个轻吻,“盖章作数,我绝不跑,好不好?”
情深不寿,她向来懂这个道理,“回去吧,我相信你会爱我长长久久。”
他总这样为了她不顾一切,怕是谢家有心让两个人在一起,也会生了异想。
谢凛被她吻着,一颗心湿热,泄出无限的情绪和怅惘。
哪怕到了这样的地步,小姑娘还在为了他着想。
替他考虑着谢家,替他考虑着现实。
知道他最为担心的地方,没有说她会永远爱他,却说,相信他爱她久久。
好听的话她惯来最会说,顺手拈来哄他便是,但这句话,谢凛知道,是她的真心。
他心甘情愿,这辈子被她俘获-
叶守诚生病的消息终究瞒不住。
开始还对外宣称是回老家养老,但许久不露面,又有叶醒醒带着新团队的人到访,自然不少人多想了些。
唐继礼最先发现。
原是联系的叶醒醒,邀请叶守诚参加年底的传承大会,叶醒醒千推万推推不住,唐继礼说要亲自来拜访,这才看到了已经瘦如枯槁的叶守诚。
眼泪瞬间落了下来。
都是早些年一起闯荡的朋友,到了这把年纪,自然开始考虑生老病死,但谁又能坦然面对。
更何况这么多年,叶守诚算是朋友里混得好的,操心少的,平白生了这样的病。
任谁都不落忍。
唐继礼摸着眼泪的给叶醒醒塞钱,却被她推了回去,只说,“您能来,师傅就开心,他不让说,我作为小辈也不好声张,您放心,我会在这一直陪着师傅的。”
唐继礼红着眼眶,说好,“这群小辈里,就你最稳妥,醒醒啊,照顾好你师父。”
叶醒醒说是。
只是临走前,突然看到京市的医疗团队。
安静、利落的照顾着叶守诚。
饶是没有上化疗等技术治疗,叶守诚也因为护理得当,状态一直稳定。
唐继礼到了这个年龄,什么是有钱能买的的,什么是只有靠几代基业才能有的薄面,他一清二楚。
他想的有些偏差,以为叶醒醒是用身体置换了许多条件。
牵着她的手,语重心长,“醒醒啊,老叶如今这个情况,我也是你的长辈,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叶醒醒知道他意会错了,却也没有解释什么,只笑着说好,让他放心。
与旁人解释她与谢凛是真爱,听起来都是她痴人说梦。
只不过有了唐继礼的先例,断断续续,叶守诚这些年的朋友都纷纷前来看他。
虽然记忆有了偏差,但人识得全。
叶守诚一个个叫出名字,却也说不了几句话,他气短,总是长呼吸,喘着气,但面颊涨红,是快乐的标致。
因为叶醒醒也未拦着,只是与护理医生商议着,在他晚上睡觉的药里,加了半片安定。
让他夜间睡得熟些。
叶守诚开心,晚上吃饭时,会和叶醒醒讲些以前的故事。
只是颠三倒四的,记忆与现实混沌。
叶醒醒也便听着,偶尔接几句话,给他拍几张照片。
叶守诚挡着脸不愿意,只说现在皮包骨的,丑。
叶醒醒哄着他,言笑晏晏,“谁说的,当年咱们就是第一好看的角儿,现在瘦了,更好看了。”
“你这张嘴哦,死人都说活了,难怪谢家那小子喜欢你。”
他的记忆里,叶醒醒有时候是女儿,有时候是徒弟,但谢凛从未有过差错。
他是谢家老三,从始至终,师傅一次都没有认错过。
这一年的年,毕昊坤的父母再度来到蔼苍。
蔼苍里满客,一群人在偌大的长桌上包饺子,看春晚,煮年糕。
东西南北的游客,各种各样的风俗习惯,都聚在了这一张桌子上。
一群人热闹着,叶醒醒把师傅推到了外面。
毕昊坤买了成千上百的烟火,在湖边排了一排,隔着湖岸,大喊着,“我要开始了!”
继而,烟花升空,炸出五颜六色最绚烂的色彩。
叶醒醒隔岸拍着,烟卷天,天炸亮,此起彼伏的光亮与喧闹。
所有人都跑出来看。
喊着、叫着,小朋友们大笑着蹦跳,情侣们深情的拥吻,有在蔼苍过年的游客,刚刚看完了戏台上的大戏,现下看到这一幕,抹着眼泪,说这才叫年。
叶醒醒把视频发送给置顶的人。
@睡不醒:【谢凛,新年快乐!】
而后,她仰头看着烟花落尽,只剩白雾茫茫,心底落了一抹怅惘。
她想他了。
这般阖家团圆,共同庆贺的时刻,她总是与他错过。
却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可以和他一起过一个属于他们的年。
谢凛迟迟没有回复消息,许是在忙,许是家宴不方便。
叶醒醒把手机放下,却突然听到旁边的小朋友大喊了一声,“那边也有烟火!”
天空中猛地划过一道闪光的点。
下一秒便如同瀑布倒流,无数条流火向四面八方迸溅,将整个天空都彻底映亮。
不像毕昊坤的烟火,争先恐后的,一簇一簇的,没有章法的向上。
这宛如是专业团队操作,银白色的柳絮丝丝缕缕地垂落,氤氲中炸开漫天紫色的流萤,又像一串串的灯笼被抛上天空。
彩色的“灯笼球”喷射出金色的光。
此起彼伏,绚烂迷人。
广场上的欢呼声混杂着烟花的轰鸣声,让叶醒醒丝毫没有听到任何旁的声音。
直到有人从身后把她环抱住。
熟悉到她刚刚还在怀念的味道,熟悉到她刚刚期待听到的声音,谢凛勾唇笑着,呼吸的温热落在她的耳际,和他的声音一起。
“宁宁,新年快乐。”
叶醒醒惊喜的回过头去。
谢凛一身黑色的羊绒大衣,把人衬得笔直高挺,眉眼弯着笑意,围巾被取下放在臂弯里,现下拿起,给她围了起来。
叶醒醒刚刚图方便,只穿了件简单的卫衣,披了外套就走了出来。
如今被他一圈圈的缠起来,缠的眼睛晶晶亮着,“你怎么来了?”
“我说过的,”他毫不顾忌的,在人群中俯身在她唇畔落了个吻,“今年的年我一定会陪你过。”
那一年的春节,他隔着电话,听到她那边热闹喧嚣的声音,听着她说新年快乐的那一刻,他想着,从此后的每一年他都要陪她一起度过。
可命运开了玩笑,一别至此,竟然已经到了第四个年头,他终于可以站着她的身侧,和她看同一场新年烟火。
岁岁年年,他都与她牵手共度,永不分开。
第85章 哄我
叶守诚的状态,比想象中的要好些。
开了春,人反而精气神更足了,吃的多,脸颊都看起来红润。
主治医师每个月会飞来蔼苍替他进行一次系统的检查。
这次过后和叶醒醒提议,最好可以回京市再接受一次系统的治疗,若是后续效果好,说不定能再多延缓一段时间的寿命。
他挺过了这个冬天,已经是很好的表征。
但医生也说的直白,只是延缓,和死神抢夺一些时间罢了。
叶醒醒蹲在师傅的面前,牵着他的手和他商量着,“咱们再回槐荫胡同看一看好不好?我把遗笺重新装修了,您那个院子,我已经鸠占鹊巢,您再不回去,大榕树都是我的了。”
叶守诚已经不记得“遗·笺”是他一手创办的,倒是记得那颗大榕树,点着头,说好,再去看一看老伙计。
最后再看一看老伙计们。
叶醒醒笑着说好。
毕昊坤站着一旁,紧张的问她,“醒醒姐,师傅还回来吗?”
叶醒醒知道,他想问的是,还回得来吗?
这一趟回京,饶是谢凛联系了最专业的团队,尽可能的全程平稳安定,减少颠簸,却也毕竟是舟车劳顿。
叶守诚这样的身子,经得起一次,不知道是否能经历第二次。
谢凛守着她的身边,宽慰她,“放心,既然医生提出了这个方案,必定是对师傅最好的。”
设备再多,蔼苍也不是医院。
只有京市有最专业的医疗团队、国内外最好的医生。
叶醒醒捏着谢凛的手,仰头说谢谢。
饶是男女朋友,也是要说的。
这些资源,若不认识谢凛,便是她拼劲也没有办法触及半分。
谢凛揉着她的头发,“宁宁这就和我生分了,日后结了婚,我都是你的。当然,”他刻意想要缓解她的焦虑,笑着勾着她的鼻尖,“现在也是,没有法律认可版的。”
谢凛鲜少会和她提及结婚这样的字眼。
他说过许许多多的天长地久,许诺过许多的永生永世。
却像是刻意避开着这件事情。
哪怕之前为了叶守诚,也曾玩笑似的说要举行婚礼,可叶醒醒听得出其中的含糊。
她知道这其中的缘由。
她曾经拒绝过顾奕琛是一方面,他怕她顾及谢家是另一方面。
现如今,她看着他那副试探性的,玩笑似的和她说着,眼眸却时刻关注着她的反应。
不由的伸手抚住了谢凛的脸颊。
她何德何能,让谢家三公子不仅仅为她鞍前马后,更是注意着她细微敏感的情绪。
“好,日后你的人,你的钱我可都要的。”
谢凛的眼眸瞬时亮起,像得了什么特赦的令牌,伸手就把叶醒醒抱了起来,绕了个圈。
双脚离地,惊得叶醒醒忙揽住他的脖子。
吓得心脏都跟着要飞出来似的。
“谢凛!你十八岁哦。”
“嗯,”他认下这个年龄,他现在可不就像是十七八谈恋爱的毛头小子,因为她松口要和他结婚,就开心的不知如何是好。
一想到,有一天她会和他拥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庭,他们会养育一个可爱的孩子,谢凛都觉得,自己快乐要飘起来。
是他十八岁出国,赚到第一桶金时,都没有过的满足和幸福。
他捧着她的脸,一连落了十几个吻。
惹得叶醒醒咯咯笑着,被他传染的觉得,京市越发让她有了一点点家的实感-
叶守诚不愿意住到半山台的疗养院,更不愿意住在医院里,谢凛托人联系了军休所,环境好,医疗条件好。
许是身体舒服了些,人也已经彻底糊涂,倒比之前记忆错乱但意识清醒时,少了许多的执拗。
第一次来到这里,也便乖巧的应下。
独立的房间,室外绿荫环绕,有湖有山,像蔼苍。
警备力量充足,若是有特殊情况,也可以第一时间协调解决。
叶醒醒说,她会每天来看他,让他安心养病,活的长长久久。
在蔼苍就陪着他的护理团队也在,孙大夫以前干过精神科,哄着他,叶守诚的应激反应弱了许多,甚至会拍拍叶醒醒的手说,“去工作吧,这要好贵的,辛苦我的女儿咯。”
“你要好好养病,听话治疗,我们再回蔼苍,好不好?”
叶守诚笑着,眼底泛着稚气,点着头,孩子似的说好。
叶醒醒这才放心回了“遗·笺”。
想象中的一片哀嚎。
皮宝简直可以用涕泪横流来形容,那副架势,若是叶醒醒敢再走,她都能提刀冲去徽明斋,把她剁回去。
小姑娘明明已经蜕变的可以独当一面,短发利落,黑色T恤外套了皮衣,人也瘦了些,肉包子脸缩了大半,人精致又伶俐。
和她说话,却还是原来一惊一乍的模样,“我前一阵都在怀念谢先生把你锁起来的那段时间,想着不行你俩再分一次,让他把你绑回来吧。”
叶醒醒笑着,看着她和周冉苦大仇深的模样,“你们不是已经都可以处理的很好了,这一年多的大活动全部完美落地。”
她不在京市的这一年,虽然大方向还是她在操控,但具体执行的落实是皮宝和周冉。
工作室目前已经五十余人,颇具规模,叶醒醒担了个创意总监的名号,运营总监则交由皮宝来担任,周冉为商务总监,主对接。
下设了三个创意组和两个大型的项目执行与交付群组,后台风控与行政职能也稳定,是跟了团队多年的老搭档。
而总经理的职务,还是由叶守诚挂着。
叶醒醒私心没有做相关的人事变更。
虽是保留着工作室的性质,但“遗·笺”这些年的突飞猛进,已然是个成熟的大公司。
团队越发的默契,年终分红渐长,称得上业内少有的团结。
周冉之前一度被猎头盯上想要挖潜,她还和对方周旋了一段时间,撬了不少对方的企业管理模式的内部信息。
回来和叶醒醒吐槽,说这种剥削式的管理方式,简直违背创意设计人的天性,能拿的出好的方案才怪。
当下也俨然一副公司老员工的派头,“叶总监,虽然你一切都是为了叶老板好,但!好歹回来看看啊,爹不疼娘不爱的我们,但凡有一个没良心的,卷铺盖走人。”
周冉原也是躲在叶醒醒身后偷闲的人,现如今被推出去做商务对接,与圈子里最是权势滔天的人往来沟通,饶是费劲心力,也常常一句话说错,要用十句话去圆。
远没有叶醒醒的圆滑。
周冉指着头发,“你看看,是不是白了,你要赔偿我精神损失费。”
叶醒醒莞尔,“今年的年终奖,我再给周总监多一个点可好。”
“不好,”周冉摇了摇头,“金钱太过肤浅,不能弥补我内心的创伤,”继而变了个脸,冷哼哼的堵到叶醒醒的面前,“你听懂我要什么了吗?”
叶醒醒灿然,“最近这三个月,我都在。”
“哎呦,”周冉扶着胸脯,“你早说,大喘气的,皮宝,快,傅家的、沈家的、龚家的那几个从去年拖到现在的活动,都给叶总监拍桌子上。”
顿时,办公室笑声一片。
皮宝看不下去,嚷着周姐你太狠了。
周冉作势要打,骂她个胳膊肘就知道拐到叶醒醒那边的小兔崽子。
笑声越发的大,十几个人嬉笑怒骂,笑声溢出窗外,顺着那颗发了芽,生了花的大槐树,合着它散出的槐花香一起,穿过了整个槐荫胡同。
谢凛仰躺在徽明斋的园子里。
他其实也许久未归,之前回来的几次,步履匆匆,为了尽快处理完业务,住的也都是临近的住宅。
难得回来。
芳姨给他端了杯凝神的茶,也听到了这声音,笑得慈祥,“叶小姐一回来,胡同里都热闹了。”
谢凛说是,“小姑娘向来热闹的很。”
抬头看着园子里的那棵树,和树上的天。
京市的天比之之前,越发的透。
这几年的环境治理何其有效,就连冬日的霾都近乎不见,更遑论春日的蓝。
人生也不过就是这些细微琐碎的片段组成的日复一日。
只是因为有些人的不同,而变得不太相同。
若是几年前,有人告诉他,你会为了一个人牵肠挂肚,会因为一个人的喜乐而喜乐。
他定然有些份嗤之以鼻。
谁又能左右谁。
可现下,他因为“遗·笺”的笑声而勾了唇。
甚至觉得,徽明斋都跟着绿意盎然了几分。
焦作年难得回了国,听闻他回京,嚷着总要见一见他传闻中的白月光。
他那一摊子古董生意目前还由沈默打理着,倒也不知道要何时交给叶醒醒。
这样想着,又觉得他们要做的事情还有那么多。
好在,他有足够的耐心和爱意,可以陪她慢慢度过余生-
原是以为回了京市,两个人住在徽明斋,会更加甜蜜稳定些。
却不曾想,两个人竟都忙得脚不沾地。
在蔼苍的日子像避世的陶源,现如今被扔回到现实世界里。
何止是工作上的忙碌,还有各个层面许久未见的朋友,亟待处理的事务。
谢凛就不必说,彭舛虽然把公司经营的井井有条,但更多部里的会议,还是需要谢凛亲自去开。
现如今人回来,行程单拉了数页。
就连晚上的应酬都不在少数,谢凛一个一个删,彭舛一个一个拦。
总归是留了大半的时间在家。
谁承想,小姑娘反而不着家了。
万宁嚷着见面嚷了三次,最后干脆杀到了“遗·笺”,眼看着叶醒醒当真没有偷闲,这才托着腮啧啧两句。
“女强人不好当,不怪你赚钱出名。”
叶醒醒把最后的图渲染完毕,合了电脑,长伸着懒腰,手还未等落下。
万宁已经凑上来,毫无顾忌的摸了把她的腰。
“啧啧,这腰,这腿,这脸蛋。”
叶醒醒顺势把手在她的胸前虚张声势一下,她瞬时把手收了回去。
抱住胸,继而笑着,闹着她,“叶醒醒,你让谢三带坏了。”
两个人懒得去吃些什么打卡店。
叶醒醒前一日熬到了二点,今早上爬起来时,径直让谢凛又给摁了回去。
千求万哄,才得了来上班的机会。
现下恹恹的,又困又乏,歪在藤椅上,听万宁给她讲各种八卦。
比如到了这个年龄,各家的二代公子哥们终于都稳定了下来。
联姻的联姻、生子的生子,还有谢凛那个宛如出家了大哥,据说每年还会去两个人恋爱时住的公寓里待上几晚。
“谈晚孩子都上幼儿园了,贺聿峥对她好得不得了,也不知道谢昇怎么想的,这样的位置上,做这种事情,任谁都要多想一想。”
“许是就是做给贺家看的。”
叶醒醒没有见过谢昇,但她了解谢凛。
谢瑾焉说,他们分手的那两年,他住在半山台,为的就是给家里人看,我谢凛认准的人,谁都别想欺负。
谢昇如今的位置,稍有风吹草动都会为人议论,却还是每年做出这般深情的模样,一来许是当真难忘,更重要的,也不过是告诉贺家。
若是你们对谈晚稍有怠慢,我会立刻趁虚而入。
贺家高门大院,谈晚不过是普通人家出身的姑娘,既然谈家无所依靠,他谢昇就做她的依靠。
当年她在他这里因为门第受到的委屈。
他还给她。
万宁哇哦了一声,感叹道:“谢家当真出情种,也给我个情种男人谈一谈吧!”
