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因为乌又垂着脸, 所以方白鸟没有看见她的眼神,但是桑法看见了。


    当时就知道不好。


    乌又和端饭碗似的两手捧起方白鸟的胳膊,状似友善地问人伤口怎么样了。


    方白鸟说还好。


    “没什么事, 只有一点痛而已, 很快就会恢复好。”


    乌又说嗯嗯,我来检查一下。


    方白鸟任由她动作, 垂着眼睛看人,很温和的表情。


    乌又刚要把人袖子推上去, 桑法大步过去一把把人提起:“你来检查?怎么着, 早晨带着狗出门是学医去了。”


    “管好你自己的事,刚才吃饱了吗?”


    乌又对食物非常执着,人已经半悬浮了、跟个倒扣的C一样挂在半空中还条件反射地抓住方白鸟袖口不放:“没有……”


    方白鸟根本看不下去, 以为桑法是不想让乌又这么近距离地接触自己, 不是说不能理解,但是一抬眼就对上乌又一双乌黑的眼睛挺执拗地瞅着自己……呃、的伤口?谁能受得了这个?


    于是下意识抬手覆住乌又的手背。


    有那么一瞬间乌又和方白鸟两个人跟连体婴儿似的, 你抓着我我抓着你,古代故事里私奔的两口子跳悬崖都没他俩痴情。


    “她没吃饱你就让她……”


    ——你就让她吃呗。


    桑法心说你是真不怕死。


    方白鸟的话没说完,桑法另一只手揽住乌又的腰,略宽松的T恤往后勒出一点弧度。


    不是一截窄腰,甚至弗如远甚,委婉地说确实胃部是有点突出了,或者说,不是一点。


    赵浙这个被嘱托的看护者是一点职责也没有履行到。


    方白鸟都没法睁着眼说这是没吃饱的样子。


    嘴里空了一拍,松开手, 人有点无奈,“……确实趴着对胃不好。”


    桑法把人举起来往旁边地上一放,“吃饱了在客厅走走、溜溜食儿。”


    乌又看眼方白鸟、再看眼桑法, 自己低着脑袋往沙发后面绕。


    桑法从她身上收回目光:“你来我这里送点心教会知道吗?”他看着方白鸟,“咱们现在可算不上是友好状态。”


    “这个‘咱们’是指谁?”方白鸟挺从容地回视,“桑先生,你应该明白,我个人并没有针对你的意思,如果教会那边你需要我的帮助……”


    “怎么?我去求你?”桑法径直打断人,没有接收入示好的意思,不屑地扯扯嘴角:“我嫌日子过得好上赶着给黄鼠狼拜年?”


    乌又没管两人之间的争锋相对,人稍微有点饿迷糊了,走到方白鸟身后的时候没忍住,往椅背上一趴,准备脚下一蹬就从方白鸟的肩头顺着胸膛一路滑下去。


    电光火石之间桑法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擎住人:“你想干嘛?”


    乌又是个人物,都倒挂着了口风还是很紧:“不干嘛。”


    桑法盯着人问你能不能管好自己?


    乌又抿着嘴巴不说话,犟,还有点委屈,她就想吃点饭她有什么错。


    桑法看着她,半晌叹口气,把人往略高的沙发扶手上一放:“你能在这儿好好坐着吧?”


    乌又说能,两条腿蜷起来,用胳膊乖乖抱着。


    怎么说呢,这一下特别可怜,像那种寄人篱下的小孩,背着自己的小包袱,说求求你了收下我吧,我只占这么一点点地方。


    桑法铁石心肠地从人身上移开目光,盯着方白鸟:“我说你今天到底是来干嘛来的?”


    方白鸟很坦诚:“送点心,我一开始就说了。”


    桑法心说放屁。还没来得及赶人,乌又突然开口,瞅着方白鸟的伤口,眼巴巴地问人:“痛吗?”


    方白鸟的伤口,说实话,痛是肯定痛的。昨天替齐占风挡的那一下那位行凶者可是冲着一刀毙命来的,下手一点犹豫的意思都没有。


    但他不是那种会跟人喊痛的人。


    他是那种为了保护朋友哪怕身上伤痕累累了,但人家问他怎么样,他把衣服一拢安抚人说没有问题的人。


    永远体面、永远周到、永远不给别人增加负担。


    之前接乌又痛哼的时候他也不知道怎么嘴巴里怎么就蹦出那么一声,自己后来很快转过弯来,觉得自己做得不太好,说谎是为了博人注意。


    只是,既然已经说谎,任何一个人都知道说谎没有说一半的道理。


    但看着乌又此刻关注自己的目光,他突然觉得不应该这样。


    不应该让她因为担忧自己而关注自己。


    他说没事,不痛了。


    乌又说是吗。


    蛇,柔软的流线型动物,边问人边不着痕迹地从沙发扶手上流下来,也看不清具体发生了什么细节,但一秒钟后膝盖已经落在沙发上,手在身前一撑,一个动物捕猎的动作,“要小心的。”


    刚往人那里跨出一步,桑法冷声呵斥:“乌又。”


    乌又动作一顿,收回手,假装若无其事地调转膝盖方向,并排坐在方白鸟身边,把一个蓄势待发的捕猎动作转换成无辜靠近,扭过脸去冲着桑法的方向,用行为跟人表示——我老实咯。


    桑法没信。


    确实也不该信。


    之后的乌又就像一只围在鱼缸边的猫,在主人的注视下想法设法地去掏鱼缸里的那条金鱼。


    方白鸟说到戴尔,她说嗯嗯,抬手跟桑法比划,胳膊抡圆了在半空中画了个大圈“戴尔长得这——么大”,说完了手放下来,恰到好处地落在方白鸟手上。


    桑法盯着她、再若有所指地用目光一扫她的手,说你不是那只金毛的讲解员,我知道它长得有多大!


    乌又把手收回来自己左手抱着右手,喃喃解释是有这么大的。


    桑法说到身体体质,她说嗯嗯,健身要的,我有一个打游戏的朋友身材就很好,说着去摸方白鸟的肩膀,捏了捏,说他这里很大的。说着就要去扒人衣服。


    方白鸟闭闭眼睛,抬手把人实在不算规矩的手拨开:“确实,我还得练。”


    乌又把手收回来自己右手抱着左手,眼睛还蠢蠢欲动地往人身上瞥,说你也挺好的。


    桑法对方白鸟的冷嘲热讽一句叠一句,到某一句时终于超出阴阳怪气的极限,已经不单是指桑骂槐,简直是指桑骂桑,方白鸟再有涵养也没忍住冷哼了一声。


    这一声,其实情感表达很明确,之后方白鸟已经要说一些不算温和动听的话。


    但还没来得及口出恶语伤人心,乌又猛地一偏头十分关切地往人身上一扑:“是不是伤口痛?”


    ——急得口语都利索了。


    话虽如此第一下完全没摸到人伤处,确实是比较饿了,手一上去先落人胸口,然后往上一捋去摸人露在外头的侧颈。


    像个专业大夫,用几根手指去探人脉搏。


    边在动作上耍流氓边在嘴巴上掩耳盗铃地指责桑法:“你都把他说坏了。”


    ——话利索,用词还是不对。


    方白鸟是个什么品种的机器人?


    桑法气笑了,“对,我真厉害,我说两句话他胳膊就能疼是吗?”


    方白鸟没有在有外人在场的情况下跟人进行亲密交流的嗜好,稍微有些不好意思地往另一侧闪避,乌又下意识去追,有一下,是严严实实地按在了方白鸟的伤口上。


    “嘶——”方白鸟纯生理反应难以自控地低哼了一声。


    桑法本来要去拉人,闻声笑了。


    停了两拍欣赏了一下方白鸟的痛状,然后施施然把乌又拉开,一边跟人解释:“听懂了吗,这一声才是因为痛。”


    乌又被放回原位,低着头两手搓搓搓,说我也是因为关心他。


    方白鸟也是难得接受到这么重量级的关心。


    阿姨把餐厅收拾干净,出来给方白鸟添茶。站到人身前才发现他茶杯里的手只少了一点,是刚开始给他倒茶的时候他礼节性地喝的一口,之后应该一直没有碰过茶杯。


    茶已经凉了,直接加热茶肯定不行。阿姨把茶壶放到一边桌上,拿起方白鸟的茶杯准备先去倒掉。


    结果刚端起来准备转身,沙发上一直乖乖坐着的小蛇仿佛忽然管不住自己的尾巴,脚尖非常微妙地一动,角度掌握地刚刚好,恰巧落在阿姨腿弯处。


    这个位置,用大力了能把人绊倒,用小力了可以让人前扑。


    总之,一秒钟,阿姨身体前后晃了一下,没有点平衡木的天赋,茶杯跟着人摆动,一杯茶完全倒在了方白鸟身上。


    这一变故其实谁都没料到,除了


    ——某个语气夸张地边“哎——呀——”边跪坐起来的人。


    之后大概二十秒钟的时间,场上局面一度十分混乱。


    方白鸟身上的白色衣服被水一泼湿了一半,身材确实练得不错,凸起和胸肌和起伏的腹肌湿淋淋地透出来一半。


    乌又一边掩耳盗铃地问怎么了怎么了一边往人身上扑。


    桑法和抓一只不听话所以总能敏捷地在最后一秒从你手里挣脱出去的猫一样地去抓乌又,很费劲,因为没法靠近,腿前还有一个阿姨在那里挡着。


    阿姨没意识到自己碍事,纯想给方白鸟帮忙——啊啊啊想我赵浙优秀保洁一生怎么能在主教身上犯这种错误!为了工作的尊严为了信徒的信仰手边有什么拿什么竭力要给方白鸟擦干衣服。


    而方白鸟……好像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他感觉有十几只胳膊在他眼前群魔乱舞。在某刻他感觉有一只手好像把他的衣角掀起来了,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下一秒又被另一只手扣上了。


    紧接着砰一声他就被人扑倒了,估计是乌又,因为他听到桑法压抑地低吼了一声她的名字,同时就见乌又如同一条狡猾的宽粉一样在他眼前扭来扭去同时有一只手在她身后追来追去。


    最后。


    “砰”的一声,一切终于安静了。


    方白鸟衣衫又整又不整地坐起来,就见桑法偏着脑袋、一手抚着下巴。


    乌又跨坐在他的腰间,转头盯着桑法。


    有那么一瞬间,其实方白鸟有机会发觉乌又此时不正常的状态。


    譬如她的虹膜黑得有点不正常,譬如她一贯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显得格外冷酷,简直有几分非人性的特征,譬如她身上的肌肉已经隐隐有几分绷起,是那种蓄势待发顷刻间就能将猎物扑倒咬碎它的喉咙的状态。


    但他没有来得及仔细观察她。


    一是因为他终于缓过来一口气、而重获对自己身体感应的第一反应是乌又坐的位置实在有些不恰当。


    二是因为阿姨尖叫了一声“桑先生,您流血了!”


    桑法站在那里,垂着眼,漫不经心地舔了一下自己的下唇。


    ——那里破了一个口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一点非常新鲜、晶莹剔透的血挂在桑法唇上, 如同一枚石榴籽,鲜红欲滴的。


    这对于别人来说可能只是一句俗烂的比喻,但对于乌又来说简直恰如其分。


    色泽如食物, 气味亦然。


    像独自一人在无人沙漠中走了一天, 没有任何水源,炽热的太阳悬挂在空中从每一个角度向你投射出鞭子般的刺眼阳光, 热,无力, 口干舌燥, 在喉咙深处随着每一次呼吸滚动的不再是唾液而是沙砾。


    这时,一捧清澈冰凉的水突然出现在你眼前。


    你还能怎么做?


    你根本不会去思考判断这是幻觉还是毒药,身体已经在顷刻间替你做出决定。


    一切都发生非常快。


    那滴鲜红液体随舌尖滚入口中的同时桑法抬起眼来。


    有一瞬间, 他和乌又四目相对。


    没有任何停顿, 他大跨步过去一把揽住在同一时刻站起来径直向他扑去的乌又!


    ——从方白鸟的角度看来这两人简直做了一个默契无比的双向奔赴,他们两个人的动作同步到你其实分不清是谁先谁后、于是只能凭直觉和社会经验判断, 是乌又发现桑法受伤后担忧地猛地冲人扑了过去而桑法无比契合地接住了她。


    乌又的冲速太快,以至于在桑法怀中甚至转了半圈,幸而桑法的胳膊钢筋铁骨般牢牢桎梏住人。他完全没顾自己磕破了的嘴唇或者刚才被乌又一头撞上的下颌,接住人后立马抬手握住她的后颈。


    乌又的脑袋已经冲着他流血的嘴唇抬到一半,被人按住后颈硬是压了回去。


    她下意识抬手按住他的肩膀想要借力翻身。


    ——又是一压。


    脑袋垂下的同时她的手没有简单松开,而像一条蛇尾肘部一弯顺势缠上他的后颈。肘部内扣对折,小臂从另一侧回旋,径直将桑法的颈部扣在自己的大臂与小臂之间,小蛇的躯干异于常人的软, 只要她角度得当、几秒钟时间她就能通过压迫桑法的颈动脉直接将他勒晕过去!


    桑法在被缠绕上的瞬间后仰,这一下不是为了将自己抽出来——人很难用自己脆弱的颈椎去对抗一条蛇的缠缚力,而是为了接下来的动作, 把持着乌又后颈的大手快速换到前侧、虎口抵住人喉头猛地向后一按——脆弱的骨骼对脆弱的骨骼。


    这种命脉被人把持在手里的感觉很难受,以至于乌又一瞬间无法直接对抗只能仰起脸来,这一下,其实原本会把她的嘴巴送到了桑法唇边,但,桑法提前了那么零点零几秒偏离开自己的正脸恰如其分地挪开了乌又的食物。


    乌又被迫松懈了一点胳膊上的力气,桑法趁着这一瞬间一把完全抱住人将她的两只胳膊死死固定在她身侧。


    这一番来回较量也只不过占用几秒钟。


    整个过程中桑法都有意转过身背对着方白鸟,用自己的身体将乌又牢牢遮挡在自己怀里。


    于是方白鸟看到的只是桑法抱着乌又,同时声音很低地安抚人:“没事了,没关系。”


    桑法抱着她走到一边的落地灯旁,明亮的灯光一瞬间晃了乌又一下,他在乌又闭眼闪避时低声叫她的名字:“乌又。”


    乌又皱起眉头,大概清醒了,攻击性瞬间降低,但没有完全清醒,明明已经几乎被人捆着两条胳膊还试图挣扎,像条难以捕捉的小鱼一样在他怀里游来游去,仰着脸想去咬他的嘴唇。


    方白鸟没有观摩情侣生活赞美真挚感情的习惯,站起来准备告辞。


    先安抚已经回过神来跟他道歉的阿姨,这时乌又察觉到他的动作,如同看到自己的点心迈开两条腿要跑,在桑法怀里哼哼唧唧地念方白鸟的名字。


    说的是“方白鸟”,其实是“我的饭”。


    很急,再不急饭就跑了。


    桑法这下没招。


    乌又想勒死他的时候他可以捆住她的胳膊,但现在她要说话他能对她的嘴巴做什么?


    只能去赶另一个人,“行了,点心也吃了,你现在可以走了吧?”


    方白鸟站定,“我至少可以跟乌又告别吧?”


    桑法眼疾手快在乌又张开嘴巴的同时一把曲起自己手指把两根指头的指骨塞进入嘴里。


    同时低声对人讲,“你乖一点,我马上就能给你吃饭。”


    方白鸟说乌又再见。


    几秒钟后听到乌又声音模糊不清地跟他说:“方白鸟,再见。”


    方白鸟顿了顿,礼貌地对阿姨颔首,然后转身出门。


    ——所以今天方白鸟究竟为什么要过来呢。


    大概是为了补上这一句再见。


    因为其实他们今天原本应该有一句告别。


    方白鸟的离开乌又甚至不需要通过去看来判断,仿佛在一个面包店里,香喷喷的面包被人拿走了你当然会有反应。


    乌又现在脑子里有一半的空间中脑浆乱成一团,所有神经元变成果冻跳来跳去嚷嚷着我要吃饭!我要吃饭!


