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鸣谦忽地轻笑一声, 眼底的自嘲溢出,他不知该如何描绘他此刻的心绪,只觉无措。
他忘不了前些日子寻着她后她的举措, 即使在濒临绝境的临界点,她依旧在无意识地寻着生路。
他当然知晓她在为什么而活,他也当然知晓,她为何会选择留在他身边。
彼时他设计一切, 让她脱离不了他的五指山,其实从一开始她就是为了旁人自愿走进这局中。
他原先想着无所谓, 只要她在他身侧便好,可实则他再一次, 彻底的失去了她。
沈凝抬头望向江鸣谦, 将被角朝上轻轻掖了下, 顾着江鸣谦身上的伤, 她用手将那处轻抻着。
她好似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好似他与她之间没有那些龃龉,只是这世间最平常不过的一对夫妇。
其实究其根本, 她不愿再为他产生丝毫情绪,恨一个人也是需要力气的, 他曾说恨他一辈子也是好的,如今一切都是奢求。
江鸣谦收回视线, 没再看她,他自他身侧拿出一个盒子,打开后将它递给沈凝。
沈凝接过, 眼神询问般落在江鸣谦面上,江鸣谦示意她将其中物件拿出来看看。
沈凝这才朝盒子里望去。
竟是沅哥儿这些时日以来寄给她的所有书信,原先她知晓尽数落在了江鸣谦手中, 本想着此生除非见到沅哥儿怕是再没法子知晓其中内容,谁曾想有一日竟能亲眼看见。
沈凝没深究江鸣谦为何这般做,而是默默看了起来。
在信中沅哥儿交代了他们远在边疆的日子,总而言之便是万事顺遂,唯一的缺憾便是沈凝不在身边。
通篇简单交代过他们当下的境况后,便开始诉说着对沈凝的思念,以及再见面后,几人要做些什么。
沈凝默默看着,不知何时已然泪流满面,她拿出帕子轻揩面上的泪痕,怕弄湿面前的宣纸。
江鸣谦一直没有言语,直至沈凝看完最后一封,他才适时开口。
“他们一切安好,你尽可安心,你兄长也算没辜负他那一身抱负和功夫,那孩子倒也有几分血性。”
江鸣谦说着轻嗤一声,他和那孩子接触过一次,那孩子不知他是谁,以为他遇到险境,借着熟悉地形,将他带离了那处。
凝儿养的孩子便也像她,为人纯善,却也不缺聪敏,江鸣谦不由得想,若是他们的孩子……
思及此,他喉头微梗,罢了,都过去了。
沈凝拿着信纸沉默着,听完江鸣谦所言,面上终于浮现些笑意,她抬眼望他,轻声问询到。
“可允我回信?”
江鸣谦轻轻笑了下,没有开口言语,好半晌他才低声开口,声音飘渺,像隔着千万丈远。
“不用写了……你有什么想说的,自己告知他们便是了。”
沈凝闻言,轻抿了下唇,几乎是在江鸣谦说完这句便抬眼望着他。
沈凝心下瞬间一团乱麻,第一反应便是因为她前些时日未救治他的原因,他便又要故技重施,拿他们威胁于她?
沈凝面色冷凝,没有开口。
江鸣谦显然是猜出了她心间所想,一时间自嘲般笑出声,他轻叹口气,朝后仰了仰,他没再望沈凝,视线不知落在了何处。
沈凝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隔开了些,她习惯性的抬头,丈量两人之间的距离。
看不见的隔阂早自心中生根发芽,是肉眼无法辨别的,也是费劲心力也无法被改变的。
就这般过了许久,久到沈凝以为江鸣谦睡了过去,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开口言语了。
可就在这时,江鸣谦忽地出声唤她。
他说:“凝儿。”
沈凝没有回话,低头沉默着。
江鸣谦也并未在乎她的忽视,只是自顾自的接着道。
“凝儿,我放你走吧,去和他们团聚。”
像是在诉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江鸣谦嗓子喑哑,他说完这句长出了一口气。
“我这半身所求,其实皆得偿所愿了,唯余你,如何都强求不得,这些年于你的执念,已然深入我骨髓,和我共生了。”
“我从未想过没有你以后,我该如何自处,日后又该如何处事……”
江鸣谦紧紧闭上眼,痛感自四肢百骸蔓延,幼时至当下所有的事都在他心头盘旋。
他感觉自己要被困在过去了,因为他们没有以后了。
床榻边的烛火忽明忽暗,江鸣谦的面容隐在其后,沈凝望不真切,她双唇嗫嚅,可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期盼了许久,已然放弃幻想之事一朝成真,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兴奋,而是惴惴不安,而是不敢置信。
江鸣谦像是陷入了回忆,面容复杂,好半晌才接着道。
