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虽距事发之村还有段路程, 可……哎……”
杨梁言至此,长叹口气,面上浮现不忍, 他双唇嗫嚅半晌却因愈发压抑的情绪,无法再继续言明。
沈凝顺着他的牵引掀开马车之上的帘子,朝外望了出去,将一切尽收眼底。
因疾病肆意, 村庄一片死寂,矗立自村口的柏树耷拉着根脉, 诉说着无声的腐朽。
孩童嬉戏玩闹声响被此起彼伏的呻吟声代替,寻常稀松平常之事在当下恍若天方夜谭。
沈凝眉心紧皱, 覆在她面颊之上的薄纱轻扬, 在这刹那, 仿若也将这村落蒙上了一层纱幔。
将沿路途径的奢华掩埋, 和这隐自山角无人问津状若鬼城的村落, 相隔开来。
恍若根本不是同一人世间。
略有些不忍似的,竹桃轻瞥一眼便匆忙收回视线, 她费劲喘过一口气,望向沈凝。
“小姐, 这潭村怎的在一夜间便……听说赈灾的银两已然拨下来了,万望一切顺遂……”
沈凝没有回话, 视线依旧投向面前一幕幕闪过的景象,不远处有两个稚童拖着草席卷成的长筒状,目光呆滞的行至田野之间。
他们瞧上去那般渺小, 隐在山野之间几乎好似和那一摞摞的麦穗融为一体似的,他们眼神空洞,举止木讷。
好似就只是在目无边际的行走, 却不知真正的归途。
向前走,好似憧憬着迎接新生,其实不过是在一步步踏往绝境,寻找坟口。
昨日潭村爆发瘟病的消息传至长安,听闻已有朝周围几个村落蔓延之势,听着来禀报之人传来的病情描述,沈凝一阵心惊。
潭村村民的病情,与小虎和大牛大同小异,唯一的区别便不过是小虎和大牛所患并无传染性,而潭村……
思及此,沈凝面容微颤,在这刹那,她只觉双眼被刺得生疼。
她只能有些局促的紧阖上眼,须臾,她再睁开眼之际,眼底的血丝想繁茂的枝叶一般蔓延,遍布整个瞳仁。
“还要多久?”
“听说村长将所有染病的村民临时安置在东头的庙观,其余暂时未染病者则集中自西头。”
杨梁一边言语着,一边朝着沈凝视线所在的方位望了过去,他略一思付,接着道。
“那俩稚童行走路径与咋们一致,想来应是家中大人染了病,被其余人驱赶,只得去往庙观。”
沈凝静默着望向那稚童执拗着向前埋进的步子,眼眸森然,再开口之际,言语间多了几丝溢于言表的悲切。
“稍他们一段路程吧。”
话音刚落,沈凝矮身自暖轿之中钻出,和杨梁视线略一交汇对方便明了了她心中所想。
杨梁稍稍侧身似是想轻声劝阻,可想说的话刚堵在喉头下一瞬便重新吞回了唇间。
因着沈凝几步走至队末,微一侧身便翻至马背之上,攥紧缰绳双腿用力夹紧马腹,下一瞬马儿便像离弦之箭般疾驰在了田野之上。
望着崩腾自远处的身影,杨梁的眉心一突一突的,惊惧之余他内心不由得升起一丝果不其然的浅笑。
怪不得,怪不得呢……
其实既然他们敢来这病疾肆意的源头,便是做足了完全的准备。
他们已然知晓此次病疾是因何造成,沈小姐昨日便撰写了治疗这时疫的方子,他们已提前服用了药剂,想来不会传染。
可说到底此事不怕万一就怕一万,谁人又能有万全的把握。
这些时日经过暗卫暗中调查,得知那迢迢布庄的龌龊,在那布庄以颜料染布的表面之下,隐藏着大型以活体人为载体,而开展人型试药的肮脏。