    人性线性降低,只保留了岌岌可危的本能。


    “方白鸟,”她依依不舍地念叨他的名字,“我想要方白鸟。”


    桑法低声回复她:“这里没有方白鸟。”


    乌又顿了两秒,似乎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然后说:“我要乌由。”


    桑法眯起眼睛。


    良久,他缓缓眨动了一下,因为眼窝深,眨眼的这一秒显得格外缓慢而深邃,“乌又,”他抽出手指捧住她的脸,“你现在只有我。”


    掌控欲是一种天生的东西。


    没办法通过后天所获取的权力或地位培养。


    科学上来说这是一种在婴幼儿时期因大脑神经发育不完全而产生的病症,它让人类在本应随着年龄增长而增加社会化程度的过程中,对意外变故的接受度始终保持在一种趋于病态的低等数值。


    如果你在成长的过程中能够获得相应的权力,无论权力的来源是人还是社会,你对于“这世界当然应该围绕我转”的想法会逐渐具像。从一条消息、一份文件、一句话、一个表情、到一个人的行踪,你都想要控制。


    越习惯的,就越想要;越重要的,就越想要。


    这是一种由生理机能问题而产生的心理需求,如果不能得到满足,或者如果你对事态的控制一而再、再而三地被破坏,你就会发疯。


    但有些人发疯的前兆反而会显得很平静。


    方白鸟走了,桑法没有理会,他一直垂眼看着怀里的乌又,在阿姨靠近他询问是否需要拿药处理伤口时,他说:“出去。”


    将乌又抱进厨房,进屋时腾出一只手打开墙边的灯,随后步伐平静规律地进去将她放在岛台上。


    “坐好。”


    乌又下意识想动,他沉声:“坐好,乌又,不要让我重复。”


    等人真的两腿垂着坐好在台子上,两手也放在身体两侧,他看着她,手指勾住领带结,微微偏过脑袋,往下一拉把领带扯松,领口散开,将领带从脖子上抽下来随手扔到一边:“乌又,你想要什么?”


    乌又眨了一下眼睛:“我想要……你。”


    桑法单手解开第一颗扣子,静而缓地命令她:“再说一遍,讲清楚。”


    乌又说我想要你。


    “想要我的什么?”桑法抬手、动作仿佛有些漫不经心,捏着她的下巴,拇指先抚摸她的唇缝,反复磨蹭,过程缓慢又轻柔,然后用指尖挑开她的嘴唇,在人张嘴想回答他的问题时两指探进去,像一种狎昵的检查一般一颗颗擦过她的牙齿。


    乌又被他弄得合不上嘴,下意识想要咬他,桑法用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两腮,再次问人,“乖一点,乌又,你想要我的什么?”


    乌又仰着脸吞咽了一下。


    “你应该爱护好你的牙齿,”桑法语气淡漠而高高在上的像一个医生,他再靠近人一步,用自己的身体分开乌又的双腿,另一只手无声而轻柔地握上她的喉咙,贴着那片脆弱的软骨反复磨蹭了一下,像一种爱抚,哄着人将喉口的食物吞咽下去。


    “把嘴张大。”


    直到用修长的手指将舌根处的臼齿也检查完毕,他才将手拿出来,握住人纤细脖颈的手向上一点掐着人下巴让她对准自己,“看着我。”


    “乌又,跟我说,你会乖。”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桑法不在意地笑了一下,乌又饱满浅色的唇被弄得水淋淋的,他用指腹随意帮她擦了一下,或者说,弄得更糟糕了一点,“没关系,我们还有时间。”


    转头去洗手台冲洗干净自己的手。


    仔细、缓慢,他在这个过程中已经意识到自己不对。


    但他没有控制自己的想法。


    乌又应该被管束。


    水流声中他的身后没有任何声音,乌又似乎一直很乖地坐在原地。


    但当他抽出纸巾想要擦干净手时,灯突然灭了。


    屋内顷刻间陷入一片漆黑。


    和……寂静。


    桑法停下动作。


    过了几秒钟,他听到身侧不远处传来一道很轻微的刮擦声。


    下意识顺着那个方向看去。


    人的眼睛习惯黑暗需要几秒钟?


    生物老师会说这要根据不同人的体质和生理功能决定。


    ——对于桑法而言,这个答案是,七秒。


    第六秒,他的身前忽然飘过一阵冷风,在还没有做出反应的时候,膝窝被人一勾、同时肩膀向后猛地一推!他反应很快去抓旁边的洗手台,但胳膊刚伸出就被人啪得向上打开,于是平衡彻底被打破,砰地一声巨响他直接仰面重重砸在地上。


    一瞬间肩胛骨仿佛被击碎、脊背错位似的痛,但他完全没有在意,倒地的瞬间就预备向侧方滚过去,但左手刚撑起来,一道冰冷的触感就擦上他的侧颈。


    柔韧的肌肤微微凹陷。


    “不要动。”女声像夜空中漂过的一片花瓣。


    她用刀轻柔地抵住他跳动的脉搏:“桑法,跟我说,你会乖。”


    第七秒,桑法看到乌又的脸。


    悬在他的上方,那么漂亮,鬼魅一般,面无表情地垂眸看着他。


    桑法有一瞬间脑子里轰然一声响,一股麻意顺着脊椎直冲而上!


    迟迟没有等到他的回答,乌又用刀身轻慢地拍了拍他的脸:“说话,桑法,不要让我重复。”


    桑法笑起来,他缓缓地跟人承诺:“我会乖。”


    乌又原本悬跨在他身上,听到这句回答后偏了一下脑袋,然后大腿卸力,不客气地坐在人腹部。


    桑法喉头滚动:“乌又,往上坐。”


    “不,现在是、你应该、听、我的。”乌又在黑暗中能看清的东西比桑法还要少,她在只能感知到人轮廓的情况下,用刀尖,缓慢地点了一下他的眉心,而后刀背朝下,顺着他高挺笔直的鼻梁一路下滑。


    “桑法。”


    上唇。


    “现在,告诉我。”


    抵开唇缝。


    一点血腥气缓缓蔓延。


    “乌又想要什么?”


    下唇。


    饱满的唇凹陷下去,它的主人不在意毁坏,平稳开口:“你想要我。”


    黑暗中乌又的眼睛发着一点微蓝色的光,像一只野兽,在无边荒野中盯紧自己的猎物。


    她看着他缓缓俯下身来,近的桑法能感受到微冷的气息像扑扇翅膀的流萤一样盘旋在他的唇边。


    “我想要你的什么?”


    “桑法,讲清楚。”


    桑法沉默了片刻,近在咫尺的呼吸如同一种缠绵悱恻若即若离的吻,两人的吐息在唇与唇之间纠结缠绕,交互搓磨,染上对方的体温,再回到自己的唇齿间。含吻着,咽下去。


    “你想要我的血,”染血的唇轻柔地吐出回答,“我的肉,我的灵魂,我的一切。”


    “对吗,乌又?”


    这个答案也许让乌又满意,她松开了手中的刀——没关系,被压在身下的猎物已经彻底丧失逃跑的念头——然后一手撑在他的胸前,更近一步俯下身去。


    “那你要说,”


    她贴在他的耳边,声音低而缓。


    “请享用我,乌又。”


    桑法瞳孔骤缩。


    他抬手抚上乌又的后颈,竭力抑制住自己内心炽热岩浆般喷薄涌动的破坏欲和掌控欲,“乌又,”他灼热的唇贴上她的耳垂,“享用我,请你。”


    乌又偏头咬上他染血的嘴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这其实不能算作一个吻。


    这当然不能算作一个吻。


    乌又非常纯粹地对待自己的食物, 眯着眼睛,认真,专注, 像吃一颗柿子, 咬出一个小口,然后从其中吮吸出鲜嫩的汁水和果肉, 但态度很温柔,小蛇尖利的牙齿努力收好, 时不时安抚地轻轻舔人一口。


    偶尔, 非常不小心,吃得太深、溜进去一点勾住桑法的舌尖,她微微偏头, 可能是有点疑惑, 没有及时收回来,试探性地再去勾人一下。


    似乎以为这样能得到某种回应。


    桑法皱眉往旁边躲, 但就像有些宠物很莫名其妙地爱吃活物胜于死物,乌又本来一下一下看起来漫不经心的,桑法一流露出闪躲的意思她反而反应很快地卷住了桑法的舌根,像蛇捕捉猎物,一点点紧缠了上去。


    接着就遇到问题,小蛇不会边吻边呼吸,嘴巴占住了,呼吸不过来。其实知道应该用鼻子吸气,但不习惯两者兼顾、同一时间只能完成单线任务, 自己绊了一会儿,终于退出一点、喘一口气,再覆上去, 满意似的发出黏糊糊的鼻音。


    桑法脑子一空,条件反射般的阖眼想要回应。


    在这一刻真的很难不回应。


    他于乌又而言是一块甜蜜的蛋糕,但乌又于他而言又何尝不是蛋糕上那颗诱人的樱桃?


    蛋糕师故意将它装点在那里当然有其目的,一眼就能看到的醒目颜色,刺破空气引诱你味觉的味道。


    只是想象就已经足够好。


    沉沦吧,人本身就应该靠食物活着,这有什么错误?


    它已经在你的嘴边,你应该含住,分泌唾液、刺破、咬住果肉,用舌头卷裹果核。


    它的味道会逐渐蔓延出来,你要一点一点感受,瑟的、酸的、甜蜜的,用舌尖勾住,吞咽下反复品尝过的汁水。


    可以温柔一点,可以用力一些,你会得到反馈。


    不要违抗自己的本能。


    关键时刻,握着乌又后颈的手上,冰冷的水滴落下来。


    啪的一声,砸在他的眉心。


    像一颗子弹,桑法瞬时清醒。


    手掌快速从人颈侧一绕,一把掐住她的下巴,跟着往后一推,把乌又的脸抬远几分。


    “乌又,”他观察她两秒,“我知道你醒了。”


    乌又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紧紧闭起眼睛。


    但睫毛颤动的频率确实不能骗人。


    闭得太紧了,但凡松一点也不至于睫毛眨成这样。


    桑法沉声又叫一遍:“乌又。”


    乌又一只眼睛偷偷睁开一点。


    本来是想判断人的表情,但,还是那个问题,太黑了,看不清。


    于是干脆放弃,卸力往人身上一倒,任由人掐着自己下巴——怎么着,你有本事把我脖子拧断啊。


    桑法当然松手,乌又于是顺畅地趴在他的胸膛上。侧着脸,脸上的肉都压出一点,懒洋洋地跟人商量:“再吃一口吧?”


    桑法说不行。


    她说好吧。


    人吃饱了,理智回笼,身体再次完全由自己掌控,应激的状态解除,戾气也全部消散。


    吃得昏昏然地有点舒服,正常的那顿晚饭没有白吃,晕碳的感觉追了上来,困,想睡,想在大床上舒舒服服地打个滚。


    刀就在手边,也没有再持刀威逼人说让我咬一口的念头。


    吃饱的小蛇觉得世界挺好。


    在人胸口安稳地趴了一会儿,感受到人胸膛里藏在骨架中的那颗心脏在噗通噗通坚实有力的跳动。


    静静感觉了一会儿,问人:“你心跳好快,刚才也是,为什么?”


    桑法抱着她,像一只大水獭托着自己的小水獭:“人心跳快有很多种原因,因为恐惧……因为兴奋……因为爱……因为变态……”


    但他没有说明自己是因为什么。


    乌又想了想,说我不懂。


    桑法笑了一下:“我知道。”


    黑暗中乌又的呼吸渐渐慢下去,桑法一下一下慢慢捋着她的后颈。


    过了不知多久,他低声问她:“乌又,你是不会听我的话的,是吗?”


    偏执的人往往更容易成功,而成功无疑会加重他们的偏执。


    他们会视这个世界自然的运行规律和社会规则于无误,坚信自己的想法才是正确可行的。也许和道德规范冲突,但你凭什么认为那不是道德规范的错?


    所以如果有人问桑法乌又是否应该得到自由。


    他会说当然。


    冠冕堂皇的、如同在数万人的公众场合发表讲话,她当然应该获得自由。


    ——但那必须是我许可内的自由。


    她去的地方、交往的人、未来的发展,都应该向我汇报、由我决定,都应该在我的掌控范围内。


    如果那人接着质问,被你掌控的自由还叫作自由吗?


    他会像一个哲学家一样玩弄逻辑——任何人的自由都是有边际的自由。


    但为什么会对一个人拥有这么强烈的掌控欲呢?


    为什么像一个疯子一样甚至在某一刻会生出:如果她是从我的身体出分裂出来的、我的一部分,就好了,这种想法呢?


    这天晚上,桑法躺在无边的黑暗与安静中,托着自己的小水獭,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好静,没有车辆行驶,没有人声,没有不停震动的手机消息,只有怀里人静谧舒缓的呼吸声,绵长的微冷的吐息一下一下落在他的胸前,空气中漂浮着一股很淡的甜味,是乌又吃剩下的点心。


    一开始当然是因为,他在同意回到寨子时就确定他要对这一任山子担负起监管的责任。


    他针对的是这个身份,而不在乎这个人究竟是谁,就像一个杀手杀人的时候你只需要知道对方是符合你条件的赵钱孙李、而不会去想他也是个活生生的人类有自己存在的过往有联系密切的亲人朋友有戛然而止的生活事业。那些都没有意义,不重要。


    他要在这个山子的圣祈不在的短暂时间段内看守好它,确认它不会伤害正常的普通人类,也不会突然被体内的蛊控制变成一个没有人性的怪物然后……像上一任山子一样,突然开始没有具体目标像一个清理机器一样试图杀掉所有人。


    而那时候就需要他了。


    山子,一个神奇的生物,你不能把它完全认作是人。


    每一任有可能成为山子的婴儿在诞生前都经过寨子里草鬼婆的占卜,确认它的命格特殊、它的灵魂会被神所喜欢、它的**可以成为蛊的容器。


    于是在出生后第七天,它就会被清理干净,经过一场漫长的去污仪式,向神说明这不再是它的人类父母的孩子,它是光洁的,完完整整、被献给神明,然后独自放置在河边。


    直到蛊经由神的指示,将自己埋进它的体内。


    从此,它拥有神所赐予的能力,它成为寨子里所有灾厄的承受者、阻挡者。


    一切都很好,它会被当做一个守护神,一尊被束之高阁的神像。但如果、一旦、它体内人与蛊的平衡被打破,它就会变成一个只会杀戮的怪物,又或许这就是残存意识中唯一的执念,那就是把这群围剿自己困住自己利用自己的肮脏生命全部杀个干净。


    而到那时,就需要圣祈了。


    寨子养大圣祈的目的也就是这个——人类是无法杀死山子的。


    你砍掉它的脑袋,它不会死;你放干它的血,它不会死。


    只有身体内的一部分本就源自山子的圣祈可以杀死它。


    不能把它当做人,而要当作动物,完完全全的拆解掉。


    这就是桑法做过的事情。


    十八年前,逃离在外的桑法接到那通电话,“回来吧……”苍老而熟悉的声音说,“只有你能处理她……”


    他在很小的时候、在他还不被期许了解到事情真相的时候,就意识到寨子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存在,而自己和龙辽——这对圣祈和山子是什么关系。他们把他们养在一起要他们亲密无间让他们互帮互助,但在关键时刻却指望着让他杀了龙辽。他们用言语蛊惑、用行为欺骗,用冷酷对待把他们逼成这世界上唯一值得信任的朋友,要她信任他要他保护她,但实际上养着他们就像养着一只屠户和一只待宰的猪!


