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4, 手指曲起按上板机。
按下只需要零点一秒,眨眼的时间而已。
乌又仿若没有意识到,还在冲着门口狂奔。跑得飞快, 像瞄准镜下草原上的一头小鹿。
距离大门咫尺之间, 如果乌又的视力足够好,她会发现站在门口正对着他们的那个保卫表情不太对劲, 或者说,很不对劲。他先看他们几眼、紧接着又看向他们身后, 然后表情明显变了, 他后退几步,同时紧张地抬手按上自己腰间的对讲机。
但,方白鸟注意到了。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回头。
看清后没有犹豫, 直接向乌又扑过去!
——能来得及吗?
他的脑子里总在想很多事情、他也应该想很多事情, 但这一瞬间他只有这一个想法。
快一点——再快一点!
眼中的景物在超出界限的惶恐中被压缩至极致,时间无限延长, 他只能看到乌又。
距离……越来越近……还差一点……还差一点。
——来不及的。
4:14,黑暗中某个人拽着藤蔓卷成的绳索爬到目的地,破烂不堪的手拨开石缝,按下某个红色按钮。
嘀——
红色转绿。
生命的绿色。
她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4:14,圣路德修会的院长奥多站在中殿拱门外,等待仪式进程。
合唱团已经奏响欢乐的乐章,乐声很响、天空的烟火灿烂、盛放的花朵绽放香气,他在清风中仰着脸、感觉非常满意。
因为他知道,再一次, 哭喊声会被乐声淹没、血肉模糊的尸体会被烟花遮蔽、血腥气会被花香盖过。
一切一如往常,今天会很顺利。
4:14,叶老师跟四只鸟大眼瞪小眼。
她叹口气把最活泼的那只往里按, “别乱动,现在局势很混乱。听——”她在烟火炸裂的间隙中没什么心理负担地吓唬小鸟,“是爆炸哦。”
4:14,西奥多大主教丛容地偏过脑袋,听属下的回报。
很短的一句。
他瞳孔皱缩,不顾仪态猛地大喊:“让他们——”
4:14,爆炸声。
4:14,对准乌又的枪口即将射出子弹,剧烈的气流从后扑来,直接将持枪者冲得一个趔趄。
方白鸟已经扑到乌又身侧,乌又看也没看、抓住他的胳膊继续前冲:“快快快!”
4:15,他们冲破交班空隙的外围防线。
正要交接的那人从爆炸声中回过神来,惊讶地看着方白鸟、犹豫了一下向他们冲过去。
4:15,齐占风在爆破的余震中停好摩托,摘下头盔、疑惑地看向教堂。
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下一秒,乌又和方白鸟齐齐奔到他身前、猛地刹车。
“齐占风,你好!”乌又中气十足地跟人打了个招呼,然后扭头看方白鸟,“你会骑摩托吗?”
警卫距离他们还剩十米。
方白鸟顿了一下,说会。
乌又不算客气地跟齐占风伸手:“谢谢你,我的朋友!”
警卫距离他们还剩七米。
方白鸟无奈地对齐占风微笑:“谢谢你,我的朋友。”
齐占风目光在眼前这两人、身后追逐的那个人、更远一点的门卫、和身后开始冒烟的教堂间快速走了个来回。
没想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没关系,只要知道结果就好。
齐医生昨晚还在想,主教大人应该能找到自己偷走的宝贝吧。
答案现在已经知晓,能的,朋友,能的,并且主教大人就要带她从炸掉的教堂里逃跑了。
警卫距离他们还剩五米。
他觉得有点不甘心。鼓起勇气千里迢迢给人送花、结果变成人私奔戏码中给人送载具的路人甲。
这个道理早晚要想明白,齐医生,金发公主也不是总在高塔上等你。
4:16,方白鸟载着乌又,扬长而去。
4:21,方白鸟猛地一转车头,车身倾斜至几乎水平,轮胎在地面擦出刺耳声响,他们冲出三条街外,摆脱掉教堂的追击。
“想去哪里?”他问乌又。
“清市第九中学。”乌又回答。
3:57,穿着校服的方卓闷闷不乐地坐在花坛边上,臭着一张脸,用表情在讲别惹我我现在很烦。
团队四个人,两个不想理他,无他,怕招骂。只有一个高高地扎着马尾辫的女孩儿边打电话跟那边的人说‘嗯嗯你们坐那儿就行那一排都是家属位置’,边走到他旁边。看人一眼,挂了电话。
“喂,方卓,走啊,四点就比赛了。”
见人没动、再看他一眼,琢磨下表情,懂了,抱着胳膊冲人咧嘴笑。
她是个长得就很聪明的小孩,眼睛又黑又亮、很有神,看起来有点脾气、不太好惹:“喂,表情这么差,你家又没人来看你比赛啊?”
方卓看她一眼:“用你管。”
小女孩耸耸肩:“你这不都应该习惯了嘛,你家里都是大人物,学校里的哪个活动他们都没来过啊,”她阴阳怪气地学人,“啊你不每次都摆出那种‘唉山顶的风光又是我一人独享’的脸吗?”
方卓拧着眉头:“可是今天是AMR的决赛。”
AMR——数学竞赛界的“巅峰”,代表该年龄段全球学生最高水准。
不是普普通通的某个学校活动,这种时刻他也想让人陪一下。
想让人见证一下自己在聚光灯下的瞩目时刻。
沮丧、生气、恼羞成怒。
好烦,比赛也不想比了,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某几条消息依旧没有得到回复,但幸好……向下一翻,还有乌又。
他给对方发消息说我今天要比AMR的决赛,是一场很难很重要的数学竞赛,她回复说哇好巧我今天也有数学课!
完全没在意这两者是不是一个量级,反正都是数学学习。
到了中午,不知道是不是身边有高人教导,她大概后知后觉、意识到方卓的那句其实不是单纯的分享生活,还隐隐含着一点希冀,于是发了一句:加油,方卓。
过两分钟,又补一句:这比赛好厉害的,你真棒。
两分钟时间里大概是去查了一下这是什么比赛。
一堆的描述性词语、和关联的什么名牌学校、了不起的校友、相关成就这些她应该一点都没有看明白。
但什么唯一、第一、最高这种广告语里都不许出现的词倒是懂了。
……应该是很厉害的意思吧?
最后的告别语是:数学好难的QAQ。
大概真的很难,硬把小蛇逼得学会了用颜文字。
方卓垂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觉得心里熨帖了很多,明明这句话也普普通通,但乌又讲出来就完全不一样,像吃了一颗很有效的药丸、那种想暴躁大喊的情绪几乎消失无踪。
他有一瞬间想,我哥他们不来看我也没关系,要是乌又能来就好了。
但很快放弃这个想法,因为乌又看起来数学课上得蛮艰辛,他想象了一下手机用得还不算熟练的乌又皱着一张脸、认真地用食指慢吞吞在屏幕上戳出Q—A—Q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然后在旁边同学仿佛活见鬼的表情里站起来往里走:“走啦,我是必须要得第一的。”
“我有朋友夸我很棒,我不能让她失望。”
“你最好好好表现不要拖我后腿。”
4:00,比赛台上的灯光充满戏剧性地亮起。
方卓看了一眼台下,他的家属位置空空如也。
他跟自己说,没关系。
4:56,方白鸟猛地刹车、停在清市第九中学门口。
刚摘下头盔,乌又拼命推他:“快快快,五点就、比赛完了。”
方白鸟说好,这一天,怎么一直在跑。
但是感觉很好,好像突然卸下负担,什么都不需要考虑,只要跟着人走就好。
但乌又这次没跟他一起:“你先,”她扭头看什么地方,嘴里嘟囔着,“我一会儿就、一起。”
我一会儿就跟上你一起。
方白鸟顿了一下,说好。
——好奇怪,乌又,好奇怪。
我怎么已经开始习惯身边有你。
4:57,乌又跑到街对面一个卖汉堡的小摊上,摊主是个个子矮矮、长得很可爱的小姑娘,笑起来像个甜美的小桃子,但现在没在笑,因为对面有个壮汉在找事:“我说,给钱啊你,保护费不懂的?”
小桃子咽了口唾沫:“我经过学校批准了的。”
壮汉笑了:“我靠啊,学校算个屁啊,这是谁是老大你不知道啊?”
乌又本来以为他是正常买东西,还在他后面乖乖排队,等了两秒感觉不太对劲,戳戳壮汉的肩膀,用语非常礼貌:“我有点急哎,让我先可以吗?”
不可以,壮汉没有回答,直接用实际行动表示,一把把不老实交保护费的摊子掀翻了。
眨眼间面包、生菜、各种原材料七零八落摔了一地。
乌又脸色变了。
十秒钟,乌又脚踩着人后背,很烦恼的表情。
小桃子双手颤抖递过最后一个汉堡:“这这这是最后一个汉堡了,刚做好一分钟,还热的,你你你要吗?”
乌又瞅了两眼,问人“保护费哦?”
——这个词她在法制教育频道里学过,有个穿橘色衣服的罪犯就是收保护费被抓进去。
用词的时候还蛮骄傲,觉得自己懂很多。
完全没去想这不是个好词啊乌又!不然那个罪犯为什么会被抓进去?
小桃子老老实实点头:“可可可以是的。”
乌又疑惑:“你说话怎么、不清楚了?”
小桃子连连摆手:“天天天生的。”
——当然是被你吓坏了,一拳把人打倒还要收保护费的大姐头。
乌又接过汉堡,再用力踩人一脚:“以后离远点,这里是我罩的。”
——新学了不少词。
真是天生的不安分人员,看法制教育节目结果学会说**用语。
乌又要走了,小桃子终于缓过来一点,“那个……”她犹豫了一下叫住人,“你是来陪人参加AMR比赛的吗?”
“你要不要去买束花啊?我看他们进去的亲友都带着花的。”
“比赛嘛……到时候好挥着花说你很棒什么的。”
“我上学的时候就老希望有人也在台下祝福我,”小桃子挠挠脸挺不好意思,“我的名字要喊很大声,最好让所有人都听到。”
“这样啊……”乌又又学到新知识。
小桃子看眼时间,有点为难,“但花店很远。”
“没事,”乌又摆摆手,“我知道哪里有花。”
4:59,方白鸟推开大门、冲进比赛会场,灯光下方卓和队友坐在左边,对面坐着另外四人。
场上比分321:323。
最后一道题,限时十秒,分值3。
他站在大门边,仰头看着自己的弟弟,他微微皱着眉头认真听题的样子那么专注。
题目念完,倒计时开始。
10——
7——
“不好意思,您是……”
“我是他哥哥。”
3——
方卓按停计时器。
他把手里的笔一甩,整个人潇洒地向后一靠。
“21。”他回答。
2——
1——
全场灯光亮起!
一道追光伴随着一声浮夸的游戏音效啪得打到方卓身上,紧接着,无数混着镭射闪粉的彩色亮片从两个墙角向舞台中央喷涌而出。振奋的鼓点越来越急,亮片铺天盖地,顷刻间灌满整个高台。
“方卓!”乌又在最后一刻冲进屋子,站在方白鸟身边边挥着花边大喊,“你很棒!”
声音很大。
巨大。
像门口卖汉堡包的小桃子说的,要让所有人都听到。
高台上的人当然也要听到。
方卓猛地看过去。
一瞬间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哥哥,而是直直盯着乌又,像回不过神似的,呆呆地看着她。
此时此刻整个礼堂亮得好像最色彩缤纷的万花筒,闪耀得整个世界都在闪烁颠倒。
而乌又就站在这个世界的中心。
认真地看着他,毫不动摇地看着他,高声喊他的名字,声音大到要让全世界都听到。
这一秒他一辈子也忘不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大姐头乌又。
第52章
5:03, 方白鸟和乌又肩并肩站在会场门口一个靠墙的位置,像两个只是偶然路过进来看看的无辜路人,努力不去挡住来来往往的密集人流。
现在那些满天飞舞的射灯已经被关上了, 他们站的地方略暗, 于是没有人注意到此处站着的是主教大人,也没人能认出刚才叫得最大声长得最漂亮的乌又。因此他们两个得以很安稳地站在这里。
方白鸟感觉难得的轻松, 他很少能站在一个观察人、而非被观察的位置。他现在不是需要时刻做好准备的主教,只是某位刚刚得了第一名的天才学生的哥哥, 是个无关紧要、无所谓表现的配角, 而身边站的是一个——他偏头看人一眼——跟他靠得很近、过近、像把他当成一个架子随意靠着,但让他觉得心里很踏实的人。
所有人的注意力现在都在台子上的方卓等四人身上,记者们争先恐后想采访新鲜出炉的冠军队伍, 带队老师在跑来跑去试图保护自己的宝贝学生, 两个小同学正紧紧挨着彼此表情有点激动又紧张,高马尾的小女孩高高抬着下巴指挥记者说‘你们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而方卓正在努力穿出人群,找到自己的哥哥和自己最好的朋友。
“救命……救命……”不算苗条的体格确实有点碍事,他几乎是俯下身体试图从一堆丛林似的或长或短的腿里爬出去,“帮我一把啊哥——乌又——!”
声音淹没在成片的“看这里看这里”“我是xx媒体的记者”“闪光不要正对着学生的眼睛!”里,而目标人物毫无察觉,还散漫地靠着一起津津有味地观看热闹现场。
看了有一会儿,乌又才隐约反应过来。
“方卓他、比赛、赢了?”
方白鸟愣了一下:“是啊,”他微微皱起眉头有点不解,“我以为你知道, 不然你在恭喜他什么?”
乌又确实不知道。
进屋的时候跑得太快了,一头扎进来,根本没看到比分那块大屏幕。
她仰头看人, 语气呆呆的,有点疑惑:“没有赢,就不能、你很棒吗?”
一个人没有赢得比赛的话,就不能跟他说你很棒吗?
方白鸟感觉有什么东西好像嘭地重重打了他一下。
像突然清醒,被人把某个他忘了很久的真理像盆水一样照着脑袋蒙头倒下来。
又有些羞愧。
仿佛回到之前在医院的时候,乌又看着他,语气很平淡地反问他:你不知道吗?
——你不知道你弟弟需要你吗?
良久,他眨了一下眼睛,“能的,”他说,“乌又,谢谢你。”
乌又不知道他在谢自己什么,但没什么关系,她敷衍地说嗯嗯,低头拨弄花枝上一瓣有点枯萎了的花瓣。
方白鸟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
他松懈了力气,不注重礼节地往身后墙上一靠,“对了,为什么会赶来带我走?”
说着想起什么、忍不住笑了一下:“还救了几只小鸟?”