朝廷那边暗中做了镇压,沈凝则忙不迭的研制解药,倒也不知该不该说赶得巧,就在昨日解药研制成功的刹那,传来了这潭村沦陷的消息。
……
竹桃抬手轻垂下酸软的肩颈,只觉万般困顿,连眼前站着几人都有些望不清。
她自四周环伺一圈,也没有寻着沈凝的踪迹,心下焦急,好一会儿才听见不远处有人高喝一声沈大夫。
这才忙不迭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追了过去。
“小姐,小姐。”
“在这儿。”
沈凝一边出声应着,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她将包裹好的药塞进面前那妇人的怀中,才终于腾出空闲喘过一口气,她清了清嗓子,高声道。
“下一位。”
等竹桃走至沈凝身侧之时,她已然将手中最后一副药递给了那颤颤巍巍的老妇,望见她后,面上不由得浮现责备。
“不是让你去歇息了,怎的还在此处打转,你自个儿瞧瞧如今都是几更天了。”
竹桃毫不在意的轻吐下舌头,叹了口气。
“小姐您还忙着,我怎的能安睡呢。”
“你还嘴贫。”
接过竹桃递来的茶盏轻抿一口,沈凝终于跌坐在矮椅上,迟来的困倦在瞬间便沉甸甸的压自她心头,沈凝抬手轻揉眉眼。
不过当下的累都是值得的,沈凝欣慰地扯出一丝浅笑,瘟病已然得到了控制,假以时日,潭村必定又会恢复往日生机勃勃的模样。
思及此,沈凝终于觉得心下有了些许安慰,她轻拍下竹桃的手,劝慰道。
“好了,今日你我已然尽了全力,你先去歇息吧,我在此处小憩片刻就是。”
竹桃闻言面色微变,似是不允,拽着沈凝的腕子便挨着她席地而坐,她靠在沈凝的腿弯,似撒娇着道。
“竹桃也放心不下,所以今日便和小姐一起,在此处小憩片刻。”
抬手抚上竹桃的鬓发,沈凝轻叹口气,知晓劝不住便也只能由她去了。
主仆二人依偎自一侧,没多久便失去了意识,在睡梦中似是因为畏寒,沈凝不自觉地拽过身边的大氅。
下一瞬,她只觉有个火炉舔舐上她指尖似的,有些莫名的,身子在顺间便暖了起来。
再睁眼时,竟已然过了一个时辰。
扯过盖在身上的大氅朝着竹桃轻掖了掖,沈凝轻揉了揉眉心,等眼前再恢复清明之际便见今日搭载一程的那稚童正蹲在她身侧,拽着她的衣角。
似是她起身的动作惊扰到了他,那幼童几乎是在她动作的一瞬便同时睁开了眼,扑闪扑闪的眼睛闪烁着希冀。
他小嘴微张,似乎是在心间组织着措辞,好半晌才拽紧沈凝的腕子,小声道。
“沈姐姐,对不住,真是对不住,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望着眼前视线躲闪的小团子,沈凝心间软的一塌糊涂,她略一抬手便将人揽自怀中,低声道。
“没有,本来便也是要醒了,你爹娘怎样了?”
“劳烦沈姐姐挂心,爹娘已然好多了,人虽还是昏睡着,但已然不发热了。”
沈凝长出口气:“那便好。”
沈凝说着,抬手轻拍下那小团子身上沾染的灰尘,揶揄道。
“好了,现下距离天明还有段时辰,你且去歇息会儿。不然明日哪有精力帮沈姐姐送药,你说是与不是?”
想起今日晌午与沈姐姐说好的承诺,小团子忙不迭地点头应下。
可一番言语结束,这小团子还是眼巴巴的望着沈凝,似是有话要说。
“怎么?”