    所以他一直在逃离。


    他必须要过正常人的生活。


    但很多事情没有办法改变,一个人总有立场,这不在于你想要什么,而在于你是什么。


    你必须要保护你自己的同类。你对自己身份的认同是你这个世界上存在的基石。


    所以,当已经变成怪物的龙辽和寨民敌对时,他必须要保护寨子。


    当可能会变成怪物的现任山子和普通的人类敌对时,他必须要保护人类。


    十八年后,他又接到了同样的电话。


    这通电话让他得到了乌又的消息。


    他没有意识到,当一个杀手开始好奇、开始观测目标的生活、喜好、过往时,他就没办法干净利落地执行自己原本的任务了。


    他想要控制她原本是为了保护这个被她无辜侵入的人类社会,但现在……还是因为这个吗?


    如果不是,那是因为什么呢?


    他陷入了罕见的迷茫。


    像行走在一片大雾中,没有方向,没有指引。


    他所拥有的、他能感受到的,只有怀中的乌又。


    如此亲昵、安稳、不设防地躺在他的身上。


    像一条小蛇躺在自己的木筏上,这片海没有边际,可是没有关系。大雾茫茫,安心睡吧,这条木筏会永远载着你。


    桑法,如你所说,也许因为爱,也许因为变态,你必须做出选择。


    *


    早晨方白鸟敲门时,乌又正在收拾自己的书包。


    虽然她还没听过差生工具多这句话,但显然已经身体力行地做到了。东西有用没用的放了一堆,桑法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说你带点吃的吧,你带那些有用吗。乌又如醍醐灌顶,长长地哦了一声,然后把一盒牛轧糖塞了进去。


    桑法心想买包的时候真看不出来这包这么能装。


    装到最后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有一个手机,依旧不熟练,拿起来看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去查阅自己的聊天界面。


    ——似乎是有什么消息,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敲了敲。


    桑法抽出纸巾擦干净自己的手指:“谁给你发消息了吗?”


    “嗯,”乌又对拼音字母不是那么熟悉,抿着嘴巴微微拧着眉头、仿佛在很费劲地做某件事似的敲完最后几个字,“但我不告诉你是谁。”


    桑法愣了一下,他直视着她,脸上带着一点古怪的笑意:“为什么?”


    乌又把手机放进自己衣兜里:“你为什么要、知道、谁给我发消息?”


    桑法思忖片刻,回答出一个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当然错误但从另一个角度上来说绝不错误的答案:“因为我想知道。”


    这无疑是一种耍赖。


    但耍赖对乌又根本没用。她不给人狡辩的机会、不管这个答案究竟在哪个层面属于绝对正确的答案。


    她是判卷的老师,她对答案的正确与否拥有至高而唯一的决定权。


    于是,乌又像一个根本不会叹气但非要学人叹气一样的小孩一样,假模假式地发出一声音调标准的长长的叹息“唉——”


    “老师说、这世上不存在、全知全能的、人,”


    她微微偏一下脑袋,用那种‘你看你这个知识点都不知道’的表情看他,“你要习惯这个。”


    ——你要习惯这世上不是所有的事情你都能知道的。


    桑法心想我这辈子都不可能习惯这个。


    但他看着乌又,她微微偏着脑袋仿佛真的有点无奈的样子让他觉得有点可爱。


    算了,话题至此应该结束,老师的权威不容置疑。


    于是垂下眼去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转而问人:“对了,‘请享用我’——这句话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乌又昨天从吃完正常的晚饭后到吃完不正常的那顿晚餐前,整个过程中自己的状态都不算特别正常,做的部分事情属于应激性攻击,说的部分话属于无意识挑衅。


    但事后被人提起这件事时,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当时话说得哪里有问题。


    于是也没不好意思,边挑糖果边认真回忆了一下:“啊……教堂。”


    桑法眉心一动:“教堂?”


    这时敲门声响起,桑法开门就见到方白鸟,不知是没睡好还是怎么回事,脸色看上去有点疲惫。但还是站在门口对人礼节性地笑了一下,“早,桑先生,我来……”


    没说完,桑法偏过脑袋问乌又:“你是在教堂听到的?”


    乌又说对啊。


    方白鸟说什么?


    ——在教堂听到了什么?


    桑法看着他,心想,你比包还能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嗯, ”乌又终于把书包装好,抱着走到门口先跟方白鸟打了个招呼,“早安, 方白鸟。”


    方白鸟向她颔首致意, “早安,乌又。”


    “抱歉, 今天教堂临时有些事情,我需要早点过去, 辛苦你一起了。”


    乌又点点头、不知道自己哪里辛苦、但是点点头。准备跟人一起往外走, 刚迈出一步被桑法牵住胳膊,扭头看人,反应过来了:“哦, 吃午饭的时候, 那个人说,请享用。”


    说完有点疑惑地看向方白鸟:“不对吗?”


    方白鸟不明所以, 同等疑惑地看向桑法:“抱歉……这有什么问题吗?”


    “……”桑法沉默了一会儿,抬起手把她一缕翘起的头发压下去,“出去了就好好学习,学不懂就好好吃饭。”


    “别学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乌又认真思考,敏而好学地向人提问:“乱七八糟的东西是指你昨晚……”


    桑法一把盖住她的嘴巴,自动给她转了个身:“走,方白鸟很急。”


    方白鸟察觉到这话里的未竟之意,看着桑法嘴上的伤口——他记得昨晚桑法被乌又一脑袋撞到下巴,牙齿磕破了嘴唇, ——但,那个破口当时有这么……大,而且它正常会肿吗?


    若有所思地挑起眉头, “我其实也没那么急。”


    桑法对他点点头,言简意赅:“滚。”


    方白鸟笑容消失,不认同地看着人。


    桑法停两秒,冲人补了个敷衍的绅士礼:“请。”


    今天的教堂确实有大事发生,自伊德教堂开外三条街都被封路,最外围是装备整齐的警署人员,冷脸挺胸不苟言笑,走动间能看到腰间配备的枪支等武器,往里走逐渐看到教会人员。车辆很少,且全部在前挡风玻璃左下角贴有特殊的临时通行证,安保检查严格。有豪车车主被堵后下车质问人知不知道自己是谁,对方看衣着像是某位高级警督,低头询问他是什么身份,得到答案后一挥手,从两边分别冲出两个人把人按在引擎盖上,他还要在说话,警督已经掏出枪:“先生,相信我,我今天有权限对你这么做。”


    外围还有少许混乱,内里逐渐人流稀少。安静,肃穆,保持秩序。


    这些热闹都与乌又没什么关系,因为方白鸟的脸是绝对的通行保障。


    一路上所有人恭敬问好。途径的每一个枢纽、安检口没有人会去查阅他的证件,所有的大门自动向他打开。


    枪口全都被小心偏移转向另一个方向,仿佛他真获有什么神明的能力,所到之处暴力自动消除。


    他在走过这条人群自觉退后为他腾空的道路时,所拥有的权力和地位形成了一种很具像化的东西。


    模糊的权力在感官方面其实像是空气,它很重要,它维持了你整个身体的存活和运行,但气体的交换、能量的代谢这一切都发生得太悄无声息而自然了,所以你反而没办法真正意识到它的存在;但如有实质的权力像是一杯递到你嘴边的红酒,你闻到它的气味,你尝到它的口感,喝下去之后你感觉整个人都有点醉有点热,于是你这真切地意识到,你拥有它、你使用了它。


    人在这种环境下当然会产生自我满足的感觉,这就是人类的运行机制,你艰辛付出、你得到回报,你的回报刺激你的大脑让它控制身体器官开始分泌激素,而这些激素让你觉得愉悦快乐,你的身体得到了正反馈,于是它进一步鼓励你去再次努力。


    但方白鸟的脸上看不出任何与自满与自得有关的情绪,他依旧温和地跟每一个人打招呼,只是脸色看上去有点疲惫,当下场景没有给他任何愉悦的反馈。


    “你今天不开心上班吗?”乌又边观察不远处两个交流自己今天的工作安排的人,边语气自然地开口问道。


    方白鸟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说没有:“不好意思,影响到你了吗?”


    “没有哦,”乌又观察的对象结束对话,她偏过头来看向方白鸟,“但我觉得你的味道变得有点苦。”


    方白鸟不知道这是什么形容。


    但他觉得原本压抑的道路忽然变得轻松了一点:“那我原本是什么味道?”


    “点心。”乌又看着他,忽然凑近人,速度很快,像一次针对猎物的突袭。


    这一下距离他们很近,近到似乎两个人的睫毛能够互相碰触到,但方白鸟没有躲避。


    乌又眼睛盯住他,很认真、有点费解、像在探讨一道数学难题一样向人提问,“但你之前,在医院,味道像煎牛排,为什么你不那么香了?”


    这一连串比喻实在没什么逻辑,但方白鸟从中隐约意识到,乌又此时想探寻的这个问题的答案,就是她之前在他身上差点把他闷死时想探寻的答案。


    ‘你对我有感觉吗’


    ‘你想要我吗’


    ‘你为什么不那么香了’


    ——有些答案疯狂而荒诞,但它可能就是那个唯一的答案,你要足够勇敢和疯癫才能穿过所有的逻辑假象找到它。


    “乌又,”方白鸟忽然开口,“你是不是想要……”


    问题没有问完,一只手忽然出现在他们中间试图把他们隔开。


    是护卫方白鸟的动作,所以掌心冲着乌又,想按上她的肩膀把人推远。


    方白鸟和乌又的反应几乎同时做出。


    方白鸟抬手去阻止人进一步的动作。


    而乌又直接抓住那只要碰上自己的手,她对针对自己的这种带有攻击性的恶意总是能分辨得快速而准确,也根本不去花时间考虑对方为什么会做出这种行为——那有什么意义?


    抓住后顺着人掌根向上、下一秒就能把他的整个手掌反折过去。


    指骨瞬间剧烈疼痛,对方没有预料到乌又会有这个反应,下意识想要掏出腰间的武器。


    方白鸟厉声呵斥人:“陈末!”


    陈末动作一顿。


    乌又没管方白鸟说了什么、或是他们认不认识、对方是什么身份,将人几根指头直接下压到他的肩头,逼得人砰地一声瞬间单膝跪地。


    确认人没有别的动作了,她才有点疑惑地开始打量他:“你……谁啊?”


    年轻男人紧闭着嘴巴没有回答。


    神情看上去不怎么服气。


    乌又等他两秒,然后抬腿一勾人膝窝让他原本半立的那条腿也砸落在地,完全变成一个对着自己双膝跪地的姿势。


    她大概还是受了一点昨晚的影响,此刻较为平静地命令人:“不要让我重复问题。”


    这时另一个穿着黑袍的中年男人终于姗姗而来,脚步不紧不慢,脸上挂着有几分类似于方白鸟的笑。走近后看都没看跪着的陈末,先跟方白鸟颔首示意,再偏头看向乌又,笑眯眯地抬起手来示意友好地想跟人握手。


    手掌刚向乌又那个方向抬起,方白鸟抬手隔开人:“别碰她。”


    Victor挑眉看向他,然后摊开手做了一个无辜的表情:“抱歉,主教,别生气。”


    “您知道的,今天这个场合难免会有记者混进来,如果让他们看到您和这么漂亮的一位女士这样亲近……我想教会应该不想在媒体上看到一些关于您的私生活的无端猜想。”


    “尤其是在今天这么重要的一个日子。”


    “不要犯错误,主教,”Victor若有所思地看了几眼乌又,然后对陈末一打响指示意人跟自己走,“您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您的。”


    走前对乌又绅士般的一偏头:“你好,我是Victor。”


    “我猜主教总是很忙,关于教会的事情欢迎你联系我。”


    说着,对人做了一个如同对方白鸟的拙劣模仿般的笑容,风度不够、无法自控地流露出几分傲慢,“如果想要什么与教会有关的东西都可以来问我。”


    乌又用那双黑白分明所以显得格外真诚清澈的漂亮大眼睛看着人,虚心请教,“想要什么都可以吗?”


    “当然啦。”Victor日常生活中其实还算一个比较谨慎的人,但眼前这个人怎么……近看比远看还好看啊?


    原本只是想顺手惹方白鸟不痛快,但多看两眼让他忍不住生出一些轻飘飘的虚荣心和炫耀欲。再说了,她能跟自己要什么,清市有名的有钱女孩就那么几个,大概率一个普通人而已,难不成还能跟自己要教堂的荆棘冠?


    于是直接跟人做出保证,“只要你有想要的。”


    乌又眨眨眼:“那我有哦。”


    Victor扬起嘴角,心想怎么这么顺利啊方白鸟真是不好意思哦也不是不好意思哈哈哈我可太好意思今天要让你不痛快了:“你想要什么呢?”


    快来,赶紧,给我这个表现的机会,给我这个羞辱方白鸟的机会。


    乌又很坦诚:“我想要方白鸟。”


    “……”


    Victor怀疑自己听错了,那张学人总是学不像的脸上表情崩坏,他想了又想但宁可怀疑自己耳朵聋了也不相信真的有人说她想要方白鸟,他眉头紧皱匪夷所思地问人,“你想要、什么?”


    “方白鸟,”乌又贴心地非常清晰地给他重复一遍,“你不是说与教会有关的东西都可以吗?”


    她对称地翘起两边嘴角,对人摆出一个没有感情但全然标准的乖巧假笑,“那我想要与教会有关的方白鸟。”


    又用手指很可爱地一指旁边:“这个。”


    像在跟售货员指货架上的娃娃,不要弄错哦,是这个虎牙有一点尖的,不是那个虎牙有一点钝的。


    但是,拜托,谁会弄错方白鸟啊??


    Victor在大脑脑细胞疯狂转动差点钻木着火之后终于反应过来,判定这是方白鸟在玩弄自己。


    恼羞成怒地看向一旁无辜的主教大人:“你有意思吗你?”


    “有意思,”叶老师看够戏拍着手从另一边走过来,像刚认出人一样夸张地叫他的名字,“Victor?”


    “你竟然还在这个片区啊?我还以为自从新的主教被任命后你就远赴他乡了呢,毕竟你当时看上去那么……耿耿于怀。”


    乌又补充:“小气。”


    叶老师耸肩:“拈酸吃醋。”


    乌又补充:“说大话。”


    叶老师笑眯眯:“怒火中烧。”


    乌又补充:“丑。”


    叶老师停了两秒,真诚跟人解释:“也还好,也没那么丑。”


    “但跟主教大人比起来确实是……嘶……”


    Victor应该没被安慰到。


    他宁可自己被人说长得就是丑、也不想被人说长得比方白鸟丑。


    为什么啊?为什么事事都会输给方白鸟啊?


    当年明明自己也有希望当主教,当偏偏就赶上方白鸟横空出世!刹那间光芒万丈像是突然被科学家发现以前光年外有一颗和地球相似度高达 99%的星球,于是突然间全世界哗然,所有的媒体争相报道如同发现神迹!那可不就是神迹,好像突然出现确凿的证据证明所有的星体根本不是从一场宇宙大爆炸中轰然诞生、而是由神根据自己的喜好像摆弄乐高一样将它们一一放好。伟大的科学家在死前也要最后发出疑问,上帝会掷骰子吗?会的,会的!现在你们终于得到答案。


    但拜托!这些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啊!你们有生之年能够到得了这个星球吗?真以为有朝一日地球会毁灭举球搬迁你费劲心力耗尽全部家产终于购得一张旧船票漂洋过宇宙之海然后有一天在漫长的冷冻中醒来看到方白鸟那张脸做梦一样的问他神啊我会得到拯救吗?


    他能拯救谁啊?他被架在那里天天跟个高悬的月亮似的,不会真以为洒下月光就能救人吧?