这话说完,万宁就躺在了工作室的长椅上,“我已经一年没有性生活了,快要枯萎了。”
叶醒醒笑不可支。
上一次万宁这般,还是和她的奶狗男友刚刚分手。
对方签了公司,以偶像团体的形式出道,因了身高和外形,很快就有了不小的热度。
万宁快刀斩乱麻,饶是对方红着眼眶求和,她也半点没有犹豫。
用她的话说,“前一秒还跟我说着爱我离不开我,下一秒和同组合的男生眼神拉丝,粉丝嗷嗷磕着cp,这恋爱我谈不了。”
叶醒醒后来倒也看过这个男生的相关资讯,公司给他规划的路线鲜明。
高冷的性冷淡模特,却会因为同团男生傻傻的行为而勾唇轻笑。
与本质的他既然不同。
现下万宁把手撑在头上,侧躺着,看着叶醒醒问道:“你和老谢下一步打算怎么办?就这么谈着?谈个天长地久的恋爱?不见家长不结婚?你不是还想要个孩子嘛,你别说,谢三那个基因,你就算是去精子库买,这也是最高档位的,不亏。”
“再说吧,走一步看一步。”
他们也不过才刚刚和好不久,这些事情谈起来为时尚早。
更何况,她相信,谢凛会处理好她所有的后顾之忧。
无所不能的谢先生,会把人变成没用的“废物”。
万宁摆了摆手,不聊这种没有结果的事情,“今晚你要跟我走,说好了一起嗨皮一起睡觉,跟你家老谢请好假。”
“请好了,放心吧万大小姐。”
为了和万宁这场“忘夫”之夜,昨晚叶醒醒被谢凛折腾了个够呛。
昨晚她也不过是和他提了一句,与万宁许久未见,要在一起住一晚。
谢凛蹙眉,眼神里满是怀疑,“这属于女生的友谊?”
“对,”叶醒醒坚定的点头,“我和万宁是可以彻夜长谈关系。”
谢三先生话语酸,“和我在一起的时候,都是工作工作,也没见和我谈一谈。”
没有因由的飞醋,叶醒醒捧着他的脸,左亲亲右亲亲,谢凛却越发的得寸进尺。
“这点小恩小惠休想收买我。”
叶醒醒难得的,生了些旁的心思。
手向下探去,揉捏着,感受着掌心变得滚烫,谢凛的眼眸也越发的暗。
本就墨黑的双瞳里,宛如浪花汹涌,克制不住的冲动。
叶醒醒却在他即将迎合她时,猛地把手抽了出来。
双手攀上他后颈,把脸埋进他颈窝里蹭了蹭,猫儿似的,俏皮的声音从他锁骨那儿传出来,“谢先生最好了。”
用了谢先生一词,摆明了要逗他。
谢凛哪里是个能逗的人。
大手擒住她的腰际,只轻轻一剥,叶醒醒的睡裙就从肩带处滑下,真丝的堆叠在她的腰下,在她尚未来得及惊呼之际,谢凛的舌尖先一步的落在她的侧腰。
轻轻一勾。
叶醒醒只觉得电流窜过,径直击穿发顶。
她滑鱼似的要跑,就被谢凛扯着脚腕,拉了回来。
睡衣褪下,这一幕越发的活色生香。
“谢凛!”她喊了声。
他却被她这声嗔怪叫的眸子越发的红。
倾身上前,把人扯了起来,架到了腿上。
“宁宁,”他咬着她身前的嫩肉,撩拨着,“你来动好不好。”
是以叶醒醒当真在夜晚做了些完全不熟练的运动后,拖着酸痛的身躯,愣是开了电脑,又渲了张图。
可想而知,谢凛的脸色会有多么的臭。
却也拿她没有办法,才在今早上,摁着她多睡了会儿。
也还是困,叶醒醒打了蔫的靠在椅背上,听万宁跟她说着今天的打算。
万宁目前称得上初创团队。
做ip文创孵化,都是二十左右岁的年轻人,最大的也不过刚刚大学毕业,玩的花,人也活。
因为此前叶醒醒就帮她做过不少的周边策划,团队的人都嚷着要见美人策划师,这才把地方定在了京市首屈一指的酒吧“端方”。
叶醒醒只觉得这名字熟悉,后来又想,万宁玩过的地方多,各种名字跟她说的也多,许是某个常去的地方。
眼看着天色尚早,叶醒醒今个儿眼底乌青,一副被掏空的模样。
干脆给她灌了两杯黑咖啡后,硬是摁着去了棠荫里的化妆室,斥巨资给叶醒醒画了个妆。
叶醒醒人困得乏,当下迷糊着,任人摆布,倒也没注意这妆容如何,服装如何,等到被万宁叫醒,睁眼的瞬间就多少惊了下。
妆面并不夸张,只是做了幼态化的处理,脸颊嘭起的腮红把人缀的像个十八九的姑娘。
黑色挂脖连衣短裙,露着大半的背。
胜在头发做了卷,披散在背后,挡住大半光景。
脖子上,耳朵上,带了些略显夸张却有趣的饰品。
小动物形态延展出的哑光银质地。
是她从未有过的风格。
俏皮中带着性感。
万宁俨然比她更夸张些。
银色抹胸,黑色低腰长裤,腰间挂了金色的腰链,走起路来,伶仃作响。
琥珀色的双瞳,看人时,带着邪。
甚至舌尖还贴了一枚假唇钉。
“确定要这样吗?”
“你不懂,”万宁把胳膊搭在叶醒醒的肩上,“咱们俩现在都快被腌入味了,一身的牛马气息,就需要这样狂野一点的风格,才能中和一下。更何况现在年轻人都这么玩,咱年纪大,长得小啊。”
叶醒醒倒也不在意。
这套衣服不算太过暴露,又有安全裤,不过是妆容夸张些,但既然已经做好了要通宵玩的准备,扭捏就没有意思。
当下从店里挑了个皮质的银色挎包,手机扔了进去,挽着万宁的胳膊,“走吧,万老板。”
“美死了,叶老板。”-
叶醒醒和万宁甫一进入端方,就引得周遭一群尖叫。
但到底是圈子里数一数二有门槛的酒吧,万宁还是通过万家的关系,才托人拿了邀请牌。
素质尚在,也都知道能来的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
是以虽然有心,却都礼貌着。
万宁的位置选的好,紧挨着调酒台,在三楼落地窗的下方,是个看到舞台的中心位置。
已经有工作室的小伙伴开了酒,眼看着万宁,立刻挥了手臂,满目惊艳,“叶姐姐好,我叫杜川,可以叫我川子,妈呀,你真的不是艺人吗?漂亮的有点过分啊。”
“注意形象,”一旁的另一个小伙子窜了出来,伸出手去,“叫什么姐姐,醒醒你好,我叫JOHN,川子没见过世面,你别见怪,”说着,不小心的咽了口水,一顿,“当然,我不是说你不好看的意思,漂亮,绝对是一顶一的漂亮。”
到底都是些年轻人,说话又直白又大胆,半点不藏。
谁能不愿意被夸奖漂亮,更何况叶醒醒从来都不是扭捏害羞的人。
她笑着,眉眼弯弯,明媚恣意,把所有的夸赞照单全收。
全然没注意,三楼巨大的落地玻璃前,周惟安贱笑着,靠在谢凛的身上,跟焦作年说着,“我就跟他说,今晚他媳妇会来,他不信我。万家那姑娘定的时候多说了两句,让我撬了点活口出来,焦,这么多年了,是不是没见过叶小姐,甭说你,我跟着谢三这么多年,就见过两回,难约。”
也便是这些年周惟安与谢凛走得近些,见证了他这一路为爱追随的模样,现下才大着胆子的揶揄。
赵令義上前,靠在玻璃上,向下瞥了眼,“谢三,你喜欢这种女大学生的类型?”
叶醒醒今晚打扮的本就幼,混在一群年轻人里,半点看不出差别。
谢凛睨了他一眼,“阮安棠找到了?”
“艹!”
赵令義甩着手就坐到了沙发上,引得周惟安大笑,“狠还是谢三你狠啊。”
“下去吗?或者我下去,把叶小姐叫上来?”
谢凛没接话,低头给叶醒醒发了条信息。
继而他就看到小姑娘低下头去,看着亮起来的屏幕,大大方方拿了手机出来,三百六十度的录了一圈。
紧接着,他的手机弹出信息。
@睡不醒:【说是叫端方,万宁找的地方,有点吵。】
视频里,场景、参与的人连带着她自己的装扮都拍摄清楚,元素齐全。
坦坦荡荡的。
谢凛勾唇,笑得荡漾,周惟安凑在旁边,看着他捻酸的回复。
@Silas:【这么多男的,有点吃醋。】
@睡不醒:【都是毛头小子,和我男朋友差得远,无需吃醋。】
周惟安嗷的一声,嚷着,情侣果然都是酸臭的。
谢凛生了兴趣,守着落地窗,看着楼下的卡座。
她在人群里自在,毫不拘谨,笑得也甜,诱着大量的目光投来。
来敬酒的人多,小丫头还算聪明,笑着婉拒,颇有些当年刚认识她时,聪明圆滑的模样。
好像年岁久了,他会忘记她面向社会时的模样。
像嵌入骨髓里的神经,习以为常的融入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她在他这里,永远都是娇纵任性却玲珑心智的。
周惟安见不得两个人谈这种遥遥相望的恋爱,他本就馋得很,总想让谢凛把人带出来。
好难得来了,却纵着女朋友在楼下与别的男人把酒言欢。
倒看不出,谢凛是个大度的。
是以周惟安干脆自己下了楼。
从吧台取了杯特调,人挂着笑,走过去的时候,眼睛迷得甚至看不到眼白,“叶小姐,好久不见。”
“周先生,好巧。”
“不巧不巧,”周惟安把酒递了过去,“这酒吧是我开的,刚刚在上面看到,想着美人配美酒,特意让前台调了杯,尝一下。”
叶醒醒闻言,眼底滑过一抹异动,继而向卡座外走了几步。
从三楼虽然可以清晰的看到楼下,但从下往上去,却只是一片墨黑,什么都看不到。
私设的雅间,自然要保证隐私。
叶醒醒向上轻轻举了个杯。
谢凛望着,眼底的笑意越发的浓,也举着杯向下,仿佛她能看到一般。
两分钟后周惟安上来,满脸的震惊。
“卧槽,我什么都没说,她为什么会猜到你在上面?!”
谢凛唇畔的笑意换成了一抹得意,溢于言表的骄傲。
“因为聪明。”
他的姑娘,是这四九城里,一顶一聪明又漂亮的人啊。
第86章 叫春
叶醒醒最后还是上了三楼。
算起来,这是她和谢凛认识五年多以来,第一次以女朋友的名义,出席他所谓的朋友“聚会”。
这种活动她不陌生,再早一些的时候,“遗笺”刚刚起步,她也曾为了拉一两个客户,参加过这类聚会。
后来也曾经陪顾奕琛参加过几次。
无外乎是二代们的消遣方式。
各种奢靡浮华的酒吧,包间里各类活动齐全,麻将、摸牌、撞球、ktv,甚至“端方”这样级别的酒吧,房间里会私设调酒台。
调酒师一对一服务,直到你喝的满意。
姑娘自然少不了,也不做什么,不过是点缀场子,营造一点欢歌笑语的气氛。
很多时候,还会有艺人,当红的少,但二三线的挤破了脑袋想参加。
平日里镜头前端庄文静的,在包间里唱歌大笑,玩的开。
几句哥哥叫着,让人会冷笑富贵迷人眼。
叶醒醒和万宁打了个招呼,只说上去见个朋友。
杜川眼睛睁得大:“什么朋友在楼上,那可都是私人包间,不是有钱能上去的。”
叶醒醒想了想,笑着回了句,“男朋友。”
瞬时,一片鬼哭狼嚎,嚷着果然美女的男朋友都不是一般人。
万宁挑了个眉,“谢三在上面。”
叶醒醒点了头,“刚刚周惟安都下来打招呼了。”
点了句不巧,就知道人怕是他摇来的。
谢凛虽然整日里粘人,但向来尊重她。
不论是加班通宵还是与朋友出去玩,嘴上身上讨一点“实惠”,并不会多问。
估计周惟安提前知道他要来,才把谢凛“骗”了来。
万宁呲牙,“感觉今晚要省钱了。”
叶醒醒笑着,拍着她的肩膀,“是,万大小姐尽管点,都记在他身上。”
“得嘞,”万宁手臂一展,立刻嚷着,“帅哥,来一杯落日飞车,不对,五杯!”
叶醒醒今晚穿的实在辣,却坦荡,挺着腰背上了楼,电梯刚刚打开,就看到了迎在门口的谢凛。
立刻换了个表情,嗔怪道:“还要我上来,走路很累的。”
谢三先生立刻低头,牵着她的手,先堵在门口亲了口。
刚刚从上面看下去就已经诱的他恨不能把人掳回家。
她和他在一起时,何曾穿成过这个样子,画成这个样子。
虽然也并没有比她素颜时漂亮,却是不同的感觉,勾的人心痒痒。
叶醒醒迎着他的吻,任他深亲了半响,又哼唧唧的不乐意,“你把我的口红都亲掉了,不好看了。”
谢凛哪里受得住,一张脸画的就小,又娇,昏暗光影下,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周遭是热闹的歌唱、推牌,他却和她抵在三楼无人经过的门口处,心口胀满着说不尽的情爱。
谢凛沉着声,克制着,嗓音哑而沙,“宁宁最美了。”
叶醒醒自然听出了他嗓音里快要溢出的欲望,狡猾的向后猛的一推,人瞬时转身,端了张笑脸就走了进去。
她认识的人不多。
周惟安算一个,沈重仁则是另一个。
余下的,她在活动现场有眼熟的,却不多。
顾奕琛和谢凛不是同样的朋友圈层,她以前跟着顾奕琛出来时,也不过是坐在沙发上吃果盘,既不喜欢聊天,也不喜欢摸牌。
便是有认识的,过了这么多年,也忘了七七八八。
但有人见过她。
大名鼎鼎的叶小姐。
顾家公子哥至今提起来还愿意为她鞍前马后,更别说谢家三爷,分了手苦等两年多,终究又把人追了回来。
任谁都不敢低看她半分。
有人率先走了过来。
长臂长腿,寸头,一身黑色,却挡不住眉眼浓重,骨子里的矜贵。
嘴角勾了个笑,伸了手,“焦作年,叶小姐久仰。”
“叶醒醒,焦先生客气。”
“总看着谢三为了感情伤春悲秋,今个儿终于见到真人了。”
叶醒醒笑着,“总听说焦先生为了感情彻夜难眠,今儿个也是见到了。”
一来一往,落落大方。
听出焦作年想要为谢凛抱不平,抛出来的话,把他堵得精准却说不的什么。
当下哈哈大笑。
看着她身后站着的男人,竖了个大拇指,“怪不得。”
谢凛把人揽在怀里,懒得离他的阴阳怪气,找了个高椅,让人坐了下去。
“想吃点什么?”