“嗯,因为它们很吵,一直在喊救命救命。”乌又反复轻柔、很有耐心地把那朵花的花瓣捋平,“哦,你不吵,”她看他一眼,语气很随意,“你只是在叹气,说音乐声好吵。”
昏暗中方白鸟的脸色瞬时变了。
太明显,明显到乌又都能看出来。
他拧紧眉头、探究地盯着她,表情很严肃、也有些难看。
但乌又没有反应。
她意识到自己这句话说得不算太对,预料到方白鸟会有一些反应。
也许是不好的反应、也许是好的,猜测和躲避没有意义,要去做、才能知道答案。
现在她马上就能知道了。
过了十几秒钟,期间如果有人观察,会发现方白鸟的瞳孔一直在微微颤动,他在这十几秒里考虑了很多事情。
譬如乌又究竟是什么。
譬如乌又那些查不出来的来历和明显古怪的地方。
譬如乌又用自己的伤口盖住他的口鼻问他感觉到了吗,认真分辨,他当时身体难道真的全无异常吗。
譬如持枪闯进教堂的桑法,他不是那么莽撞的人,他应该知道的。
他当时就觉得他的表情看上去有些……过于紧张和暴躁了,好像一个知道炸弹随时可能爆炸于是急于赶来拆弹的人,
他那时以为是桑法察觉到了什么,以为他们这对未婚夫妻之间感情真的非常好,但现在看来,或许桑法担忧的另有其事。尤其是当时把乌又带走的人是他——一个近些年来声名鹊起、几乎代表着教会的荣誉与光辉的主教。
譬如,自己的职责、自己的身份、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人很聪明,所以在很短的时间内想了很多,想通很多,其中几乎每一样都在指向乌又的危险。
但他最终说的是:“不要告诉其他人你能听到别人心声的事情,绝对、不要让他们知道。”
他盯着她,严肃嘱咐,“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这绝不应该,但翻天覆地重重叠叠的想法里、最后涌现出来的竟然是:乌又会因此陷入危险吗。
乌又自己没有意识到,她的行为就像一个高级的猎手。
分不清隐藏在黑暗中的到底是不是猎物,那就把诱饵投下去。
如果它咬住,那就可以杀了它。
如果它没有。
——那就奖励它。
方白鸟转过头去,他有一点犹豫,因为不确定这是不是问出的好时机:“所以你是真的想……”
因为犹豫、慢了一拍,以至于话刚讲到一半,眼前就出现一只手、手里举着一个拳头大小的东西、被白色包装纸包着。
话被打断、他没意识到自己松了口气,下意识把东西接过来:“这是……?”
“汉堡包,”不知道为什么,她念这三个字的发音很可爱。说话的语气理所当然,好像自己专门给他买一个汉堡这件事也没什么奇怪,“你不是没吃饭么。”
方白鸟刚要拆包装纸的动作顿住。
他脸上有一瞬间出现了一种非常微妙的、茫然混杂着无可奈何的表情。
乌又,做猎人可以,不要做一个好猎人。
不要去救一个抱怨很吵、却已经对被营救不再抱希望的人。
不要发觉他也想陪弟弟参加一场比赛,于是教堂炸掉也没关系、被人用枪指着也没关系,仍要带他逃跑。
不要记得他今天没有吃东西、所以专门为他去买一个汉堡。
不要把这些事这么理所当然地做出来,让人明知你是猎人,却以为你对自己也有一点属于同类的、甚至在同类间都不存在的……真感情。
乌又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些,她已经冲另一头挥起手来:“方卓,这里。”
5:09,方卓终于挣脱人群,像只不太敏捷的肥猫一样从无数人类的胳膊和腿中间钻出来。
本来兴冲冲地往乌又和方白鸟那里跑,半路停下来,视线里乌又正把一个什么东西递给自家哥哥,而哥哥的表情看上去非常……怎么说呢,像个活人。
他们两个人站的距离很近,几乎是肩膀靠着肩膀,姿态也很放松。
方卓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
好奇怪,他们两个现在这幅样子看上去就像一对恋人。
被乌又打了个招呼回过神,走过去先叫方白鸟一声哥哥。
方白鸟说今天很棒,我看到了,好厉害,那种紧张氛围下还能淡定自若,那么快那么准地算出答案。
方卓被夸得不好意思,逃跑似的转过头去看乌又手里的花,“这是什么?桃花?”
“这个季节你还能买到桃花?”虽然不懂桃花有什么寓意,但是他仰起脸来眼巴巴地瞅着乌又,十分感动,“乌又你真是好朋友,你对我真上心,你不但来我看比赛、还会给我准备花,我从来都没收到花。”
“哦,这个……”乌又把花完整展示给他看,人很诚实,“这是齐占风的花。”
方白鸟意外:“齐占风的?”
“嗯,”乌又没当回事儿地跟他解释,“在他摩托车的边包里,他放得、很好呢,”她还夸人,“一点都没有压坏。”
方卓随口问人:“他带花出来干嘛?”
“桃花这个季节也挺不好弄的。”
“不知道哎。”乌又也不懂,但没怎么好奇。
——齐占风在摩托车里带着花这种事对她来讲,没有什么值得探究的意义。
爱带就带呗。
倒是旁边的方白鸟微不可查地挑了下眉。
他了解齐占风、也足够聪明,所以能够轻而易举想通很多问题。
譬如总是很忙的齐占风为什么会骑近一个小时的车跑来这个跟他毫无关系的教堂,譬如在教堂门口他看到他们两个人时他的表情。
所以关于这束桃花是送给谁的——这个答案其实并不难猜测。
而原因是什么……
或许和昨天他莫名其妙地把人从教堂里带走,是一样的吧。
3:01,主任终于结束针对齐占风一人的从vip病房出来后就开始的今日份高瞻远瞩深思熟虑苦口婆心讲话,中心思想大概是对特别的病人家属我们要有特别的对待态度。
——“如果有个人给你特批了一个新选址,那他就算让你把脚趾头嫁接到手指头上你也得答应啊。”
“伦理道德这玩意儿你课上听听就得了,它对我们实践没有指导意义的。”
齐占风说是是是,他要个苹果我都给他嫁接上。
主任盯着他,半晌手指头一指:“小齐,收起你那没有用的正义感,不然它早晚有一天会给你惹事。”
齐占风无所谓地耸耸肩,“放心吧主任,”浑不吝地对人打个响指,再一指自己,“您看我这长相,和正义感这三个字是不是有点相隔甚远了。”
说完摆摆手,“走了啊。”
主任仍旧狐疑,“你干嘛去?我感觉你小子最近怎么忙得不得了?”
从齐占风的背影里看不出他的表情神态,只能看到人似乎停了一下。
再说出口的话语气非常轻松:“下班,买花,送女孩儿。”
主任愣了两秒,在他背后大叫:“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齐占风!你小子昨天就是跟人私奔!”
“你个没正事的王八蛋!”
“别买便宜花啊你,很丢人,去遨游花园,他们家花贵!”
3:23,遨游花园。
“桃花?”店员跟人确认好后点点头,按照他的要求简单包好,递给人时习惯性问:“是送女友吗?”
齐占风顿了一下,难得犹豫:“呃……”
店员看懂了,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在追是吧。”
“放心吧,会成功的。”
齐占风笑起来:“怎么呢,你们店有幸运值加成?”
店员摊手:“不止哦,因为先生你今天运气真的很好,桃花我们店平时也不多进的,况且现在不应季。”
“你昨天来、明天来,都买不到的,就是今天刚刚好。”
“之后就看你的表现啦,”说着冲人眨眨眼,“想好送花的时候跟人说什么了吗?”
齐占风没想好。
现想了一下:“嗯……你好?”
店员沉默了一会儿,哈哈哈哈干笑两声,努力鼓励客户,“你这么帅,应该没什么问题的。”
等人走了,挠挠脸。
……他是开玩笑的吧?他应该不会真的只说一句你好吧?
他长得感觉上学时候挺能谈恋爱的样子啊。
纳闷地看着人背影,还骑摩托呢,看起来挺……
没想完,电话响起来,连忙接起。
“喂,这里是遨游花园,您好,请问要买什么花?”
桑法坐在车里,隔着车窗、视线落在路边一对抱着花看起来很幸福的情侣身上,边打量着女孩手中的一大束花、边跟人形容。
“要一束很大的花,里面好像什么花都有、颜色明亮、整体有种……草原上随便长、长了很多野花的感觉。”
描述得抽象而具体。
店员不愧是久居此行业,闻言想了两秒,懂了:“您说的应该是我们的春日花园系列,这个系列我们分有几个size哦。”
桑法打断她,径直要求:“要最大的。”
“好的先生,但最大尺寸的价格稍贵一些,是8999。”
桑法:“没问题。”
“地址送到……”他停了两秒,本来想送到教堂,学了一天数学课的人看到花也许会开心一点,但转念一想,还是说了裕景的地址。
想象一下此刻某人学得昏头昏脑的样子,他无声笑了一下,下车走进机场。
3:47,“因为这花很贵。”
乐尽坐在桌子上,手指一点旁边的一束包装精美的粉色芍药下面的铭牌,“遨游花园,它家很贵的,就这么一束估计得两三千。”
他看着对面颓唐的、感觉只差人再推一把的男人,“你一个月工资三千你日常买这个?”
“赶紧交代吧兄弟,”说着大拇指一指旁边的陆三巡,“不然落我们这位警长手里,我不是吓唬你……啧啧啧。”
“……”陆三巡沉着脸:“你别吓唬他。”
乐尽冲人做个口型:“说多了怕把你吓死,都是不能录音的手段。”
男人终于崩溃了,抱头痛哭:“我不是故意的!”
看到犯罪嫌疑人终于要交代,乐尽看眼手表,利落地从桌子上跳下来:“行了我走了,剩下的老陆你们自己来,我赶时间去伊德教堂,今天那儿估计得有热闹看呢。”
陆三巡问用不用送你。
乐尽确实赶时间,门都没走,直接从旁边的窗户翻了出去:“不用了,我骑自行车,”一溜烟跑远了,扯着嗓子喊,“那边估计得封路——”
找着自行车野狗似的猛骑了一段,累得气喘吁吁的时候就听到前面嘭的一声巨响。
抬头看过去,就见教堂的方向已经隐隐起了黑烟。
“我靠……真热闹啊。”他下意识抬手记录时间——4:14。
4:21,猜的很准,确实封路,刚停下来想更新路线,就听一声刺耳摩擦声,扭头就见一辆摩托车从路那头猛地一拐冲了出来。
停也没停,像是通缉犯逃命,直接向外冲去。
乐尽一条长腿支着地,若有所思地盯住车后座的那个人。
有那么一瞬间,他们两个人的眼神隔空对上。
——明明也看不清脸,但他感觉……好像是认识的人似的。
想了几秒,猛地一转头,不对!前面那个人自己好像也认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5:22, 方白鸟和方卓并肩坐在学校的湖边。
方白鸟安然惬意地一口一口吃着汉堡,而方卓正盘着腿在做作业。
——乌又的作业。
五分钟前,方卓正在非常诚挚地感谢她, “乌又你知道吗, 我从来没有过这个经历哎,虽然我这个人真的很优秀(让开、你们先去采访别人, 他们又不是不会说话),但那帮笨蛋每次参加比赛或者有个什么活动、就算得第二也有一堆家人朋友在那儿祝福他们说什么非常棒, 切, 第二到底哪里(好好好,老师,我知道了, 第二也很优秀啦, 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大家这次都发挥得很好, 我们小组也学到了很多),还会给他们送花,我就从来没有收到过花(这组委会准备的花吗?拿开点,丑的碍眼),你不愧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好想感谢你,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你想不想卡里突然多个两百万什么的。”
乌又正往外走,听到这话如逢一阵及时雨、立刻转头睁大眼睛很认真地问人:“你真的很想感谢我吗?”
方卓诚挚点头:“真的!三百万也行但我现在没那么多钱我得找我哥……”
没说完,乌又用实际行动表示这不是钱的事儿,啪的一声把作业册掏出来塞人怀里, 并且怕人推诿又往里一按,大有一副“这都给孩子的、别撕巴”的气势。
方卓倒是接受了:“这什么啊?”
“作业。”乌又两只眼睛圆圆的、像只犯错之后诚恳看你表示‘妈咪酱护照真的不是我咬坏的它自己发疯嘭一声把自己炸碎了还把宝吓了一跳呢’的小狗,“你愿意帮我做吗?”
方白鸟在旁边没忍住插嘴:“乌又, 作业还是要……”
——要自己做吧。
结果乌又转头看他,同样的眼神,看一秒方白鸟就受不了。说实话,这谁能受得了。
“做,小卓,做。”掏钱让人上课的主教突然忘记初心,“她今天很辛苦,你就帮她做点作业吧。”
“啊,可以啊。”方卓倒是觉得没啥。
乌又于是立刻很快乐地翻开作业册,认认真真地给他比划范围:“是从这里——写到这里,”她认真嘱咐他,“要好好写的。”
方卓快速扫一眼,刚刚得到AMR竞赛第一名的人觉得自己实在大材小用,杀鸡焉用牛刀啊!“你这个也太……”
方白鸟在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
方卓转而给人肯定:“你今天学得还、呃、挺多的。”
乌又点点头:“是吧。”
“我要走了。”突然间没有任何转折,正好已经走到教学楼门口,她说个再见就准备离开。也没有给人任何交代。
乌又好像从来没有跟人解释说自己接下来要干嘛的自觉,非常自由的一条小蛇,认为自己去哪里都可以,不需要对任何人负责。
方卓问她干嘛去,她像是没有听到,只是告诉方白鸟花要还给齐占风。
方卓在旁边滋哇乱叫,说怎么回事啊那不是送给我的花吗!
乌又把那束刚刚被方卓评价为‘丑的碍眼’的花一把拿过来塞到他怀里:“作业要记得写啊。”
——完全不掩饰自己的目的,安抚人纯为了自己的作业。
自己再看花两眼,摸摸其中一朵有点枯萎了的花的脑袋,说好看的。
像一种安慰——别听他瞎说话,你们也没那么丑。
等乌又走了,兄弟两人来到湖边,一个汉堡吃得很慢,一个作业写得很快。
写完以后没吭声,安静了一会儿,方卓转开脑袋朝向另一边、但嘴巴里跟自己哥哥说:“谢谢你今天来看我。”
方白鸟从背后看着他,抬手想摸一摸他的脑袋、半晌又放下:“小卓,”他声音很低,“对不起。”
对不起,知道自己应该多陪你、却没有。
因为从第一次被父母拿来做批评你贬低你的参照物时,就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应该出现在你身边。
方卓嘴唇动了动,不知道想说些什么,但这时手机忽然响起来,是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听了两句,有点没反应过来似的把手机递给方白鸟:“哥,找你的?”
方白鸟那种仿佛想要彻底袒露自己的表情瞬间收敛:“喂,我是方白鸟。”
对面是个熟悉的声音:“老大,手机也不带,这么潇洒?”
“之前不是一直叮嘱我们不许乱动,圣路德修会的事情要等待教会的审理结果,好家伙,然后你就从仪式上跑啦?”