    Victor看乌又一眼,更气了。


    而且为什么这家伙百年一遇的真的想做个人了,出现在他身边的就能是这么漂亮的人?越看越漂亮,这真能是自己长出来的脸吗?从哪儿找的啊他?一张嘴就是要方白鸟!方白鸟究竟有什么好!我看上去难道不比方白鸟像个活人?什么运气啊我靠!


    被根本不知情的乌又凭空侮辱了一顿的他气急败坏地想要离开,但刚转身方白鸟突然轻声叫人:“Victor,请注意你的礼节。”


    Victor身体一僵。


    从规矩上来说,他见方白鸟和离开方白鸟时都应该向方白鸟行礼,但方白鸟平时根本不在意这点。这种私下的场合他经常贸然就走了,而方白鸟从未真正使用他的身份去压他。


    方白鸟确实,虽然不想承认,是一个一贯温和而平易近人的人。


    平易近人到有时他会不小心忽略他的身份。


    但方白鸟现在显然,不想那么近他了。


    他深呼吸了两次,转过身来,强忍着自己的屈辱感单膝跪在方白鸟身前,然后两手捧起他的手,将它放在自己眉心位置:“感谢我主,赐予我内在的美德,没有您,无人拥有安康。”


    他用力闭了一下眼睛,“主教大人,我真诚地向您提出我的困惑。”


    “高高在上的您有一天也会陨落吗?如果有一天您从高台上坠下来,您觉得您会落得一个什么结局?”


    方白鸟垂眼看着他,脸上是温和而疲倦的神情。


    会陨落吗?


    会的。


    他知道那一天早晚都会到来。


    而坠落后会有什么结局呢?


    当然是一些……和普通人一样的结局,粉身碎骨,摔个稀巴烂,然后让围观的观众意识到,自己也不过是个普通人而已。


    在血腥的死亡中将欢呼、喝彩和信仰都归还,那是他应得的结局。


    这时在旁边因为觉得仪式没什么意思已经开始看今天的学习计划的乌又从教案上抬起脸来,语气呆呆的、又理所当然:“我会、接住他的。”


    Victor感觉自己手中的那几根手指轻微抽搐了一下:“……什么?”


    “如果他掉下来,”乌又平静地看着人,“我会接住他的。”


    像有神明经过、几人间忽然陷入一片安静。


    半晌,方白鸟弯起眼睛,声音如以往一般温和持重:“故此我献上此祈祷,愿其得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Victor走后, 乌又悄悄往方白鸟身边蹭了一下,“如果我接住你,”她大概也隐约意识到自己要方白鸟这件事情不是很对, 故而声音放低一点避免叶老师听到, “那你是不是、就是、我的了?”


    方白鸟看着她,有那么一瞬间, 他感觉好像从自己的心脏处突然长出了一朵花。抽芽、生长、快速把他的整个心脏填满,疼痛酸涩又肿胀, 好像自己的一部分身体突然变成了一种容器, 一种完完全全的……感情的容器。


    他想把那朵花摘下来献给乌又,连同那颗心脏一起。


    “我想这不算太霸王的条款。”他对乌又说。


    同时他看到乌又忽然皱起眉头凑近他嗅了嗅:“你身上……”


    没说完,叶老师用包把两个人隔开, “保持距离啊你们。”


    说着看向方白鸟, “对了,今天是什么日子?我印象里今天也不是教会的什么大日子吧。但刚才我要进教堂的时候被人给拦住了, 不单要确认我这个人没有犯罪记录履历清白,他们手里好像有一份许可进入的名单。”


    她对人露出一个虚伪而礼貌的微笑,“亲爱的主教大人,我不在那份名单上呢。”


    这也是她刚才来找方白鸟他们的原因。


    只是没想到运气这么好还能看一场热闹。


    方白鸟歉意对她笑了笑:“不好意思,这是我的问题。”


    “今天……圣路德修会的院长奥多会过来。”


    “因为奥多院长身份的原因,为了确保他的安全,虽然之前双方已经了沟通几个合适的日期,但直到昨天隐修会那边才回复选定一个确切的会谈日期,也就是今天。”


    “所以事情确实有些匆忙。”


    “我本来安排了Joey来接你们, 但他大概是被什么绊住了脚。”


    叶老师原本轻松的脸上渐渐失去笑容,她皱起眉头看人 :“圣路德修会?”


    乌又全程没有听他们两个讲话,刚才有一瞬间她又闻到了那股非常浓郁诱人、让人一下子就开始饿了的食物味道。


    但出现的太短暂了,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寻着味道确定它的来源,它就消失不见了。


    到底是不是方白鸟?这味道也不能从天而降吧?


    但如果是方白鸟的话……方白鸟身体是有什么问题,怎么还一阵一阵的?


    她不能相信这个味道是真的消失了,看眼方白鸟、再看眼叶老师,然后迅猛无比地一头撞上的方白鸟的脖子,鼻子直接挨着他的皮肤深吸了一口气。


    ——味道挺好闻,但不是她要的那股味道!


    还没来得及丧气,一把被叶老师薅着脖子拽了回去。


    “你干嘛呢?”叶老师大惊失色。


    乌又搓了搓鼻尖,想看看方白鸟究竟能不能吃这句话显然不能作为回答,自己垂着眼睛飞快地转动脑子:“嗯……偷……偷袭?”


    “……”叶老师认真请教,“请问你偷袭他干嘛呢?”


    乌又抿着嘴巴看向方白鸟,用眼神向他求救——救救救救,我好像答错了答案。


    方白鸟正要揉一下脖子,乌又的冲击力实在不小,没料到自己这个受害者新伤未愈还要被犯罪分子拉去救场,看人两眼露出一个无奈表情,然后帮她解释:“是为了测试我的反应能力。”


    他对乌又点点头:“多谢,乌又。”


    乌又装腔作势地对人友善点头:“不用谢,方白鸟。”


    说完紧急转移话题,“圣路德修会?”她抬眼看着叶老师。


    ——刚才走神的时候从她耳边飘过去的词。


    叶老师叹了口气:“是,圣路德修会。”


    “跟本教是**派的分支。”


    “君士坦丁皇帝当政期间,国家因政权矛盾和外部入侵而分裂,教派同步分化。后因政治、经济、社会关系等多重因素影响,在多国同步发生宗教改革运动。修士多明于此时在圣路德修道院创立隐修会,通过推行运动吸纳200多所修道院参与改革。”


    “但在康玻斯特拉运动期间,圣路德修会屡次遭受迫害,致使信众人数所剩无几,教派规模急速缩减。后迁徙定居至西太平洋东加罗林群岛中一个小岛,并将规模控制在某个人数极少的范围内。”


    “圣路德修会主张严守会规,专注保留尤为浓厚的神秘主义色彩,坚持讲究传统的仪式和文化传承。修会有自己的教义,他们相信信徒能够通过特殊的途径获得神明的青睐。”


    乌又有点疑惑:“什么途径?”


    叶老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摸摸她的脑袋:“我不想说。”


    她看向方白鸟,脸色不算好看:“我不太理解这次会谈的目的。”


    方白鸟接过乌又手中叶老师的教案,将书页捋平后递还给她:“或许你能够理解君士坦丁皇帝当政期间那场全境规模的宗教改革运动。”


    ——为了强调教皇权力至上,主张教皇有权废黜君主。


    这时Joey终于匆匆赶来:“抱歉,主教大人,”他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是西奥多大主教……”


    他没有来得及把话说完,此时也不需要把话说完。


    因为紧随其后两个穿着黑衣扣子严丝合缝扣到喉咙的中年男人走到方白鸟面前,他们看也没看其他人,对方白鸟颔首行礼:“主教,受西奥多大主教指示,您应该跟我们走了。”


    Joey的脸色变得不太好。


    方白鸟像是没有察觉到任何问题,温和地对乌又道再见,又看向叶老师:“麻烦你了,有什么问题联系Joey就好。”


    同一时刻,后殿内西奥多大主教看着电脑屏幕,冷白的蓝光打在苍老的脸上,将每一道皱纹沟壑都映照清楚,“现代文明发展得太快了,我还是不习惯这些科技产品,我们那时监视一个人会站在双面玻璃的后面。”


    “一个人是在说实话还是谎话,对教会忠诚与否,他的恐惧、躲避、期待……这种东西你要亲眼看着他才能分辨出来,而不是通过小小一块电子屏幕。”


    已经有些浑浊的蓝色眼球缓慢转动着、一点点观察视频里的年轻主教,视频清晰度尚可,能隐约看出主教脸上难得显露出的一点疲惫。


    在走过喷泉时候主教忽然抬起脸,正对上角落的监控。


    有一瞬间,仿佛穿透屏幕和人对视。


    西奥多大主教和蔼地笑了一下:“这可是神选中的孩子啊。”


    8:37,方白鸟在两位受大主教指派的神职人员的看守下,进入回廊尽头一处甚少开放的礼拜堂。


    厚重的大门打开,没有任何现代灯具、只燃烧着蜡烛的房间如同沉睡在一片安静、昏暗之中。


    熏香的味道混合着灯油味和古老的木质家具气味,昏昏沉沉地在空气中浮动。随着沉闷的气流缓慢流过人形的灯台、荆棘状的蜡烛、哭泣的天使像。


    “主教,”他们垂着眼睛,语气没有波澜,“请洁净您的身体和灵魂。”


    8:38,乌又以及两位老师在Joey的陪同下来到熟悉的教学房间,但房间熟悉,门口站着的两个人不熟悉。


    看服饰是教堂的神职人员,看表情和Joey相识。但三人简单打了一个招呼之后,两人表情严厉看向乌又等人:“Joey,你知道,今天不允许无关人员进入教堂。”


    Joey将一份盖章文件递给他们,他们检查后还是皱着眉头:“访客应由统一通道进入横厅等待。”


    Joey解释说她们有权进入这里,这个房间已经被批准作为教会和戴俱先生所有的东方青洱公司联合实施的正则项目的场地。


    对方根本不觉得这种约定对他们有什么效力,其中一人讥诮地翘了一下嘴角:“即便是戴俱先生,今天也不能随意在教会内走动。”说着没有再等人解释的意思,傲慢抬手想直接把人推开。Joey横跨一步挡在叶老师身前:“这是主教大人的客人。”


    这句话一出,他们的动作骤然止住。


    半晌,两人垂下脑袋:“主教大人的意愿我们必然遵从。”


    但是没完,在叶老师已经准备进房间前,其中一人掏出一个牛皮纸封皮的笔记本,“我需要记录你们的信仰。”


    这个要求确实不算过分,Joey顿了一下,为难地看向叶老师。


    叶老师昂首挺胸:“我信仰科学!”说完走进教室。


    小东老师温温柔柔:“我信仰飞天意面神教。”说完走进教室。


    乌又面无表情:“我信仰乌又教。”说完走进教室。


    走廊上安静了一会儿,一人收起自己的笔:“飞天意面神教也就算了,乌又教是什么教?”


    8:39,后厨的侧门人来人往,所有人都竭力控制住自己可能制造出的声音,有序的混乱、安静的嘈杂,如同一场精心布置后的默片电影。


    做甜点的师傅正一脸严肃地跟人确认王冠蛋糕仿教堂的雕塑外壳楼面倾斜七度还是九度以及要使用哪个国家的白巧,副厨师长在打电话安排红酒调度“那就去赶九点十分的航班,超载就让人滚下飞机!”想发火又压抑住自己的声音,“记住,全程要确保酒的温度适宜。”一堆人沉默着不断从车上搬运下新鲜蔬菜接手的人开始精心挑选其中最嫩的那部分。


    另外有两人从一辆特殊的黑色车辆上取下几只不透光的鸟笼,匆匆走进一间没有窗户的小屋,鸟笼分隔放置,撩起帘子,几只麻雀一样的小鸟茫然地站在架子上,鸟喙被绑了起来,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厨师挨个检查了一遍,满意地冲人一笑,“这几只圃鹀你养得很好。”


    男人抱着胳膊欣赏自己数日来人工强制填喂的成果:“放心吧,个个都肉肥多汁。”他随意戳了戳其中一只,看它抖了抖毛,“而且都很新鲜。”


    “之后就要注意,在你真的要做它们之前,这间屋子要保持绝对的黑暗。”


    厨师耸了耸肩:“当然,但我其实一直很好奇,把鸟关在黑暗里没办法感知昼夜,会让它的身体分泌什么让肉质更好的物质吗?”


    “不。”男人笑了,“持续的黑暗会让圃鹀陷入困惑、痛苦甚至绝望,这会让它们肉质浸透一种……独特的悲伤风味。”


    10:01,脱去全部衣物的方白鸟踏进盛满红色液体的水池中,烛火的光在晃动的水流中投下粘稠的影子,隔着一道墙的雪白空间中,唱诗班的歌声在乐器声中里模糊地漂浮,声音重重叠叠,如同海浪:


    “听我祈求,哦,我的主,让我为您献上我的痛苦,请慈悲地带来大地的丰硕果实。”


    红色的液体如同血液,没过年轻主教的脚踝。


    微笑的天使像在昏暗中窃窃私语——多么英俊,多么英俊。


    “听我祈求,哦,我的主,让我为您献上我的血肉,请愉悦地赐下和平友爱。”


    晃动的橙色如同岩浆,没过年轻主教的胸口。


    叹息的天使像在昏暗中窃窃私语——多么可怜,多么可怜。


    “听我祈求,哦,我的主,让我为您献上我的忠贞,请宽容地将疾病与痛苦放逐至山巅。”


    腐朽的气味如同腐烂汁水,没过年轻主教的头颅。


    哭泣的天使像在昏暗中窃窃私语——多么痛苦,多么痛苦。


    10:02,乌又两手撑着脑袋,认认真真看小东老师的课件。


    小东老师讲课很温柔,速度不快,虽然有电子课件,但难的知识点还是边讲边做板书,“要跟紧我的思路哦,”她点点黑板,“我们如果将这个公式推导一下的话……”


    讲完一段,她转头看乌又,乌又还是睁着两只大大的眼睛,一眼不眨地盯着板书。小东老师微笑:“所以这里我们是不是就得到今天新学的这个公式了呀?”


    乌又像从梦里突然醒过来,如同一只竖立的狐獴一样茫然地坐直了:“等等,老师,等等,”她的脸偏来偏去,在一个身处左上角一个身处右下角、看上去毫无关联的两个公式间看了几个来回,表情看上去很努力、很费解、很心酸,“我刚刚只是没有听、一秒钟,怎么上面多出来、这么多字?”


    叶老师欣慰地拍拍她的肩膀:“恭喜你感受到数学的神奇之处了,当你用心听的时候,一秒钟像一小时,当你走神的时候,一小时像一秒钟。”


    “所以,乌又,现在告诉老师,刚才为什么走神儿?”


    乌又挠了挠头:“我听见有人在小声说话。”


    叶老师看了小东老师一眼,她们这件教室非常安静,刚才的整个过程中她没有听到任何声音,脚步声都没有,何谈聊天的人声。


    小东老师冲她摇了摇头,意思是自己也没有听到。


    叶老师问人:“你听到什么了?”