叶醒醒摇了摇头,“刚刚在下面吃过了,我就是上来打个招呼的。”
“摸几把?赵令義今晚手气好得很,一直在臭屁。”
叶醒醒偏头就能看到牌桌上的男人,胳膊撑在椅背上,大敞着怀,白色T恤,黑色衬衣,一双桃花眼,迎着她的眸子看过来。
是个不简单的人物。
“赵景秋的哥哥?”
“嗯。”
也是个拎得清的。
不论妹妹如何,但看眼神就足够的坦荡。
叶醒醒噙着笑,人都来了,就总要玩些什么,一边走到桌前,一边说着,“赢了算我的,输了可就算谢三的了,我玩的不好,大家担待。”
周惟安在上坐吹了个口哨,“能和叶小姐打牌,荣幸。”
另一侧坐的人叫秦执,叶醒醒做活动的时候见过多次,是个圆滑的。
现下笑着,“叶小姐,好久不见。”
“秦先生无恙。”
谢凛靠在叶醒醒的身后,看着她摸牌,出牌,眼底的笑越发的浓。
前期打的温和,中规中矩的路数,倒是赵令義,打的狠,把把吃,把把碰,把周惟安打的四下乱叫。
后来熟悉些,叶醒醒的牌才出的越发的刁钻,惹得赵令義拧着眉,把牌出的更快些。
叶醒醒偏头小声问道:“他怎么打的这么激进?”
“女朋友跑了。”
“哇哦,”她煞有介事的感叹着,扔了张牌出去,“情场失意,牌场得意。”
赵令義气急,“谢三,管管你老婆的嘴!”
叶醒醒半点没有愧疚,只用她拙劣的演技,笑着说了声,“不好意思,忘了失恋的男人嘴脆弱。”
一时间,满场大笑。
谢凛就乐得看她被自己纵的这副没大没小的样子,捏着她的脸蛋,软得很,“这么胆大。”
“都是你的朋友,也称得上是我的朋友,朋友之间,这种话是增加友谊的。”
秦执哈哈大笑,“算,怎么不算,醒醒可是我们的朋友。”
满场姑娘,虽然不都是以女朋友身份带出来的,但也担得上女伴二字,更有女明星,也没见被簇拥着,娇宠着,不由得艳羡,有人多问了句,“这个叶小姐什么来路,哪家的千金?”
有多少知道些的,小声道:“具体什么来路不知道,但绝不是个简单角色的,她前男友是顾家大公子顾奕琛,因为她提了分手,干脆去了港岛,再往前,还有郑家公子郑东决,轰轰烈烈追了许久,就连傅家小公子都在公众表态过,就是叶小姐一句话的事。”
“谢先生会娶她?”
说话的人耸了耸肩,“谁知道那。”
叶醒醒没有玩太久,后来的几把赵令義接了个电话,回来后心不在焉,让叶醒醒赢得漂亮。
周惟安输了一晚上,大喊,“情场得意的,牌场怎么也这么得意,醒醒,你太会唬人了,说好的不会打,骗人!”
叶醒醒摇着赢来的筹码,笑容灿烂,星星似的耀眼,“周公子放心,今晚楼下我结,钱立刻还给你。”
周惟安干脆演了个中箭的姿势,“谢凛!你女朋友比你嘴还毒!”
谢三先生一晚上春风得意,笑得半点不藏,把人揽在怀里,“羡慕自己去找。”
“一会儿我等你,一起回家。”
“好,”叶醒醒笑着,重复了句,“一起回家。”
是以这一晚的最后,叶醒醒回到一楼喝的多了些。
洋的、红的、啤的,各种特调和风味酒。
最后趴在谢凛的背上,环着他的脖子。
春天晚上的风凉,吹起槐荫胡同的槐花香,谢凛就这样背着她,缓缓的走过“遗笺”,走过那棵大槐树,有风过,吹落了槐花,落在她的发梢,花香入鼻。
走到槐荫胡同的门口。
芳姨等在门口,把人接了进去,唠叨着,“怎么就喝了这么多,哎呦你也是,让郑修送进来就好,这胡同里猫叫春,仔细抓了人。”
谢凛突然就笑了起来,偏头把唇落在她的脸颊上。
还好,经年过,你还在我的身边-
进入五月,发生了两件事。
先是有团队找到叶醒醒,出想要拍摄非遗主题的专题纪录片。
这不算是什么新题材,这些年因为文化发展,国家和高校扶持,不少新团队都通过这个作为切入点。
这些年找到叶醒醒的也不在少数,但因为“遗笺”的定位和她自己对于出镜的排斥,从未接受过。
但这个团队提出,他们不仅仅要拍摄国内的非遗传承,更是对接的海外高校,计划做一期海外专版。
叶醒醒这些年一直想要试图把这些东西发展出去,但碍于连轴转的忙碌,根本无暇去想这些额外的东西。
现如今有人提出,她生了兴趣,而更让她接受了这次见面的原因是他们说,“叶老师的联系方式是裴教授给我们的。”
叶醒醒听到这个名字时,愣了半响,“裴怀朴?”
“是,师大的裴教授,裴教授说目前国内年轻的非遗传承人您完全可以称得上头部,而且您从事非遗策划工作十年,经验丰富,我们来之前做了许多功课,看到了您筹划的目前国内最年轻却反响最好的昆曲秀,所以想请您考虑一下这件事情。”
叶醒醒没有说话。
那件事情后,她与裴怀朴再未交集。
只有毕业论文指导老师一栏,写着他的名字。
两个最无辜的人,走向了这个事件发起人最期待的结局。
她在这件事情上是自私的,内心不想面对裴怀朴,更不希望两个人见面后,再被扣上旁的帽子。
亦或是被他的爱人揪住,放大事态。
那几年,她看多了这种所谓抓“小三”的事情。
她无法站在男性的角度上去体谅他们的立场,她只知道,一个女孩子被这种事情沾染上,就会越描越黑,越近越黑。
她不过是个普通人,没有那么大的圣母心,去让自己平白承受更多的污蔑。
她却没想到,裴怀朴竟然还会愿意在这种事情上提到她,推荐她,信任她。
叶醒醒多问了句,“请问你们是裴教授的学生吗?”
“哪里有这个荣幸,”为首的小伙子笑着挠了挠头,“我们学的是编导和导演,是通过我们的教授联系到了裴教授,当时是希望他推荐一个合适的”
“其实我们最开始有这个想法,也是看了您在蔼苍里的vlog里,兼具中国美学和清冷气质的非遗老师,后又在央媒的专访里看到了您讲述文化传承与乡村振兴,中心思想与我们的专题片不谋而合,但是我们用了各种途径都无法联系到您,却没想到,裴教授推荐的人,恰好就是我们要找的。”
对方诚恳,“我们拉到了一笔不小的赞助,是付费拍摄的,这里是我们完整的脚本,还麻烦您看了之后再回答我们。”
这些年找过她的人不算少数,单单毕昊坤后台替她婉拒的都不知多少。
多是些自媒体人或小众频道导演,聚焦文化落地,她不论是外形还是专业都是最合适的。
叶醒醒接过了脚本。
写的详细,甚至很多内容做了充分的功课。
那些她写论文时才会去读的晦涩书籍,专业词汇,他们都一一做了详细的标注,这不仅仅是网络搜索可以做到的。
是需要去研究、去琢磨、去读、去看,才可以把零散的内容彻底贯通起来。
只是,这个脚本还是浅显。
想要去海外做的宣传推广活动也略显稚嫩。
利用高校留学生,通过发放宣传单页、现场制作糖画等形式来营造氛围。
既然做,就要把事情做的大些。
“我做的不过是个媒介的工作,不专业也不精通,若真的想要拍,”叶醒醒想了想,“我可以做所有的沟通集结工作,但需要个投资人和平台。”
仅仅是自媒体渠道,很难打动专业的大师们。
她需要一个国家平台,也需要钱。
叶醒醒已经在脑海中把可以落地的非遗项目做了排列,哪些适合亲自到场拍摄,哪些适合一同出国,去做推广。
洋洋洒洒,至少涵盖了近十个大型的活动。
便是央网亲自来拍,怕是都要提前大半年去筹备。
小伙子又惊又喜,却也担忧,皱着眉,“叶老师,我们虽然有些经验,但也不过才从也两三年,这么大的活动掌镜,我们怕做不好。”
“年轻就是最好的。”叶醒醒加了小伙子的联系方式。
微信头像是个老虎。
她这才想起来,还没有问他的名字,小伙子挠了挠头,“我就叫李虎,你可以叫我虎子。”
憨厚认真的人,他自我介绍是陕市人,自小听着秦腔长大,从小就喜欢传统文化,后来毕业后给电台做了一年的综艺编导,觉得浮夸虚无,才成立了团队,拍小人物视角下的生活。
“赚点广告费,只能说饿不死。”
“你们这笔投资哪里来的?”
李虎深呼了一口气,“我告诉您您别生气。”
叶醒醒被逗笑,这事听起来还跟她有关系似的,“你说。”
“裴教授给的,他说要做就做到最好,说您也想做这个题目。”
叶醒醒愣在原地,半响没有说话。
而后才轻声回了句,“好。”
眼底泛了红,没有泪落下,却在心底,有一块积存的寒冰,缓缓融化成水,波过心底,漾起涟漪。
“我们好好做。”-
这个专题片要拍,就要离开京市。
叶醒醒要筹划的东西多。
她先是找了傅雯隽,傅家大小姐最喜欢这类附庸风雅的事情,做的本就是文化传播的公益事业,叶醒醒会说,一张嘴惯会夸人,几句话就夸的傅雯隽笑眯着眼,“你啊,就说吧,需要多少钱多少人。”
“钱自然是越多越好,人不需要,需要你个薄面,这片出来,咱在文化频道播,制作人一定写你的名字,放在前头,独一份的。”
傅雯隽就喜欢听后面这句,她若是能在这种规格的片子里担个制作人的名分,可是在圈子里颇受瞩目的。
“钱这东西你问谢三要啊,他这人什么都不剩,就剩钱了。”
叶醒醒笑着,“这片子总要有个冠名,他那公司,冠上也是浪费,给有需要的企业,还能博个双赢。”
这话是说给傅雯隽说的,她在这个圈子里扎根的久,认识的文化类的企业家多,自然能拉到大型赞助的可能就大。
而且这样的语气说出,也不拂了谢凛的面子。
而另一件事情,就是叶守成的病。
叶醒醒算过,这一趟下来,她至少要有大半个月的时间不在京市。
叶守成虽是状态见好,但医生的话从未变过。
不过是延缓时日,恶化来的快,病的进程也就快。
她现如今每两天会去一次军休所,看看他的情况,陪他聊一聊天。
叶守成的记忆不再混乱,却也不再进步,每日困在自己臆想的过往里,碎碎念的时候多。
和叶醒醒的有效沟通越来越少。
只是她没想到,她会在军休所见到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人。
像是老年版的谢凛,一双眸子虽满是浑浊,却矍铄,头发花白,腰背微微弯曲,腿却站的直。
拄着一只红木拐杖,看到叶醒醒进来时,微微一笑,颔首。
叶醒醒也微微颔首,喊了声,“谢老将军好。”
第87章 求婚(谢凛版)
叶醒醒对于谢秉义的到来,不算意外。
谢凛和她提过,叶守诚目前住的军休所,是找了谢家之前的老旧部,协调了关系空出来的位置。
原就是跟着谢秉义的,他知道必然是意料之内的事情。
今天也算是巧合,往日里谢凛十有八九都会陪着她来,偏今天部里有会议,必须参加,这才让郑修开了车送她来。
叶醒醒坦坦荡荡,大大方方的看着他,眉目带笑。
谢秉义颔首,“叶小姐。”
“您坐。”
叶守诚的房间里一切齐全,之前因为不少老朋友前来探望他,叶醒醒特意从徽明斋拿了紫砂壶和汝瓷手握杯来。
军休所的定位摆在这里,独人独间的疗养院,各类条件好。
叶醒醒把屋子收拾的像舒服的小公寓。
去烧了热水,又取了从蔼苍里拿回来的,茶园的新茶。
照例是她江湖冲法,三洗三泡,既专业又业余。
谢秉义耐着性子,坐在软垫的木质椅子上,嘴角微微扬起的看着。
直到叶醒醒把茶水冲泡完毕,茶水注杯,淡淡的琥珀色,轻放到谢秉义一侧的桌上。
“一点老家的淡茶。”
叶醒醒笑得端庄,未多说什么太过客气的话语。
谢秉义当真持杯,喝了口。
的确是淡茶。
蔼苍虽盛产茶叶,但算不得几大名茶,最大的因由便是茶淡,清新,不涩口,也不挂味。
但也因为淡,口感柔和。
谢秉义茶尽,放下杯,眼看着叶醒醒要继续给他续茶,摆了摆手,“老咯,喝上些茶,晚上睡不得觉,一杯就够。”
叶醒醒这才把茶壶安置在一旁,也跟着坐了下来。
她猜得到谢秉义会来,却猜不到他的意图。
谢瑾焉说过几次,谢凛也说过,爷爷是希望他们修成正果的,但小辈口中的说辞,很多也不过是长者暂时安抚现状的烟雾弹罢了。
他们谎话说得多,就不觉得是说谎。
这叫雕虫小技,事情拖住,一切就不算定数。
是以叶醒醒也并未太过当真,只把目光向前投去。
叶守诚已经睡着,迷迷糊糊的,人又瘦了些,但她刚刚听护理师说,状态平稳,情绪也平稳,都是好现象。
继而她听到谢秉义宽厚的、沉稳的、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宛如镇河石似的声音说道:“我刚刚和叶师傅聊了聊,他希望你和老三快点成婚,我问了医生,的确是已经彻底亏空,我也知道老三拖着是因为你这边不太愿意,所以我来替老三说句话。”
谢老爷子转了头来看她。
眼底已经因为年岁渐长而浑浊,眼白泛黄,眼瞳却明亮,矍铄的,藏在堆叠皱褶的皮肤里似的,叶醒醒却能窥探出里面的尊重和诚恳。
“谢家若是办婚礼,也要费些周折,我的意思是,亲眷们出席,你和老三先走个订婚的仪式,让你师傅放心些,日后若是你和老三真的因为别的事情分开,这事我们谢家人不外传,旁人也不会置喙,当然了,”谢秉义微微叹了口气,“也不怕叶小姐笑话,谢家这俩小辈,感情上都波折,我今天来,也是觉得老脸有几分面子,你若是同意,这订婚咱们就大大方方的办,日后结婚的日子,你和老三再议,如何?”
“你放心,我这把老骨头在谢家说话还是有分量的,我来之前和他父亲聊过,仰山也很希望你们可以定下来,醒醒,你不介意我这么喊你吧,”谢秉义的眼眶多少有些红,“仰山和谢凛的母亲之前做了些不好的事情,我先替他们向你道歉,你是个吃过苦的孩子,我很喜欢你,是否能给我个机会,喊我声爷爷?”