“你知道帮你找理由糊弄大主教有多费劲吗?得亏他现在心思也不全在你身上。”
方白鸟静了两秒钟:“所以爆炸是怎么回事,现在奥多什么情况?”
对面的人玩笑归玩笑,交代事情很清楚,“有反圣路德修会的组织溜进来了,四个人死了三个,炸弹安装在中殿拱门外,他们知道奥多那个时间点会在那里。”
“奥多身体素质不错,现在在特护病房。”
“嗯,”方白鸟很敏锐、也很直接,“这件事你有参与吗?”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老大,你非要坚持程序正义,我肯定是不敢违背你的意思的。”
“但是……一两个行踪鬼祟的人我没看住从我眼皮子底下溜进去,也不能全怪我吧。”
“说实话,难道你真的认为奥多应该活着吗?”
等了两秒没有等到方白鸟回答,他心虚地转移话题:“听说你是跟一个特漂亮的姑娘跑了,真的假的?”
方白鸟说嗯。
对面愣了,以为方白鸟会批评自己说你在说什么胡话,没想到竟然承认了!
“我靠!!你真是一搞搞个大的啊!”
“谁啊,我认识吗?”
“这事儿教会应该还不知道吧!真刺激!”
“平常还说让我们尊重大主教,你这事儿弄出来能把他气死哈哈哈。”
“说实话你也该谈恋爱了,这事儿教会不支持我支持!真的很漂亮吗?有多……”
“不对、等等……等等等等,很漂亮的人?不会是……前天你让我查的那个吧?”
“老大你谈了个鬼?”
“……”方白鸟叹口气,“没有谈。”
对面的语气很惊恐:“所以真的是个鬼?”
但接受得很快,“真了不起,所以你们一家三口现在在一起呢?一教之主教、光明的使徒、无数人的信仰、未来最年轻的枢机主教,从教会本季度最隆重的仪式上逃跑、带着女朋友看自家弟弟比赛去了?”
“嘿嘿,你俩还挺浪漫。”
方白鸟抬手揉了揉眉心,不是女朋友,现在没有在一起。
甚至还不知道这位传闻中跟自己私奔了的女朋友现在在哪里。
乌又,从教堂拐跑了主教,不用对人负责的?
5:31,齐占风电话在兜里震动,他从窗外街角的某个人身上移开视线,掏出手机——陌生来电。
没有犹豫,直接接起来。
“喂,齐医生,”对面是方白鸟,“方便吗?”
齐占风冷笑一声:“应该比你方便。”
方白鸟很温柔地笑了:“抱歉,车我让人今晚送到你家里、或者医院?”
“我家吧,毕竟这是我目前唯一的交通载具,主教大人,你知道没了摩托我是怎么从你们那个封路的教堂片区离开的吗?”
方白鸟再一次道歉,玩笑说:“我会在你的边包里放一张三百万的银行卡。”
“哦对了,”他像是不经意地提起,“你边包里的那束花……我们拿来给小卓用了,抱歉,不知道那束花有什么用处,花瓣有点折了,需不需要我再重新准备一份。”
齐占风静了几秒:“方白鸟,你不需要这么跟我讲话。”
方白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齐占风问:“所以她喜欢吗?”
方白鸟说我不知道。
齐占风忍耐地闭了下眼:“那就把手机给她,请你。”
这次是方白鸟安静了,过了几秒,他说:“乌又不在我身边。”
齐占风不耐烦:“那她去……”
方白鸟径直打断人:“我不知道。”
风声。
走动的声音。
方卓蹲到湖边喂野鸭子的声音。
半晌,齐占风倏然笑了。
6:27,严洲从楼下打完球回来,满身大汗地打开门。准备冲个澡,然后吃个晚饭,晚饭也没有好好吃的想法,玉米、生菜、鸡胸肉,冰箱里昨天的东西基本清空,也就剩下了这点。
但一开门,人愣住了。
客厅的大屏幕亮着,游戏小人正在草丛里自由地跑来跑去,屏幕前面、光亮的中心,乌又正坐在那里,像回到自己家里一样、非常地安然地靠着垫子仰着脸玩游戏。
听到声音,回头看他一眼,很从容地跟人摆摆手邀请他,“我想吃那个臊子面了,一起吗?”
语气仿佛他们两个是什么久居于此每天见面的老夫老妻。
严洲脑子一空。
没有任何征兆,好像从天而降。
这是什么美梦?
好像万千平行世界、你任意穿梭其中可以打开每一个世界的门。
每一个世界里的你都是孤孤单单一个人。昏暗的房子、一片死寂的房子,你穿着不一样的衣服留着不一样的发型吃着不一样的晚饭,唯一相同的是房子里都是你一个人。
到最后你都对已经对这个游戏不抱希望了,想着算了吧算了吧命运这个东西好像就是这个样子重复一千遍一万遍也还是这个结局那你能做的也只有接受它。
结果最后一扇门、一打开。
啪,亮的,里面出现了另一个人。
有句话很土,但对于严洲而言确实如此。
一个人回到房子其实没有回家的感觉,但如果你打开门,灯是开着的、喜欢的人坐在那里、在做她喜欢的事。
那一瞬间你踏实地感觉自己‘回家’了。
大量运动所分泌的多巴胺和血清素也没有让严洲快乐起来。
直到这一刻。
他才感觉有什么从自己那颗心脏开始顺着血管快速蔓延到全身。
完了,他想,我好像变成了一个游戏里的NPC,玩家不在的时候一直在低耗托管模式,玩家回来的时候才突然活过来。
活过来就要有活过来的样子,他反应很快地抓住机会,“好啊,”把门关上,脸上还是很冷酷的表情,好像乌又突然出现在自己家的客厅、自己用钥匙开门、自己打开游戏机这场面非常正常。换个鞋子进屋,很自然地跟人说,“刚打完球,我冲个澡,对了,要不要在家里吃,那个臊子面我学了一下,做得还可以。”
怕人拒绝,又紧接着补充,“这个时间他们家店里人会很多。”
说完以后有点紧张,很难不紧张,因为昨天的邀请刚被人拒绝,而且乌又看起来似乎……他想到昨天那个有权限替乌又接电话、替她拒绝人、说话非常难听姿态又很高的男人。乌又似乎有男朋友,他不得不怀疑这一点。
于是虽然看上去是在往卫生间走,但其实脚步放得很慢。
乌又没怎么犹豫,想吃的东西具体在哪里吃也没什么所谓,想了一秒说好哦。
严洲被救了。
快速冲个澡,头发都没擦干就准备套上衣服,刚拿起来又顿了一下,想到上次和乌又在厨房里的场景。
严洲对自己身材一直是有认识、但无意义,他知道自己身材应该还算不错,骨骼和肌肉让他在运动的时候拥有很强的爆发力,但就像一张长得还不错的脸一样,他觉得从美观或吸引人的角度来说这其实没什么用。
可能因为他以前没想过凭这些去吸引人。
但是现在想了。
因为乌又上次看上去好像是对他的……有点兴趣。
但又感觉这样做不是很好。
不是特别体面。
于是一个人在卫生间内心波荡起伏天人交战了半天。
反正几分钟后门打开,乌又一抬头看见的就是腰上裹着浴巾、上身裸·着的严洲,头发半湿地向后一抓,整张脸很有冲击感地全部露出来。
本来只是听到声音后顺便抬头瞥一眼,但这一眼望过去以后就没再收回来。
完了,小蛇被钓到了。
你们城里人真的是心机叵测而且不要脸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严洲内心心神不定、脸上岿然不动, 迈着一双大长腿故意从人前面走过去,浴巾只到人膝盖上方,小腿胫骨长度确实不错, 再往上一点, 看到腰间以下的部分,没来得及多看, 严洲很自然地坐在人旁边。
距离不远不近,像一种很有天分的蛊惑, 太远了, 如同两个物体分开距离、互相之间的吸引力自然会降低,这是一个物理问题,但太近了, 会让人心生警觉, 隐约察觉到你的目的,于是反而让人后退。
只有, 不远不近的距离,看又看得不清不楚、抬手去够又可以够得到,身上沐浴露的味道能够隐约闻到一点,身体上那种热气腾腾的温度漂浮过一段距离落在她皮肤上也刚刚好。
他知道乌又的目光现在完全在自己身上,因为乌又实在不懂得掩饰,确实是刚进入社会的小蛇——什么?不可以这样直勾勾地盯着人家把他上上下下仔细看一遍的吗?
非常坦然,非常直接。
严洲已经有点不好意思,但脸上一点没展露,状似很自然地拿起手柄操作了几下, 然后跟人讲,“对了,最近新出了一个游戏, 场景也很漂亮,你要不要看。”
乌又心神不宁。
真的很难宁,这具身体配上严洲那个大提琴似的嗓音,简直是犯规一般的存在。
一句话里听漏了大半句,乌又也没管他到底是什么意思,纯糊弄地说嗯嗯。
严洲于是起来走到屏幕前,先俯身一点、意识到什么,再单膝跪下,按下按键,换另一个游戏卡带。
这个姿势实在是太……故意了。
如同一座铅球运动员的雕塑,全身的肌肉都被调动起来,于是每一块曲线都显得饱满而充满爆发力。
严洲坐回刚才的位置,打开游戏界面,说我们一起看一下?
乌又说嗯嗯,视线终于从他身上摆脱,过了两秒,一边看着电视屏幕、一边若无其事地往人身边蹭一点……再蹭一点。
过了三秒,已经和他完全贴上。
严洲有一瞬间肌肉紧绷,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手上操作失误到离谱、差点让游戏小人一头栽进池塘里去。过了一会儿才无声地长舒一口气。
“这个游戏是……”
他开始给乌又介绍游戏的一些机制。
乌又不知道有没有在听,因为确实句句有回应,但是人越贴越近。
这实在不能怪小蛇。
严洲因为刚运动完不久的原因,部分肌肉还处于充血状态,于是线条非常饱满好看,充满一种蓬勃的力量感,像一朵花开得很好、用色泽而气味吸引蜜蜂,跟木呆呆的蜜蜂表示我们现在非常适配。
乌又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情况,明明人的身体也见过几个,但严洲的就非同寻常地让她产生一种类似于与食欲的感觉,看他几秒她就感觉牙齿痒痒的、想咬住什么。像一种很柔韧的食物,可以反复地用牙齿去咬,或者,不咬碎也可以,就那么叼着,扯出一点,反复牙尖去磨蹭,才能解渴。
温度也很好,滚烫的皮肤被冷水淋过,变成了一种对于小蛇而言适宜的热度,感觉很暖、但又不会烫伤,头发上偶尔有水珠顺着身体滚下来,像一条蜿蜒的小河、流过河床、然后落在乌又指尖。
严洲介绍状态栏,乌又摸上人肩膀。
严洲介绍操作栏,乌又检阅过人肱二头肌和肱三头肌。
严洲介绍技能快捷栏,乌又数遍人腹肌。
严洲介绍……严洲没法再介绍,乌又的手再往下就确实不合适了。
他一把抓住乌又实在少儿不宜的手,乌又愣了一下,抬头看他,眼神看上去真的无辜,还有点困惑,像那只木呆呆的蜜蜂,疑惑表示:啊——不是你告诉我可以采蜜的吗?
不可以,乌又,他不是那个意思,他只是想吸引你过来,但今天似乎还不是采蜜的好时候。
或许再等等,不要着急。
乌又说我听懂了。
严洲说你没在听。
乌又说我可以……
严洲一下子站起来,“不、你不可以。”
再不站起来不行,他是个正常人,有正常反应的。
感觉有一点后悔,以为自己是猎人、在很聪明忍耐地吸引猎物。
但忘记了不应该用自己做诱饵,于是猎物虽然进了家门,但自己反而要被吃掉。
……也不是说不可以被吃掉。
但……
严洲匆忙往卧室走:“我们去楼下买点菜吧,家里菜不够了。”
乌又坐在原地仰脸看着人,半晌可怜巴巴地撅了一下嘴,说好吧。
人真的很好,食物逃跑也没有关系。
好奇怪,就是感觉自己想吃点什么,但究竟想吃什么?乌又不是很搞得清自己。
或许真的下嘴以后就会懂得自己想要什么,她舔一下嘴唇,但最近法制节目看得太多,隐隐意识到这样似乎不对,也许也算是一种攻击。
城里人真的莫名其妙,怎么人和人之间什么事情都不可以做?
严洲衣服穿得很快,他T恤多,本来随手要抽出一条黑色的,但想到乌又今天穿的衣服,手指调转方向,拿出一件颜色比较近似的白t套上。
乌又对搞不清楚的事情放弃得很快,严洲穿衣服的功夫而已,她就已经将想尝人一口却中道崩组这件事抛之脑后,开开心心地玩起新的游戏来。
可见刚才严洲的介绍也听进去一点,现在玩得不算费劲,一会儿功夫、弄清楚操作,操控着小人就在楼里跳来跳去。
新游戏的前几个小时总是显得格外好玩,严洲叫乌又走,她嘴上说好,脚下一动没动。
严洲等了一会儿,叹口气,“乌又,再不买菜吃饭会晚。”
乌又拖着调子说知道了,“我在动。”
——也不知道在骗谁,明明哪里也没动,连脸对着大屏幕的角度都没动。
严洲靠着门边柜看她,觉得乌又这个样子有点有趣。
看一会儿,假模假式地催人:“过来。”
果不其然,乌又虽然还在玩游戏,但嘴上继续煞有其事地敷衍人:“在走了。”
严洲忍不住笑了,“好,你在走。”
拿起乌又的鞋过去,走到人身边单膝跪下,握过她的一只脚踝。
乌又下意识回缩,终于从游戏界面分神,看人一眼后懂了他的意思,很大方地把脚往前一伸。等感觉人给自己穿好一只鞋后,把另一只脚也伸过去,自然地好像被人这么伺候也没什么了不起。
但等两只鞋都穿好后,她终于没好意思继续糊弄人说我在走,暂停游戏把手柄扔到一边,很昂扬地说我们走吧!去买菜!
好像去菜市场买菜也算是件大事。
出门前严洲习惯性地拿过帽子戴好,但看已经兴致勃勃地随时准备出发的乌又一眼,想了一下又拿过另外一顶棒球帽给她戴上,然后捉弄人似的往下一拍她的帽檐:“走了。”
乌又脾气很好,被捉弄了也没什么,懒懒散散地仰着脑袋从帽檐下的一点点缝隙处看人:“很坏,你这样。”
严洲没说话,仿佛自己就是很坏、是个十恶不赦就爱剥夺人穿鞋权力的大坏蛋,踏出门后看人脚下、怕人看不清路被门槛绊倒。
等人出来以后把门一关,戴着帽子很酷的样子转身下楼。
没走两步,乌又往他背上一趴。因为站得比人高几个台阶的原因,所以现在这个身高差刚刚好,可以把下巴往人肩上一放。
吓得严洲赶紧去扶人、生怕她这个姿势站不稳摔倒。
乌又毫无自觉,懒懒散散地问人:“为什么要戴帽子,我?”