    乌又仰着头,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她的脸上,她看上去几乎是透明的:“我听到有人说……你看他,多么可怜,多么痛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12:01, 蔡辛吊儿郎当地坐在沙发上,歪着身子翘着二郎腿,脸还是那副写满酒色财气的样儿, 但衣服穿得意外得体, 白衬衣黑西裤,而且质量上乘裁剪合适、在一定程度上确实修饰了他那具歪歪斜斜的身体。


    “桑哥, 我跟你说,”蔡辛睁着俩不算太对称的大眼, 蠢而真诚, “我有时候真就觉得你就是我亲哥。”


    亲哥桑法在十几分钟前刚借由FA费用给他送了几千万。


    桑法在办公桌后垂着眼睛看策划案,漫不经心地说嗯。


    ——人长得丑,梦倒是做得美。


    送他钱的合同看了十几秒, 眼珠一动没动, 桑法怀疑他除了自己的名字别的内容一个字都没有看懂。把合同塞给身边看上去确实是专业法学院毕业的助理后就当作自己工作结束,脸上重现光彩地开始跟桑法热切交流。


    二十分钟的话里一句正事没有, 三分之二在分享自己的夜生活,三分之一在劝说桑法“咱们这种事业有成的人啊,还是得会享受生活。”


    总之,在他的“倾心相待”下,桑法意识到这人波澜壮阔的前半生确实没做过什么好事儿。


    桑法端起茶杯喝茶,心里劝自己再忍耐他三分钟,大晴天你去湖边遛弯儿不也得忍受青蛙呱呱乱叫。


    结果那头乱叫的声音忽然戛然而止。


    停了几秒,对方犹豫着开口:“桑哥你嘴唇破了,你看上去有点……嘶, ”他觉得自己不该这么讲,但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这张破嘴,“情色。”


    桑法说嗯, 语气镇定自若:“被人咬的。”


    蔡辛大惊失色:“真的假的?谁啊?”桑法的风流韵事他这些年也听过不少,什么影后泼酒湿衣、影帝误入房间、风韵犹存的姐姐哭诉情史、少不经事的弟弟大展才华,盯着桑法的人花样百出、桑法拒绝人的手段错落有致,反正一个能把桑法拿下的都没有。


    “吸血鬼,”桑法圈起策划案某部分在旁边画一个问号,边跟人描述,“要你跪在她面前说‘主人我把我的全身心奉献给你请你吸干我的血吧’的吸血鬼。”


    蔡辛哈哈大笑:“哥你真会开玩笑。”


    看眼手表,长叹口气,“唉,不能跟你畅谈了,我得去趟伊德教堂。”


    桑法终于舍得从文件上抬起眼来:“伊德教堂?”


    “嗯,今天伊德教堂有大事,教会的大主教西奥多会见圣路德修会的院长奥多。”


    “你也知道圣路德修会最近的情况,洛克比镇工厂集体自杀那件事情闹出来以后,奥多一直在被警方调查。”


    桑法看过那起集体自杀事件的新闻稿,事嫌宗教问题,报导共有827人喝**中毒身亡,其中包括291名儿童,那些拒绝自杀的人被强行勒死,尸体吊挂在镇口巨大的指示牌上。


    蔡辛笑嘻嘻地像讲一个有趣的秘密地一样向他挑眉,“而且据说奥多从那件事后收到过好几起死亡威胁,搞得他不怎么敢出远门了。所以这次来伊德教堂,参会的人员也严格控制,我要不是我妈那边家族跟圣路德修会一直有联系,光凭我的身份我还参加不了呢。”


    桑法微皱了一下眉头:“我以为你是信教会的。”


    “啊啊,我其实什么都信一点,”蔡辛很无所谓地耸肩,“但我妈那边不是信仰、而是……”他顿了一下,犹豫着搓搓手指,“桑哥我把你当亲哥才跟你讲这些啊,圣路德修会和普通的教派不同,大家一般都讲什么禁欲啦、节制啦、无私奉献和自我约束什么的,但圣路德修会它很实际,它有一个发展传承多年的公益基金会,各种有钱人,包括传承多年的家族和一些暴发户都参与其中,大家互帮互利,获得金钱、权利和地位。”


    桑法敏锐捕捉到蔡辛的话里语音不明的那一部分:“圣路德修会怎么帮助赞助人获得金钱、权利和地位?”


    蔡辛盯着他,那双眼睛此刻显得清明而冷酷,然后他咧了咧嘴。


    “你懂的,”他的语气很轻松,充斥着对法律规定程序正义的轻蔑、和对人类社会约定俗称道德底线的漠视,“一些传统的血腥祭祀仪式。”


    没有多讲,他再看一眼时间,怪叫一声一脸不情愿地站起来:“唉,不跟你说了,我真得走了。”


    “本来我不想参加这种集会的,还得穿成这样,但是我最近……”


    没说完,他想起来什么、突兀地闭上嘴巴。


    桑法挑了挑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


    蔡辛欲言又止地看着他,到底还有三分脑子,最终还是把嘴巴闭紧:“不是钱的事儿,走了啊桑哥。”


    等人走远,桑法想了两秒,给昨晚的吸血鬼发过去一条信息:好好学习,不准乱跑。


    两分钟后,手机亮起。


    对方回复了一张写满数学公式推导过程的课件照片,镜头被书桌挡了下半部分——来自书桌下的偷拍视角。


    十几秒后,对方又回复了一张饱受数学摧残的自拍,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梳的整整齐齐的头发现在已经炸毛了,两只无辜大眼里写满‘救命啊这都是啥啊’,镜头又被书桌挡了上半部分——依旧是来自书桌下的偷拍视角。


    再过几秒钟,弹出一条未完待续的消息:叶老师说不让wo……


    后面没来得及写完,但根据现状确实也不是很难猜出来未竟之意。


    桑法想象了一下此刻某人仿佛上课传纸条被老师抓住的场景,无声笑了一下,指尖在屏幕上了点了点,但终究没再给叶老师说不让她玩手机的人发送消息捣乱。


    12:39,乌又两腮鼓鼓的、嘴里塞着半个长棍面包、手里拿着另外半根,像一只小松鼠一样坐在花坛边上,看叶老师在前面跟Joey据理力争:“我们孩子今天要是学美术通识课也就算了,她今天上的是数学课,你竟然午饭只给她吃面包?”


    乌又点头:“嗯嗯。”


    叶老师:“你懂学数学是什么概念吗?脑子特聪明也就算了,本来饭量就不小,这一上午学得还特费……特认真,现在饿得人都有点懵了,给她一头大象她都能吃进去,你竟然午饭只给她吃面包?”


    乌又疯狂点头:“嗯嗯!”


    人挺老实的,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还想跟人解释,“我也吃不下大象……”


    叶老师说吃你的饭,她说好的。


    Joey苦着脸跟人解释:“叶老师,不是我不想让乌小姐吃不饱,今天特殊情况,厨房现在不做热餐。”


    叶老师说放屁,“主教也不吃热餐?”


    Joey耷拉着脸:“主教大人中午连饭都没有。”


    乌又刚把那半个面包塞进嘴里,听到这话抬头,半截法棍像个帆船一样把两颊撑起:“方白鸟没有饭吃?”


    她想了想,模模糊糊地说怪不得。


    乌又把嘴里的面包吃完后拍拍手站起来。叶老师叫人不要乱跑。她们几个现在在一楼外花坛边是一种临时安排,理论上来活动范围仅限于此,一会儿就应该在Joey的陪同下回教室。


    乌又垂着手看她,说我想去旁边看花。花园里从上午开始就一直陆陆续续地在搬进来几种不同品类的白色玫瑰,颜色从纯白逐渐过度到一种高级调的香槟色,他们似乎是想把这一片摆满,如今刚堆了一半,看上去已经很好看。


    按理来说乌又当然也没有权限在这片花园里自由行走,但……叶老师看着她眼巴巴的眼神,心里一软,小孩中午饭都没吃饱,如果只是看看花而已都不能实现的话,那也太可怜了吧?


    脸上已经完全不见骂Joey放屁时的样子,很温柔地叮嘱人,说你不要乱跑。


    乌又说嗯嗯。


    不知道几天前她在一条窄巷里把持枪的四个帮派成员揍扁前,也受过人这么一番叮嘱。


    应的时候很痛快,两秒钟后就像没听见一样。


    ——啊你说的是不要乱跑?哈哈哈风太大了还以为你说的是要乱跑。


    我还蛮听话的嘞。


    花园里有一些半人多高的雕塑,走远一点就离开了叶老师等人的视线。乌又一开始样子还是在看花,走开后就准备向另一边转弯。


    不料搬花这个活竟然还有领导,刚走开几步就被人叫住:“你干嘛呢?”


    乌又背对着人停了两秒,然后蹲下来,巨大的花盆一手抱起一个,回头跟人说:“他们说要把这个挪开。”


    领导狐疑地看着她:“谁说的?”


    乌又面不改色:“Joey。”


    领导问谁是Joey?


    乌又反问你不认识Joey?


    领导闭嘴了。


    乌又的表情看上去根本不像在说谎话,而且这人力气又这么大、看上去被临时安排做这份工作也很像话。


    他反思自己职位确实不够高,尴尬,竟然会不认识Joey。


    没有阻止当然就是同意,乌又思路简洁明了,抱着花盆扭头就走。


    开玩笑,难不成还留在原地等人反应过来去联系哪个Joey。


    但有花盆确实不错,她虽然不太能理解,但抱着这两个花盆后,一路上走过来遇上仨人,其中俩人都没拦她,只有一个问她要去哪儿,她面无表情地说Joey让我把花搬到那边。


    对方盯着她慢慢皱起眉头。


    她有一点紧张,心想完蛋,碰上一个有脑子的了。


    但是依旧没有表情。


    两秒钟后,对方既没问她搬到哪边,也没问她哪个Joey。


    “小心点,别弄脏地。”


    又看她两眼,说你力气还挺大。


    乌又好像莫名其妙地玩起来了一个闯关游戏,只要心理素质足够好,就可以打开easy模式。


    之后她再也没有遇到什么人,她好像在逐渐走向伊德教堂中一片被人遗忘的地方。


    此时应该怀疑自己走错路,但乌又没有停下。


    走进一条户外回廊,随手把花盆放下。


    ——学数学真的耗体力,而中午吃的确实又太少。


    回廊似乎已经废弃。越走越暗,越走越静,越走越湿,两边石面上甚至逐渐生出厚重的青苔。


    不需要做什么特别提示,这里明显已经不再启用。


    近尽头处有两道横锁,乌又看也没看,径直跨过,到了尽头,像更暗的左边一拐。


    这时她终于听到一点声音。


    走近了,看到前面有一道大门,门口蹲着一个黑影。


    随着她再向前,那个影子逐渐升高变大,到最后,只隔两三步距离的时候,它发出声音:“乌又?”


    再往前,看清人了:“Victor。”


    Victor认出乌又后显然有点疑惑:“你为什么会在这儿,”但这句话一问出来他自己立即想出了答案,“来找主教?”


    “他连自己在这儿都告诉你了?”


    他有点震惊,“操,你们俩胆子真大。”


    “不过也是,这地方没有监控,做事确实方便。”


    他说着,咧嘴笑了,“得亏临时换了我看守这里,这要是别人在这儿,保不准真让你们有情人成眷属了。”


    “厉害啊,主教大人,在这儿幽会,玩这么刺激。”


    乌又在一堆废话感慨中只捕捉到一句,这地方没有监控啊……


    抓到方白鸟的奸,Victor觉得自己此刻简直天时地利,他确定身处下风的乌又现在不敢做什么,因此很得意丛容地看着人:“我说你,花了不少心思搭上主教吧?”


    “你知道当年其实按资历应该是我升主教吗?那家伙突然空降他算个什么……”他把过于不敬的话压下去,不甘心地把上午没说完的话吐出来,“他那种满嘴秩序、美德、和平、友爱,不论是对自己还是对别人都要求必须要遵守规则的人,你以为他会为了你去打破他一向的原则,真的能给你什么实际的好处吗?自己想清楚点,你能图他什么?”


    换言之,你应该图我啊。


    乌又从‘你说你’这三个字开始走神,等人话讲完了之后才勉强回神,想了想,没听懂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于是认真跟人请教:“你想要什么?”


    Victor盯着她,脸上有一点阴沉,半晌开口:“我想要什么你应该清楚。”


    乌有一点都不清楚。


    但好学生嘛,怎么能承认自己不懂。


    她点点头,抬脚向人走近。


    Victor是个身型高而壮的混血男人,虽然没有健身的习惯,但天生比大部分男人更壮一些,因此看着乌又靠近自己,他没有任何危机感。


    其实应当有的,他的身体本能的已经察觉到危险,肾上激素悄无声息地开始疯狂分泌,他的心脏开始加速跳动。


    那是让他逃跑的意思。


    但他误会了自己的身体,他以为这是一种情欲下的悸动。


    尤其是当乌又走近了,那张白瓷般的脸穿过幽暗的光影、显出几分几乎鬼魅般的美感,漂亮到仿佛是从阴湿老宅中生出的一种灵魄,雪白眉心与漆黑眉眼对比、刻画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感官刺激。


    他的心脏跳到几乎有些疼痛了。


    但他仍旧以为这是因为……激动。


    他看着乌又向他抬起手。


    他整个身体激动地颤栗、忍不住张大嘴巴深吸了一口气,因为他此刻急迫地需要更多的氧气!


    然后他感觉到冰凉的触感抚上自己的下颌。


    但他感觉自己全身都在着火。


    下一秒,乌又微微偏头,没待他反应,掐着他的下巴一把把他的脑袋砸到身后墙上!


    声音不太大,疼痛只有一秒,火瞬间熄灭,Victor眼睛一闭,身体软下去。


    乌又取下他的腰带把他双手并拢到身后系个扣子,然后拖进旁边花丛边往里一踢。


    直至此时人还是有点费解,“……这家伙到底想要什么啊?”


    12:51,年轻主教双眼被白色丝带蒙住,赤裸地躺坐在高台上。


    巨大的、如同宫殿一般的屋内空无一人,空旷而安静,蜡烛已经全部熄灭,所有华贵的器物陈设仿佛被时间遗弃,沉没在黑暗之中,池中的水化为一块安静冰冷的石块,寂静的屋内,仰月在他身上撒下唯一的光亮。


    他因此显得非常……圣洁。


    适宜被祭拜,适宜被索求,适宜被吞食。


    他的心跳比往常更慢一些,教会特制的药水中混杂有某种麻醉成分,它会让他的生理机能降下来,思维也变得更加空滞缓慢,教会相信这能让人的灵魂达到某种……更加空灵纯粹的程度——为了更接近于神。


    此刻他如同那只跟他相隔一整个花园的圃鹀,持续的黑暗让它分不清时间的流速,于是它感到困惑。


    没有办法做任何事情,如果时间失去意义,那么其实等待也不再存在。


    沉下去。


    再,沉下去。


    沉没在无望的黑暗之中。


    在仿佛永远停滞的时空里,他忽然感受到了一阵风。


    没有声音,但凝滞的气流忽然流动起来,然后微冷的气息慢慢贴近了他。


    “方白鸟?”


    一只手冰冷的手试探着,摸上他的脚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方白鸟置身的王座实在有点高。


    那帮人在他的座位下面摆放的架子几乎可以用来做几百年前烧死异教徒的篝火架, 或者说,它们就是同样的构造和初始目的。


    乌又爬上两米高的架子才终于摸到方白鸟的脚踝,她仰脸看着, 叫他的名字。


    小蛇的视力实在不算太好, 中午没吃饱也稍微影响了一点体质,方白鸟在仰月下几乎发着光的脸在她看来像覆盖着一层模糊的光晕, 或者一层漂亮而闪着光的薄纱。


    而且他那双标志性的总在笑的眼睛还被遮住了。


    可恶。


    等了几秒钟,她听到回复。


    “乌又?”