叶醒醒坐在原地,愣怔了数秒。
饶是她经历过感情上、生活上、死亡上那么多的事情,现如今她听到谢秉义一字一句,沉而稳的说出这些话。
人还是有些措手不及。
她一直以为,所谓的谢家人的认可,哪怕不是假意的骗局,也不会是这样真挚而诚恳的,可以让她感受到浓烈的善意和爱意的认可。
她拖啊拖,和谢凛谈着无关旁人的爱情,也不过是觉得这是最舒适的安全区。
这段感情,除了他们彼此,好像没有人会相信天长地久似的。
可现在,堂堂的谢老将军坐在她的面前。
哄着孩子似的问她,可不可以喊他一声爷爷。
不论他是因为叶守诚的病,真心实意的提出小范围的订婚让他开心,还是本就是想要让两个人定下来,借了个因由。
他能提出这样的事情,郑重的向她道歉,已经是这样位置的人,能够给予一个小辈最大的诚意。
她以前还笑话过谢凛,若是在蔼苍偷偷办上一场婚礼,他定让谢家除了名不可。
叶醒醒没有过任何成年的男性长辈。
她没有见过外公,没有爷爷,叶守诚也不过是个长不大的老顽童,现在有人用这样慈悲的眼神看着她。
叶醒醒眼眶都跟着红了几分。
好难得才缓下心情,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至于颤抖。
“谢老将军,这是个大事,我没有办法现在回答您,还请容我想一想。”
谢秉义瞬时笑了起来,带了几分释然的,通透的笑,发自肺腑的快乐似的,“是个沉得住气拎得清的,之前他们一个两个都夸,我这沉不住气啊,夸的好我也看不到,现如今见了,还真是个好的。”
叶醒醒也被传染的,眉眼染了几分笑。
她不觉得是冒昧,相反,谢凛这样的人家,若什么都不做,才是放任。
“行了,人我也都见了,话我也都说了,哎呦,这天热啊,我要回去浇地了,得了空让老三带你去我那菜园子转转,你师父刚才跟我说,他也种过菜,你嘴刁,会吃,去给我尝尝,他们都不跟我说实话,光知道捧着我。”
说着,自己也跟着笑了,撑着拐的向外走,但也不借力,拐杖像个装饰,也像个武器。
怎么看都是个身子硬挺的。
叶醒醒跟在一旁,笑着,“我师父老糊涂了还不忘说我坏话,就嫌弃过他种的萝卜不够水灵,可是记住了。”
“萝卜怎么能不水灵呐,”谢秉义一句话被打开了话匣子似的,“萝卜可最怕别人说它不水灵了,也没别的好吃的点了,又苦又辣,就指着那点水头了。”
惹得旁边跟着的工作人员,都笑了起来。
和蔼可亲的老人家,叶醒醒也跟着笑着,伸手搭在他的臂弯上,虚虚扶着,谢秉义得了这亲昵的一碰,这才把手拍了拍叶醒醒的手背。
“好姑娘啊。”他怅惘似的感叹了句。
谢凛听说爷爷来过,赶到军休所时,叶醒醒已经和叶守诚说完话,替他擦完掌心,收拾了东西准备离开了。
在门口迎上风尘仆仆的人,一脸急切的模样,哪里还有平日里的谢公子那副万事不走心的样子。
惹得叶醒醒眉眼弯弯的,还伸手替他擦了落到脸颊的汗珠,“跑什么啊,这么大的人。”
“爷爷来了?”
“走了。”
“说什么了?”
叶醒醒笑着,把包背好,就往外走,“说了可多了。”
谢凛越发的急,跟在后面,也不顾不得这地方爷爷的旧部多,都是些从小看他长大的叔叔爷爷们,把人一把牵住。
最近这段时间部里主推信息产业,AI赋能这一部分本就是他们的重头戏,因而会多一些,开的久,他也并未多想。
谁承想,刚刚走出会议中心大门,这边部长还要把他留下谈话,彭舛就候在一旁,递了句,“他们说老爷子去军休所了。”
当下急得很,顾不得什么礼仪,只说改日亲自到访,家里出了大事,才急切的赶来。
现信息部的部长本就是谢仰山的以前提拔起来的,自然听说谢三什么都顺,就是情路坎坷,猜到了些,笑着说,“慢点,不急。”
他其实不怕爷爷乱说,他本就是全家最巴不得他可以把人娶回家的。
却怕他毕竟身居高位久了,从年轻起就是说一不二的性子,对谁都称不上客气。
若是姿态上、措辞上表达出上位者的傲慢,小姑娘那样的性子,定然无法接受。
“不论我爷爷说什么,都不做数,他做不了我的主的。”
“哦,好,”叶醒醒煞有介事的点了点头,“爷爷问我什么时候订婚,那你回去和他说,反正也不算数的事。”
谢凛的眼微微睁大,把人的手腕牵的紧紧的,一把拽到了自己面前,“给我说明白,什么叫订婚?你答应了?”
他眼底的喜悦几乎是要溢出来的。
爷爷不愧是老的辣。
他不敢提的事情,他倒是替他先一步的落了地。
叶醒醒故作冷漠的样子,“谢凛,这是军休所,回家说。”
却在背对他的时候,扬了笑。
他哪里等得到回家,车门刚一关,已经迫不及待的把人箍在身下,“你答应了吗?嗯?”
叶醒醒实话实说,“没有,这么大的事情,我说要考虑考虑。”
谢凛也不意外,攥着叶醒醒的手,放在掌心里,把唇落在她的手背上,“没有拒绝就好。”
叶醒醒被他这副模样逗笑,回握住他,“谢三先生,你怎么这么没有自信。”
“还不是叶小姐没有给足安全感。”
好一个倒打一耙。
谢凛从后把人搂在怀里,贴着她的脸颊,半是认真半是玩笑的说着,“我的前科太多,要慢慢加分的。”
他哪里又有什么前科那。
除了那些他无法自己做主的事情,谢凛对她近乎掏出了全部真心。
他们两个之间的那些磕绊,从来都与他无关的。
叶醒醒勾着他的手指问他,“你爷爷说,可以简单的只有你的亲人和我的朋友,在半山台办一个小小的订婚,让师傅不留遗憾。”
她没有说谢秉义说的那场正式订婚。
她不习惯这样热烈到人尽皆知的仪式。
许是她从小得到的东西都总是不能长久,每每觉得与幸福触手可及时,总会轰然塌下。
她被郑东觉折断手指的那年,恰逢她参加完央台的演出活动,不借助叶家班,而是团队来学校选择,一眼看上了叶醒醒。
她唱了一整台的戏。
叶守诚看着,逢人就夸,这是我的徒弟,最得意的小徒弟,出息了。
彼时叶醒醒也高光在身,同学们都说,还在读书就被这么高的平台看上,以后怕是前途无限的。
可也没有过去多久,事情一出,单单是住院治疗都是小半个月的时间。
后来指头接起来,她回了学校,却再也没有站到中心位置去唱曲儿了。
现在也是如此。
叶醒醒想,她真的没救了,哪怕谢凛已经做到了这般地步,谢家把诚意给的如此足,她也不敢去赌。
热烈的、绚烂的近乎万人艳羡的订婚仪式后,会不会是幸福轰然倒塌。
她只愿意小小的,安安静静的,不惊动任何人的,去感知幸福就好了。
谢凛搂着她说好,“就简单的,只有我的亲人和你的亲人的订婚仪式。”
说是简单,但具体操作下来,也还是需要很多的前期工作。
谢凛无需叶醒醒操心,只说定下日子,她出席就好。
这天晚上,叶醒醒在徽明斋的湖边,一个人坐了许久。
六月外婆的祭日,若是按照时间的安排,此时她可能需要和整个摄影团队去拍摄专题片,无法抽出时间再回蔼苍祭祀。
她把鱼食抛进湖里,看着鱼儿蜂拥而至,摇摆着尾巴,聚齐又散,再因为落下的鱼食而一窝蜂的涌来。
五颜六色的,浑圆肥美。
不由得轻笑,“你们大概也没有什么会被吃掉的困扰,多好啊,少想一点会不会更幸福一点。”
“外婆啊,我要和谢凛订婚了,我想您如果在世应该会阻止我的,你怕我重蹈妈妈的覆辙,怕这样的高门大院我会不快乐,我也试着拒绝过,分手过,我们都好痛苦,所以就当我任性吧,或许我还会见到陈婉茵,您会怪我的吧,这样的人,我还是选择了原谅。”
“其实我应该很坚定的远走高飞,不回来,不出现,可真的好难,我不想用未知的恐惧去赌现在的快乐,至少我现在真的真的很幸福,外婆,你会希望囡囡快乐的,对吧。”
她细细碎碎的说着,没有对象的,没有目的的,和鱼儿说,和天鹅说,和水榭说,和月亮说。
谢凛就站着书房,远远的看着她。
能迈出这一步,她一定是很爱很爱他才能做到的。
他想她需要一些自己的时间和空间,去处理掉很多容积在心底的情绪。
这些不安和仇恨,不能仅仅凭借一点点的爱意就彻底消融。
是需要经年不变的爱意与温柔一点点加固起来的,新的心底的安全感。
春末夏初的蝉鸣已经开始冒头,叽叽喳喳的叫着,尚未连成片,却一声又一声的,鸣叫着炎夏的到来-
叶醒醒以为的简单订婚,也不过是让叶守诚出席,一家人在半山台吃一顿饭。
却不曾想,万宁首当其冲来找她,进门就开始兴奋的大喊,“走了走了,我今天奉了谢三的旨意,要带你去试婚纱,不对,试礼服。”
叶醒醒还在工作室对接协调拍摄脚本,焦头烂额,听到万宁这么说,眉头一皱,“谢凛给徽明斋的柜子里挂了至少一百件裙子,哪里需要再试。”
“裙子和礼服能一样?!当季和高定能一样吗?!叶醒醒同学,你是订婚,不是订餐,重视一点,一辈子也就这么一次了,如果你想再订第二次,看你家老谢现在的架势,以后能把人屠了。”
叶醒醒被她逗得大笑,“现在是法治社会!”
“不要左顾而言他,我给你半个小时处理工作,你都不知道为了约这两件Maison Céleste的高定我花了多少功夫,一开始我还想利用Ryan的名额,没想到人品牌方根本不鸟我,说杂志只有出借的资格,没有购买资格,还是你老公厉害,彭舛竟然有本事让人直接把裙子送到店,啧啧。”
万宁到底是在时装杂志社工作的人,一说起业务领域的内容,眼睛都冒光。
“不过高定虽然贵,毕竟还是麻烦,我还给你约了几个当季,你一会儿老老实实跟着我去试,不要浪费了你这张脸,叶女士、”说着,万宁还做了个掐人的动作,“不然我要灭口的。”
重新更改布局后的“遗·笺”,周冉和皮宝与叶醒醒在隔壁的院子工作。
现如今万宁闹着,皮宝第一个听到,猛凑上来,“姐,你要结婚了????和谁??谢先生??”
那副震惊到眼睛都要掉下来样子属实夸张,周冉从后面走过来不忘把她捞了一把,“就你八卦。”
“能不八卦嘛,我还以为醒醒姐永远独美的。”
万宁靠在一旁,丝毫不觉得自己是引起八卦的中心,翘着脚,噙着笑,“小皮宝,以后你醒醒姐可就是谢家小夫人了,你可不能这么没大没小的。”
谁承想皮宝冷哼着,毫不在意,“她就是天王老子的夫人也是我醒醒姐,是不是姐。”
叶醒醒全然没有听他们的聊天,一心在脚本的修订上,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还不忘摆了摆手,“你们聊,随便聊,别吵我。”
万宁一挑眉,“得,没见过谁嫁给谢凛那样级别的人,还一天天把自己干成牛马的。”
“哎,”万宁长叹一口气,躺在长椅上,“大概大佬都喜欢这种不爱钱的傻子,我这种掉进钱眼里的世俗女人注定只能享受小鲜肉了。”
皮宝大笑,嚷着万宁姐,你可是亏不着你的嘴。
等到叶醒醒把定稿的脚本给李虎发过去,皮宝已经和万宁把所有的候选礼服筛了个遍。
甚至连婚礼方案都模拟了数稿,眼看着叶醒醒终于关了电脑,周冉在一旁看热闹的,笑着揶揄她,“你再晚一点,两个人孩子名字都给你起好了。”
叶醒醒乐不可支,“定下了吗?定下了我就不去试了,你们两个替我拍板好了。”
“叶醒醒!”
“万大小姐,您带路。”
“哼。”万宁仰着头,故作高傲,却不小心脚下踉跄,险些绊在门槛上,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说是试礼服,更多的是沟通。
牌子是万宁替她确定的。
Maison Céleste,巴黎高定工会正式成员,成立于1968年,以订婚礼服和红毯礼服著称。
善用象牙白、香槟粉、月光灰,面料以法国尚蒂伊蕾丝和意大利真丝缎为主,手工珠绣由意大利工坊完成。
小众却高级。
是她还在做时装杂志编辑时,就悄悄认定的牌子。
用她的话说,“订婚我们穿西式的,结婚再穿中式的,到时候就说你自己出马了,什么苏绣、粤绣巴拉巴拉的,我就不懂了。”
确定的两条,一条是最新的当季高定,一条则是九十年代的古董高定。
虽古却繁复。
蕾丝珠串交织,每一片都是手绣的纹路,交叠在缎面的裙身上,却又因为蕾丝的薄透、珍珠的亮白,仿佛只是给礼服披上了一件精致的帘幕,映出透闪的光。
并不沉重。
几个礼服师一同落地京市,单是配合试衣的箱子就带了三只。
叶醒醒穿进礼服里时,万宁称得上尖叫。
“我的天啊,宝贝,我怎么能够拥有你这么美丽的宝贝作为闺蜜,你这叫什么,天仙吗?!太美了,就这条,那条新的都不用试,其他的更不用看了,我就说,我万宁掌眼,绝无失手。”
一旁试衣师也柔声笑着说,“That dress looks amazing on you. Youre the prettiest Eastern girl Ive ever met.”(这条裙子非常适合您,您是我见过最美的东方女孩子)
叶醒醒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有几分恍惚。
除了戏服,她从没有穿过这般繁复明艳的服装。
现如今,站在高台之上,被灯光和掌声簇拥着,也觉得自己好像更漂亮了些。
明眸善睐、琼鼻秀挺,云鬓花颜,担得起一句惊艳。
她笑着说好,甚至让万宁给她拍了几张照片。
本打算发给谢凛,却被她摁了下来。
“first look懂不懂,这么美,必须让他当天才能看到,还好我今天有先见之明,试妆都给你约好了,明星化妆师,一场六位数的,你坐好了,老老实实的给我试完。”
以至于这一天的最后,叶醒醒在妆造店里生坐了四个小时。
万宁甚至自告奋勇的去司马胡同给她买了份糖水圆子。
“谢先生嘱咐我了,你快要没有耐心的时候,糖水圆子最适合堵住你的嘴。”
叶醒醒当真吃这套,一口圆子下肚,还不忘揶揄她,“你们两个现如今倒是沆瀣一气的。”
“错,这叫同谋大事,”万宁挑了个眉,一脸的喜气,还不忘低着头发些什么。
叶醒醒笑看她那副模样,问了句,“恋爱了?”