——我为什么要戴帽子。
严洲往后退一步、上一个台阶。
乌又按道理应该顺着人的姿势自己站好,然而没有。完全没有自己站直的意思,反而顺势跟着人升起的高度踮起脚尖、像是要用脑袋把自己挂在他身上。
严洲动了两下,懂她的意思了——不想动,就要靠着你。
苦笑一声,好无赖。
“因为你好看。”他说,转过身两手扶在乌又腋下,用力向上一撑直接把人架起来。
乌又像只小鸟一样在空中飞了两秒。
然后平稳落地,被人放在自己身前的台阶上。
“走了。”严洲手动给她转个身,轻轻往前一推人。
乌又语气平稳地感慨一声“哇——”,扭头问人能不能一路把自己这么架下去。
严洲一手插着兜,一手搭在人肩上推着她往前走,用实际行动表示不可能。
买菜的地方是个普通菜市场,这个点儿依旧人流密集。
乌又依旧看什么都新鲜,在摊铺前面走来走去,严洲就跟在她后面,也没有催人,反正今晚吃什么菜也没有定下来,完全可以看乌又现在对什么感兴趣。
——没想到乌又对什么都感兴趣。
到水果摊前拿起一个橘子回头跟严洲说这个很好看,严洲瞟一眼说这个酸,她很惊讶地说你这都能看出来,语气又有点崇拜,好像严洲刚说出口的是什么让航空器能平稳落到火星的新科技。
严洲那张一贯很酷的脸上一时间都有点控制不住表情,低了下脑袋压住忍不住想翘起来的嘴角。
摊铺的老板笑眯眯地看着他俩,然后跟乌又解释说怎么分辨橘子的甜度。
旁边她丈夫收拾完几个箱子,一抬脸看见他们两个,严洲两手插兜站在乌又身后,是那种只隔着一点点、隐约把人完全笼罩在自己范围内的距离,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低头看着人,帽檐下的眼神和动作能看出来是那种安然等待的样子。
而且从始至终,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过乌又。
他是个过来人,随口问了句:“情侣啊?”
严洲想说不是,但乌又先一步开口。
她其实没有听清,边认真学习摊主的分辨水果大法边下意识敷衍地嗯嗯了两声。
严洲愣了一下。
帽子遮不住耳朵,耳朵一下子红了。
老板的老公点点头:“你俩看起来很搭嘞。”
老板的讲课正好结束,所以这句话乌又听清了,大眼睛看着人,其实没懂很搭这句形容是什么意思,但是看人的表情感觉是在夸自己和严洲。
而且“看起来”这个用词,结合之前下楼的时候严洲刚说过的“因为你好看”,她猜测这应该是夸自己和严洲长得很好看的意思。
因此受之完全不愧,退一步到严洲身边和人并排站好,像显摆自己非卖品的摊主,冲人一抬下巴,蛮骄傲地:“是吧。”
老板笑了,说是是是。
等走远一点,乌又边吃严洲给自己剥好的橘子,边小声问人:“很搭是什么意思?”
严洲目光往旁边游移了一下:“是夸情侣两个人看起来很……很像情侣的意思。”
乌又严肃地闭上嘴巴,过了两秒,又问人:“情侣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很奇怪, 有些东西一说起来真的非常日常,但如果那么巧的一直没有契机遇到,那就完全不会懂。
情侣这个词就是这样。
在寨子里的时候乌由从来没有跟她讲过, 出了寨子后桑法也没跟她提过, 法制教育节目中只通过一些杀父或者杀妻的栏目给她科普了夫妻这个概念,但是……情侣?
严洲微微皱眉看人一会儿, 然后和上一次一样,放弃去探究这人为什么会有一些缺乏尝试的表现。
“就是……两个人, ”他当老师还有私心, 用自己和乌又举例子,手指在两人之间来回比划了一下,“喜欢对方, 然后在一起, 就叫情侣。”
“也叫恋人、呃、对象、男女朋友,可能别的地方还有一些别的说法。”
乌又好像懂了:“夫妻?”
严洲:“不是, 夫妻是结了婚的关系,情侣是没有结婚的那种,只要谈恋爱了、就叫做情侣。你可以理解为,两个人的一段感情是一条线,情侣是线的前半段,夫妻是后半段。”
乌又新世界的大门打开了,原来两个人之间还会有这种关系!
但还是不是很懂,“为什么两个人要谈恋爱?”
严洲第一次遇见这么难解释的题,像个班里的倒数第二给倒数第一解答问题:“因为……在一起开心?”
乌又点点头:“在一起开心就要谈恋爱吗?”
严洲被问住了, 他实在没有这方面的感情经历。
他既没有跟谁在一起开心过,也没有想要跟人谈恋爱过。
在遇到乌又以前。
“但、有的时候就是……你跟她在一起很开心,你就老想跟她在一起, 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打游戏,一起溜公园,有些事情两个人做就比一个人做要好,比如那天咱们俩在厨房里,我在做饭你在旁边吃西瓜,虽然你没有帮我炒菜或者帮我做什么,但你在那里我就……”
严洲说到这里突然闭嘴。
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心脏空了一拍然后重重一跳。蠢货,他暗骂自己,干嘛要用自己当例子去跟喜欢的人解释喜欢是怎么一回事,这不越说越像是在告白?
幸好乌又没听懂。
而且似乎是一点也没听懂。
睁着俩大眼,认真问人:“嗯……然后呢?”
“我在那里你就……?”
“我就……”严洲叹口气,说得有点艰难,“挺开心。”
“所以还想让你来家里吃饭。”话已经讲到这里,他干脆破罐子破摔,直接把一直想知道答案的问题说出来,“昨天替你接电话的那个人是谁?”
乌又表情有点疑惑:“哪个人?”
严洲:“就是昨天晚上,因为我给你发消息一直没有回、所以我就给你打了一个电话想问问你是不是……”
没说完,乌又打断人:“什么消息?”
这下换严洲疑惑了:“就是我早上给你发了一条消息问你要不要来我这里吃午饭、或者吃晚饭。”
乌又认真地冲人摇摇头,像给人更正错误答案:“严洲,你没有给我发消息。”
这句话其实有一点歧义,因为乌又太习惯站在自己的角度考虑问题。
所以这句话其实应该是——严洲,我没有收到你的消息。
“怎么会,当时那个……”
——当时那个男人都看到那条消息了。
严洲突然反应过来,那个人删掉了消息,而乌又、因为某种原因,确实从始至终都没有看到他的邀请。
所以她今天过来,不是因为想补上昨天的那顿饭;她一直没有提昨天没过来的事情,也不是因为出于某些心理不想提。
“那你……”他看着人,忽然有点不理解,“今天为什么会过来?”
乌又觉得他的问题有点莫名其妙,“因为我想吃那个、面了呀,你在,就一起。”
严洲有一瞬间的表情像在看一个人类无法理解的神迹。
真的很想见的人、却错过自己发的消息,以至于其实完全没有任何理由来到这里。
什么都错过了,没有看到你的消息,没有接到你的电话,你的消息还被别人删掉,而且你完全不知道这一切,好像一个百分之一乘以百分之一再乘以百分之一,于是见面变成了无限趋近于0的概率。
放到任何一个影视剧里都可能是一个无解的误会难题,但就是在这样的概率下,她却因为突然想吃一碗面,然后出现在你的家里,并且邀请你一起。
如同听到了你无比真诚的许愿,于是坏运气也没关系。
乌又……真的是神明吧。
乌又看不懂严洲的表情,但看到人有几秒没有动,于是凑近一点拍拍他的脸:“醒醒啦,所以你昨天要给我做饭吃?”
严洲说是,反应过来把帽檐压低一点,试图遮住自己恐怕现在会过于明显的表情。
没料到乌又不同意他躲。
反正也比他矮一点,干脆弯一点腰,从人帽子下方钻进去、仰着脸歪着脑袋看他:“你昨天要给我做什么?”
……
完了,这么近距离、这么隐秘空间地看着她,更……
严洲觉得有一下子自己的脸都要热爆炸了。
大手往下一按人帽檐、完全遮住她的视线让她什么也看不见,把人拎出去,在她想抬手扶帽子的时候从背后抱住她,用自己的胳膊束缚住人,然后微微用力推着她一起往前走:“走了。”
乌又一下子确实只能看到自己脚下那一点点距离、但她也没有反抗,很奇怪,虽然严洲长得真的很具有威胁性,但她从第一次见他起就觉得这个人是无害的,她一点也不认为这个人会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于是哪怕他做出一些束缚性/的行为,她也知道这是安全的。
因此两人有那么一会儿功夫、就这么同手同脚地有点幼稚又有点笨拙地一起往前走。
遇到要拐弯的路口,严洲就用下巴轻轻磕一下她脑袋右侧,也不用说话,乌又就很默契地向右一转。
她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严洲这样从背后抱着人起初只是因为不好意思跟乌又对视,又一下子有点紧张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所以干脆把人困住让她没法回头看自己,纯粹下意识回避的一个做法,而没有意识到这其实是一个‘拥抱’。
但乌又在他怀里不再乱动后他反应过来了。
一下子脸更红了。
大熊一样地抱着人、边走边降温、边走边升温、边走边降温。
走过了一条街脸色才恢复正常。
松开乌又,把人帽子给她戴好,语气如常:“看看吃什么。”
“吃什么都行吗?”
“嗯。”
于是十分钟后严洲手里提了七八个袋子。
流程很简单,乌又说我们吃这个吧,严洲说行,等人装好以后拿手机付钱然后把菜拎过来。
但到中间的时候乌又制止人:“我也想试试。”
严洲没懂:“什么?”
乌又拿出手机,说我来付钱。
严洲下意识想说不用,但就像之前把钥匙交给乌又让她开门一样,他很快理解她的想法——无关很世俗的谁来花钱的考量,她只是想要做自己买菜自己付钱这件事。
等人付好,他照旧接过菜,然后夸人:“好厉害。”
乌又说是吧。
严洲说嗯。
最后到一家肉铺,乌又其实不太会区分什么肉可以用来做什么菜,她指着其中一块肉说我们买这个做你上次炒的那个肉吧。
严洲看了一眼,说话很直接,“换一家,这个肉品质不好。”
老板本来正一边看手机一边看店,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就变了,一下子站起来:“说什么呢小伙子,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啊,你看得懂肉吗就品质不好?”中间夹了两句不三不四的脏话。
脏话乌又其实没太听懂,但能看出来人语气很差。
严洲本来站在她旁边靠后一点的位置,她干脆向旁边跨出一步挡在严洲身前:“你不要这么说他。”
老板高高地挑起眉头。
这两个人买菜不快,在旁边摊子的时候他瞟过几眼,女的帽檐低一点看不太清楚脸,男人倒是看得更清楚一些,他看到他们两个买东西、女人付钱、男人提菜,而且这男的看起来一点不好意思都没有。
想一秒想通了,冲严洲一抬下巴:“你小白脸吧,吃软饭的?”
说完又看乌又:“你挺行啊,包/养男人,还挺光明正大地往外走?”
乌又其实不太懂包养是什么意思。
但就这句话而言,‘包养’跟‘挺行’放在一起,她感觉包养可能是一个称赞人有能力的词。
虽然不知道这种时候对方干嘛夸自己,但都这个状况了她肯定不能承认自己听不懂人说话啊,于是也冲人一抬下巴:“是啊。”
“我包/养的。”
严洲本来都已经准备开启一场冲突了,正要动手被乌又这一句话给摁住了。
张开的嘴巴又合上,别扭地清一下嗓子,然后开口、予以确认:“嗯。”
——嗯,我是她包/养的。
老板愣了,本来以为能攻击人,结果没想到人完全没被攻击到,匪夷所思地盯着他:“你人高马大的吃软饭还理直气壮?”
严洲本身不是一个能接受这种误会的人,他也不太能接受这种关系或者类似关系,不然主播工作加点内容早就挣到钱了,但是被人这么误会他和乌又的关系,他莫名其妙觉得有点……啊,那你就、误会呗。
挺好的。
‘吃软饭’这个词激发了乌又的一些回忆,她感觉自己听过这个词,应该是听方卓讲的,但知识点当时就没学明白,现在一想就串了。
“嗯,”她觉得自己对词语的掌握没毛病,然后抬手一指自己,语气很肯定,“主人。”
……
这个摊铺前静了几秒钟。
然后严洲往乌又旁边一歪脑袋,从表情来看应该已经完全摒弃了羞耻心。
“汪。”
行吧,乌又,如果非要当主人就当主人吧。
我当你的宠物,我做你的小狗。
作者有话说:
前情提要:乌又和严洲第一次在面馆吃饭的时候,方卓问乌又严洲是什么人,乌又说谎给的第一个答案是‘宠物’。此刻的严洲:你要非……也行吧。
第56章
严洲炒到第三个菜, 乌又抱着半个西瓜很严肃地走进厨房,一踮脚往旁边台子上一坐,跟人宣布:“我知道‘包养’是什么意思了。”
严洲手上动作一顿, 差点让油溅着, 反应过来慌忙用铲子翻了翻。
“嗯。”
——嗯的意思是你知道就行、不用告诉我。
他实在不希望乌又的一些乱七八糟的名词是从自己这里学会的。
但乌又没管他希不希望,自顾自跟人解释:“楼下有两个人在吵架, 他们两个应该是夫妻,那个男的说那个女的在外面包养人, 问他为什么家里面有免费的不用非要……”
严洲实在忍不住了, 从盘子里拿起一片西红柿塞进入嘴里:“好好好我懂了。”
乌又边嚼边眨巴着大眼,声音模模糊糊的:“所以包养是不好的吗?那个男的很生气。”
“他们这个不仅是包养的问题,那个男的生气可能更主要的是因为他老婆出轨。普遍道德观念里认为人应该保持一夫一妻的关系, 不应该在有丈夫或有妻子的情况下还和别人发生……”他及时吞下‘性·关系’三个字, “发生其它的情感联系。”
“不仅婚姻如此,恋爱关系也是这样的。”
“大部分人一般认为一个人在同一段时间内只能跟一个人谈恋爱。”
人文学科总是比较复杂, 乌又皱着脸认真跟着他的话思考了一下,没太懂:“为什么?”
“不是说在一起开心就可以谈恋爱吗?那我跟很多人在一起都开心,不可以跟很多人谈恋爱吗?”
“不可以同时跟很多人一起……”她重复之前严洲的说法,“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打游戏,一起溜公园吗?”
严洲耸耸肩:“这是一种普遍认知下所构建的社会规则,因为是一种公共准则,所以大家约定俗成地都会遵守它。”
乌又皱了一下鼻子:“我为什么一定要遵守、社会规则, 我、构建、我自己的规则不可以吗?”