小团子闻言连忙很是无辜地摆了摆手,好半晌才似鼓足勇气似的朝着沈凝凑近半步,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廓一字一顿道。
“沈姐姐,方才我望见你夫君了,他在此处陪了你许久,后来……后来我迷迷糊糊便睡着了,也不知他何时离开此处的。”
小团子说着,冲着沈凝轻眨下眼,捂着嘴巴轻笑出声,这才快步走开了。
而沈凝自他说起夫君二字起,脑内便恍若有一根弦倏地绷紧,她几乎是在瞬间便朝着四周张望而去。
不用想便也知来人是谁。
自上次两人不欢而散,已实属多日未见面了,沈凝心间不受控的涌上一丝烦乱。
就像在研习缜密的计划之内忽然节外生枝,出现了另一环,长年累月的积累让她几乎是自毁似的等待着变故到来。
……
晚膳之际,张婶拽着沈凝的手,一边将她扯至炭火旁坐定,一边絮叨道。
“此处可不比盛京,夜里稍有不慎便会感染风寒,沈大夫定要注意些。”
沈凝微一颔首就当应下,兀自夹起面前的胡瓜细细咀嚼着,她视线投向远处,望着村民将成箱的药材自马车之上卸下。
心间莫名的焦虑终于稍稍松散了些许。
她沉寂其中,思绪放空,好半晌才无意识自石桌之上摸着方才置于手边的茶盏。
可摸了半晌摸了个空,就在沈凝收回视线准备寻其踪影之际,指尖就募地碰上了一阵滚烫。
沈凝略一征楞,她垂眼,猝不及防地,就撞上了江鸣谦的眼眸。
他攥着茶壶还没来得及抽身,在撞上她的视线后便偏头移开了。
然后在一阵村民的吆喝声中,他忙应了声,转身自人堆之中靠近,接过那村民手中的药材朝库房走去。
张婶见状轻啧一声,朝沈凝凑近些许,赞许道。
“瞧上去是个娇公子哥,却一点也不怕脏怕累,各种脏活累活都抢着干。”
“是啊。“刘花结果话茬,”前日那牛二病症加重,他怕他出什么意外,一晚都在身旁照看着。”
“对,那牛二苏醒过后,万般感动,说什么都要将自个儿的妹妹许配给……”
说着张婶哎呦一声,止住了嘴,恍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她回神望向沈凝。
“对了,沈大夫,那位公子自称姓沈,他可是你兄长啊?昨日我便寻思要问过你,你瞧我这记性,转头就忘却了。”
随即便有人附和道:“是不是啊?”
沈凝还没来得及回话,那小团子先她一步开了口,他疑惑出声。
“张婶,什么兄长,那位大哥哥是沈姐姐的夫君!”
“啊?”
张婶显然不信,视线自沈凝和江鸣谦身上来回打转,她轻啧一声,冷嗤道:“休要胡说。”
说着又一脸歉意的望向沈凝,局促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没事,只是那人其实与我并无关系,只不过是……”
沈凝一语未罢,便被一阵脚步声打断了,她顺着声音传来的方位望了过去,望见了江鸣谦的身影。
他的视线牢牢的锁自她面上,神色晦暗,沈凝淡然收回视线。
下一瞬,他的声音自她耳边响起。
“沈小姐说的没错,我们确实是并不相熟的关系,烦请诸位休要胡说,保全姑娘家的名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甜腻 更
一语言罢, 江鸣谦稍稍侧过身,他冲着沈凝唯一颔首,便转头问起了面前之人的病况。
沈凝倒是始料未及, 她有些不敢置信地轻瞥了江鸣谦一眼,心下情绪翻涌。
虽不知他是真转了性,亦或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总之沈凝只觉万般畅快。
仿若望着事态生出的旁支自根系枯萎糜烂, 自脉络重组,朝着理应的, 合该的方向蔓延。
至天亮之前沈凝都自心间默默祈祷着,盼望当下的场景并非只是昙花一现。
“沈大夫, 劳烦您搭把手。”
沈凝应声抬头, 便见一妇人搀着一老妪, 那老妪似是周身乏力, 颤颤巍巍的挪动半步便不自觉地朝地底倒去。
沈凝忙眼疾手快地抬手, 可指尖在空中打了个转,最终扑了个空。
因着江鸣谦自左侧靠了过来, 抬手便将那老妪搀到了火炉旁。
“预备起身之时注意着脚下。”
略显焦急的话语飘进沈凝耳畔,沈凝闻声望了过去, 撞上了江鸣谦的眼眸,深入潭水般。
走至她身侧之时, 他唯一躬身,拾起沈凝面前的矮凳默默放置自她身侧。
沈凝这才后知后觉,她当真是冒失惯了, 转眼的功夫便将其抛诸脑后,方才若应心下焦急便动作,势必会受阻摔倒。
“想什么呢, 小姐?”