    ——方白鸟的声音。


    于是乌又放心了。


    再努力向上爬。


    这个装置抛去一些宗教方面的特殊意义, 从实用性的角度来说, 防止人攀爬上去碰到年轻主教显然是它构建的目的之一。它被设计得即便对于一个职业攀爬选手来说都缺少足够的支撑点和落脚点,能碰到的地方也都太过光滑,难以形成借以上爬的的摩擦力。


    “没有人能够突破它”几百年前它的设计师如是说。


    “即便科技发展?”年迈的大主教问。


    “即便科技发展。”设计师肯定回答。


    但没有料到有一天是一个小蛇在使用它。


    几分钟后, 她终于翻越最后一道屏障来到方白鸟身前。她站稳了, 低头看着他。


    方白鸟的身体在朦胧的光下呈现出一种质地漂亮的冷白色,他平时有健身的习惯、但练地不算过分, 薄薄一层肌肉纹理配合比例修长匀称的骨骼、让他显得如同一座精美的大理石雕像。


    乌又还没有见过收藏在佛罗伦萨学院美术馆中文艺复兴时期著名的艺术作品,没有学过怎样鉴赏年轻有力的裸体男子形象,怎么通过他的体态、神情、肌肉去欣赏他的生命力,感悟雕刻家在创造他时所投入的感情。


    还好,美其实不需要学习。


    只需要感受。


    乌又垂着眼睛,有一瞬间想,方白鸟不应该把这样的美藏起来。


    看的不够清楚,没有关系。


    她的手指触上他的下颌,人类的肌肤有一种特殊的柔韧触感, 心脏的震动透过皮肤传递出来,像一场地震,皮肤下血管跳动, 血液如同河流流淌。


    ……


    人类身体的美其实如同自然,或者说,人类作为自然发展的产物,本来就与它的美同为一体。


    广袤的大地,荒野、丛林,河床干涸的沟壑。


    四月,五月,春季,冬雪,漫长的一生也好,莎士比亚也好,达尔文也好,课本上的地理课程、石板上的刻绘、雕塑、悼文,描写的都是同样的东西。


    ……


    如果她的视力更好一些,她能看到随着她手指走过的地方,皮肤缓缓地浮起一层血色,她的手像有一种魔力,召唤出沉在这具身体中的生命力。


    “他们把你弄的,”她垂着眼睛,“很冷。”


    “抱歉,”方白鸟丝带下的眉头皱起,“抱歉。”


    不知道是在抱歉自己的身体太冷,还是抱歉以这样的面目见人。


    他从来没有过如此,无论在成为主教之前还是之后,无论是什么年纪,他每次出现在他人面前都是自持而周到的样子,从未这么狼狈,从未这么……没有任何遮掩地向人袒露自己。


    长久以来日益稳固的社会规范让人类已经习惯一种认知,即,一个理智、道德的人是不应该将自己赤裸地暴露在他人面前的,一贯光风霁月的主教大人更不应该如此。如同一种不得体的表现欲,在出现时已经自发开始自我压抑。


    尤其是自己还是被如此……清晰地看着。


    羞耻感已经蔓延他的全身,而眼睛隐匿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到的感觉让他更加难堪。


    不应该这样,实在不应该这样。


    视觉被剥夺又进一步增加了他其他方面的感官,他几乎能感受到乌又指尖的纹路。


    这种仿佛真的被当作一件放置在高台聚光灯下可堪欣赏观摩的装饰品、丧失人类的情感主动权交到对方手里任由对方摆放处理的感觉……皮肤下血脉在颤动,仿佛一颗种子落在心脏中突然开始沿着每一根血管生长。


    他想要做点什么,他应该要做点什么。


    但一切都太模糊混沌了,药剂和长久的黑暗独处让他像沉在一个做了很久很久的梦里,如同在漂浮在海上,于是你无法在分辨自己是沉睡还是清醒。


    这时乌又抬手抚上他的脸。


    “为什么?”她问,“要遮住?”


    “正义的蒙眼布,”方白鸟发出轻微的喘息,“蒙在掌管古老神谕的女神眼上的手帕,蒙住眼睛,看不见纷争者的面貌身份,于是可以自我约束,既不会受到利诱蛊惑,也不会畏忌权势威胁。”


    乌又对这句回答没有反馈。


    也许在思索。


    方白鸟看不到她的神情,只能根据她的动作猜测。


    因为她此时正像抚弄白越山的花瓣似的,反复轻柔地隔着丝带磨蹭他的睫毛。


    乌又在认真看他的脸。


    这张足够漂亮、像一朵还是花苞时就已经被造物主偏心雕琢好的花的脸,因为总在笑着、总在温柔说话、总在用若有若无的语言跟人隔开距离,所以总会让人忽略它的本身的美感。


    而现在,他的眼睛被蒙上了,身处难得的弱势,于是可以尽情观赏。


    手指漫不经心地围着他的眼窝打转、绕到眉心。


    顺着向下,冰凉的指尖划过他的鼻梁。


    方白鸟能想象到她此时看向自己的样子,应该如同那天一样,垂着眼睛平静地注视着自己,仿佛月亮垂落在湖面上。


    缓慢、轻柔、仔细,如同在被检查、审阅、确认。


    他忽然觉得自己并非被献给神,或者说,不去献给神也好。


    他此刻已被献给乌又。


    “你怎么……找到我的?”


    脑子太过混沌了,他反思自己,竟然此刻才想到这个问题。


    她没有回答,同时她的手指离开了他的身体。


    方白鸟有一瞬间竟然有些恐慌——而在这种恐慌产生的同时,他意识到,他并不排斥乌又的触摸,他甚至想那就这样继续下去。


    人类的原始本能突然冲破所有的规范束缚,那些上千年来由一个又一个的哲学家思想家教育家不断层层加码为了君王的统治也好为了社会的稳定也好竖立构建巩固强调的道德规范、他从出生起接受到的观念全部被打破。


    他想,我应该没有保留地向她展示自己。


    这是人类最原始的欲望之一,年轻的高高在上的主教终于体会到,在茹毛饮血的时代,在人类还像野兽一样在荒原上捕获猎物时,没有任何道德枷锁的束缚,他们天生会向异性展露自己。


    一点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纸张被揉碎。


    这时屋外忽然响起声音。


    乌又快速转过头去,听了一会儿,她说:“啊,他醒了。”


    没有跟人解释是谁醒了,就像也没跟人解释自己怎么来、现在怎么走。


    手在方白鸟的腹部一撑就准备下去。


    结果刚按下去,突然想起来什么。


    “Joey说、你没有吃、午饭。”


    “嗯,”方白鸟语气很淡,“没关系。”


    他作为特殊的身份、某种被神所选中的代表,参加一些特殊活动时,需要提前接受清洁仪式,整个过程中他不能食用食物。


    他已经习惯了。


    甚至他并不觉得这种古老仪式有什么错误,人其实应该节欲。


    乌又沉默了。


    此刻她终于想起来自己是为什么来的。


    啊,糟糕,小蛇突然领略到世道险恶,如果不是方白鸟的身体长得好,她也不会一就看到就完全把自己要做的事情抛之脑后。


    这世界真是处处都是陷阱。


    把方白鸟放在这么高、又打光、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这不明晃晃就是为了做诱饵捉乌又这条小蛇?


    可恶。


    乌又有点沮丧:“可我只带了一块糖。”


    方白鸟从她有点模糊的发音中猜到她大概是吃掉了她带来的那唯一一块糖。


    应该没有嚼碎,只是含在嘴里。


    方白鸟在黑暗中想象人的样子,觉得她现在应该有点可爱。


    不知道是什么糖,他想。


    下一秒,他知道了。


    1:09,年轻的主教接收到来自他没有信奉的神明的吻。


    是冰冷的。


    是……甜的。


    柔软的唇贴上,舌尖如同一个不请自来的霸道客人、随意侵占领地翘开他的嘴唇,然后没有礼貌询问不待人反应就将自己嘴里那颗糖渡过去。


    方白鸟脑子一空。


    像从高空坠落、砸入海中,嘭的一声。


    已经足够逾矩冒犯,但竟然还没有立刻结束。


    乌又后退一点稍微用一点力度蹭着他,不允许人合拢。像深海里失去自己呼吸器的人、要从他口中夺取一点氧气:“嗯?你有一点……香。”


    “可是,”鼻尖也亲昵地如同一只小动物表达友好一样、一下一下蹭着他,“为什么好淡。”


    方白鸟心想我真的是在做梦。


    像年纪还小对这个世界还没有架构出正确认知时的那种光怪陆离的梦,万花筒般模糊瑰丽的晃动的影子。


    如果是做梦的话,那大概说什么都没有关系。


    于是他开口:“乌又,你是想……吃了我吗?”


    一个人能看清而另一个人看不清,天生不对等的地位。


    乌又那种亲昵品尝的动作倏然停下,她后退一点,谨慎地观察人的表情。


    然后狡黠地闭上嘴巴。


    ——是要吃了你,但如果告诉你的话,你就会跑掉了。


    于是她没有回答,大概是想回避问题,她低头像摆弄玩具一样轻轻拨弄方白鸟垂着的手指。


    然后她轻声问他:“方白鸟,你要跟我走吗?”


    方白鸟心想她总是用这种语气讲话,好像如果自己说要,无论外面是什么她都能带自己走。


    “不了,乌又,”抱歉,让你发现我这样无能,需要扮演一尊符合人们期许的神像,让你发现我这样懦弱,明明有机会逃跑却还要做理智的选择,“或许下次。”


    “下次你要带我走,我会跟你走。”


    他停了一会儿,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想睁开眼睛。


    掌管古老神谕的女神的蒙眼布已经无法让他自我约束,因为在这一刻,仰月之下,他已经受到蛊惑。


    下次如果你想……品尝我,他想说,那就来尝尝我吧。


    一片安静,他没有得到乌又的回答。


    但他再次感受到轻微涌动的气流,冷淡的风卷裹着一点微妙的甜味。


    年轻的主教再次陷入空无一人的深海中,只是这次嘴里有一颗糖。


    作者有话说:


    审核要求,几处删改注 :您的漫长的一生也好,莎士比亚也好,达尔文也好,依您看来都无聊,荒唐,因为您知道您日后会死掉,莎士比亚和达尔文也已经死了,他们的思想既没有拯救他们自己,也没有拯救大地,更没有拯救您。——契诃夫


    第48章


    1:17, Victor终于挣脱开绑住自己胳膊的那条腰带。


    撑着膝盖踉跄着站起来,被反手绑了一段时间的胳膊一动就疼,喘着气哆哆嗦嗦地抬手擦脸, 边擦边骂, 边骂边擦,还没擦几下感觉嘴里不太对劲, 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舌头一动能感觉到。


    疑惑舔了舔, 更不对。


    像是……泥巴。


    没多想, 刚才醒过来的时候脸朝着下面,啃进去一口土也正常。


    往外呸了几下,但没有弄干净, 反而越动东西越多似的。


    舌头反卷过去试图去够, 一动感觉里面好像有一根绳子一直牵连到了嗓子眼里,很难受, 弄得他控住不住地吞咽了几下。


    也许是头发……?


    他张大嘴巴伸手去掏。


    ——摸到了,很细的东西。


    向外拽——


    Victor猛地俯身剧烈干呕!


    人有的时候在看恐怖片时会忍不住想象其中一些可怕离奇的剧情发生在自己身上,比如为了减肥活吞下一条绦虫,但这只虫子一直没有死它生活在你的胃里吸收你吞下的食物,直到某天、长到足够大,然后从你的喉咙里蠕动着爬出来。


    Victor也不可避免地有过此类幻想,但他绝没有想过有一天这事儿会成真。


    直到现在。


    当然不是一只成型的绦虫,他对自己的身材一直以来都很满意,但离奇程度没有相差太多。他摸到了一点东西, 很细、很柔软、还有一点韧劲儿,它围着他的舌头缠绕了一圈,所以当他第一下没当回事儿地拽它的时候差点把自己舌头拽断, 第二下,他小心地先把它从自己的舌头上剥离下来,这时他已经隐隐意识到这可能是什么。


    确定自己的舌头已经自由,他吸了口气试图直接将它拉出来,不算太聪明的决定,这导致了他第二次干呕、并且几乎把自己的胃吐出来。


    因为那东西的另一端在他的喉咙里。


    ——最后被他一把甩到地上、安静无辜地躺在那里的,是一条绿色的草茎。很细、很稚嫩,仿佛才刚长出来不久。


    他不能想象它是怎么像是有生命一般从他的嘴巴里一路钻进他的嗓子眼里、甚至仿佛要扎进更深的地方的。


    也不明白它为什么会有这种生长轨迹,这种植物它不应该是向阳的吗?


    其实遇事应该多想一想的,或许就能明白自己下次面对独身的女孩时不要因为觉得对方在弱势就肆意讲一堆让人讨厌的话。


    还顶着一张好像对方能够应该能听懂你下流暗示的脸。


    搞得对方还要用行动跟你表示她听不懂,并且向你实际发送了一个“闭嘴”。


    Victor最终只是顶着一张被一根草茎弄得乱七八糟的脸,匪夷所思地盯着它,然后慢慢站起来怀疑一切地打量着四周。


    操,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缺氧导致的短暂昏厥让他现在脑子一片混沌,而且还失去了一段时间的记忆。


    他根本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晕倒又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


    他只记得自己当时在独自守着这间屋子。很安静、很无聊,知道这是哪里的人根本不敢闯入、而不知道这里是干嘛的人只会以为这里已经废弃。说实话,其实没什么人会来,他只需要在这里等到……


    不对。


    有一个人来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大门。


    有一个人来了。


    1:29,安静的如同一座富丽堂皇的坟墓的屋子被小心推开大门一角,尘埃被空气搅动受惊般骤然升起,有一些缓慢漂浮、穿过黑暗、升到弯月形的光下。


    来人知道在这段时间内这间屋子是绝对的禁区,自己绝不应该进到这里。所以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试图走入,只是谨慎地站在门口窥视里面到底有没有自己印象中的那个人。


    他的心脏在狂跳,后脑勺的疼痛又卷土重来。心里明白一旦自己被发现偷偷进入这里他就彻底完蛋了,他必须尽快确认那个人究竟是不是在这。


    太暗了,他觑着眼睛努力去看、但一时间只能看到一些隐约的物体轮廓。


    而且好静。


    之前他跟这里虽然只有一墙之隔,但墙外的那种静还是你知道自己还在某个安全的、你熟知的地方的那种静,但这里的静仿佛是一切都已经消失不在的那种……死寂。


    只这么感受一会儿他就感觉到心里说不清的难受,就像是被活塞进棺材深埋进地里了似的。


    操,他忍不住暗骂了一声。虽然他一直忿恨方白鸟、但这一刻他也不得不感慨,竟然能在这种环境下待这么久,不会真是被神选中的人吧?有什么特殊的能力、获得了神的偏爱,所以在这种幽闭、古老、黑暗、空无一人的房间里面也不会觉得孤独痛苦,精神崩溃。


    怎么会有人能在这里不……


    没有想完,在他的视力还没有彻底适应这片浓墨般的黑暗之前。


    那片唯一的光明里突然传出冷淡严厉的两个字:


    “出去。”


    2:35,齐占风在半睡半醒间吃完了自己的午餐。


    小孙坐在他对面的沙发里撑着脸像在动物园里看珍稀物种似的、仔细观摩人是怎么闭着眼睛边睡边吃。中间齐占风还偶尔还停下来几秒钟,她不是很确定,但因为齐占风是靠坐在座位上的姿势,所以她怀疑他脑袋靠着头枕微张着嘴巴仰着脸的那几秒可能是睡着了。


    等齐占风终于吃完最后一口把三明治的包装纸随手一团扔进垃圾桶,她感慨地看着人:“齐医生,您昨晚啥时候做完手术的?”