她像有点跟谁置气似的、语气硬邦邦地宣布,“我就要同时跟很多人一起谈恋爱。”
明明自己也没有什么想要谈恋爱的对象。
一个都没有,还‘同时跟很多人一起谈恋爱’。
丛林小野人单方面宣布跟社会公共准则开战了。
严洲被她逗笑了, 最后颠两下锅把菜盛出来:“那也可以,只是你的恋爱对象们可能会很不开心。”
因为对战对方没有开口为自己辩驳的权力,所以乌又轻而易举地取得了胜利,她开始继续吃西瓜,闻言很无所谓:“那是他们的问题,如果他们不高兴,他们可以不跟我谈恋爱。”
她没有意识到这就是问题的关键。
这就是很多人在之后会碰上的一个无法解决的两难问题。
接受,你就只能获得一点。
不接受,你就什么都没有。
乌又,你不能用‘什么都没有’来威胁人接受‘只能获得一点’。
这是不公平的。
这时窗外吹进一阵风,把屋里的烟卷起来直冲向乌又那边。
严洲赶紧赶人出去:“别在这儿坐这儿了,屋里油烟味儿大。”
乌又没动,“你不是说我在这里你会开心么。”
严洲愣了一声:“什么?”
乌又看着人,耐心跟他解释:“你之前说,你在做饭我在旁边吃西瓜,虽然我没有帮你炒菜或者帮你做什么,但我在那里你就……”她的眼睛澄澈又清明,“开心。”
我坐在这里是因为我想让你开心。
有那么一会儿严洲能听清自己的心跳声。
到底一个人能对另一个人产生多少次仿佛心脏被击中了让脑子清晰地意识到‘我喜欢她’的感觉?
过了一会儿,他走到乌又身前:“乌又,你是神吗?”
乌又眼睛亮亮的,抱着西瓜敏捷地从台子上跳下来,很狡黠地回避了问题:“老师说我们要相信唯物主义、要相信科学。”
但严洲没有放任她走,他两手撑在她腰侧,将人固定在自己怀里:“乌又,你想要我的什么吗?你对我的……哪里,感兴趣么?”
这样的距离、动作,这样的目光注视下,乌又终于从严洲身上感受到了一些危险的气息。
但那并没有让她想逃,因为这种过于强烈的感觉、这种仿佛在人坚实大臂肌肉下有什么东西蓄势待发的意味,再配合他低沉有磁性的声音,缓慢地问人对自己哪里感兴趣……
乌又感觉好像有什么很细微的东西、像羽毛一样,在搔动自己后颈,让她整个人都有点……好像整个身体都在发麻,有点奇怪又有点舒服。
那种牙齿想咬住点什么的感觉又来了。
厨房里确实好热,严洲浑身紧绷的肌肉炽热滚烫,乌又抬手摸上他宽阔的臂膀,肌肉绷紧、带着一股迎面而来的侵略性,再往上,像轻慢地把玩一件器具、用指腹擦过他控制不住滑动的喉结。
“有。”她说。
她其实还在思考,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实在太像一种暗示。
瞳孔里中幽深的欲·望旋涡卷袭、瞬间让严洲的眼睛变得漆黑深邃。结实有力的手掌合拢在乌又身下、托着她一把将人抱上台子,充满压迫感地倾身压上,用他那种犯规的声音说:“要来尝尝吗,乌又?”
乌又的眼神落在他的唇上,那双平时总显得很冷清、很不在意的唇此刻像是被屋里的热气熏染了,也热腾腾的,有点红,很吸引人。
乌又已经动心。
见她没有拒绝,严洲更近一点,右手很缓慢地、像一种安慰的爱·抚,掌心略微有一点力、顺着她的胳膊慢慢上移,然后捧上她的脸,最后一次跟她确认。
“想好了吗?”
好近,近到已经下意识想要贴上去,近到根本不需要再去想要不要做。
这好像是一件没有尝试过的事情……似乎应该更慎重、但、当然要做。
乌又垂下眼睫。
她想尝尝新的东西。
这时裤兜里的手机忽然疯狂震动起来。
因为正贴着台面,所以震动的声音巨大无比,一下子把所有的暧·昧氛围都震碎,简直像三百只啄木鸟同时乌啦乌啦地敲桌子,同时三百只鸭子在旁边大喊不要搞了不要搞了。
乌又赶紧把手机掏出来,严洲用鼻尖轻轻蹭她的侧脸、很轻地跟她说不要管它。
乌又也有此意,但扔开手机前下意识瞥了屏幕一眼,名字很熟悉——桑法。
于是手上动作一顿。
就这一秒,上面弹出一条消息:乌又,接电话
没有标点符号,看上去语气非常平和,但乌又能想象到桑法说这句话的样子,以及、他实际上的意思,那应该是:乌又,接电话!不然你就完蛋了!
真的是脾气很差的食物。
*
桑法下午快速乘飞机来回出了个短差,落地后就一直在打一个重要电话,直到到家。
推开家门,一眼看到被接收后妥善放置在门口的花束。
一边听电话那头的人说立案检查的情况,一边漫不经心地用手指拨弄了几下花瓣。
比机场里看到的那束花好,他心想。
更大、也更明媚,有一种草原上随便长长然后长疯了的野趣,他有点自得,觉得乌又看到后应该会喜欢。
旁边是一个箱子,里面是预定的一些高档食材,这两天好像都一直没有和乌又在家里好好吃一顿饭,他今天不断压缩自己的行程、终于挤出时间来给乌又做一顿晚饭。
其实理智一点想、这并没有什么意义。因为那几个饭店里国内外专业培养了十几二十几年的厨师做的饭当然要比他做的好吃,而所谓的给人什么亲手做顿饭这种事……桑法以前向来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
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是想这么做,把乌又放到岛台上看他做饭,看着乌又吃下去他做的饭。
大概是食物除了填饱肚子外还是有些意义,像一条牵引绳,控制好了,就能掌控目标的远近。
而且他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和乌又一起吃饭而乌又说好吃的样子,他微微挑了下眉。
这时一通电话插了进来,是卫许。
桑法没接,等他自然挂断。
但几秒钟他重又拨过来。
桑法皱了下眉头,卫许不是那种不知分寸喜欢骚扰人的助理,知道他在通话中仍然执意又拨,应该是有什么急事。
于是简短几句结束手头的通话,然后给人回拨回去。
“喂,桑总,”卫许的嗓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涩,但交代事情很快,一句礼貌招呼都没有,“伊德教堂今天下午四点十四发生爆炸,有反圣路德修会的组织溜进去袭击隐修会的院长奥多。”
桑法没有犹豫:“乌又有事吗?”
“没有,”卫许,“我跟她的老师确认过,她在爆炸发生前几分钟远离了爆炸点。”
“随后就离开教堂了。”
桑法深深闭了一下眼睛。
他直觉这次爆炸跟乌又有关系,但……客观来讲,反圣路德修会的组织牵连不上乌又,而且爆炸……这种事情总要提前准备,需要明确的设备,而乌又连一硫二硝三木炭都不知道。
不是她,他告诉自己,我不应该怀疑乌又,这个事件中她肯定完全是无辜的。
她怎么可能参与进爆炸案里?
“她现在人在哪?”
卫许停了一拍,用于做心理建设:“据我所知,她是和主教一起离开伊德教堂的。”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然后他听到桑法笑了,那种一点笑意都没有的非常冷的笑声,放在影视剧里这种笑结束后的下一秒主角后一句废话都没有直接开枪杀人:“你的意思是,方白鸟在应该履行自己的职责的时候、和乌又一起从一场重要仪式上跑了?同时这个教堂炸了?”
卫许深吸了一口气:“据我了解是这样的。”
“……”
桑法这种因为脑子很快所以从来不犹豫的人、一旦不说话,真的让人有点恐慌,安静的这几秒压迫感几乎顺着电磁波直击过来。
过了一会儿,桑法冷声说:“给我方白鸟的电话,现在。”
*
主教大人的放风时间很短,吃完汉堡跟弟弟聊了几句,等带人去接受下一波采访的老师过来、把人交到对方手里。
方卓走前看了看方白鸟手里汉堡的包装纸,若有所思地说:“哥哥,你很少吃这种食物。”
没等方白鸟反应,他冲人咧嘴一笑。
“我喜欢你跟乌又在一起时的样子。”
之后方白鸟独自在湖边坐了五分钟,很静,这里没什么人,他平静地看芦苇丛里野鸭子跑来又跑去。
然后脚步声响起、渐近。
有人走到他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恭敬屈身递上他的手机:“大人,现在可以走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伊德教堂很少有这么杂乱的时候, 大主教去医院看望重伤未愈的奥多,教堂这边暂时由一些工作人员负责。幸而应急处理流程清晰,一件件事情程序上并不乱, 只是诸如Victor这类人没有足够的权限和声望来镇压住所有声音。
直到方白鸟到达。
站上临时布置改建而成的新闻发布会的台子, 周围瞬时安静下来,无论是之前吵嚷着问到底什么时候开始的记者还是基于一定原因被邀请进入后一直恐慌着问是末日到了是神的处罚吗的普通民众、瞬间全都安静下来。
甚至不需要他真的做什么。
只要他站在那里就可以了。
方白鸟简短解释事件及处理结果, 语气非常平和,让人很自然地能够听进去, 暴躁或焦虑的情绪自然而然消解。
讲到一半, 他看了人群中某个方向一眼,停下来、叫人给其中几位年纪很大的信徒搬过去椅子,“不要着急, ”他很温和地笑了一下安抚他们, “我人在这里,话会讲完。”
结束后留出时间安抚其中一些情绪依旧十分紧张的信徒, 讲几句话,抚摸他们的额头,任由他们亲吻自己的手背,跟他们说会的。
从始至终很耐心,看着人的眼神非常包容,好像在说没事的、焦虑恐慌难过疑惑这些情绪都可以跟我讲、没有关系。
他再次恢复往常的样子,得体,温柔,周到, 像一片值得所有人仰望而不可触摸的月光。
看不出几个小时前也曾赤·裸着身体羞愧地接受一个人的视线抚·摸,仰着脸放弃一切想着好吧那就这样看着我,胸口随着人指尖的游·走剧烈起伏张开嘴没有拒绝去接受一颗糖果, 然后在某一个时刻不顾及任何事情、重要目的、远大前途,脱下外袍抛下重任和那个人一起冲破层层防线骑着摩托冲向未知的地方。
没有人能够想象到。
秘密只存在于两个事件当事人之间。
如此隐秘,如同情·事。
最后终于一切结束,向外走的时候乐尽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窜出来,悄无声息地走到人旁边,自然地仿佛这条路本来就是他俩结伴通行。
有下属询问方白鸟的意思,他说没事,让人退下,然后无奈看人一眼:“我想你应该没有获得邀请。”
乐尽无所谓地耸耸肩:“我想你们的安保真的不严。”
“对了,奥多被接走了,说要回隐修会本部去进行救治。我听说他人已经不行了,一口气纯凭医疗器材吊着。这要是能救回来,我可能真要信教了。”
“反对组织这回派来的人简直个个都是死士,怀着私志要把他弄死的。”
“但有一点我调查的时候觉得不太对劲。”
方白鸟对他微微皱眉,表示你不应该在我们教堂里调查案件的。
乐尽反馈一个露八颗牙齿的标准微笑,意思是抱歉啊我错了但我屡教不改的。
“按下引爆器的那个人受伤非常重,看行进轨迹她之前应该为了逃跑从二楼跳下来、因此摔断了腿,前半段路都是靠爬行的,这也没什么,毅力嘛值得赞扬,但是最后一段路是一段上升的坡路,从科学角度来讲那实在不是单凭毅力能解决的事情。”
他脸上还是挂着笑,但探究地审视着方白鸟,“我觉得那段路里有人帮了她,你认为呢?”
方白鸟回以一个清白平静的表情:“我不清楚。”
“希望你理解,我的这份职业、关键时刻是会相信神迹显现的。”
乐尽大笑了两声,两手插着兜闲散晃悠在人身边,“感觉清市最近真的很有趣,这种做好事不留名的正义侠客一下子多了起来,什么帮助反隐修会组织成员实施爆炸、绑了持枪抢劫的罪犯然后报警、连环杀人处置做邪恶伦理实验的老板、性·骚扰学生接受贿赂的校长……从风格来说感觉像是两个人,后者更复杂而前者更……奇妙。”
“太期待把他们找出来的那天了。”
说话间已经走到教堂门口,乐尽也没有跟人分道扬镳的意思,“你去哪儿啊,”他毫不见外,“顺道送我一程呗,我今天骑共享单车来的。”
方白鸟犹豫了一下:“我要去一家花店,遨游花园。”
乐尽嗖地一下子把脑袋伸到他面前:“你要买花?给谁?女孩?你谈恋爱了?什么时候的事?”
方白鸟偏开脑袋:“不顺路的话你就骑你的共享单车。”
“别别别,”乐尽兴致昂扬的,“我去哪儿都顺路。”
兴致持续到看见方白鸟要买的花为止。
——一束大红色的花。
热闹有余,美感不足。看上去不像是送女孩儿的,像是参加开业大酬宾活动的。
尤其是包装好后店员惯例拍一张照片挂好,而它旁边那张是一束明黄色非常灿烂的花束。两厢一对比情况实在非常惨烈。
店员看到他的表情后跟他介绍:“这是我们春日花园系列的花,最大的一个size,也是今天的一位先生定的,差不多就两个小时前刚刚送出去的。”
“很漂亮吧。”
乐尽沉默了两秒:“我要是女孩被两个人分别用这两束花告白的话,我肯定和那个人好。”
店员在旁边笑了,理所当然地猜测“这花应该不是送女孩的吧”,但把花束递交给人的时候看一眼顾客的脸色,感觉好像不是个否认的表情,瞬间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呃、其实、送、送、送女孩儿也、有的女孩儿、就是红色、其实、呃”
完了、我的职业生涯、救命,脑子疯狂转动,“其实送什么花都行,今天还有个人送桃花给追求的女孩儿的。”
方白鸟手上动作一顿:“桃花?”
店员猛地舒了一口气,好了,刚才那个话题是糊弄过去了吧?
“是啊,还挺有特色的吧。”
“而且他真的运气很好,”店员边收拾手边的东西边说,“桃花现在店里很少会有进货呢,感觉有这种运气做什么都会成功的,不过他看上去……好像离告白还有不少距离,说见面第一句话要说你好。”
“不知道他今天到底怎么说的。
方白鸟眉心微微一动,心想他倒是没来得及说出那句你好。
——当时你好是乌又说出来的。
说完就开始礼貌地抢人车。
但乐尽没觉得刚才那个话题过去了,他先看店员一眼说抱歉:“你的伤口,”他指了一下她的手指,“刚才收拾花的时候被划破了,保鲜剂和营养剂里的成分会阻碍伤口愈合甚至加速溃烂,或许你愿意去后面处理一下,这里我们帮你看着。”
等店员走了,他快速凑到方白鸟面前盯着他的眼睛:“所以你这个花真的是送女孩的?”