“没有,”万宁摇了摇头,“彭舛好啰嗦,年纪轻轻的,说话做事像个老年人。”
叶醒醒想到小伙子不苟言笑的模样,笑意不减,两个人能你来我往聊起天,也算难得。
“现在谢凛身边替他处理生活事务的应该是孔金尧,你怎么还在和彭舛对接。”
万宁耸了耸肩,“大概你的事情比较重要,还是彭总亲自抓吧。”
叶醒醒突然意识到了些什么,笑意越发的浓。
自己这个号称经验丰富,理论的巨人,实践的伟人,现如今也像个小学生了。
叶醒醒头发年前时剪过一次,现如今长长,从齐肩变到了脊背。
发型师做了个简单的低盘垂发。
耳下留两缕龙须碎发修饰下颌,全部长发在后颈低盘松散圆髻,抽松了头顶颅顶,圆髻上别了澳白珍珠做的满珠发簪。
她本就瘦,颈肩拉直一条,被齐胸的礼服衬着,整个人温润高雅,透着不可亵渎的冷清。
万宁伸手摸了把她的脖子,人笑得狡诈,“我要趁机让彭舛告诉谢先生,你还缺一条顶级的珠宝项链,前一段时间宝德北青拍的那条复古满钻的圆链就非常合适,据我所知,在陆先生手里,谢三一句话的事,再过一遍许岸的手,还能给她们宝德北青增加点业绩。”
叶醒醒纵着她。
好像以前还会刻意忽略些谢凛送来的珠宝首饰。
两个人分手时,她都原封不动的留在了徽明斋,后来住回来才发现,这些年他像她不曾离开过不一样。
不论是衣柜里按时更换的当季新衣,还是首饰间里,只多不少的各类珠宝首饰。
一样一样,一件一件。
他看到了喜欢的,适合的,动了心的,都会买回来放到里面。
满满当当一展柜,叶醒醒以前说过他,不知道的当以为家里是什么珠宝展。
谢凛却会把头埋进她的颈窝里,“以后我们生个女儿好不好,你不喜欢,说不定女儿喜欢,留给她,我现在就要给她慢慢买着。”
这件事情有了这样一层寓意,叶醒醒好像也便再没有什么立场去拒绝。
试完装,俨然已经过了六点。
太阳只剩了一抹余晖。
礼服需要改动的地方不多,腰身和胸口处需要调试尺寸。
还有几个地方的串珠,因为年岁久远,有些松动的迹象,但整个礼服保养的好,挑不出旁的毛病。
叶醒醒礼服褪下,刚要伸手把发簪取掉,想去卫生间卸妆,却被万宁拦住,“好贵好贵做的,留着吧。”
“但,”
“哎呀,哪有但是,走了,饿了,咱们去棠荫里吃饭,你这样美得很,一会儿有星探来挖你,你就把手机号给他,让谢三有点危机感。”
叶醒醒也便让万宁拽着,就这么顶着画好的妆,任由司机开车,把他们放到了槐荫胡同。
“不是去棠荫里吗?”
“对,”万宁一边说着,一边把她向里拽去,“刚刚皮宝给我发了个信息,让你看一眼什么定稿,我也没懂,我就给她说了,咱们一起吃晚饭,走过去也近,快点,晚了就排不上位置了。”
万宁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又是占用了她一整体的时间,又是给她带了妆,现如今又回到槐荫胡同。
意识到什么的瞬间,抬眸就看到了映入眼帘的琉璃灯盏。
一个接一个的,从槐荫胡同的入口,一直绵延向里。
琉璃烧成的宝葫芦形状,圆鼓鼓,胖墩墩,放了暖黄的光源,灯光柔和不刺眼,就这样一路延伸着,蔓延到尽头。
像是绵延不尽的福禄。
有槐花的清香合着星光点点的灯,引着向前的路。
万宁在一旁按耐不住内心的雀跃,一张脸涨得通红。
拿着录像机,毫不避讳的,直扑扑的拍着叶醒醒的表情,饶是她转过头来看她,她也不为所动,“这么漂亮的地方,你这么美,我多拍点放到vlog里,吸引流量。”
半点不脸红的谎话。
一看就是和谢凛里应外合,今天故意带她做这一系列的事情。
叶醒醒的心,跟着向内走去的每一步都跳的越发的快。
少女悸动,是超越意识的生理反应,正是因为她意识到了这是什么,才会越发的紧张。
明明顾奕琛那时候,她也是第一时间识破的,她尚且可以冷静的分析利弊,考虑她的答案。
但这一刻,她却只有眼底泛红的湿润和一颗不受她控制的心。
呼吸都要停滞了似的。
地砖缝里缀满了槐花,花瓣越来越多,花也越来越多,墙边摆满了花,一丛丛,一簇簇,最后整个徽明斋前,鲜花缀入绿树,像是天生的花海。
她一路踏着花香而入。
就看到人站在那颗偌大的槐树下。
树上的粗枝干悬着琉璃槐叶挂坠,风吹碰撞发出清透轻响。
大漆木雕的背景,镂空的写着他们的名字,光从后打来,漏过缝隙,照耀在谢凛身上。
他一身黑色西装站着,手持着捧花。
新鲜的白槐花和海棠,缀着几朵浅白铃兰。
小小的一捧,被他拿在胸前,像是什么圣物似的。
叶醒醒以为自己不会哭的。
却发现眼泪早于理智落下,她看着他站在绿树花海下,合着光影,眼底是化不尽的爱和怜惜时,像是看到了童话里最浪漫的结局。
她看到芳姨、看到皮宝、看到周冉、看到邢昭,看到她的伙伴,她的朋友,一个个走出,安静的,笑着,挡不住喜悦的,挥动着手里的星光盏。
是她以前刚刚成立“遗笺”时,为了氛围感自制的小小光源。
那时候她还和师傅感叹,若是人手一个,当是多么美的星光熠熠。
她不知道谢凛如何知道的这件事情,毕竟那时候只有她和师傅在。
可现在,她看着他缓缓向自己走来,落在她的身前。
夜晚的凉风起,琉璃风铃和槐花香一起,飘散在整个夜空中。
她听到他低沉着,带着沙哑和若不可闻的紧张的问道:“宁宁,你愿意嫁给我吗?”
第88章 订婚
春意浓的时候,昭华半山台最是漂亮。
从进山口开始就是散不开眼的墨绿,层层叠叠的绿树,漫山的黄栌,细长的花梗伸长并覆盖粉色绒毛,丝羽状花序随风摇曳,还有鸟鸣和莺啼。
订婚的日子就定在了五月。
参与的人简单。
叶醒醒没有亲眷,除了叶守诚,邀请了她在京市的师兄刘俊,万宁、周冉、邢昭她们作为好友出席。
毕昊坤嚷嚷着要去,被谢瑾焉毫不客气的回绝了去。
“你就老老实实守着店吧,你走了蔼苍里怎么办,放心,那天我肯定是娘家人。”
她现如今心系蔼苍里,恨不能掏出一笔巨款入资,生怕到时候不允许她再工作。
谢家这边人也少些,左不过是家里沾了亲的人,零零总总也只有十余个。
谢昇、谢彤、谢瑾焉,两边的长辈也不算多,付沛然和谢凛的父母罢了。
谢秉义的夫人去世的早,长子去世后过于悲痛,不过一年的时间,就跟着去了。
她以前的护理师,独身多年的程漱玉则留下来照顾谢秉义的身体。
虽没有什么名分上的关系,但这些年小辈们也都称一声程姨,给了尊重。
半山台有三栋独立的小楼。
平日里主楼住着谢彤和西焦,谢凛住的那两年,住了右侧楼,现如今把整个半山台都做了清扫。
院子是中式复古的,种了西式的花园,后来又做了些喷泉一类,不中不西的布置。
谢秉义都让人清了出去,重新把院子进行了集中的修缮。
最初说要让醒醒和师傅直接入住,被谢秉义否了。
“要接亲的,什么仪式都没有,像什么样子,去徽明斋接。”
是以订了兵分两路的队伍。
焦作年和谢凛赴徽明斋接着叶醒醒,陆明川则去军休所。
叶守诚目前的状况其实已经不适宜过度移动,但他执意要来,这也是最后把订婚定在半山台的原因。
离疗养院近,折腾的少。
陆明川全程陪同,确保叶守诚的身体状况。
谢凛起了个大早。
山间的雾薄薄地缠在槐树梢上,空气里一股潮湿的青草味。
他对着窗外的山影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去洗漱,路过穿衣镜的时候瞥了一眼熨好了挂在衣柜外面的白衬衣。
他扯下来套上,扣子从下往上一颗颗扣好,一直扣到了领口。
出来时,芳姨正带着两个师傅挂灯笼,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笑着:“今天这么早?”
谢凛走过去,仰头打量廊檐下最后一盏灯笼的位置,“往左边挪两寸,”他伸手指了一下,“偏了”
芳姨哦了一声赶紧去调,谢凛退了两步又看,点头,“正了。”
惹得芳姨笑他,“看把你紧张的。”
这屋子收拾的时候也没见他这样上心,现如今却是紧张开了。
转身穿过垂花门往前厅走,路过茶室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陈婉茵来的比预想的早了许多。
坐在里面,面前摊着一本书,茶盏搁在手边,冒着细细的白汽。
原是不想她来的,但终究是叶醒醒捧着谢凛的脸,落了个吻,“她是你妈妈,订婚这么大的事情总要来的,只是,”
余下的话叶醒醒不说,谢凛也懂。
接受她的到来,是她能做的,最大的让步。
她因为爱他,接受了他的母亲。
到头来,竟然要让她来哄他。
谢凛靠在门框上,抬手敲了敲门框,“妈。”
陈婉茵没抬头,翻了一页书,“还知道叫妈。”
他站立未动,眼看着陈婉茵的目光停在那一页许久,知道她也不过是在掩盖自己的不安,轻笑着,“过会儿你光出来坐坐就行。”
陈婉茵没有答话,终究是翻过了那页她也不知道写了什么的书。
她其实到现在心底也在怨着叶醒醒。
她以前和谢凛虽称不上什么母慈子孝无嫌隙,但也是正常的母子关系,他回了国,偶尔有些活动,还会主动开车接送。
但因为那个姑娘,闹到儿子想方设法留了母亲的证据,要去揭发她的地步。
当真是难看又寒心。
左不过是年轻时候做的错事,她那时候年轻气盛,蒋明华只说有人勾引未婚夫,拿着孩子要挟,她们去吓唬了吓唬。
谁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说白了,要怪也应该怪那个半点良心都没有的男人,她不过是无妄之灾。
可也知道,谢凛的手腕强,惹急了眼,当真会做出些不体面的事情。
陈婉茵呼了口气,站起身来,隔着窗户看着半山台的院子。
院子中间放了只百年老榆木长案,摆放着素面白瓷茶器,案心平铺一卷装帧妥当的订婚书,听说谢凛前两日日日在书房练,写了数十张,才得了一份过眼的,让人装裱起来。
小时候让他练字时难得很,现如今也长成了会为了心爱的人,日日磋磨的人。
陈婉茵苦涩的笑着,到底又坐了回去。
前厅里谢彤已经起来,今天穿了身墨绿的开衫、利落的盘发,人看着成熟了许多。
西焦还在跟着姆妈睡觉,倒是许兆骞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和这山间老宅的气场有种奇异的和谐。
谢凛走上前一步,“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晚。”
“辛苦。”
许兆骞捶了他的肩膀,笑着,“终于抱得美人归,是大事,下次再和叶小姐一起去港岛玩。”
谢凛顺手取了杯许兆骞冲好的咖啡,抵过他的杯子,“叮”的一声响,说了句好。
谢彤上下打量了谢凛一眼,“呦,穿了这身。”
谢凛向来不爱穿白衬衣,今日却老老实实的,把扣子系到了最上一颗。
女士的礼服是万宁陪醒醒去试的,说是保持惊艳的神秘感,半点不透漏。
是以男士服装也便以最经典的款式为主。
谢凛不愿意受系扣白衬衫的拘谨,再加上三件套戗驳领的手工礼服,繁杂。
让人做了套略休闲的。
可到底还是穿了上。
人生中顶重要的场合,要严肃。
饶是这场订婚的目的更多的是让叶守诚安心,却也是作数的。
订下了,就算永远。
订婚是谢彤主张罗的。
此前还询问了几个长辈的意见。
冗杂传统,又是跪拜又是上香敬酒,听得她连连摇头,把那些旧式的礼数一概省去。
榆木长桌上只放了两样东西:一份婚书,两杯清茶。
清茶是蔼苍的新茶,叶醒醒工作室上回寄来的那批,谢彤寻了谢家传下来的白瓷杯盏来配。
原是打算再去院子里看一下,正好撞到了谢仰山进来。
谢仰山今天穿了件月白的对襟褂子,外面罩了件藏青的中山装外套,坐在谢秉义下手的位置。老爷子拄着拐杖坐在上首的圈椅里,今天换了一身深灰的绸衫,头发梳得齐整,面容沉肃,但眼底藏不住那点笑意。
另一只上手的圈椅空着,留给叶守诚的位置。
谢秉义不算放心,拄着拐站起来,看着谢凛走出来,问道:“怎么还不去接小叶?”
“爷爷,现在才六点。”
这样早的时间,半山台凑得这样齐整的人,也算少见。
谢秉义不放心,把人向外撵,“早去,万一路上堵车怎么办,手镯拿了吗?你奶奶走之前,可是千叮咛万嘱咐,你和谢昇一个人一个的,还有聘礼,彤彤都准备好了吗?”
谢凛笑着,人走过来,揽住谢秉义的肩膀,“爷爷,当年去天安门受礼遇都没见你这么紧张,都准备了,放心。”
“不一样啊,不一样,”谢秉义拍了拍谢凛的手背,“小叶是个良善的姑娘,不然遭了这么多事,也没个人愿意嫁你的。”
谢凛点着头说是。
人也急切,给焦作年打了电话,提前出发去徽明斋。
郑修开车,彭舛坐在副驾,不忘给谢凛播报着“实况”。
“叶小姐那边已经开始妆发了,预计九点半会准时结束。”
“万宁小姐说,叶小姐今天很美,出了些ccd照片,要做成小卡,问您买不买?”
谢凛皱着眉,没太听懂这些术语,却也还是问了句,“怎么买?”
彭舛噼噼啪啪敲着字,你来我往的,一会儿把头递了回来,“一万一张,不赊账。”
“宁宁的照片?”
“听意思是的。”
“呵,”谢凛勾唇轻笑,“我没找她动不动就把人拐走喝酒的事,她倒是给我坐地起价。”
彭舛立刻给万宁解释着,“谢先生,这种小卡就是很贵的,有些艺人可以拍到几十万一张。”
惹得谢凛噙着笑,打眼看他,“彭总这是……恋爱了?”
打趣的方式和叶醒醒一模一样。
彭舛脸一红,立刻回过身去。
明明在公司里说一不二,雷霆手段,现如今倒是小男生的模样,耳朵都红了起来。
谢凛想着万宁那副荤素不忌的样子,自己这副总怕是要吃上些苦头了。
另一边,皮宝和万宁起了个大早。
万宁盯妆,皮宝则是去工作室,赶着一早最新鲜的状态,给叶醒醒做了束手捧花。
进口的冰川白马蹄莲,配了大量的水雾文竹,手柄外层缠雾面草木染米棕桑蚕丝绳,白绿两色,与叶醒醒一身珍珠蕾丝礼服,呼应的恰到好处。
捧进来时叶醒醒还笑她,不过是个订婚,弄得好像结婚似的隆重。
她原本的打算简单的很。
当着师傅的面,与谢凛交换婚书,吃一顿午餐,也便算定下来。
可好像事与愿违,事情变得复杂了些。
皮宝捧着花,摇了摇头,“人生就是很多闪光时刻拼凑起来的,不论未来如何,当下就要非常努力的珍惜每一个这样的闪光时刻。”
万宁发挥着她IP主理人的优势。
单单是相机就带了四种,各个角度的拍着,还不知道在手机上发些什么,一边笑得灿烂,一边嘟哝着发财了。
谢瑾焉昨晚干脆住在了徽明斋,用她的话说,这还是她二十五年来,第一次踏进她三哥的宅邸。
“啧啧,不愧是我三哥,这也太会享受了,就这宅子,除了比半山台小一点,哪里都比那里好。”
但她更喜欢“遗·笺”。
谢瑾焉靠在墙边看她,眼底里是溢出来的爱意。
“我哥真的命太好了,怎么能娶到你的。他真的赚大了。”
她太喜欢叶醒醒,她甚至觉得只要有她在的地方,就安心踏实。
叶醒醒是个不对人生充满期待的人。
她尚且算作坚毅、乐观,也称得上自洽。
但很少会有温暖到觉得人生何其美好,未来或许会有更多更美好的事情发生。
她拥有那么多的爱。
那么多的朋友、那么好的爱人,师傅尚且在世,她拥有引以为傲的职业,拥有桃源般的蔼苍里。
这些,好像都可以让她对未来多一些期待。
化妆师最后定妆时,小心翼翼的问了句,“我可以留两张作品图吗?你真的太美了。”
不像是新娘子,像是一件艺术品。
精致完美,眉眼勾勒的幼圆又明亮,最简单的浅色眼影,眼底薄薄一层杏色腮红,把人衬得清冷里多了几分少女的娇俏。
她本就瘦,脸巴掌大小,高光、修容都没有涂,只简单挑高了鼻骨。
发丝搭在脸颊两侧,配上莹白珍珠的发簪。
礼服没有齐地,堪堪盖住脚面。
蕾丝与绸缎,珍珠与钻石。
繁复又简约。
万宁拿着相机拍的开心,甚至还出了几张当下时兴的撕拉片。
给化妆师显摆了下。
“今天我们叶女士的所有人像已经被买断,到时候我发出去,你去转发吧。”
叶醒醒有几分不解的看着她,“谁买断?”