竹桃若有所思的望向沈凝实现追随的方向,在望见江鸣谦的身影的刹那瞬时如临大敌般挡在了沈凝身侧。
“可是那人……又?”
沈凝轻摇了摇头,收回视线,望着竹桃的反应不由得忍俊不禁。
“没什么,只是不由得哀叹自己看不透人心,心下繁杂不断,不过想来倒也不能怪自个儿。”
是有人消耗了盘踞在算计和阴谋之中的……真心。
……
“小伙子,年方几何,可有婚配?”
“可认得几个字,双亲是否年岁已大?”
“哎呦我说她水花婶儿,您打的这是什么主意哦,该不是想将自个儿的闺女……我都不惜的说你哦。”
“这么子瞧上去便是气度不凡,非池中之物哦,问些没有的废话。”
这几日因着沈凝的救助,病情得到了很好的控制,这不刚一恢复精气神便七嘴八舌的八卦了起来。
江鸣谦倒也不恼,好脾气的坐在几人之间听着他们侃侃而谈,并未打断。
一直至几人止了嘴,才慢悠悠的出声:“已然成婚,还有了孩子,可惜做了错事,被心上人休弃了。”
“啊?”
“什么?”
一众人闻言,纷纷面面相觑,望向江鸣谦的视线从方才单纯的好奇,平添了几分探究。
“可是……”
张婶刚欲开口,忽地止住了嘴,她转身望向身侧的王婶,轻啧一声。
“哎呦,你撞我作甚?”
话音刚落,又忙不迭的将视线转自江鸣谦的面上,正欲开口说些什么。
江鸣谦略一抬手,将面前的荷包蛋盛在碗中,轻唤了那自四出漫无目的摇晃的小团子一声。
“怎么了,大哥哥?”
江鸣谦视线落自石碗的边缘,朝着所在的方位唯一颔首。
只见这小团子轻嗤一声,视线自沈凝和江鸣谦面上来回轮转,不知心间在想些什么,良久他轻叹出声。
像个小大人似的,一脸我都懂的反应,没有多言便端起那石碗,几步走至沈凝面前,轻拽了拽她的衣摆。
“沈姐姐。”
“怎么?”
沈凝转过身,一脸讶异的望着被那小团子紧攥在手中的石碗,嘴角漾起一抹浅笑。
“哇。”
“喝什么呢,小姐?”
竹桃打远处便望见沈凝抱着石碗大快朵颐,几步走至她身侧便接过她手中的碗轻尝一口。
结果没成想下一瞬便撇着嘴尽数吐了出来,竹桃苦着一张脸朝沈凝瞥了瞥嘴。
“怎的这般甜,小姐你怎的喝的下?”
沈凝闻言微征,她无意识低声喃喃道。
“甜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祸起 更
“甜吗?”
“嗯。”
竹桃轻舔下唇, 眉头紧皱:“都齁的令人……”
可堪堪说了半句她便止了话头,似是觉得有些粗俗:“总之真的很甜便是了。”
沈凝迟疑半晌,才低声喃喃道。
“好生奇怪……”
她与竹桃喜好相仿, 可她竟从未如此觉得,这么想着她垂眸轻瞥被她捏在指尖的汤匙。
她许久没有吭声,恍若陷入了沉思般,人的习性果然难以更改, 常年累月累积的,早就渗透进脉络, 与她共生了。
这么想着,沈凝抬眸, 望住了那一早便落自她身上的视线, 便见江鸣谦冲着她轻笑一下, 然后缓缓收回视线。
即使他当下未言只字片语, 可沈凝晓得他所想要表露的……可那又如何?