他脑子很快、语速也很快,非常敏锐、完全凭方白鸟脸上那些无法掩饰的微表情在做判断,自己问问题、自己得答案,“看来是。”
“你嘴角的这个弧度好奇怪,撇下去一点这一般意味着回避或者不自信。”
“我猜不会是不自信。”
“回避?”
“为什么?”
他缓缓后退站直,一边继续审视着方白鸟一边露出感兴趣的笑容:“主教大人,你这个人其实有的时候很好猜,因为你太……坚持所谓的公平、正义、道德、法律,你有自己的一套行事规则、而这套规则大部分时候是和社会规则一致的。”
“所以,基于此,两个可能。”
“第一,你不想把对方拖进教会这摊浑水,枢机主教虽然能结婚,但对伴侣的审查会非常严格,而且这是终身制的一种审查,换言之,她会和你一样彻底丧失自由。”
“第二,”乐尽盯着他,笑意加深,“你喜欢了一个不能喜欢的人。”
“她非单身吗?有恋人?还是、甚至、已婚?”
方白鸟平和而坦荡地回视他。
过了一会儿,乐尽耸耸肩,“你道德水准太高了,所以我猜是前者。”
这时店员收拾完伤口回来,犹豫了一下问乐尽要不要加一个联系方式,说完又赶紧解释:“这样你买花的话很方便你可以直接、嗯、跟我说。”
乐尽的站姿总是很潇洒随意,听到这话却站直身体,面对着人,很郑重地回绝她:“抱歉,我有喜欢的人了。”
——不假装听不明白、不伪装顺手推舟。
方白鸟没反应过来,问人谁啊。
乐尽说你知道的啊,“就那个,谁他未婚妻。”
店员的目光从不好意思迅速转为‘看不出你还是个人面兽心的王八蛋!’
此刻如果乐尽还在观察方白鸟,会发现有一瞬间、他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但随即恢复正常,用很平和地语气问他:“你们已经有联系了吗?”
乐尽耸了耸肩:“没有。”
“我有点觉得我现在的状态其实不适合谈恋爱。”
方白鸟看一眼他胳膊上狰狞的不知道是在哪次案件中造成的、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点点头:“如果你不能停止无休止地主动找死,那你确实不适合拉一个人跟你进入恋爱关系。”
乐尽大笑起来,边往外走边思考,打开门的时候铃铛丁玲一声响,他说,“我相信,如果我应该追她的话,那一定会有一个明确的征兆。”
方白鸟:“比如?”
乐尽那双桃花眼一弯:“比如她会突然从天而降出现在我眼前,脚踏七彩祥云像个大英雄一样救我于危难?”
“到时候,无论她是有未婚夫也好,还是已经结婚了也罢,我都会去追她的。”
“不说了,我正好去旁边的警署调个档案。拜拜~”
方白鸟还想说什么,手机忽然响起。
——陌生号码。
接起来后对方声音很冷,但不陌生:“方白鸟,乌又呢?”
接到这个电话方白鸟不算意外:“我不知道,桑先生。”
桑法:“你把我的人从教堂拐走了,现在你跟我说你不知道人在哪里?”
方白鸟没在意他责任划分的问题:“我想她应该想去哪里就可以去哪里。”
“无论你们是什么关系,你都无法限制乌又的自由。”
——即便你是她的未婚夫,你也不能限制她的自由。
桑法声音一下子沉下去,像被他这句话冒犯到了:“无论我们是什么关系,我都有权管理乌又什么时间出现在哪里。”
——即便我跟她没有什么有对外性·的社会关系,但我当然有权对她进行管控。
因为信息差,两人现在都觉得对方是在挑衅自己。
方白鸟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很温和地笑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你现在不是应该能够知道乌又在哪里吗?即便不通过你那些不入流的监控软件?”
——因为如果情况真的如你所说,那乌又当然会自己告诉你她现在在哪里。
甚至,会提前跟你说,她要去哪里。
而你现在显然是发现乌又没有按时回家,而又没有收到乌又的信息,才会这么生气地拨通这通电话。
“……”
几秒钟后,桑法语气很平静地说:“方白鸟,你是希望教堂炸第二次吗?”
主教大人没有接受威胁:“你是要炸乌又在的教堂吗?”
挂了电话后桑法做了两个深呼吸,稍微平静一点,给乌又拨过去电话。
也许她正在回来的路上,他跟自己说,如果她已经跟方白鸟分开了的话。
其实也不晚,还没有过饭点。
然后电话很久没有接通。
再发一条消息。
通了。
“喂,桑法。”
桑法认为自己的语气很平和,“你在哪儿。”
告诉我你在回家的路上。
“我在朋友家,和他一起吃晚饭。”
电话那头忽然传过一阵气流声,声音不大,是男人低沉的喘·息。
但既然能听清,那说明,那个人离话筒非常近。
也就是,离乌又非常近。
桑法抬手按了一下自己眉心,竭力控制住自己的语气,让自己听上去不像一个歇斯底里的疯子:“谁?”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确,乌又不会听不懂。
是‘哪个朋友’的意思。
但乌又回答他:“朋友。”
——是‘我不想告诉你’的意思。
电话这头桑法笑了一下:“乌又,你是把我这里当酒店是吗?晚上回来住一住,早晨吃个早饭。”
“至于白天,你想干嘛就干嘛,想去找谁就去找谁,晚上爱在哪里待就在哪里待。”
他越说越快,几乎是在质问,“不回来吃晚饭也不需要跟我说,是吗?”
“我就活像个”
戛然而止。
乌又一时没有回答。
但电话那头那个男人用那种很无辜的语气问:“是谁啊?”
桑法直接挂断了电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桑法生气的时候很多, 因为在看他来看这世界上听不懂人话的蠢货真的很多,但纯情绪性发泄的时候很少。
因为发泄其实没什么意义。
生气以后把人弄破产不是比跟人吵两个小时架然后把水泼他头上要有用的多吗?
他一向认为后者是一种无能的表现。
但现在,他握着手机、手背青筋绷起, 深吸了两口气后, 平复下来。
然后狠狠把手机砸到地上!
保护玻璃噼里啪啦四下飞溅,声音在安静空荡的屋子里回响。
他垂在身侧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 目光扫到那束之前被他要求最大size所以尤为显目的花,他微微偏头看着它, 像打量一个由癞蛤蟆孵出来的公鸡蛋, 然后抓起花大步走到厨房门口一把扔进垃圾桶里。
垃圾桶被他的惯性冲得晃了两下,被人花了两个小时精心插好的花无辜地躺在那里望着他。
花朵依旧鲜艳,朵朵都绽放地恰到好处, 每个偏移展露的角度都经过认真设计, 因为知道它将会作为一个表达情感、喜爱的礼物被送出去。
几个小时前、甚至几分钟前,它都还承担着如此重任。
桑法一眼都没再看它, 转身从冰箱里拿了杯冰水,灌了两口之后好了一点。
或者没有。
回到客厅捡起手机,手机卡拿出来插进新的手机里。
在开机的同时手机就开始嗡嗡地震动。
扯了一下衣领接起来。
“说。”
电话那头音浪声卷着大喊:“喂!喂能听到吗桑哥!是我啊!我——蔡辛——”
“李意今晚订婚party你不来吗!”似乎是往外走了几步,背景音小了一点,“他爸刚升职,哥你给点面子啊。”
蔡辛停了两秒努力思考新说辞想再劝劝人,没料到那头桑法说:行。
他差点惊掉眉毛,挂了电话还有点不可置信,然后冲旁边一对新鲜出炉的大热剧cp演员一摊手:“桑总我可是弄出来了, 机会你们自己把握啊。”
男演员一股青春蓬勃的校草味儿,笑嘻嘻地跟他请教:“辛哥,我听说桑总这些年坚如磐石, 谁也没能拿下?”
蔡辛摸索着下巴:“以前确实是,但现在不一定了。”
“我怀疑他……谈了。”
“今天见他的时候嘴都肿了,而且还一点掩饰的意思都没有。就那么大大方方地亮着,要不是我了解他我还真以为他是想要昭告全天下呢。”
“真好奇是什么了不起的人能让这棵老树开花。”
“他还跟我开玩笑说是什么吸血鬼咬的嘴唇,我从前年花了三百万从南非买了那个棺材以后我就不会再上这种当了!”
cp搭档互相看了一眼,蔡辛最后那句蠢话不必当真,但前一句透漏了不少信息。
女演员眼睛一弯,“啧,桑总这种平时最冷淡的人,一旦玩起来,有可能很会玩呢。”
确实很会玩。
桑法这次出门开一辆跑车,流畅线性的车体自带一种浪荡气息,走下车,随手将钥匙甩给门童。他今天穿法式衬衫、配灰色桑蚕丝印花领带,从着装规范来说当然适合酒会、但服装制式又有一点微妙的与工作严谨状态正式场合的相似,这一点微妙气息配合着他肩宽长腿的好身材、和那张冷厉中又有点厌倦的脸,跑车都没有他性感。
禁欲克制的外壳下色·气如同一种很淡的香水,在不经意间隐隐约约地散发出来。
裁剪合适的西装裤被包裹其中的大腿肌肉撑出坚实的弧度,裤脚自然垂下,在鞋面形成一道优雅的褶皱,三接头的黑色牛津鞋踏进倒影着金色闪光的大理石地面的同时,无数人就已经注意到他,纷乱的讲话声一顿、再缓缓扬起,身着华服的人们举着酒杯、影影绰绰的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他身上。
蔡辛很快发现他,推开旁边的女伴,大步过去迎人:“桑哥!我靠你今天真是……”他打量着人,“好风……”酒还没喝太多、理智尚存,关键时刻把最后一个字吞下去。
带着人边往宴会主人李意那边走,边笑着跟人说:“你也太难请了吧哥,他们都说这种玩乐party从来都见不到你。”
桑法长睫掀起,漫不经心地扫过人群:“晚饭而已,在哪里吃不一样。”
是吧乌又。
谁还没有个吃晚饭的场所呢。
难道还非要犯贱拼命工作压缩时间赶回酒店去给不在乎自己的人做饭?
今晚主人公见到桑法后眼神闪过一丝意外,谁都知道桑法难请,自己老爹焕发第二春请他来参加婚礼还有可能,这种谁都知道是商业联姻与守贞毫无关系纯粹为了最后放肆一把的婚前party,桑法竟然也会大驾光临?
他和蔡辛那种缺心眼的货不同,不动声色地扫桑法一眼,从他比平常那些工作场合里看上去更轻松也更倦怠的神色上琢磨出一个想法:
——今天是个难得的机会。
把桑法拉下来、攀上去的机会。
先说几句动听的场面话,然后对跟在身边的酒店经理使了一个眼色:“带桑总转转。”说完礼节性地抓握一把桑法的肩膀,“今晚的酒不错,您一定要尝尝。”
场地分为两部分,从进大门起是第一部分,华丽宽阔的宴会厅,装饰的富丽堂皇,水晶吊灯像这个世界不存在黑夜一样发出璀璨光芒、和香槟里漂浮上升的气泡相映成趣,巨大的水晶吊灯是水波纹的造型,轻盈地落下波光粼粼的光影效果。
走在其中如同站在水晶杯里,光线透过标准切割的线条折射出无数流动的彩色光晕,呼吸间是精心搭配的迷迭香、鼠尾草、雪松、再混杂一点草药的香气,力争从四面八方每一个角度营造出所谓的高档氛围,一个小型乐队站在台上,优雅的乐声顺着香水气味慢悠悠地漂浮在半空中。
绕过香槟塔,到了舞池,舞池中央流光溢彩的裙边上下翻转,碧色手镯与银边手表相撞,发出噼啪的脆响,和笑声以及低语混杂在一起。
再往前,就是以庭院自然而然形成的分割线,露空庭院中小溪缓缓流淌、微风拂面,而庭院之后,对面的位置,景致和氛围则大为不同。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都能听到那欢快暧·昧的音乐鼓点,浮动的梦幻薄纱下人影晃动。
经理还想要带着人继续向前,桑法已经停下,没说话,他习惯不去给人解释自己要做什么、理所应当由对方看懂自己眼色。
在靠花园的小露台坐下,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酒桌上,再抬起来扫人一眼。
经理当然懂,立刻叫人倒一杯酒过来,亲手递给桑法:“看来桑总是要单独坐一会儿?请问要不要吃点什么,我让人准备一些点心?”
经理走后没几分钟,蔡辛带着个个高腿长穿晚礼服裙的年轻女孩儿过来。蔡辛先哈哈哈地介绍了那半边厅的设施:“桑哥你来都来了别在这儿干坐着啊,”他掏出一根烟点着了递给桑法,“这酒店我和李意有参股……哥你知道我的审美,”他示意地冲人眨眨眼,“那边弄得不错呢,一起过去玩玩呗。”
“都这个点儿了,良辰美景正是享受人生的时候啊。”
桑法接过烟,修长的两根手指夹着,没抽,随意垂手搭在桌边,“等点心。”
女孩儿站在蔡辛身后一点位置默默打量桑法——桑总,久有耳闻,商场上出了名难摘的高岭之花,今日一见,实在值得一摘。
桑法坐在一把法式提花休闲椅上,姿态放松但腰背挺直,有种仿佛在部队里待过的冷硬意味,眉眼、鼻梁都是冷峻的线条,但很意外的,嘴唇的形状并不尖刻,反而有些饱满,不知道是不是被桌上酒杯里的葡萄酒映衬的,泛着有些迤逦的色泽。
蔡辛见自己说不动,冲女孩儿使个眼色:“桑哥,这是小特,最近很火的,而且特厉害。”
小特大大方方地站出来,冲人一点头:“桑总。”
桑法在从烟雾中半眯着眼瞥回一个淡然的眼神,那样子,疏冷有距离感,配合着扣到顶端的领口,又带着一点难以言说的性感,“哪里厉害?”
小特看着他笑了,她一笑、眼睛弯一点,自然而然地带出一点撩·人意味:“譬如说,我很会接吻,”她看一眼他的嘴唇——现在已经不那么肿了,但还能看出一点伤口,“绝对不会咬到人。”
昨晚只会咬人的某个人一瞬间像颗坠地流星一样、以无可阻挡的趋势嘭的砸进桑法的意识里。
压在他身上的感觉,俯身趴下来的样子,冰冷的手、颈侧的利刃,黑暗中迷蒙的眼睛,冰凉的皮肤、慢慢升腾的体温,尖利的牙齿咬在自己嘴唇上的痛感、还有……探入的舌尖。
反应过来后桑法的烦躁一股火似的腾的升起。
他来这里是因为知道这里很热闹很吵一堆有的没的的人跑来跑去他们喝嗨了以后会变得乱七八糟你可以随便喝点酒做点什么让自己的脑子充斥一堆垃圾讯息然后独自坐在角落安安静静地享受这份热闹。
但偏偏有人非要在这里提乌又!