“嘿嘿,”万宁狡黠一笑,“你老公,真大方。”
谢凛懒得去计算所谓的一张一万,直截了当的让彭舛给万宁转了一笔费用。
惹得谢瑾焉高呼,她怎么没想到要趁机讹她哥一笔。
接亲的时间定在了早上九点半。
从槐荫胡同到昭华半山亭,错过了早高峰,一个半小时总能到的。
仪式也简单。
听说主持人就是西焦。
谢彤一早就给她找了央台的主持人亲自教,人小鬼大。
说话做事有鼻子有眼的。
万宁守在徽明斋的门口,大有一副讨要红包的架势。
周冉笑着阻止她,“这是订婚,不是结婚,哪有拦门的。”
万宁这才收了手,倒也还靠在门边,怅惘似的看着门口那颗大槐树。
“谁能想到醒醒竟然真的和谢三结婚了,因缘际会,真是奇妙。”
她素来是最讨厌这个圈子里的人的。
从十六岁初到京市,那时候想的,也是要回蔼苍。
但好在,她还可以回去。
昨晚两个人夜聊的时候,叶醒醒便提到了日后的生活模式。
不会改变现在的状态,以后或许也会是这样蔼苍和京市两边跑的状态。
万宁问她累不累。
她却说,许是她颠沛流离惯了,以前以为这样波折的经历过,定然会期待安居一方,后来才发现,幼时的经历影响之深远,让她或许习惯了流动。
这样的生活,很好。
万宁不劝,也不多言。
叶醒醒向来都最知道自己想要的人生是什么,轮不到她来发言。
谢凛他们来的比预计的早。
焦作年带着周惟安他们,光是实木的箱子,就抬了三个放到园子里。
更别说谢凛手上拿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拍什么接亲的古装剧,这嫁妆要论箱来算。
叶醒醒没有长辈,周冉长她一岁,撑了个人场。
和万宁两个人站在门口。
箱子打开。
是所谓的“聘礼”。
万宁虚看了眼,吓了一大跳。
无烧鸽血红宝石、前段时间佳士得拍下的孤品翡翠套组。
箱子大,是因为装了几件家具。
晚明的黄花梨四足叶纹八方香几、饕餮螭龙纹夹头榫大翘头案。
还有几只碗盏,万宁不懂,周冉因了业务往来,认出了一只御制珐琅彩杏林春燕图碗,令人咋舌的价格。
更遑论谢凛手里拿着的手镯和这套徽明斋的独立不动产权属赠予书。
根本无法计算和估量的价格。
叶醒醒刚刚被谢瑾焉留下多说了两句。
现如今走出来,就看到了谢凛。
眼眸墨黑浓重,头发微微隆起,打理出形状。
高定西装熨帖平整,线条利落干净,衬得肩宽腰窄、身形挺拔。
整个人收敛所有散漫,眉眼沉冷端正,少见的清隽、沉敛的模样。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本就好看的勾人,这样下来,越发的让人挪不开目。
叶醒醒站在徽明斋的主厅前,笑容浸满,脚步不动,单把手伸了出去。
就看到谢凛长腿一迈,立刻走了过来,步伐大且快,多了几分急不可耐。
把她的手接住。
叶醒醒仰着头问他,“我漂亮吗?”
“漂亮到走过来的时候,耀眼疼。”
哄骗小姑娘的套路,叶醒醒被钓的嘴翘着,“谢先生今天也帅的让我不敢直视。”
谢凛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
饶是不是婚纱,只是礼服,却也是一袭白衣,簪发明眸,比他见过的任何姑娘都要漂亮。
只看一眼,心底都漾着涟漪,迟迟不肯停息。
他守着所有人,俯身就在她唇上落了个吻。
倒不曾想,身后化妆师“嘶”的一声吸了口气,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叶醒醒没有主事的家人。
下的聘,也便落在了徽明斋。
谢凛勾着她的鼻子,“叶小姐,日后可就是我住在你的房子里了,要是把我撵出去,我就无家可归了。”
叶醒醒也不扭捏,仰着头,骄傲的像个漂亮的孔雀,“姑且看看我的心情吧。”
惹得谢凛喜欢的越发的紧,怎么都看不够的欢喜。
焦作年在后面看着,眼底泛了红。
一群朋友们,总要有这一个两个替他们见过爱情的。
他笑着,拍着手,“得嘞,我这还有老爷子的要求,咱们要下聘,念聘的。”
洋洋洒洒一长卷的内容,单是读,就不短的时间。
谢瑾焉在后面听着,和万宁小声嘀咕,“好多奶奶留下的,看这样,爷爷是对大哥不抱希望了。”
谢昇今年三十八,这般位置和心思,怕是当真不会再娶了。
叶醒醒事前没有和谢凛商量过这些内容,现如今听着,眼睛瞪得幼圆。
猛地拽着他的衣角,“这些东西做什么都给我啊。”
“这才哪里,”谢凛把她的手攥紧掌心里。
他恨不能要把所有这世间最好的东西,都给她-
车子抵达昭华半山台时,比预计的早了半个小时。
十一点。
谢彤给西焦嘱咐着,一会儿见到醒醒阿姨,要喊小舅妈。
西焦脆生生的应着,“我当然知道,小舅舅和我说了,我就那一个小舅妈,换别人谁让我叫都不叫的。”
惹得许兆骞把女儿抱起来,笑着,“你舅舅是个鬼精的。”
西焦今天穿了一件银色掐丝的缎面小礼服裙,扎着两个羊角辫,嘴里嘟嘟囔囔,是一会儿要说词。
本是打算请了台里的角儿来,被叶醒醒给拦住。
本就是简单的订婚宴,这样弄,反而夸张了。
谢家一切听着她的,这才想着不妨让西焦来。
小姑娘吉庆,适合热着场子。
陆西川带着叶守诚也来的巧,是以叶醒醒一下车,也就快步走到一旁,去看师傅。
人已经瘦的有些脱相,但胜在年轻时是个好看的胚子,瘦了,也还有五官在。
也不过七十岁的年纪,精气神足些,拉着叶醒醒的手,笑得把眼底唯一的皮肉皱起。
“好啊,真好啊。醒醒漂亮啊。”
叶醒醒推着他的轮椅,应和着,“今儿个您还要出点血的,不能白白看着我嫁人的。”
原是打算哄着大家乐呵的话,不曾想,叶守诚当真点着头,递了个盒子出去。
叶醒醒这才发现,他怀里一只攥着个匣子。
轮椅停下,叶醒醒接了过去,打开来,是一对白玉玉佩。
手纹的并蒂莲。
叶守诚的声音不大,叶醒醒把头凑过去,他气声说着,“当年啊,纹了一个,要送给你外婆的,她去的早,我早早的纹了另一个,就想着,有这么一天,送给你的。”
叶醒醒的眼眶瞬时红了起来。
眼看着泪水要落下,叶守诚的手缓缓抬起,强撑着,皱褶粗粝的指肚抹过她的眼角。
“今天是好日子,不能哭,醒醒这么漂亮,哭了,不好看。”
谢凛和她一同蹲了下来,接过了叶醒醒手里的盒子,另一只手把她的手攥的紧。
认真的,虔诚的,半蹲在叶守诚的面前,一字一句的,郑重说着,“师傅您放心,我一定会对宁宁好一辈子。”
谢彤不知屋外的情况。
只觉得人好像卡在门前迟迟不进来,这才走出去一看,明了了些。
扬着笑声,“叶师傅,咱们请上座,家里长辈也等您许久了。”
芳姨走上前来,从醒醒的手里接过了轮椅。
叶守诚今天,意外的明晰。
不仅记得外婆,记得叶醒醒,还记得谢秉义。
甚至与他握着手,以示寒暄。
主座上,是两位老者。
谢仰山坐在下座。
陈婉茵坐在侧边,一身水白色的旗袍,头发一丝不苟地盘着,面容平静,没有什么表情。
付沛然亦然。
折腾了十几年,到头来一场空。
若当年允了谢昇与谈晚,怕是现在,在这院子里甜声说着,“谢凛先生、叶醒醒女士订婚宴,现在开始”的,就是他们的孩子了。
小西焦人不大,六岁的小娃娃。
说起话来却是小大人的很。
“古人说,山水一程,三生有幸。谢凛先生和叶醒醒女士,历经岁月,历经分隔,终携手而立,是缘分。”
这两个字西焦说的重,想来是妈妈叮嘱过,一个长句说完,人站在原地有些懵,记不起词,不识字,手上的台本就是个摆设。
谢彤在旁边做了个喝茶的动作,西焦连忙说,“第一件事,敬茶。”
逗得大家哈哈笑了起来。
叶醒醒笑眼盈盈,和谢凛一起,从长桌上取了茶杯。
一杯敬谢秉义,一杯敬叶守诚。
两个老人,经历的世俗风雨不同,却在这一刻,有一个共同的心愿。
谢秉义喝了茶,从身后取了红包。
不厚,内里不是钱,像是什么凭证,笑着说,“醒醒,欢迎你,若是谢凛这小子但凡有一点对你不好,你找我,我拿板砖掀他。”
惹得叶醒醒笑得更浓,眉眼弯弯,亮晶晶的,远比脖子上带的项链还要亮些。
叶守诚说不太出东西,但也取了两个红包出来。
喜包,不论多少,是好的寓意。
叶醒醒和谢凛接过,道了声谢。
而后西焦奶声奶气的说,“第二件事,请舅舅读婚书、签订婚约。”
这婚书是谢凛手写的,红底金字,一手飞扬的行楷,最后落下的名字却是郑重。
内容他想了许久,翻了些古书,也看了些古话。
他十八岁出国,二十六岁回来,也写不出什么太惊艳的内容,但到底是自己写得,带了爱。
他立在一旁,庄重认真的一字一句读着:“今择暮春良辰,昭华半山为证,至亲满堂为鉴,立此婚约。
余生漫漫,吾愿:
岁岁相护,四时予安;
庭前槐落共朝夕,人间烟火共晨昏;
此后,世家荣辱、半生前路、岁岁春秋,尽付与她。
将泳海枯石烂,指鸳侣而先盟,谨订此约。”
西焦在一旁,把印泥托着,“摁手印!”