“彼时宫中人人心中都有自己的谋算,今日亲近之人明日就能彼此割席算计,惨死之人不计其数。”
“我向来是最不得宠的皇子,自小想得到什么东西,便都是要靠自己谋算争夺。”
“次次筹谋成功让我觉得一切便只要我想要,就没有得不到的,可是我却忽略了最重要之事。”
“我并不通透,时至当下,也有很多事想不通,这些时日午夜梦回,总是不受控的忆起幼时。”
彼时他们在宫中孤立无援,不敢行差踏错半步,因为一不小心便会落入万劫不复之地。
凝儿为了保护他,曾做过诸多事,他当时便在心底暗暗发誓,今后他定不让她再受半分委屈。
他不会再让她担惊受怕的过日子,此后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想做什么便放开手脚去做,顺遂一生。
嘲讽的事,她当下所有的伤恸都是他给予的。
江鸣谦思及此,拽过沈凝的腕子,将一个香囊递给了她。
“其中放着碧秋当下所在的住址。”
“碧秋?她不是……”
沈凝不可思议的望着江鸣谦,拿着香囊的手都在止不住的发抖,她几下拆开了那香囊,心下如击鼓般。
昔日之事依旧历历在目,碧秋半个身子浸染的血染红了她的眼,刺的她生疼。
这就像导火索似的,沈凝终于再也控制不止情绪,掩面哭泣起来。
这些时日,前些时日,她过得都是什么日子,眼看着身边亲近之人一个个远去,她毫无法子,只能委身于他人,一日日的捱日子。
“那日将她拖出去后,我便派人将她安置在了旁处,我向她许诺,她能活着,但是不能再见你。”
“她不愧是你的丫鬟,便就守着迟早有一日会和你相见的期许,好好地活到了现在。”
其实昔日碧秋所受的伤已经很重了,太医都说她或许熬不过了,谁曾想她就凭着一些虚无缥缈的未来,硬生生的熬了过去。
江鸣谦轻笑了下,发自内心的。
“恭喜她,得偿所愿。”
沈凝没再搭话,因着她哭得几尽背过气去,江鸣谦将他提前备好的物件一一放于沈凝面前,接着道。
“待会自竹浆阁出去后,你缓好身子,想什么时候走都好,我已找人安排好了马车,是以你的名义安排,你放心,你此去,所有的行程都不会向我禀报。”
“至于你兄长,我也做了安排,若他想接着实现自身抱负也好,若想就此离开,便告知靖远一声,然后便可离开那处。”
“这些时日伺候你的那些宫女,想带走的你带走便是,不带便各自遣散了出宫去,别在我的眼前头晃便是。”
“你身子骨不好,早些年……小产留下的病根未根除,虽自己懂些医术,却时常不将自个儿的身子当回事,以后便注意着调理。”
江鸣谦说着剧烈地咳嗽起来,好半晌才缓过一口气,他视线重新落回自沈凝面上,定定的望着她。
“很多事我还是并未和解想通,或许以后亦是,但我已然能够自洽,能够接受。”
说到此处,江鸣谦停顿了一瞬,他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最后还是没再开口,直到过了许久,才说出一句真正代表道别的话。
他说:“此去天高路远,万望珍重。”
沈凝自方才起,便一直未开口言语,她不知说些什么,也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们之间真话掺着假话,真情交汇着假意,早就不是能好好交谈的关系,她接不住他外阔的情绪,只想逃离。
于是她将他为她备好的物件一一收好,缓缓起身,转身朝外走去。
纱缦一层层的扬起,沈凝面前一阵虚无,她记得幼时两人分别之前,她也是这样离开,不过彼时哭的几尽背过气去。
当时她在想什么呢?
对了,在想天地不公,要叫他们彼此分离,许愿在不知道分离的多少年头,能再次到彼此身边许愿长长久久。
长久是多久,她没有细想过,她不知他有没有细想过,怎么样才能长久,她也没有细想过。
其实他们本就无法长久,不过孩童心性,从一开始便注定了。
抽开门阀的一瞬,沈凝停下了脚步,鬼使神差地朝后看了一眼。
江鸣谦似乎一直在盯着她看,看见她回头,朝着她摆了摆手。
“走吧,若再晚点儿,我怕是要改变心意了。”
一语言罢,江鸣谦望见沈凝的唇张了张,可并未听清她究竟说了些什么。
他眼前一片模糊,木然抬起手,才发现不知何时已然泪流满面。
随着哐当一声,那影子彻底消失了,江鸣谦吐出一口浊气,忽就眼前募得发黑,随后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来人啊,来人啊,宣太医,宣太医。”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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