接吻难道是什么难事?
这世界上有一亿八千万个人擅长接吻!
但只会咬人不会接吻的只有只一条小蛇。
他又不是什么缺爱的可怜虫因为那条小蛇不会接吻所以才坐在这里。
不知道今晚小蛇差点学会接吻。
桑法的电话来得突兀、挂得突兀。乌又莫名其妙地看着手机,本来以为桑法要讲什么话,结果什么也没讲,最后一句话听上去好像只说了半句——“我就活像个”
……像个什么?
桑法的语气听上去像在生气,但乌又一点没懂他在生什么气。
一开始还在问自己在哪里,等自己回答了以后又说了一堆自己白天干嘛晚上干嘛的话,说得太快,像一百零八个数学公式同时从脑子里面滚过去,大概也捕捉到了一些、但完全不能理解。
……到底在说什么东西?
乌又有时候觉得桑法真的性格不太好,他这个人有什么事情好像不太爱讲清楚的。如果他想要一,他会表现出二,然后说出三,好像天生爱玩什么猜猜我的游戏。
你要是猜不出他最开始想要的那一个、他就会开始生气。
……问题是这到哪里去猜?
虽然就算直白地讲自己想要的是一,乌又也未必会给他一,如果不想给的话还会装作没听到或者听不懂。
譬如桑法的这通电话虽然前因后果她不理解,但中间真的一点没接收到桑法的想法吗?至少,那就‘谁’她真的没明白桑法的意思吗?
但是……乌又理直气壮地想,这当然不能怪自己。
不过桑法这通突如其来的电话结束后,虽然乌又不准备针对它做出什么反馈行为、譬如给桑法把突然中断的电话打回去或者现在就去找他之类的,但现在她也没办法继续吃她的‘饭’了。
她和严洲之间刚刚那种旖·旎的餐前氛围已经是被破坏了个干干净净。
明明一分钟前已经仿佛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但突然被打断节奏后好像那根弦啪的断掉,单根箭茫然地悬挂在那里晃来晃去没有着落。
再重新搭上去?
好像也可以。
但就是没有那么想了。
严洲离乌又的距离还是很近,好像再做点什么也能做,但动作已经停下,垂下眼睛先去看乌又一眼——乌又的眼神从手机上回转到他脸上,微微皱着眉头,但眼神很清明。
不像刚才,好像中了蛊完全被蛊惑到,嘴巴微微张开一点、视线紧紧盯着他的嘴唇,像一只即将进食的野兽、目标非常明确,眼睛因为想要吞食什么的欲·望甚至变得过于漆黑,身体里的气息都已经变热,从嘴唇里吐出来,漂浮在半空中,隐隐约约地牵连住另一双唇,是一种信号,告诉你即便相隔五米、你也应该立刻抱住人吻住。
但现在那个信号断掉了。
严洲感觉她现在并不想要什么。
于是微微往后撤开一点,如果那条线还在,那她会感觉到、会被牵引、会做出指示。但是没有。
于是严洲懂了她的意思。
他彻底站直,安抚似的轻轻抚了一下她的侧脸。
他的掌心很暖,乌又大概有些舒服,自然而然地偏过脑袋蹭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严洲松开手,转过身去继续弄菜,一边仿佛不经意地说了一句:“我刚才的声音他有可能听到了。”
乌又没什么所谓:“哦有可能,你离手机比较近。”
严洲看她一眼:“应该没影响吧?”
乌又莫名其妙:“什么影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刚才那人是……”严洲有一刻忍不住想问, 刚才那人是你的什么人,能够在昨天擅自接你的电话、而你当时就在他旁边似乎睡得很安稳,他完全可以使用你的手机、甚至删掉你的短信, 现在又可以这么光明正大地跑来质问你在哪里跟谁在一起。
但他没有问出来, 在即将把话说出口的那一刻他忽然闭上嘴巴。
算了,乌又, 不要让我知道。
不要让我知道他是你的恋人或者甚至是你的丈夫,就让我继续假装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 好让我没有道德负担地继续待在你身边。
掩耳盗铃又有什么错, 就算全世界都听到铃铛响又有什么关系,只要主人不戳破不就好了?
心安理得地继续做盗贼、去偷、去抢,去用各种方式、用各种‘食物’去……吸引你的注意力。
直到某天, 你彻底选择我, 或者……
严洲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太久,而且目光很深、看不明白, 乌又有点疑惑地歪歪脑袋。过了几秒,她自以为懂了他的意思。
“哦,”她从台子上跳下来,用勺子挖了一勺非常甜蜜的西瓜心、很自然地递到人嘴边,“放心啦,我给你留了一口。”
是非常义气的小蛇!
严洲愣了一下,无奈笑了。
没有接过勺子、温顺地低下脑袋任由人喂,张嘴一口口吃掉,说谢谢你。
或者……不彻底也没有什么关系。
严洲的晚饭水平发挥如常, 乌又吃得心满意足,干掉两碗面条后还想再吃,严洲现在终于学会制止人, 上一次见面时还因为乌又被别人阻止吃冰而想法设法给人加餐说没关系你尝尝我这个,现在过了初遇时鬼迷心窍那一刻终于也舍得说:“好了,吃得差不多了。”
乌又抬起脸,大眼睛圆溜溜地瞅着人:“中午我都没有吃饭,只吃了一个……”她用手比划,“这么小的面包。”
语气其实不算不上很委屈,好像只是在客观陈述事实。但是配合内容和两根手指划开那么点点的距离,就真的……
严洲停了两秒,偏开头努力压住上翘的嘴角。
抱歉,真的抱歉,听到人说自己中午只吃了那么小一块面包这种惨事应该富有同理心地表示同情慰问,但自己真的忍不住想笑,怎么会那么可爱,乌又,诉苦也弄得好像在撒娇。
好像在说拜托啦再让我吃一口,你不会这么冷酷无情的吧?
真不想做个坏人,这一瞬间年纪轻轻地忽然无师自通地懂了很多育儿道理,没办法只能做个坏人。
坏人收拾起来餐盘,跟人说等休息一会儿后可以给你吃水果做的甜点。
话说的像一种交易,乌又认真考虑一下,很大度地说:好吧。
严洲在厨房里洗碗洗水果,水流声里听到乌又的脚步声、似乎是在屋子里面转悠,他没有在意,再过一会儿,听到说话的声音,他直觉乌又是在和什么人打电话。
水花溅起的声音太大,以至于他只能朦朦胧胧地听到乌又的语速语调,但听不清具体的内容。
房间不大、厨房也没有关门,此刻如果把水龙头关上的话,当然能够听清乌又在说什么,甚至可以凭借对话内容判断出她在给什么人打电话。
也许是很重要的人,如果这个电话是她主动拨出的话,才会在餐后没多久就急着给人打过去。
也或许,是刚刚那通没有说话的电话,对面那个昨天听上去还那么骄傲、那么不可一世的男人,在这一两个小时里忽然想通关窍——关键时刻退一步当然也没什么关系——于是又重新拨回来。
手指按上手柄,他垂着黑沉沉的一双眼睛。
停一秒。
然后把水流开大。
这下连乌又的音调都听不清楚。
等把水果切好出来的时候,乌又正抱着一个抱枕一脸严肃地坐在窗边,看到他以后赶紧抬起两手叠着盖在嘴唇上,意思是:不要说话!
严洲懂了,非常听话,立刻一动没动。
过了几秒,乌又关上窗户,坐直了膝行过去,垫子往屁股底下一放,坐好。
同时跟人宣布,“我现在很明白包养的意思了,是一个人给另一个人花钱。”
严洲不懂这个话题怎么还没过去?
嗯了一声,把水果碗放人旁边,然后到前面打开乌又之前玩的游戏。
结果回头发现乌又没有吃水果,正略微歪着脑袋认真盯着自己。 ?
乌又抿起嘴巴。
严洲立马想通了!
“真棒!”边给人鼓掌边走回去坐人旁边。
乌又矜持地点点头,拿起手柄,此刻才算满意。
她玩游戏,坐姿十分不端正,像一条小蛇自然寻找挂自己的树杈子,严洲坐在她身边,她就自觉往人身上靠,严洲自然没有不同意的意思表示,于是她就按照让自己舒服的姿势来,越靠越近、越靠越过分,最后严洲半边身体被她霸占,另一只自由的手还要负责定时定点给乌又投喂食物。
这种姿势有一点像拥抱,严洲垂下眼睫、看乌又几秒,终于问出从前天晚上起就想问的问题:“之前……直播间里,你为什么会给我打那么多钱?”
此刻游戏小人没什么危险,乌又不在意地仰起脸来看他:“你不开心吗?”
严洲:“开心。”
乌又嗯一声,收回视线继续玩自己的游戏,意思很明确,开心不就行了,干嘛要追究原因?
玩了一会儿,忽然想到自己刚才新学的知识,立刻学以致用,“那我现在算,包养你吗?”
严洲用了不到一秒接受了这个新关系。
“算,”他说,边把一块水果喂进入嘴里,“以后我可以陪吃陪睡陪聊天,每天给你发一百条消息,你有需求我还可以光着给你跳舞,在直播间置顶你每天都说感谢金主。”
经纪人前天给的工作手册确实没有白费,勾引人的封建糟粕严洲真是学了个十成十。
乌又说哇——
“什么是金主?”
严洲面不改色:“是金子做的主人。”
乌又立刻一扭身坐直了,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充满期待地盯着人:“那我就是你的主人了吗?”
是的,乌又,被推翻了几千年的奴隶制现又在小范围内恢复了。
这么当面承认对方是自己的主人真的很羞耻,对于任何一个成年人来说都是,对于自尊心尤其高的那类人——譬如严洲——来说,就更是。
但……严洲微微垂着眼睫、认真注视着乌又,做宠物又有什么关系?
她当然可以做自己的主人,她当然有权力掌控一切,而自己,当然可以把自己的所有、从情感到物质全部双手高举献给她。
然后他们就会建立一种特定的情感链接、把其他人隔绝在外的关系。
乌又不像一个会抛弃宠物的人。
而且严洲此刻忽然意识到一个更重要的问题,那就是他其实在仗着乌又并不没有掌握现代社会的这种世俗观念而在欺骗她,或者说、引诱她。
引诱她跟自己建立一种非常人能够理解接受的、不道德的情感关系。
自己应该给她更正确的引导吧?
现在还来得及给她更正确的引导不是吗?
严洲看着她,轻声回答:“是的。”
——我拒绝给她更正确的引导。
乌又两手捧着他的脸,心里很满意。
她认认真真品味了一番严洲这张脸,从额头、到眼睛、到嘴唇,这份食物虽然现在还没有吃到嘴,但是看起来已经足够美味。
之前总怕他会逃跑,拒绝自己咬一口,但现在……我是主人哎!无论做什么他都应该不会跑吧?
主人与宠物之间不就是这种关系吗?
但这两天上的课也稍稍涉及一点道德常识,无形间给乌又科普了一点人与人的交往边界,因此她其实隐隐觉得好像哪里不是很对,譬如她想对严洲为所欲为的话其实有点‘欺负’他。
之后等叶老师给她安排了历史课程她会切实地明白究竟哪里不对,但到时候她还是不会反思自己。
——可惜没赶上好时候,封建帝制如果现在还在,她真的会认为自己应该当皇帝。
因此虽然她稍稍有点心虚,但还是依仗着‘我不管、反正严洲同意了’的想法,仰着脸再凑近人一点,有点期待、有点小心翼翼,小声问他:“那你以后就是我的小狗吗?”
严洲呼吸一窒。
从胸腔开始迅速蔓延开兴奋的酥·麻感,顺着皮肤血管传遍全身。神经的强烈亢奋让他忍不住用力喘了口气。
不要这么讲话,乌又。
不要这么讲话。
你的小狗现在很想做一些不道德的事情。
这时窗外忽然响起一阵刺耳的车辆轰鸣声。
严洲皱眉,想说什么混蛋半夜在这里开跑车。
就见乌又扭过头去,下一秒,鸣笛声响起,她走到窗边往外一看:“哦,是桑法来接我了。”
*
接到乌又电话的时候桑法已经往外撒了大把钱。
而且已经走过了那个隔绝了两个世界的庭院。
桑总千年一遇地出现在这里,今晚想在他身上试试自己魅力的人绝不止一例。
而桑总来者不拒。
来一个凑上去、他漫不经心地问人会做什么,人家说会唱歌跳舞打游戏以及其他的高雅技艺,桑法说可以。
他弯曲着长腿,姿态随性闲散,坐在独立空出来的一把椅子上,单肘支着脸,眼神冷淡睥睨,用‘不过如此’的语气下达命令:“表演给我看。”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强硬、冷漠、掌控欲,但在很多人看来,他的部分魅力正来源于此。
总之,现在场上变成了一台热闹非凡、没有主题的歌舞剧表演,竭尽全力为观众呈现自己无与伦比的特长和魅力。
起初还好,只是杂乱荒诞,但是从一些譬如蔡辛这样的人加入进去起,氛围开始倾斜、最初目的忘记、逐渐变得浮夸。无边际的舞池中皮鞋与高跟鞋觥筹交错,红唇擦过耳垂、手掌贴着腰侧,欢笑声飘飘荡荡,和酒气香水味交融到一起。纱幔后人影重重叠叠,玩闹着追逐,勾出美好的轮廓再覆上另一只手,滚烫的皮肤贴上冰凉的窗户。
桑法独自坐在落地窗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视线扫过脸上逐渐覆盖上唇印的蔡辛,和不远处角落里一个神色紧张悄悄从兜里掏出什么的人。
好烦,他掏出手机,再过十分钟这里大概率就要上演十八禁表演,他毫无兴趣,心想还不如回去工作。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小蛇图标,挑了下眉。
当然可以立刻接,但他刻意停了一会儿。
等几秒钟后,才悠然接起来,“喂?”
声音很随意,不慌不忙,好像这一晚上根本就没有想起过你。
拜托,当然,我是谁啊,我这一晚当然过得很好。
丰富多彩、有滋有味,要不是你突然打来电话我早就已经忘记你。
穿的很板正、衬衣马甲、腰细腿长的服务生端着酒杯过来,看桑法一眼,很守规矩地站在旁边,先将酒杯放下,再掏出一根烟来点着,递到桑法手边。
桑法扫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定了一定,然后一摊手、接了过来。
电话里乌又语气如常,好像丝毫不觉得几个小时前自己刚气得桑法挂了电话:“桑法,你来接我吗?”
……
桑法气笑了。
这话你应该两小时前说。
“我凭什么去接你?”
他语调很冷淡。
乌又没回答。
呼吸声很浅,又有点微弱的气流波动,好像不是坐在某地没有动的样子,桑法猜测她或许正在哪里走动。
……不会是想自己走回来吧?
这家伙,上课上了那么多天、又跟着这个人跑又跟着那个人跑,打车难道不会?