谢凛牵着她的手,两个人摁印为誓,订立婚约。
叶醒醒看着他,这样庄重的、认真的,还有些许紧张的他。
杀伐果断的谢三先生,读誓言时,像学生时代最乖巧的学霸,一字一句的认真。
她看过他那么多面的样子,恣意的、不羁的、慵懒的、偏执的,现如今这副把她放在心尖尖里的样子,百看不厌。
她盯着他,那双幼圆的眸子里有溢出的爱。
谢凛被她看着,持起她的手背,落了一个漫长温柔的吻。
明明只是订婚,她却恍惚中觉得,她和谢凛也就这样手牵着手,走过漫长无虞的人生岁月。
原来皮宝说得对,很多在她眼中并不太重要的时刻,其实会是记忆中,永远都无法忘记的闪光片段。
她的眼底是泪光,是心动,是想要去呼应他的蓬勃的爱意,是他吻上来时,她毫不犹豫的,迎上去的唇和臂弯。
周遭的欢呼声、掌声响起。
门口,刚刚开完会赶过来的谢部长只看到了最后拥吻的一幕。
他拍着手,任由谢瑾焉调侃他。
“你若是当年有我三哥这么坚定,谈晚姐也不会那么伤心了。”
是他懦弱了。
父亲的离世、母亲的强硬以及谢家的重担落在他的肩背上,是他选择了逃避,也便活该他孑然一人。
西焦被谢彤捂着眼睛,笑得咯咯不停。
直到两个人放开彼此。
她这才兴奋的蹦跳着,“愿舅舅、舅妈,从此春有归雁,秋有安然,朝暮相依,岁岁无虞。终于背完了,妈妈,糖。”
瞬时,所有人哄然大笑。
空中,鸟雀飞过,叽叽喳喳,带着祝福的莺啼。
谢凛在众人的喧哗中,低眸看着叶醒醒,轻轻喊了声,“老婆。”
“你是我的老婆了。”
第89章 叶守诚
叶守诚的病,是突然恶化的。
订婚宴尚不过两周,叶醒醒就接到军休所的电话,说叶老先生夜里吐血,已经送到肿瘤医院紧急抢救。
她立刻放下手里的所有工作前往医院。
人躺在病床上,已经没有了意识。
一周前昭华半山台的订婚宴像是回光返照的美好,明明那时候,他虽然瘦削,却看起来眼底明亮。
他甚至意识回转,记得大部分的事情。
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唇色泛白,了无生气。
陆明川站着叶醒醒的旁边,宽慰道:“已经比预想的好了很多了。”
是啊,从最初查处病,到现在已经四年多,甚至医生之前多次告诉她,师傅过不去这个寒冬,可他不仅熬过了冬日,迎来了初春,甚至走到了初夏。
窗户外面蝉鸣躁动,窗户内,叶守诚安安静静的躺在病床上,只有一台简单的呼吸机,手上打着点滴,身上插了各种各样监测数据的仪器。
没有电视里惯常演的,一台病床推到手术室,人在手术室外焦急的等待,甚至都没有进ICU。
陆明川说意义不大,叶守诚的身上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切入的治疗方法,只会徒增痛苦。
他这一年接触了叶守诚。
他不喜欢这些近乎无用的挣扎,他不仅仅对叶醒醒,也对每一个医护人员表达过,他希望顺应生死便好,无需强求。
谢凛有会在身,无法及时赶来。
叶醒醒取了椅子,坐在他的床边,又从护师手里接了温热的湿手帕,一点点擦拭着叶守诚的掌心、胳膊和胸脯。
已经瘦的只剩下骨头,嶙峋着。
叶醒醒跟着他的时候太小了。
六岁的年纪,也不过西焦现在这般大小,还是个做成了事,就要糖吃的性子。
平白从外婆娇宠的小姑娘扔给一个陌生的叔叔,她恐惧了很久很久。
彼时叶家班还小,只在南方一带的村子里演出。
叶醒醒像个小毛豆,只能做些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给师兄师姐递道具,摘菜,站着和她一般高的大锅前,摇着汤勺,若是汤沸出来,最先会烫到她。
叶家班没有一个闲人。
哪怕她是外婆千叮咛万嘱咐交到叶守诚手心里的,他却也顾不上她。
连吃饭都难的年岁,谁能去考虑一个小女孩儿所谓的身心健康。
能活着就好。
她日日都哭。
抱着那只猴子哭,躲在被子里哭。
被子有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夏日里刚刚晾晒蓬松,一场雨下来,它被放置在牛皮布下的木箱子里,很快就再次泛了潮。
但叶守诚每每结束一场演出,结算了费用后,会给她买一块糖。
五颜六色的水果糖,吃完后舌头都被渍上了洗不掉的颜色。
叶醒醒会一颗颗的攒起来,放在玻璃罐里,和她的猴子一起,时时刻刻带着。
这是她最初最初的支柱。
后来她开始跟着他学戏。
叶守诚半点不讲柔情。
一根长棍从指尖敲到后背再到脚面。
一条条、一道道的红。
师姐看不下去,晚上给她用棉棒上着药膏,还要宽慰她,“师傅也是想让你成才的,小醒醒,你有天赋,能成角儿。”
彼时叶醒醒也不过十岁,她哪里想成角儿,她只想能安安稳稳的在松软的床上睡一夜,想外婆的鲜花烙饼,想学校晨读的咿咿呀呀。
会看到街上,有父母牵着的孩子而羡慕,会因为频繁的转学而自卑。
叶醒醒想,她的少女时代的何其的凉薄、枯萎、隐蔽。
像一曲低沉无调的旋律,无人问津。
所以很长的一段时间,甚至横亘到整个青春期结束,她对叶守诚的情感都是极其的复杂。
他是她唯一的依靠,唯一的亲人。
可也是她狭窄视野里,让她的人生变得更加艰难的人。
她曾无数次的想过,若是他留在一个地方,长久的停留下去,找一份朴实的,简单的工作,她吃的很少,用的很少,她只需要花一点点的钱,为什么不可以让他们安定下来。
可现在,这个年轻时漂亮的小老头躺在床上,呼吸微薄。
她的泪水一滴一滴的落下,挡不住的,绵延不绝的落下。
她想,明明是她让他的人生进入了更加困难的模式。
若是没有她这个拖油瓶,他许是早早的就可以成家,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安定一方。
谁又能够容忍自己的爱人有一个没有血缘关系,却不得不管的孩子。
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徒弟。
如果没有她这个拖油瓶,师傅也不必拼尽全力的落地京市,在白眼和嘲讽间,唱着一曲儿又一曲儿,只为给她一个更加看得见的未来。
如果没有她这个拖油瓶,许是他早早就可以退休,在蔼苍或杜若的湖边,摇扇安闲的度过这一生。
偏偏是她啊。
是她让他迟迟放心不下,是她让他熬着、盼着,直到看到她有了另一半,才闭上了眼。
他多疼啊。
蔼苍里的那些个日夜,她每晚都能听到他踉跄着起身去寻止痛片的声音。
现在,只怕是更疼更疼的。
他咬着牙,挺了一日又一日。
叶醒醒哭得不能自己,她伏在叶守诚的身上,周身抖动。
泪水布满面颊,落在白色的被上。
这样热的六月,屋外艳阳高照,开着窗,没有空调,他的手却是冰的。
用温热的毛巾怎么擦都擦不热。
她的小老头啊,会偷懒躲闲的师傅啊,会摇着扇,在“遗笺”的院子里,和人插科打诨,说着你就是放眼全国,都找不到比我们更专业的团队。
说我们做非遗工作已经三十年,我的小徒弟今年二十岁,戏唱了十四年,是老戏骨,最懂曲儿。
说你放心,我徒弟人美审美也美,不信你去隔壁看一眼,是不是比女明星还漂亮。
说退了的傅首长您知道吧,我们可是他家的钦点,老爷子的生日都是我们醒醒亲自做的。
……
“遗·笺”最初那些生意,就是在他这些看似胡说八道的吹牛中谈下来的。
叶醒醒哭得太痛。
很久后才感受到有人捏着她的手指,只是用不上力。
抬头,泪眼婆娑间就看到叶守诚微微睁开的眸子。
呼吸机下,听不到他在说些什么。
叶醒醒立刻要去喊医生,却被他拉住,轻轻的摇了摇头。
叶守诚只看着她,一点点努力的牵起颧骨的肌肉,绽了个笑。
仿佛在说,我这把老骨头了,活到这幅年纪,是赚到的,不要哭了。
叶醒醒哪里能不哭,他这副样子,更引得人泪如雨下。
她拼尽全力攥着叶守诚的手,“师傅,你再坚持坚持,咱们化疗,咱们做手术,我就不该听你的,放弃什么治疗啊,呜呜呜,都怪我,我为什么要听你的,为什么啊。”
叶醒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偏叶守诚发不出声,用不了力,只能一遍遍的用手指拂过叶醒醒的手背。
眼底已经浑浊泛黄,此刻挂了晶莹的泪珠。
叶醒醒把他的手攥的更紧些,“还不够,我才订婚,师傅,你还要看到我结婚,生小孩,你答应我,要给我看孩子的,你走了,我就真的没有亲人了,呜呜,师傅,你不能扔下我一个啊。”
“你怎么能我一个人扔在这里,你答应过我外婆的,你会好好照顾我长大,她肯定会问你,你把我的外孙女照顾的怎么样啊,你怎么能把她一个人留在世上,呜呜呜。”
谢凛赶来时,恰好看到这一幕。
他迈入房间的脚又停住,把自己撤了出来。
陆明川在门外拍着他的肩膀,“老人家真坚强,这病后期太疼了,能硬生生挺到现在,看着小姑娘赶来。”
谢凛隔着玻璃,望着病房里的两个人。
他看不到叶醒醒的表情,却可以从她抖动的肩膀猜到她现在的状态。
一定是哭得不能自己。
“他们都很坚强。”
正是因为足够坚强、足够独立、足够勇敢,才可以从一片泥泞中挣扎出来,走到今天的位置。
没有人能去体会他们之间这种不是亲人,却远比父女还要深刻的感情。
是刻入骨血的,一定是对彼此依恋到极致,才能存续下来的爱。
很久很久,久到房间里甚至安静了下来。
病房里的监控仪器突然骤响。
陆明川第一个冲进了病房里。
紧接着,同一层的所有医生护士都涌进了病房。
各种抢救声、指令声、仪器声此起彼伏。
叶醒醒被挤出,她站在一旁安静的,任由泪水干涸在她的脸上,没有一句话的看着。
谢凛把她揽进怀里,一手捏着她刚刚已经浸满了汗的手。
把掌心展平,放到了自己的手里。
谢凛说不出任何宽慰的话语。
生死面前,语言惨白无意义。
“宁宁……”
“没关系的,”叶醒醒的声音带着沙哑,哭得太多,再次张开口,嗓子像被刀子割过,生疼,“师傅去找外婆了,我也早晚会和他们见面的。”
她远远站着,看着他的双眸紧闭,任何在胸前做着各种的抢救动作,却没有任何的起伏。
没有关系的叶醒醒想。
刚刚她已经和师傅许好了下辈子的承诺,她说,“下辈子啊,你不要给我当师傅好不好,你给我当爸爸,我现在就喊你爸爸。”
“爸爸,你下去要跟好多好多人说,你有个漂亮的会唱昆曲儿的女儿,她和你一样姓叶叫醒醒,这样等到我下去找你时,他们会告诉我你在哪里,我们一起牵着手去喝孟婆汤,所以你要等等我,不要太着急,不要让我找不到你。”
“爸爸,我会每年都去看你的,我会很快乐很快乐的活着的。”
叶守诚微微的笑着点了点头,这才缓缓松开了叶醒醒的手。
可叶醒醒到底还是忍不住,转身扑在谢凛的怀里,在混乱中,放声大哭。
她再也没有亲人了。
第90章 超级无敌甜蜜的日常
因为叶守成的去世,叶醒醒放下了大半的工作,把师傅的骨灰带回到了蔼苍。
谢凛要跟着,却被叶醒醒给留在了京市。
“你放心,我只是想跟他们聊聊天,那里有昊坤,有小陶,很多人照顾我的,你去了我会没有那么放肆。”
她一向不会避讳他关于自己的课题。
若是谢凛陪着她,怕他担心,她会藏起自己最真实的痛苦。
很多情绪需要自己消化,爱人再亲密,也无法替她消散内心里化不开的那些痛苦和无助。
她终究要一个人直面这个世界了。
谢凛应了下来,却也担心,只说让人远远陪着,他们毕竟已经订婚,饶是称得上保密,也会被圈里很多人打听了去,叶醒醒现如今的安全同样需要最高的保障。
他贴着她的额,“有任何事情随时给我打电话,我第一时间过去,好不好?”
“好,”她踮起脚,给他落了一个吻,“我只是想和他们说说话。”
师傅很多年前就买下了外婆墓地旁边的地。
整体修缮,现如今墓旁绿荫环绕,甚至还种了一垄的玫瑰花。
听说是外婆年轻时候喜欢,但那个年代,很少会有人送的鲜花。
叶守成以前会和叶醒醒笑着说,“以后我走了,你就把我和你外婆埋到一起,到了底下,我继续给她种玫瑰花。”
也无需动工,叶守成很早就在外婆的墓地旁边挖好了墓穴。
叶醒醒把骨灰盒放了进去。
在墓地里守了三天。
和外婆说了说话,和师傅说了说话。
无外乎是些车轱辘的事情,以前只会和外婆一个人说的,现如今两个人在听。
“你们两个在底下要好好的,不要吵架啊,虽然我也不知道外婆你愿不愿意和师傅埋在一起,但看在老叶同志年年来看你,惦念了一辈子的份上,就原谅我吧。”
“师傅,你去见了外婆,不能再那么懒的,外婆一辈子干净,你要学会做好吃的鲜花饼,我在的时候教过你的,若是你记不住,我就烧一份菜谱给你。”
“你们放心吧,谢凛对我非常非常好,我会把遗笺,把蔼苍里都好好经营好的,我每年都会来看你们的,以后也不用和师傅分着来了,也不用担心他要和你说很久很久的小话了,现如今他终于可以和你两个人面对面的说了,那么多的话,师傅,你不要把外婆唠叨烦了啊。”
“外婆啊,我一直都没有敢告诉你,刘伯把乔作忱的事情告诉我了,你告诉妈妈,他遭到报应了的,蒋家倒台,他离婚了,那么自私的人,大难临头自己先跑掉了,但他也过得不好,有人把他们的事情全部放了出去,加上和蒋明华离婚的事情,现在人人唾骂,妈妈啊,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去见那个人一面的,他这样的人,就应该在万人唾弃中孤老终生。”
叶醒醒每天都来。
唠唠叨叨的,什么都说。
她很少会这样情绪外露的半点不藏。
蔼苍的夏天炎热,又湿,空气里闷闷的,仿佛水汽蒸腾,把人都拢在水雾里。
好在叶守诚生前把这一片修缮的算作绿荫密布,虽闷却不晒。
叶醒醒起得早,每每日头上来,透过窗户照进房间里,她就会睁开眼。
其实很难会睡好,梦多且杂,这么多年的事情揉碎,变成零星的画面重新拼贴组合,变成梦境。
像师傅最后的一年,辩不清现实和记忆。
每每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蔼苍里的山和天。
她就会想要下楼去隔壁的院子。
师傅去京市后,叶醒醒就让毕昊坤把那间院子重新修整了出来。
所有的房间都做了一体化的设计装修,院子里铺了草皮,搭了木质的玩具攀爬架。
可也迟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叶醒醒那时候私心期待师傅有一天可以再回到这里,自欺欺人似的幻想过。
现在院子空空,人也空空,她也会在院门口多站一会儿。
村子里看手相的伯伯说,她这辈子,富贵荣华享不尽,却六亲缘浅,终是个亲缘浅薄的命格。
毕昊坤不敢打扰她,每日给她单独留了三餐。
但她吃的少,前一段时间被谢凛养的胖了些,现如今又瘦了下来。
细长的胳膊和腿,一动就会折似的,人倒是黑了些,每日从蔼苍里走到墓地,要走五十分钟,从惨白变成了淡淡的浅麦色。
村子里没有秘密,所有人都知道叶守诚去世的事情。
看到叶醒醒,会说两句节哀。
更多的会说,他去陪她外婆了,是好事,蒲云在底下不孤单了。
叶醒醒关于爱情最初最初的意识便来自师傅。
一个人爱着一个比他年长十余岁的女性直至她去世,替她照顾她的外孙女,听起来像是画本子都不会写的情节。
但她没有问过师傅,他和外婆的故事。
只是早些年他带着她扫墓时,偶尔说得多了,她听着,在脑海里描绘过整个故事。
单身离异的漂亮女人,照顾过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也不过是萍水相逢,拉了他一把。
那一年外婆大抵三十余岁的年纪,女儿跟着她的父亲生活,无需照顾,碰到了十几岁的叶守诚,给了他一口粮。
也不过几年的时间。
后来叶守诚跟了他的师傅学艺,外婆接回了在父亲家生活并不愉快的女儿,两个人各自散开。
再后来女儿走了她的老路,单身带着孩子,最后自杀。
叶守诚找了她多年,最后在蔼苍找到她时,已经是生命的后期。
叶醒醒后来想,外婆大抵是情绪的病。
郁结于胸口,终是不多时就去了。
所以后来她在京市,看着他们那个圈子里的爱情,比换季的衣服还要快的更新着,每一个前一秒还爱得死去活来的爱情,下一刻就可以挽着联姻伴侣的手,笑宴宾客的时候,她质疑过,崩塌过。
她以为所有的爱情都会是师傅这样的,从一而终,经年不变。
现在,她看着墓碑上的两个名字,手指拂过。
“你们两个要好好照顾自己,我要走了,再来看你们。”
还好,因了外婆有师傅,师傅有外婆,叶醒醒坐在墓前,看着两个人黑白的相片,也觉得一切还好。
外婆去世的年纪她太小了,恐惧大过悲伤,现如今,他们终于在一起,师傅也算得偿所愿。
叶醒醒从山顶缓缓向下,一路走回到蔼苍里。
就在门口,看到了神色焦急的男人。
担忧她却又不敢去打扰的人。
谢三先生好像还是初见时的曜目,站着蔼苍里的门口,穿着件棉麻上衣,长裤,手插在口袋里,眼眸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隔壁咖啡店的阿Ben过来给他递了杯手冲,“估计快回来了,每天差不多都是这个时间,不用担心。”
这些年谢凛跟着叶醒醒跑蔼苍,仿佛与整个村子都融在了一起。
初见时的那副格格不入散去,现如今更多的是慵懒随意,惬意自得。
是以抬眸就看到回来的人,大步向前迈去,迎着叶醒醒站在桥下。
“来接我回去吗?”