    “两点多。”齐占风拿过小孙来的时候带给他的冰美式猛灌了一大口,冰加得足够,一下子清醒了,“本来算了一下还能睡七个小时,我就去后面狗市给自己来了份碳水盛宴。”


    “我想着吃完以后,胃也满足了,人也困了,正好回家睡觉。”


    小孙佩服地冲人竖起大拇指:“安排得当啊老大。”


    狗市——距离阿德勒医院步行二十分钟的美食商贩聚集地。


    其地理位置不合理到荒谬,作为一个以廉价、劣质、不干净、美味、吃坏了算你自己的、手艺传承距离百年老店如果不骗你的话还有八十九年但很难不骗你、税务局来了都查不清流水著称的摊贩集结点或者说、美食城,伫立在阿德勒医院所在的这片高端经济区的范围内,即便是边缘地带,其突兀程度也依旧如同富丽堂皇的豪宅中的耗子窝。


    七年前政府规划改革的时候它确定无疑应该要被搬迁挪走,但凭借劳动人民的生活智慧、朴素价值观和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某一天在局长和行动小组组长、副组长的家门口、办公室门口未经特别批准被连夜挂上了‘疑似’吊尸的饰品后,这件搬迁大事被拖延下来,最后随着领导换届选举不了了之。


    于是它最终作为高端经济区与混乱社区中间的混乱区域,红红火火地把自己所在的这一亩三分地经营成了一个三不管地带。


    阿德勒医院的医生们平常去那里吃饭得不算太多,但齐占风一来虽然工作了两年但依旧没习惯自己精英职业的人设,二来下班时间确实不稳定,去狗市吃过两次后感慨说哇猛火重油吃起来就是不一样啊,于是干脆把那儿当成了食堂、一周三次去改善伙食拯救他那‘被八十五块钱一份的轻食摧残得岌岌可危的肠胃’。


    “结果吃到一半林所藏给我打电话问我早上能不能替他值两小时班,因为他要送他女儿去参加小提琴的等级考试。”齐占风长叹一声,“五金店的老李都看不下去,让我在他那儿睡了一觉早上拉货的时候顺便把我送过来了。”


    如今齐占风凭借其铜肠铁胃和高尚人品都跟狗市几个老板混熟了,关键时刻用个自行车或者拉货厢车都不在话下。


    小孙本来想说那你就拒绝林医生呗,然后忽然想起来听说昨天在教堂里齐占风临时跑路、是林医生替他担了几个小时重任。


    想到这里边站起来收拾查房的东西边顺嘴问人:“话说,你昨天干嘛去了?主任还说你是私奔去了真太搞笑了哈哈哈。”


    齐占风一顿,说也不是私奔。


    小孙低头翻文件,“对啊我就说怎么可能呢,他还信誓旦旦地说是特别漂亮的一个姑娘,主任真是老眼昏花你到哪儿去认识漂亮姑娘啊?”


    齐占风轻咳一声,说确实是很漂亮。


    小孙根本没听他讲话,找完纸找笔,“是吧,所以说他的眼镜真的该换了,还说看你那样子就是红鸾星动肯定是跟人约会去了,人老了真是多多少少脑子有点不好使,你约得明白会吗你就约会,人家女孩儿主动抱你你可能还在那儿傻乎乎说啊今天风大确实好冷。”


    齐占风一顿,问那应该说什么?


    “看你抱她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咯,”小孙找出一支笔、哒哒按两下,“如果你心跳很快——”


    乌又突然把自己放进他怀里的时候。


    “那你应该跟她说我喜欢你。”


    齐占风露出一点无奈的表情。


    对自己。


    仿佛做错了一道明知会错、但不该错的题。


    小孙把没水的笔扔到一边,翻出另一支哒哒按两下,“如果你心跳很平稳——”


    乌又在他的怀里安静睡着的那二十分钟。


    齐占风问怎么?


    小孙笑嘻嘻地转头看他:“那你也应该跟她说我喜欢你。”


    齐占风肩膀一松,刚要说就知道你在瞎说这又是什么废话文学,小孙已经偷走了他一支签字笔往外走,路过人的时候用肩膀一撞他:“齐医生,因为你这种人,你愿意抱人家其实就说明你喜欢人家啦。”


    像一场约以为自己没想好要不要赴,但其实在准备赴约的衣服时就意味着你已经做出选择。


    或者说,齐医生,当你开始好奇心跳快速与心跳平稳意味着什么的时候,你其实应该已经知道答案了。


    小孙话说得快,但脑子反而转得慢,到这时她才忽然意识到什么,眼睛一眯盯紧齐占风:“齐医生,你现在脑子里在想什么?”


    在想很多。


    在想喷泉前面的那枚许愿币、在想一抬头忽然看到长发公主、在想她带着头盔呆呆地跟自己说听不清的样子、在想她的双臂勒紧自己、在想她的拥抱、在想她说你心跳好快、在想像一场奇迹一样突然刮落下的花雨、原来她当时没有睡着。


    “在想……我应该送她一束花。”他说。


    小孙定定地看着他,半晌,一耸肩,“齐医生,你完蛋了。”


    2:49,齐占风在等人在主任的带领下齐聚某间vip病房,患者只有三岁,小脸苍白,坐在床上低着头玩一个会在接触下温柔亮起不同颜色的玩具。


    他的父亲是位位高权重名字通常会出现在时政新闻第一页的人,面容和真实年纪都已经不算年轻,百忙之中抽出时间陪了他十几分钟享受这难得的温情时刻,现在在跟主任握手:“所以我希望你们在下个月十号前能够完成手术所需的所有准备工作。”


    齐占风提示人:“梁先生,现在我们主要面临的还是供体的问题,他的这个年纪其实找到合适供体的概率并不是非常高,所以我建议我们还是……”


    西装革履的父亲抬手让他住嘴,“放心吧齐医生,我这样提要求就是因为我确定,下个月十号前会有合适的供体。”


    说完对人点点头,没有解释的意思:“抱歉,我现在有事要去伊德教堂。”


    等人走了,小孙有点惊悚地抬起头来:“确定有供体……他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


    弄个抽奖,上章因为被审核锁了的原因差不多到中午才发出来。本来因为最近电脑看多了想出去看点绿色、结果在一片绿色里一直在看手机申请解锁被驳回两次后只能把几段内容全删了,结果提示我字数不够了就这样吧……希望大家都开心


    第49章


    3:17, 半个机场已被清空。


    圣路德修会的院长奥多在数十安保警卫的守护下,翩然走下飞机。


    与关于圣路德修会那些古老、神秘甚至血腥的种种传言不同,他看上去非常和蔼可亲, 头发花白, 脸上有一些无关痛痒的皱纹,微微松弛的皮肤柔和了他年轻时原本锐利的骨骼线条, 让他显得像一个温文尔雅的老教授。


    走下台阶后他平心静气地仰头看着天空,半晌微笑着感慨:


    “今天是个好天气, 这说明一切都会顺利。”


    3:19, 在两分钟前似乎教堂里的所有工作人员同时收到了某条指向相同的讯息,突然之间一起行动起来,以至于连房间里正在上课的几人都明显察觉到有什么变故在四周发生。


    楼下花园中出现几排队列整齐的人员、更加严密地呈一种X状将整个户外空间又检查一遍, 有几位到的较早的宾客正在花园里赏花, 此刻也被礼貌领进特殊通道,其中一位边晃荡着走边问人什么时候可以喝酒, 旁边的一个人似乎认识他,叫他小蔡让他闭嘴。


    原本安静的走廊里也忽然响起匆忙的脚步声,有几声跑远了,另一道则越走越近。


    接着就是……咚咚两下敲门声。


    叶老师抬手让正在讲课的小东老师停下,面色有些凝重地走过去。


    虽然这次会谈显然安保级别异常的高,但她相信其实并不会出什么问题,否则方白鸟也不会继续让他们在这里上课。


    但是……这氛围让她不得不有些不安。


    ——总不会有人冲进这里来刺杀奥多吧?


    事实是,确实不会,刺杀者一般也没有这么礼貌。


    打开大门、门口站着的是Joey。


    叶老师松了口气:“怎么了?”


    “没什么事, ”Joey因为了解方白鸟的态度所以对她们一向很客气,先简单解释了一下目前的情况,因为要做最后一遍安全检查所以之后大概一小时的时间段里许多区域包括这间房间会处于戒严状态, “不会对你们有什么实质影响,只是在这段时间里你们最好不要出去。”


    “还有一件事,”Joey是个说话办事很利索的人,否则方白鸟也不会把乌又她们交给他,但他此时也难得为难地犹豫了一下,“嗯……我需要跟您确认一件事情。”


    这件事其实是十几分钟前,别人质问过他的事情。


    当时Victor顶着一脸那种惺惺作态的平易近人,傲慢又竭力控制地抬着他的下巴:“我说,你们那个乌又……她今天不应该能进教堂的吧,”看出Joey要说这是方白鸟的准许,他不耐烦地打断他,“算了,我也不想计较这个,我就一个问题,她今天有一直老老实实地待在她那个房间里吗?”


    Joey皱眉:“您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她是不是有出来过,有……”Victor顿了一下,“有去过她不应该去的地方。”


    Joey确定,乌又至少有一次同时离开过他的视线和教室的,当时他们在花园里,她说她要去看看花,他没有过分在意、因为有别的事情要处理就先离开了,后来她应该是和叶老师她们一起回的教室。


    那时她有去别的地方吗?他想Victor这句话应当不是无端指控。


    Joey盯着对方,几秒后,礼貌地一偏头:“没有,”因为访客特殊身份原因,教堂从中午起已经几乎关掉了所有的监控,“她一直在教室里。”


    他的语气很稳定,然后对着脸色明显变了的Victor、一指他的下巴好意提示,“你的脸上有一块脏东西。”


    Victor气冲冲蹭掉不知道怎么回事已经洗过几遍脸上竟然还有的泥巴:“你最好不要让我发现你在说谎。”


    “当然,”Joey微笑,“因为我没有说谎。”


    但他知道自己说了句谎话。


    抱歉,主,请原谅我。


    如果这句谎话真的会造成什么严重后果的话,我想主教大人十分乐意对此事负责。


    等Victor的身影一消失,他立刻收起笑容、上楼来找叶老师。


    以确认乌又并没有做出什么需要他进行善后的事情。


    “很抱歉,但我想确认一下,乌又女士除了教室和花园外,应该没有去过其它地方吧?”


    他说出这句话后有点紧张,说实话Victor刚才的脸色实在不算好,如果不是了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的话,他会以为他刚才被人打过一顿。


    ……那他来找乌又干什么?总不可能是乌又打的他。


    幸好,叶老师没有任何犹豫,神色自若地回答他:“当然没有。”


    Joey心放下来了。


    叶老师甚至因为有点生气而皱起眉头,“如果你没有证据就不要怀疑我的学生。”


    Joey脸色微变,连声道歉。


    说了几句之后叶老师才开口:“算了。”


    把人弄走了,她转身进屋,乌又同时从课本里抬起脑袋——她此时此刻恐怕是整个教堂里最高兴的人了,无论如何再来点什么事都好,让她从知识的汪洋大海里浮上来休息一会儿吧。


    叶老师看着她学得有点傻了的表情,犹豫一下,问她:“乌又,你刚才在看花的时候,应该只在花园的范围里吧?你没有去别的地方做什么事吧?”


    ——虽然刚才怼Joey时义正言辞,但,开玩笑,她又没一直盯着乌又。


    拜托,她的学生是个学生,除了知识的牢笼在任何地方都不应该当个犯人。


    “你要跟我讲实话哦。”


    乌又眼神有一股学疯了和世界断线般的清澈:“啊……没有啊。”


    “我还帮忙、搬花了。”


    叶老师很欣慰。


    真是善良的好孩子。


    然后奖励给好孩子一道新公式:“之后教堂要戒严,不能随便乱走,估计是圣路德修会的院长奥多要到了。正好,你把这三页题做了。”


    Joey还没走远,听到里面一阵长长的“唉——”


    因为太字正腔圆,甚至让人觉得有点好玩。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其实今天在收到方白鸟的要求时,他问过他,为什么费这么大劲也要让乌又能够继续上课。明明缺一节课也没什么问题。


    方白鸟说,因为先来后到。


    因为课程的安排比圣路德修会院长的会见更先确定,所以即便在大家看来后者远比前者重要的多,乌又上课这件事也不能给会见让路。


    大概是那声叹气太有感染力,像听到人打呵欠自己也会被传染打呵欠的人,Joey也忍不住仰头叹了口气:唉——真想知道有一天主教大人打破规则会是什么样子。


    3:59,连着厨房侧门的黑暗的小屋里,厨师撩起帘子,置于黑暗已久的圃鹀茫然地站在那里,它确实已经被孤独和茫然……浸透了。


    倒出大杯质地良好的雅文邑白兰地,作为法国最古老的烈酒之一,不同于干邑,它因为通常仅蒸馏一次从而保留了更多原料的风味,酒体也更加醇厚。几乎在倒出的同时,那种烟熏、香料的味道和烈酒的气息就瞬间涌出。


    然后他拿起还没有回神的小鸟,在它重获光明的同时直接将它扔进酒里。


    ——挣扎时吸入的大量烈酒,可以从内而外地起到调味、清洁的作用。


    圃鹀在挣扎,但是他没有理会。抱着胳膊饶有兴趣地观赏等待。


    等它在酒中溺毙,他就要把它取出来,燎去细毛,高温快烤。


    内脏不需要去除,那个灵巧可爱的脑袋也不需要。完整是确保原始风味的必要条件。


    等到烤至外酥里嫩,它就可以作为一道优雅而古典的菜肴上桌了。


    而痛苦而挣扎……这是做一道菜的必经程序而已。


    3:59,方白鸟穿好教堂长袍。


    无领长袖且不开前襟,宽大、挺括,重要仪式所穿戴,通体由白色丝绸制成,袖口装饰有红色条纹。借由其形制、质地体现穿戴者的尊贵和威严,大面积的白色彰显其职位的神圣,而红色……则象征着殉道者的鲜血。


    方白鸟安静地坐在木椅上,阳光通过玻璃花窗在他脸上落下水波般的彩色花纹,无声拂过静谧平和的眉眼,他看上去像一副中世纪宗教油画中的白鸽。


    现在只有一个人在欣赏这幅油画——西奥多大主教。


    他站在他身前窗下,背对着阳光,欣慰地看着他,像看一株经过精心栽培终于成长起来的植物,不必生机勃勃,因为过度的生机意味着没有辖制的肆意生长,要足够规范、足够漂亮。


    而方白鸟本身就是一颗好种子。


    “我很高兴看到你现在坐在这里,我知道你对这次我们和圣路德修会的会见有些不同看法。”


    方白鸟仰视着他,目光还是很温和,平和而平等,没有任何身处下位的弱势意味,不论是基于自己的身份还是眼下的位置。


    这也是很多人在想要忏悔自己的罪时想要找方白鸟的原因,无论你是什么身份,在这样的目光注视下你觉得内心很平静,你知道自己将获得全然平等、耐心倾听、理解、包容、没有指责的对待。于是你不需要说谎。


    “无论如何,我应当履行我的职责。当然,我对圣路德修会是否与我们的教义原则一致这一点确实持保留意见,但,”他无奈而包容地笑了一下,似乎药物的影响依旧残留,他看上去仍有一点虚弱,“我认为对这点的判断需要经由教会议会处理。”


    “如果可以,我希望在正式决议做出前,教会可以认真考虑与圣路德修会合作的界限。”


    西奥多大主教看着他,他的面容在黑暗中一片模糊:“我的孩子,无论如何,你会尊重教会的决定,是吗?”