等了十秒,桑法已经忍不住想要开口:随便你怎么回来,反正我不可能去接你。我分分钟上千万生意的总裁难道天天全然无事时间全腾出来用来伺候你?
到底去找了个什么样的王八蛋跟你一起吃晚饭结束后竟然会不送你回家?
你竟然会为了这种无耻没品的货色抛弃我选择跟他去一起吃饭?
……
靠!
靠!
我怎么会想出‘抛弃我’这种词?
我又不是摆在台面上供人挑选的货!
爱回来不回来、你以为我……
乌又终于开口了,语气很轻松,商量的口吻:“桑法,我们把家里的锁,换成,用钥匙的吧?”
‘我们’
‘家里’
……
倾盆大雨扑面而来,满腔怒火怦然熄灭。
桑法深深闭了一下眼睛,他屈服了:“你人在哪里?”
作者有话说:
写到这里觉得之后可以写一篇中世纪背景的番外。乌又做国王。然后每天什么贵族什么神父什么高级知识分子打来打去打来打去,乌又国王今天哄这个明天骗那个后天被人从新的被窝里翻出来,自觉丢脸的国王跑去找帮自己打理朝政的哥哥:我在这里睡觉总可以了吧!没想到摄政王殿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第60章
挂了电话, 旁边的服务生很有眼力见地适时递上一杯酒。
桑法没接,酒杯递到手边后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
服务生笑笑,把酒杯放到人手边桌上, 简单介绍了几句酒的来由, 哪个酒庄哪个年份,香气、酸度、单宁、吞咽后在口中的余味, 用词专业,发音很标准, 专门练过、有点动听, 又顺理成章地问人不要尝尝吗?
桑法没搭这句腔,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几秒。
他看人的眼神很直接、不带什么感情,因为轻蔑冷酷、所以会让被审视者产生幻觉, 好像自己在被当作一件货架上的货品审阅评估、甚至单价不高, 一种强烈的被物化感,每一秒在被衡量价值、尺寸, 考虑是否值得被拿下来把玩,彻底丧失主体性,因为权力完全掌握在对方手中。
服务生静静吞咽了一下,有点紧张,有点心动。桑法实在太像迷人煊赫的权势与金光闪闪的财富的具像化展示,被他这样审视你不会觉得自己被侮辱、或者说、被侮辱也没什么问题。
几秒钟后,桑法夹着烟的修长的手指轻轻向上一挑,手里的烟一直没有抽,此刻烟灰生出一截, 服务生心领神会他这一动作的意味,桌上没有烟灰缸、他很懂事地两手合拢抬手去接。
桑法漫不经心地在他掌心弹了几下,让烟灰轻飘飘地落下去。
这时蔡辛从另一边过来, 看到这个场景冲人一挑眉毛:“桑哥,这是……”
桑法掐灭了烟,扔进一边一动未动的酒杯里,“把今晚酒店所有的监控给我,”他指了指对面墙角的方向,“包括那个,有人在我酒里下药。”
旁边服务生的脸霎时白了。
他站起来,优雅地整理好衣服,然后轻蔑地拍了拍对方的脸:“蠢货,去监狱里学学新手段吧。”
蔡辛的脸色也变了,他是想今晚把桑法留下,但不是用这种方法留下!
啪一巴掌甩过去直接把人抽倒,也顾不上跟人说狠话赶紧追上桑法,先再三保证说这件事情肯定跟自己没有关系,“我不可能做这种事情的对吧,无论如何我绝对不可能坑你啊,我把你当亲哥的!”颠三倒四说了半天,然后开始结结巴巴地想辙:“呃、桑哥你知道的,这种地方没监控啊,大家都在这儿干这个干那个的,谁敢在这儿弄监控啊,那玩意儿都是摆设。”
他现在脑子里一团浆糊,翻江倒海只有一个想法,这件事情他真不能认!给桑法下药?这是什么性质!
桑法脸色一点没变,走到门外,冲门童打个响指,上车前瞥了蔡辛一眼:“蔡辛,懂事一点,把这件事情的所有前因后果整理清楚、今晚发给我助理。”他语气冰冷平淡地像在教一个实习生怎么做ppt,“监控和他的聊天记录、社会关系放在后面做附件。”
*
这个社会上小三分很多种。有些人目标明确杀伐果断,跟人确认关系的第二天就直冲上门跟对方老公坦白你老婆出轨了她现在爱的是我你最好明天就去跟她离婚,别在我面前哭哭啼啼赶紧退位让贤你这个没有用的loser;有些人沉稳忍耐忍辱负重吃得苦中苦便是爱里天上人,地下恋情三年一声不吭对方衣服上的头发丝都清理干净,没关系的我知道你最爱我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我会继续等待;有些人看到再多证据也甘愿装糊涂,只要对方不说清楚那就当然可以当作她没有另一半,恋人也好丈夫也罢,不说不清楚一说吓一跳,哈?原来你当我是小三?
严洲目前就是最后一种。
跑车在下面滋哇乱叫,他站在乌又身后、脸沉在一片黑暗之中。
有那么一刻,虽然隔着单向透视膜的车窗看不清里面驾驶位里那个男人的脸,但他知道他们在对视,盯着对方,像盯着一只要跟自己抢夺食物的天敌。
因为食物唯一,完全没有退让的余地,所以有一瞬间无法抑制地生出不应该有的恶毒想法,你为什么不能去吃别的东西?甚至,如果不吃这个就会死的话,你为什么不能干脆利索地去死?
但,无所谓,就算人已经站在这里、以这样堂而皇之的姿态出场要去接对方回家也没有关系,他依然可以装作不知情。
谁说半夜来接人走的一定是她的什么男友?打车难道还不能打个跑车?
于是严洲移开视线,连问也没问——接你的是谁?你们要一起回家吗?回哪个家?回你们一起住的家吗?
这种问题有什么意义?不要自取其辱,就算得到她有老公的答案你也不可能真的放手,所以还不如当作宽心无所谓。
乌又一点也没察觉到跟自己近在咫尺的这个人的想法,几秒钟的时间里一直在判断楼下的人是谁。
——本来就看不清楚,车窗竟然还不透光!
全凭直觉,感觉那里坐的就是桑法。
跟严洲说一声转身就打算走,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这个行为真的有点问题。
像个感情上很渣的人,解释也不解释,好像这里只是养情人的一处居所,乖一点、别问那么多,我只是来你这里吃顿饭,现在我老公来了我当然要跟他走,认清你的身份啦拜托。
没走出去。
严洲一手按在乌又肩头、让人停下,然后慢慢地帮她整理了一下刚才在他身上蹭乱了的头发。动作不算太快,精心而刻意地就像刚才明知电话那端的人能听到还刻意出声询问是谁。天黑了、屋里又亮着灯,楼下那人应该知道自己在几楼吧?车窗是单向玻璃,楼层又不高,用心点当然能看清楚玻璃窗边两人的一举一动。
弄好了,低下头靠过去。
动作很慢,有一下子桑法几乎已经要摔门而出!
但关键时刻严洲也只轻轻用自己的额头顶了一下乌又,“今天的晚饭好吃吗?”
乌又一点没有觉得这个姿势有什么问题,严洲的皮肤温度比自己热,稍微有一点烫,但接触面积不大,所以其实还是有点舒服,闭上眼睛被人带着和哄睡似的轻轻地一晃一晃。
“好吃。”人很诚实。
严洲继续:“游戏好玩吗?”
乌又说嗯。
严洲就笑了,嘴角勾起来一点,他垂着睫毛、认认真真地注视着人,虽然动作看起来游刃有余,但其实做得非常害羞,如果屋里的光再明显点,能看到他衣领下的一片脖子已经开始泛红,尤其是要说的这最后一句。
他蹭了蹭人,声音没有刻意压低,但是因为有些紧张、所以嗓音微微发哑、就显得有点勾人:“那会再来找我吗?”
他轻轻吸了口气,“主人?”
总有一天,当乌又明白这种主仆游戏实在过分,也会在被人叫主人的那一瞬间感觉不好意思和羞耻,但现在她睁开眼睛、非常理直气壮地应人:“当然啦。”
人类对于自己所建立的某种类型关系的第一次体验,总会格外重视。
你谈的第一个恋人、你生的第一个小孩、你养的第一个宠物,因为这代表着你本身的一种成长,从0到1总是不一样。
你应该为自己感到骄傲,你从这种对外的关系中感觉到自我的变化,于是,当然,作为一种正反馈,你对第一次的这个对象会有更强的责任感。
乌又现在对自己拥有的这第一只‘宠物’就很有责任感。
“你会忘掉我吗?”严洲问她,顶着一张酷哥脸、好像说出的话就不算是撒娇,“这世上的人那么多。”
“你是不一样的。”乌又很认真地跟他保证,哄人似的,她用脑袋磕一下对方,“你是我的小狗嘛。”
乌又上车的时候、委婉来讲、桑法已经快气死了。
乌又在外面开车门,新款跑车、没有见过、车门把手设计得歪七扭八,她围着车门转了一圈,一边探索一边奇怪:“咦?”
桑法一动没动,视线紧紧落在不远处站在楼道门口的严洲身上。
门口的这一段路没有灯,他看不清对方具体的长相,但能看出他的身型,高大挺拔、肌肉饱满,站在黑咕隆咚的门口像个执行暗杀任务的雇佣兵。
桑法心里暗哼一声,长这样的货、还在电话里装傻子故意暴露声音、让自己听到他在那边说话。
怎么,故意想让自己知道乌又是在跟你在一起,然后呢?
过了几秒,乌又已经开始咕哝:“咦?开门的呢?”
这时桑法看到那个身影一晃,应该是发现乌又久久没有上车,所以忍不住过来想帮她。
桑法轻嗤,就这么点耐心能做成什么事?
侧身给乌又打开门:“上车。”
乌又没进来,很好奇地问人门把手在哪里。
桑法还没有回答,严洲已经走到人身边,不愧腿长,这一段路三两步就到了。
“这里。”他耐心给她指,然后告诉她怎么开车门。
乌又说哇——
严洲挺酷的,眼里带着笑,但嘴上没说什么,一手按在她背上,轻声说去吧。
等人坐到这里,他偏头看向桑法:“你好。”
这声音听了两遍,桑法回忆起来。盯着人眉头拧紧:“是你。”
——昨天给乌又发短信让人来自己家里吃饭、得不到回复又不死心给她打电话的人。
严洲。
周而复始z。
甚至更久之前,那个用什么不入流的手段哄着乌又给自己打投了十万块钱的不要脸的男主播。
这家伙真是……桑法要被他气笑了,昨天被自己说了一顿竟然还认不清自己的身份,果然是周而复始,怎么,难道今天又重复给乌又发消息打电话,请人来自己家里吃晚饭?
怪不得乌又今天不回家。
方白鸟那家伙真是个废物点心,明明人就在自己手边、还被这么一个货色唬走?
乌又非常遵守交通法规,上车之后乖乖先把安全带扣好。
然后转头想跟严洲第二次告别。
第一次已经在楼道口做了。
不懂为什么,但刚刚走下楼到门口的时候严洲突然就不再往前走了,好像不想离车太近。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又过来了。
听到桑法的话她回头看他,反应过来,“哦,”非常友好地给他介绍,“这就是严洲。”毕竟一天前桑法还在问严洲是谁,然后用了一堆自己听不懂的词来形容他。
桑法说我知道。
乌又偏了一下脑袋。
过了两秒,她凑过去盯着人:“你为什么知道?”
她很快想到严洲之前的话。
“你昨天接了我的电话?”
“你删除了严洲发我的短信?”
桑法表情一凝。
他知道自己做的事情不对,很不对,上不了台面。
但这件事情本来就不会上台面。
难道乌又还会突然发疯跑去调自己手机的后台信息?
他是做好了这件事情不会被乌又翻出来的准备的,或者,至少是近期不会被翻出来。毕竟事件对方还活着。
没料到过了一天而已、就被乌又发现了,而且是这么直接、并且当着另一个人的面戳破。
他顿了几秒,然后语气不变地回答:“对,怎么了?”
仿佛自己做的事情理所应当。
“清除几条垃圾信息有什么问题?”
说着抬起眼睛、指向明确地看向某人:“垃圾难道不就应该在垃圾箱里待着?”
乌又今晚反应很快,看一眼桑法、再顺着他的视线看一眼严洲、再顺着严洲的视线看回桑法,她一下子坐直了:“你说严洲是垃圾!”
——你说我的宠物小狗是垃圾!
桑法语气很轻蔑:“难道他……”
难道他不是?
没来得及说完,因为乌又扑过去一把捂住他的嘴巴。
表情很严肃:“不许这么说他。”
——主人就是要保护自己的小狗!
……
桑法真的快要气死了!
如果他现在手里有一个核弹的发射按钮、他会毫不犹豫地直接按下去把全世界都他x的炸了!
这什么东西你竟然还在维护他?!
还‘不许’?
你为了他对我讲‘不许’?
他现在嘴巴里有一堆像喷涌的河一样的肮脏词汇、一旦开闸放水就会以骏马奔腾之势冲那个男主播冲过去。
但是乌又的手捂得太严了!她简直是想要把他闷死一样的捂着他。
过了半天,乌又才试探性地掀开一角,想看看桑法老实没有。
没料到桑法的第一句就是对着严洲:“你等着丢工作吧。”
乌又认真跟人强调:“不可以,严洲说了要挣钱给我的。”
桑法冷笑:“然后呢,说完这句话以后哄着你再给他转十万?”
他嘲讽地看着严洲,“你的饭是金子做的?一顿十万?”
乌又听不懂阴阳怪气,但能听明白桑法说的不是什么好话,收回手的时候又拍了他一下:“不许这么说严洲。”
“而且不许把他的工作弄丢。”
“我弄丢又能怎么样。”桑法瞥了严洲一眼。
连带着他那个做直播的小公司我都能搞破产,难道我还做不到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一个人从清市赶走?
严洲看懂了他的意思。
往乌又那边一偏脑袋:“我会告状的。”
桑法皱起眉头:“狗仗人势。”
这个词很难听,非常难听,极具侮辱性。
但非常意外的,乌又和严洲都没有反应。
乌又没有也就算了,她可能听不懂成语。
但严洲……?
桑法盯着他。
这人脸上的表情甚至看不出一丁点被辱骂后的愤怒。
反而好像还有点什么别的意味似的。
没待细琢磨,乌又自觉这件事已经告一段落,“好啦,”她轻松地往座椅后背一靠,“走啦。”
“严洲,再见。”
她天生适合做个裁判官。
下决断非常干脆。
——正不正确的你别管,你就说快不快。
往回走的路上桑法气还不顺。
本来今晚的问题就没有得到解决,刚才等人时在车里看到楼上窗边人差点亲上的那个场景更是火上浇油。
他闭着嘴巴沉默开车,一句话没说。
没料到开了一会儿竟然是乌又先开口。
“桑法,你以后不能乱删我的短信。”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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