谢凛摇了摇头,“太想你,来陪陪你。”
他们很久没有分开这样长的时间了,一周算得上谢先生耐心的极限。
叶醒醒把手插进谢凛的腰际,向后环抱住他,脸贴在他的胸脯上。
还是好闻的木质老山檀的味道。
淡淡的,若隐若现的,合着他身体的味道,让人安心。
她说,“我也好想你啊谢凛,还好你来了。”
他来之前还会担忧,会不会给她带来困扰,可他的小姑娘一如既往的贴心,一句话化解了他所有的不安。
手臂收了收,把人搂的更紧了些。
叶醒醒想,还好,她还有谢凛。
兜兜转转,他还在-
八月的京市热得让人喘不过气,首都机场T3航站楼里人潮如织。
李虎给叶醒醒发着信息,说已经登机,到时候纽约见。
叶醒醒从蔼苍回来,就陷入了忙碌中。
最要紧的就是海外的拍摄内容,因为叶守诚的事情,整个拍摄计划被调整。
皮宝带着李虎的团队去了湘西和黔南,又由叶醒醒提前对接,从蔼苍直接奔赴陕市做了录制。
回来后,重点内容是海外拍摄。
整体的活动策划也不过2天,第一天非遗项目展示,第二天人文宣传。
拖了傅雯隽和万宁的福,目前国内最大的ip运营公司参与了本次拍摄。
以至于这次最大的箱子里装满了各种类型的娃娃和手办。
计划的五大非遗项目,分别为皮影戏、鱼灯表演、榫卯结构制作、大漆和英歌舞。
兼具视觉、听觉和工艺制作的方方面面。
地点选在了纽约。
那里有最合适的刺绣工坊和华人艺术社,傅雯隽那边的对接团队已经提前做过沟通,到时候会一起参与录制。
人多,单单是表演团队,就近三十人,更别说拍摄团队和其他人员。
李虎包了机,但谢凛临时提出要一同赴美,他有相关的业务工作要处理。
叶醒醒自然跟了他的飞机。
原是不乐意的,举着拳头抗议过,“我和大家一起的,不能单独行动。”
“哦,”谢凛也没有多说,只表情看着有些失落,“以前就一个人坐那么久的飞机,有了老婆还是要一个人坐,这趟航班我可是坐了十几年了。”
“哎,没关系,一个人就一个人吧,反正我习惯了。”
典型的卖惨。
叶醒醒被他逗笑,捧着他的脸说好,“陪你坐,陪你坐。”
哄小朋友似的,偏偏堂堂的谢三先生也吃这套,借着她的手,就上前拱了拱她的小鼻子。
这段时间叶醒醒忙,他怕她陷在叶守成去世的情绪里,两个人亲密的事情许久未做,便是接吻都点到为止似的。
现在看着她的笑颜,谢凛不由得凑上前去,唇落在她的唇上,轻轻的辗转厮磨。
他吻的慢,却深,双唇微长,把她的唇裹进了口腔里。
他的舌探得很深,扫过她敏感的上颚,勾住她无处可逃的舌尖,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缠绕、吸吮。
叶醒醒垫着脚迎合他,胳膊勾住他的脖颈,想要把自己彻底的送上去。
他们太久没有这么热烈的纠缠在一起了。
唇齿、呼吸、肌肤,谢凛的舌尖绕过她的耳垂,引得她近乎颤栗。
一种从心脏深处四散而出的酥麻,一瞬间抓住脚尖、头顶,四肢和五脏六腑,让她溺亡似的,想要攀扯着挣扎出来找到更多的氧气。
越是这样,谢凛越是兴奋。
他勾着唇,手从衣摆下方向下探去。
谢凛在这件事情上,有着他骨子里的坏心眼。
偏喜欢看她被撩拨的没了稳定的呼吸和理智,再说着些混账话,让叶醒醒上也不是,下也不是,眼眸耳际都红的滴血。
他才肯动动手指,让她更快乐些。
以至于每每最后,她明明是躺在床上的人,却总累的,半点力气都没有。
任由他把她抱着,去洗澡,去吹头,在把人揽进怀里,摩挲着她的手,她的胳膊,她的脸颊。
一把骨头。
“宁宁,你要再瘦下去,我就把你关起来,每天喂你。”
叶醒醒哪里有力气理他,头埋在他的胸膛上,只顾着嗯嗯不走心的应着,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是她师傅去世后,她睡过最好的一觉-
纽约的八月和京市一样,被热浪裹得严严实实。
甫一下飞机,就猛地感受了一波闷热。
他们的这一趟专机快,和李虎他们约定了今天调整时差,明天再开始录制。
叶醒醒低头发着信息,人就被塞进了车里。
谢凛喜欢的宾利商务。
京市、港岛、纽约都是这类车型。
她以前只知道他在海外呆了八年,但对于他的生活,从未过问。
原是觉得,谢家高门大户,她本就应该少知晓些,后来久了,也便总会忘掉他的这段经历。
听说两个人分手的那段时间,他还曾在纽约停留了小半年。
现下,叶醒醒处理完手头的工作,抬眸看向窗外。
人睡的迷糊,起飞时京市也是正午的热,现下纽约也是同样的烈日当空。
谢凛打了几个电话。
全英的对话。
她来之前,还让谢凛给她突击过英语的听力和口语。
她的英语差,底子薄,后来考研时,刻意练过,单词背的多,应付考试尚有余力,用到现实里,缺了不少。
现下听着他一连串的专业词汇,根本辨不出内容。
只得又老老实实的把头偏了回去,看向窗外。
称不上新奇。
谢凛的公寓就在曼哈顿的市中心。
叶醒醒进门的时候先被窗外的烈日晃了一下,八月午后两点钟的太阳把帝国大厦的尖顶照成了一根银针,东河水面上的光碎得像撒了一地铂金粉。
客厅里的冷气开得恰好,越发让人不想动。
叶醒醒一头就扎进沙发上,一双刷白的长腿赤/条条的晃着,头撑在掌心上,极其嚣张的姿势,扔了抹余光给他,“谢凛,为什么你的每套房子都长一个模样啊。”
房子和车子一样,清一色的落地窗、皮沙发,黑白灰的单色装修,一水的工艺品,也就徽明斋不同些,有些人气儿,旁的都像是高端家装杂志里拍摄的样板间。
谢凛把箱子推进卧室,看着小丫头那副自如的模样,越发觉得自己把人养的好。
早些时候在港岛时,还会有几分小心翼翼,现如今终于知道这个家她最大。
嘴贫,调侃她,“因为没有老婆提供设计方案,走吧,去看一看家具,烦请老婆大人给我改一下风格。”
叶醒醒迅速老老实实的闭嘴。
这样抬头看眼天,眼睛都会被烧坏掉的温度,饶是车接车送,她也拒绝出门。
更何况,她现在困倦的很。
飞机上到底不舒服,谢凛偏要把她搂进怀里睡,以至于一整晚她都没有动过姿势。
现下趴在沙发上,哼哼唧唧的,任由谢凛从冰箱里取了鲜榨的橙汁,坐过来递到她的嘴边上,“喝口东西再休息。”
叶醒醒一边喝着,一边问道:“这里也有你的生活秘书?”
“这套公寓常年有人管理着。”
“哇哦,”叶醒醒喝了两口,人干脆靠在了谢凛的怀里,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谢凛这般养下去,别说三五年,只怕明年的今天,叶醒醒都会记不得以前睡过道具箱的日子。
这还怎么能回到原来的世界里。
不由喟叹道:“谢凛,你若是将来喜欢上旁的人,要和我分手,一定要给我留些缓冲期。”
气的谢凛捏住她的鼻子,两个人关系都到了这样的份上,她竟然还能说出这样的话。
“叶醒醒女士,这不叫分手,这叫离婚。”
叶醒醒越发的嚣张,人干脆躺在了谢凛的腿上,笑的灿烂,“离婚好,离婚可以分走你一般的财产,就算你将来转移了,也总会给我留些,不怕日子过不好。”
谢三先生被气的,瞬时附身咬住她的唇。
惹得叶醒醒挥着手喊着救命,他这才耳提面命的问道:“还离婚吗?!”
“不离,永远不离。”
她是开着热烈的玩笑,谢凛却是真的把人揽进怀里,温柔的、认真的、不容置喙的说道:“宁宁,我说过,你这辈子都不能离开我的身边。”
叶醒醒回抱着他。
“好,永远永远,不分开。”——
叶醒醒到底还是睡了一觉。
醒来时,夕阳西下,白日里刺目的光只剩下残阳,映的天边红彤彤的,火烧似的。
屋内没有开灯,昏暗冷清。
她起身喊了两声。
谢凛不在,桌子上有处理好的水果和水。
顺手拿了手机过来,也只有李虎他们的消息,说已经平安落地,入住的酒店。
还特意发了条语音,说感谢谢先生。
因为行李多,且涉及到需要拍摄和演出用的大量器具,谢先生特意命人全程紧盯,确保行李万无一失。
谢凛回来的快,也不过二十分钟的时间,门锁嘀了一声。
叶醒醒正趴在工作台前改明天拍摄的分镜脚本,听见声音抬起头。
他换了件黑色亚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额角有一点细汗,被走廊的冷气一激还没完全干透。
手里拎着两个白色纸袋,是一家日料店的。
叶醒醒立刻打了赤脚的,小碎步跑过去,接了过来放到桌子上。
“是去特意买的吗?晚上出去吃就好了。”
“没有,有些事情要忙,正好路过,”谢凛俯身在她唇上啄了一下,“外面太热,明天你还要外拍,不想让你折腾。”
叶醒醒的一颗心啊,软软糯糯的化成一滩温水。
素来玩世不恭、倦眼微抬的谢三先生为她做到这个地步,真真是让人动心。
木质的漆器食盒。
叶醒醒并没有多爱吃这些生食日料,但因了实在是太过炎热,这类东西吃起来尚且清爽。
食盒里是完整的Omakase course,从前菜的松前渍到最后的玉子烧,一贯不落,连现磨山葵都用小瓷碟单独封着。
叶醒醒吃得心满意足,眼睛眯着,一副自在惬意的小样子。
看得谢凛心痒。
她吃东西的模样总好过食物的本身似的,顺势向前,从她的唇边咬了半块玉子烧。
还不忘贴一贴她的唇。
远没有她好吃的味道。
这家店是焦作年的推荐,说深得这边女生的喜爱。
现如今谢凛觉得,他认识的那些个女生的品味堪忧,还不及司马胡同的小圆子好吃。
窗外曼哈顿的暑气正在一寸寸退下去,屋外亮起了暖白色的灯光,映进落地窗里像一幅淡彩画。
叶醒醒刚刚挂了和团队的视频会议。
第一次异地活动,一切都要考虑周全。
宣发团队已经提前半个月就在线上线下做了营销。
地点定在纽约艺术中心。
半开放半封闭的环境,适合拍摄和参观。
前有英歌舞和鱼灯秀,后有皮影戏和现场大漆展示,更有儿童的互动项目。
皮宝之前去学过一段时间的糖画,但炎炎烈日不适宜去做,被安排在室内,随意而动。
“明天拍摄几点?”谢凛靠在旁边的高脚凳上喝冰水,问她。
“上午九点半开始,先去拍摄华人艺术中心,下午去刺绣工坊,晚上是活动。”
谢凛点着头,把人揽进怀里,“叶小姐可否赏我一点时间?”
叶醒醒摆着手指算着,时间不算紧张,明天最重要的活动结束后,她就有大把空余的时间。
叶醒醒仰着头问他,“要带我去看些漂亮的景致吗?”
谢凛点着她的鼻尖,说,“秘密。”-
活动远比预想中的顺利。
人来得多,何止是华人,因为前期宣发做得好,位置和氛围也好,近乎大半的都是外国人参与其中。
更别说几个专业的展位前全都是参与学习和亲手制作的外国面孔。
小朋友叽叽咋咋的,排着队的等待着尝试榫卯结构的制作。
效果之好,让李虎这个一米八多的大小伙子站在外围热泪盈眶。
一边擦着泪,不停地叨叨着,这就是文化自信,这就是中华文化。
叶醒醒看着他的那副模样,笑着把他推进人群里,“快去多拍摄些采访素材,错过了可就再也没有了。”
李虎瞬时抹了把眼泪,咧了个笑,说了声谢谢醒醒姐,进到了人群中。
而叶醒醒则向后撤了几步,小碎步跑到一旁停着的黑车前,快步溜了进去。
车里自然坐了人。
谢凛早上出门时还穿了身休闲的运动套装,现在却换了身黑色的麻制衬衣,同色系长裤,称不上多么的正式,却多了几分斯文。
人坐在后排,正在打着电话。
照例是一些叶醒醒不愿意动脑筋去分辨的专业英语词汇。
她上了车,就看到他把耳机摘了下来,隐约听着,像是什么港口、船舶、货运一类的词汇。
叶醒醒从来都知道,谢凛在海外和国内经手的项目不同,沈默、常平安他们处理的工作,和彭舛这种放在明处的,更是不同。
她不问,只邀功的说道:“走吧谢先生,我可是逃了庆功宴陪你的。”
谢凛笑着,“我的荣幸。”
司机开车,直接驶出街区,进入到了另一个繁华热闹的市区。
叶醒醒没有做关于纽约的具体攻略,时间短、任务多,她没有太多可以闲逛的机会。
因而车停在一栋几何状的建筑前时,她还被这种冷静到近乎寡淡的几何感惊艳了一下。
海城也少有的别样建筑风格。
玻璃幕墙与灰色砖石以及大片的银色金属相结合,棱角分明、尖锐锋利。
谢凛等在前面,把手递了出去。
叶醒醒自然的把手递给了他。
有个穿黑色套装的女人已经等在门口,面带微笑的朝谢凛微微点头,把他们领了进去。
两个人低头交谈了几句,语调很低,内容她听不太清。
只记得刚刚进来前,看到门口的营业时间是18:00,而现在,是20:00.
是一个综合性的艺术馆。
目前在展出的,大多是雕塑作品,配上墙上不多的画作,叶醒醒偏头看了眼挂在主墙上的照片。
她不认识的面孔。
叶醒醒主攻的是中国传统文化,对西方艺术的了解,只是大学和研究生的必修课上,涉及到的几门。
不精通,也多少缺乏些专业的鉴赏力。
谢凛没有带她看展,只跟着眼前的女士上了三楼。
穿过一条不对外开放的走廊,在一个不大的展厅停留了下来。
谢凛低头和她解释了句,这是个常规展厅,所设内容固定,平时不对散客开放,只接待预约的研究者。
侧边墙壁上只挂着一幅画。
尺寸中等的油画,近乎雪白,却又泼洒了墨点似的,近看,是一颗颗干枯的松树,线条般凌乱的线勾勒出雪的滑道,却也不像雪场,又像是细长的,干柴似的围栏,有零星墨点似的人,落在画面上。
整体却是通透的白。
整个画面安静得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说了很久的话终于落在了纸上。
叶醒醒站在那幅画前面,看了很久。
谢凛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展厅里没有其他人,空调的低鸣声和远处隐约的街声混在一起,窗外的街道在傍晚的光线里亮着通明的光。
“这是一个西班牙艺术家的作品,”谢凛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上世纪六十年代的画作,在这里放了很多年。我有一段时间经常来,称不上多么喜欢这副作品,却会在这里看很久。”
“我有很多年是非常抵触回国的,我觉得我不太适应那种生活,也不喜欢,谢家的规矩不多,但圈子里的规矩多,很不话不能说,很多话却又不得不说,小时候不懂事,惹了事,爷爷就会说,你姓谢,享受了地位,必然要付出些代价,这世间万物公平,没有白享的道理。”
“但我在海外的生活也很无趣,钱财无需担忧,学业按部就班,我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和追求,喜欢过一段时间的极限运动,后来也觉得无趣,有些敏锐的天赋,做成功了一些事情,可也不过如此。”
他的目光落在画面上那个背对观者的身影上,语气很平:“我那时候看到这幅画,会觉得人更像是干草,像枯枝,像一些没有生命力的物件。”
叶醒醒看着他的侧脸。他说话的时候睫毛垂着,视线落在画面上,但他看的好像不仅仅是画。
“现在呢?”她问。
谢凛偏过头看她。展厅的灯光从上方洒下来,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画出柔和的明暗交界。他看了她两秒,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
“我曾经在一个夜晚看到过你,”他说,“很晚很晚的时间,你在槐荫胡同里,偷摘那棵大槐树上的槐花,中间勾了衣服,解了许久。”
“那一天,你和大树在一起,在暖光的路灯下,把一朵槐花放进嘴巴里,我想到的就是这幅画。你把枯枝变成了鲜活的生命。我总会想要带你来看一看这幅画。”
叶醒醒伸手,把他的手从身侧牵过来,十指交扣。她站在他身边,和那幅画里的身影一样,面对着一片不属于纽约夏季的,纯白的雪面。
叶醒醒笑得一如既往的娇俏好看,她看着他,略有几分遗憾的模样,“不好意思谢先生,我学识浅薄,看不太懂这幅画,倒是听懂了,你那日看到了出糗的模样。”
“作为唯一一个看过我出糗的人,”叶醒醒向前一步,与他消融那一个拳头的距离,“你若是敢不喜欢我,离开我,我就要杀人灭口了。”
谢凛瞬时,笑的疏朗灿然。
他的姑娘啊,总会用三言两语,消弭掉他心头的一切怅惘。
她哪里看不懂,她分明看得,比他还要懂。
那份画里面长久的孤独,终于被另一个人稳稳的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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