    方白鸟认真地、像要从那张苍老模糊已经习惯调动自己的肌肉来掩饰真实情绪的脸上分辨出某种真实意图似的,半晌,他向他礼貌颔首:“当然。”


    西奥多大主教笑起来,“那就好。”


    转身向外走去,他的脸从始至终脸一直沉在阴影之下,“几分钟前我和奥多简单聊了几句,他之前在一些媒体上见过你,他说,”他转而用更古老的通用语跟他重复奥多的夸赞——他会达成比我们更高的成就。


    打开门,屋外乐队的乐声随着空气一起刮了进来。


    “走吧,孩子,走向你的未来吧。”


    3:59,黑暗的房间中两个人正在激烈打斗,其中一人裸绞对方时被一刀刺中小腿,接着刀面横切出去几乎把她肌群完全割断,但剧烈疼痛下她硬是咬住牙齿一声没吭,冷汗一直流到眼睛,她用尽全部力气死死锁住身下人的喉咙,刀再深一寸,眼泪被刺激出来,她没有动。


    直到感受胳膊下面那个不断挣扎的人终于安静了,她才喘出一口气。


    松手,让尸体无声息地滑落到底上。


    这时门外传来声音,检查的人逐渐逼近这间房子,她低着头思考了两秒,然后转身一瘸一拐地爬上窗户。


    接着,果断从这间二楼角落房间的窗口跳了下去。


    “嘭——”


    3:59,剧烈的声响下窗户都跟着震动,讲课中的小东老师都忍不住抬起脸来看向窗外。


    ——天空中璀璨的烟花豁然盛开。


    不知道那些人怎么做到的,在能见度这么高的日光下、炸开的烟花在天空中依然形成了足以被人看到、明亮又算不上刺眼的光彩。


    非常美丽耀眼,成片的、像要覆盖住视线范围内的整片天空。


    形状与花园中的玫瑰对应,如同恰好成熟的花朵、弧度绽放地非常完美。


    乌又在同一时刻抬起头来,有些疑惑地转头看向窗外。


    但她没有在看天空,而是在看远处的某个方向。


    她听到那里的什么声音,掩藏在烟花爆破声下的声音。


    几秒钟后,她站起来向外走,但推门时却发现门在外面被人锁上了。


    叶老师问人怎么了:“现在不能出去哦,烟花我们还是在屋里看吧?”


    乌又没有回答,快步走到窗边,然后在**的轰鸣声中,抬手翻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4:01, 厨师正抱着胳膊观察圃鹀的状态。


    小鸟刚被投进去时还在酒液表层扑动着翅膀扑腾,小小的鸟喙滋哇乱叫,现在安静多了, 翅膀上羽毛被酒水打湿, 嘴巴里面也呛进去了几口,说不清楚是醉还是身体沉重, 挣扎的力度所剩无几,仰着脑袋就往下沉。


    他看一眼时间, 觉得再等两分钟就差不多。


    不是在等待死亡, 而是在等待从尖喙里吞下去穿过细小喉咙的酒,像腌肉一样蔓延浸透它的全身。活体时大量服用下的酒能让食物的味道变得非常好,比填鸭强得多, 酒液的香醇能主动和肉质本身的鲜味融合到一起, 血腥气也会变成一种浓郁沉厚的香味。


    这从本质上来说其实非常残忍冷酷,甚至不用细想。


    但……圃鹀在他眼中只是一种食物, 活的时候也不过是食物的另一只状态——等待烹饪的预备阶段,于是他从圃鹀在酒液中的奋力挣扎中感受不到任何求生的意味。


    ——它也能算个跟自己一样有感情有思维的生命吗?


    但,秒针嘀嗒的转动里,烟花的爆破中,有人透过那些更重更响更清晰的声音,听到了它们的求救。


    专业服务顶级人物的高级厨师,不好意思,今天你等不到你的食材腌制完成了。


    没有上锁的门被人无声推开,脚步声很轻, 轻到一只手放到他的肩上、一张冰冷的脸的贴到他的脸侧他才猛地一抖。


    “你要杀死这些鸟吗?”没什么感情色彩,仿佛很单纯的疑问。


    厨师大惊失色地转过头去,看到一张极近的、鬼魅般的脸。


    ——漂亮的过于鲜明, 两只黑白分明的眼睛疑惑地看着自己。


    他有一瞬间忘记恐惧、甚至没来得及用大脑处理她的提问。


    在惊恐或是惊艳的剧烈心跳中,他下意识更正对方的说法:“圃鹀。”


    ——圃鹀,不是普通的鸟。


    是一种一直以来被贵族及上流阶层用作食物主菜、聪明、漂亮、肉质鲜美、被吃到近乎灭绝的鸟。


    对方点点头,很礼貌地回答他:“好哦。”


    理智回笼了一点,他想问一下对方的名字,应该可以问吧,她看上去很友好。


    没来得及,因为下一秒那只搭在他肩头的手忽然手指用力,像要抓住他防止他逃跑似的,同时另一只手抓住桌上的一个罐子照头嘭的一下。


    干脆、利落。


    不到一秒解决,非常高效。


    把人撂倒了以后乌又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对方刚才似乎是想跟自己说些什么,她思考了一下,觉得那应该不是什么很重要的话。


    把四只小鸟从酒杯里拿出来,甩了甩、放到水龙头底下冲干净,等几秒、它们的小爪子开始有力地扑腾了,抓过毛巾把它们挨个擦成一只芒果核。


    过程实在不算温柔,因为时间有点紧张。


    处理完以后想走,其中一只睁着圆圆的小黑豆眼冲着她叫。


    紧接着另外三只也叫,一回头对上四双小黑豆眼。


    ——豆豆眼对豆豆眼。


    4:02,乌又从厨房走出来左拐进一条小道。


    兜里揣着四只小鸟。


    斗篷样的衣服,宽松,两边两个衣兜。衣兜很大,但不太好用,手机揣进去之后衣服会往一边偏,乌又昨晚看法制教育节目学会一个词,用来形容它刚刚好,样子货。


    没想到现在有了用武之地。


    四只鸟一边两个,性格不同,左边兜里的两个正在亲昵地互相拱来拱去,右边兜里的一个正缩着脖子闷头狂睡、另一个则拼命踩着它的脑袋想从边上伸出脑袋往外看。


    乌又没在意,等那只终于找好角度从兜里一跃而出的时候敏捷地伸手一把抓住了它。同时抬头看向另一个方向。


    墙后黑暗狭窄缝隙间,一个两腿都受了伤的人正在拼命向前攀爬,但是她太累了,运动加速血液的流逝,氧气不足让死亡伴随着困意一起悄无声息地追上了她,她离目标已经不太远了,可前方等待她的是一个向上的坡道。


    崩溃、不甘心、忿恨,像濒死的野兽一样无声嘶吼。可恨!可恨!她已经足够努力,但她没办法抵抗生理的极限,而最后这道无法突破的陡坡在此时像一道天堑,仿佛命运在告诉她因为你做的是错事所以神也不会帮你。


    有一秒,她在痛苦和茫然中想,也许我的路就走到这里了。


    可我是错的吗……


    可我是错的吗!


    如果真的有神的话,告诉我,我的正义、我的痛苦、我孤注一掷的付出,是错的吗?


    从乌又的视角她其实只能看到一面空无一物的陈旧墙面,但她对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才转身继续走,同时面无表情地把努力歪着脑袋蹭她手指撒娇的小鸟塞回兜里。


    几秒钟后,快要陷入昏迷的女人手边忽然生出一条藤蔓。


    4:08,方白鸟身着神圣的主教长袍,穿过乐队,走上白色大道。


    早先由西奥多大主教派来的两名黑衣神职人员分立两旁、隔着两米距离跟随在他身后,乐队的声音渐渐低落,仰头已经要能看到天空完整的烟花。


    他只停了一秒,身后一人已经赶上来:“主教,请您继续走。”


    方白鸟转身垂眼看着他,半晌,他笑了一下:“你好像一直很害怕我会破坏今天的仪式。”


    神职人员低着脑袋:“是的,我很担心你会为了愚蠢的正义感违背教会的决定。”


    “主教,看看您身上穿的衣服,请谨记您的职责。”


    方白鸟像觉得无奈,他转过身去很轻地嗤笑了一声:“看看周围吧,这样的场景下我能怎么逃跑?”


    4:09,方白鸟眼睁睁看着两个人倒地上了。


    乌又从他们身后走出来,表情自然地像只是饭后遛弯路过这里,拍了拍手、冲人一扬头:“走吗?”


    “……”方白鸟觉得自己彻底清醒了、或者没醒、或者醒了,“你刚才、把他们……?”


    “啊,”乌又语气很无所谓、觉得自己也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他俩挺好打的。”


    “不行吗?”看到方白鸟的表情不对、她稍微有点紧张,“早上你看到他俩的时候好像也、不是很喜欢他们呀。”


    “表情不好,他们两个。”


    ——他们两个见到咱们的时候表情很臭。


    方白鸟闭上嘴巴,强迫自己不去想此刻应该坐在教室里学习的乌又怎么突破一路严密的安保出现在了这里。


    面对她的邀请,他应该拒绝,他当然应该拒绝。


    他有自己的身份、他有自己的职责,而且那对于许多人来说、从各个层面——无论其正确与否——都有意义,都有价值。


    他必须拒绝。


    但乌又收回在两秒间隔里忍不住仰头去看烟花的视线,认真看着他——像只白鸽、像座神像、像副精美画作、亟待踏上红毯在更悠扬更隆重的音乐声里踏上红毯的主教大人,像是已经察觉到他的犹豫:“要跟我走哦,”她耸耸肩,“你答应过的。”


    是答应过的,几个小时前礼拜堂里分开的时候,她问他要跟她走吗,他说“不了,乌又,或许下次。”


    “下次你要带我走,我会跟你走。”


    ——现在,‘下次’到了。


    方白鸟看着乌又,她的目光像平原上一只安静地注视着他的鹿。


    有一瞬间像忽然有谁在耳边打了个响指,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忽然一震,在加速跳动,渐快、更快、疯了一般没有节制地狂跳!


    好像它此时此刻才终于完全摆脱那座礼拜堂里所有的歌声、熏香、天使像、古老摆件、药物的影响,被电击器贴上胸膛开启除颤。


    嘭的一声!它再次开始工作。


    他说“好。”


    我不该这么做。


    但他说,好,我们走吧。


    乌又说嗯,没有任何犹豫或者多余的废话,扭头带他转向另一个方向,“四点十五是换班时间,我早上来的时候听他们说的。”


    方白鸟把那身象征着圣洁、威严、忠诚的白袍利落地从身上脱下去:“那我们要快跑。”


    4:11,Victor沉着脸往横厅走,他后脑勺上的包鼓得有点遮掩不住了。


    去医生那里做检查,医生欲言又止地问他是不是被人袭击了。


    他不敢承认,说是自己走路绊倒了磕的。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看守礼拜堂的时候是不是真的碰到了乌又。


    不应该啊,现在想来,乌又没那个本事到那里,方白鸟那种人也不可能在那种时候跟人幽会,而且,最关键的是,她哪来那么大力气把自己打晕?


    但他又不敢去问外围两圈看守的人,因为他不能跟人暴露自己工作出现失误、致使礼拜堂在那个时候存在被人进入的可能。


    应该不会的,他跟自己说,方白鸟是那种一定会完成仪式而且会一丝不差地完成仪式的人。


    一念至此放下一点心来,方白鸟在这种事上总是让人放心的,松口气、一抬头,看到了让人放心的方白鸟。


    ——正朝着自己这个方向狂奔。


    教堂外袍里面穿的是白衬衣和黑西裤,衬衣掖进腰间,显得两条腿巨长,一眼望过去跑得飞快。


    ……?


    “!!!!!!”Victor瞪大眼睛直直看了方白鸟三秒,他宁可相信自己瞎了也不敢相信应该在前往洗礼堂路上的方白鸟现在在这里。


    他在这里是要去哪里?


    他看看他、再猛地扭头看看旁边的乌又。


    ……这家伙要跑!


    操!不知道为什么!但管他是什么原因!这家伙显然是不准备参加仪式、要从南门跑了!


    Victor张大嘴巴激动地直指人。


    主教大人要跑了!主教大人要跑了!


    太激动了,难得抓住方白鸟这种把柄,这人这么多年来完全不像个活人、真的活得没有错误的。难能可贵!可喜可贺!因此一下子喉咙口紧缩,一时间没有发出声音来。


    但方白鸟这两个人确实跑得很快,怎么回事儿啊这种竞赛式的跑步也能出现在教堂里吗?在他终于能够说出话之前,俩人就已经跃过几十米的距离冲到他的身前五米——三米——一米处。


    擦肩而过的同时方白鸟抬手对他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Victor的放声大叫戛然而止。


    他匪夷所思地盯着方白鸟,虽然方白鸟什么也没讲、但他在那一瞬间福至心灵地接收到了他的意思——如果你不想向教会陈情自白自己在应该看守礼拜堂的时候却偷偷进入礼拜堂的事情、那就闭嘴。


    不是、他像是这么多年了第一次真正认识他,方白鸟你也会干威胁人这种事儿啊?


    在两人一眨眼的功夫已经又窜出三米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问他:“喂!你是怎么发现我的?开门的动静那么小你不是应该听不到吗?”


    他那时敢擅闯那个绝对的禁区也是同样的原因,方白鸟当时在药物的影响下应该已经不太能听到那种微小的声音,他的眼睛又被遮住了,看也看不到,而且,关了那么久,人真的不会麻木吗?


    Victor想不通,那他是怎么那么敏锐地察觉到自己打开门的?


    方白鸟看了身边的乌又一眼,对方正边跑边努力把再一次踩着自己睡觉的小伙伴的脑袋拼命把自己伸出来想再跟乌又贴贴的小鸟按回去。


    怎么做到的呢?


    大概是因为,不知道乌又是否已经离开,于是怀揣着微弱的希望,拽着自己不要沉睡不要麻木,在寂静的黑暗中努力认真感受每一点气流。


    于是在门被打开的那一瞬间,立刻醒来。


    4:12,方白鸟和乌又冲进花园,惊起一阵花雨。


    噼里啪啦的花枝击打花瓣纷飞里听到不远处有人犹豫着喊:“乌又?”不到一秒,大概看清了,声音很肯定,“乌又!”而且严厉。


    一抬头,看见前面不远处站着叶老师。


    不愧是老师,视力真好。


    叶老师看清乌又后先放心、再震怒。


    刚才差点没把她吓死,乌又一声不吭从窗户翻出去顺着窗沿蹭蹭两下就爬到隔壁,两秒钟的时间看得她心脏病都要无中生有,怕人脚下动作一个不稳吓得她叫都没敢叫,以前她优秀教师关荣退休的妈跟她说当老师很不容易学生真的难管、她现在才知道这么难管!


    不知道人到底是干什么去了,但是几分钟后有人上门说是教堂里发现可疑人员把她们俩都清了出来,关键时刻她什么也顾不上、就抓紧机会往包里塞了一样东西。


    现在指着人鼻子就想骂你翘课也不能这么翘,没骂完,另一个人的脸也在视线里清晰——方白鸟。


    显然此时此刻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方白鸟。


    “……?”


    她看着这两个跑得飞快的人。


    “你俩、”叶老师有一瞬间语言功能下线,她确定自己是个有正常思维能力的人,但现在她不得不怀疑自己是不是脑子出了什么问题,“你俩私……”


    靠,乌又到底是来干嘛的啊?教堂是让你学习的地方,不是让你今天拐一个医生跑、明天拐一个主教跑的地方!而且你怎么还越来越过分了?


    但这俩人的跑步速度容不得她多想,她也没法多想,越想越绝望。


    “你过来……”别管她这是要干嘛去了,私奔也好,炸教堂也罢,“把作业……”


    ——把作业带走今晚做了。


    叶老师其实这句话讲到一半就意识到不太对劲,但没办法,她是个兢兢业业恪尽职守离开教室前就一秒钟的时间她手机都没顾上拿只把作业册塞进了自己包里的老师,什么事儿能比学习重要啊?


    幸好乌又学习的苦还没吃够、没被作业册吓跑,看到她那个大包之后反而眼睛一亮,脚尖一斜就冲她冲了过去。


    一秒钟,她把老师包里的作业册掏出来;下一秒,她把四只鸟塞进去!


    “叶老师!”


    扭头就跑。


    “再见!”


    4:13,胜利的曙光就在前方。


    陈末带领的一个三十七人编的警卫小队从耳堂后冲出。


    距离乌又和方白鸟几千米距离,追已经很难追上,但确定好人员后,其中一人拿出长枪,直接对准奔跑中的乌又。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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