…………
事态有条不紊的推进, 潭村日渐转好,太医院的张太医也于几日前赶到了潭村相助。
临行前的那一晚, 村里还特意为他们准备了篝火相送。
这些时日以来,沈凝终于难得的放松了下来, 在本地村民的引领下,轻声哼唱着唤不上名字的曲调。
推杯换盏之间, 沈凝已然有了些许醉意,她大喇喇的平躺在草地之上放空,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竹桃絮絮叨叨说着村民因着他们离开, 准备了多少吃食。
“小姐,明明才短短七日,我竟觉万般不舍, 明明几日之前和他们还并不相熟,人与人之间的牵绊,当真是奇怪。”
“是啊。”
沈凝一边应着,一边偏头望向那三三俩俩聚在一起为他们准备着谢礼的村民,眼睫微湿。
“一切都会……”
越来越好四个字还未道完,一阵惊呼声响便自不远处飘了过来,打断了沈凝,沈凝闻声微征,脑海间有什么莫名的惊惧一闪而过。
只见那方才还在不远处把酒言欢话家常的任强,已然在一阵阵惊呼中浑身抽搐着摔倒在地。
“沈大夫,沈大夫!”
沈凝心下一惊,短短一瞬间,心间已然有了诸多猜测,可即使思及了最坏的结果,可在为他搭脉之时,沈凝还是不由得心中一颤。
怎会如此!
沈凝颤抖着将手移开,抬眼望住面前几人,眼底似有寒光闪过。
“他家人当下在何处?”
“在这,在这。”
说着话远处便有人朝着沈凝奔袭而来,气喘吁吁的蹲自沈凝身侧之时,因从未见过这般急言令色的沈凝,一时间有些发懵。
“怎么了,沈大夫?”
“依他的脉搏,他体内症状非但没有丝毫减缓,反而愈演愈烈。”
沈凝话音刚落,围着的一众人惊呼一声,瞬间四散而开。
沈凝抬眼看着面前所有人的举措,轻叹一声,她并未急着开口,而是忙自腰间香囊之中翻出几枚药丸塞进了任强口中。
等他状况稍稍转好才冷声开口道。
“若按时食用我分发的药汤,定不会再被旁人传染,所以诸位不必慌张。”
沈凝几乎一字一顿,她视线自一众人面上扫过,想着那作恶之人便隐匿在这群人之间,只觉万般胆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祸起(2) 更
“小姐……”
竹桃望着独自倚在窗边的沈凝, 心头一梗,她几步并作一步凑上前去,想开口宽慰几句, 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一时间,并不大的屋内陷入诡异般的寂静中。
竹桃知晓沈凝心中不好受,她亦然。
这些时日小姐事事躬亲,从不假他人之手, 力求诸事做到滴水不漏,谁曾想事态依旧不可控。
方才将任强安顿好后, 大家便也四散开来,原本定好明日启程之事也暂时搁置了, 此事若是不调查个水落石出, 无论是谁, 心中都是不安。
这么想着, 竹桃轻叹口气, 思索着望住沈凝,准备开口宽慰她几句, 可就在她准备开口的刹那,沈凝忽然轻啧一声, 拽住了她的腕子。
她眼底腾地升起一阵光亮,瞬间便呈燎原之势在她眼睫绽开, 她紧紧的盯住竹桃,半晌忽地起身朝屋外走去。
沈凝一边推开门一边急促道。
“竹桃,我好似有些想明白了, 竹桃,我好似有些想明白了!”
“啊?”
竹桃一脸懵地望住沈凝,一时间还未跟上沈凝的步伐, 好半天才轻提起裙摆,亦步亦趋地跟在沈凝身后。
“小姐,所以方才你便一直在思索任强那事?”
“嗯,不然呢。”
“啊?”
竹桃轻噎一下,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她轻叹口气,抬眼望住沈凝,便见她已经快步走到了那县令旁,低声阐述着自己的看法。
很莫名的,竹桃忽地就觉喉头哽咽。
这些时日她伴着小姐,能觉察到她相较以前,变化良多,可她的思绪却总是停滞不前,好似还被困在从前。
方才她望着小姐独自倚在窗前,虽面上不显,可脑海间已经轮番上演了诸多悲恸节点,连如何宽慰都在心间翻了几个来回。
没曾想小姐都没心思想东想西,一门心思的在思索着如何解决问题。
倒是她矫情了些。
思及此,竹桃轻笑一声。
记得前些时日和小姐彻夜长谈,小姐竟难得的,毫不避讳的说起了从前。
那些在她看来恍若洪水猛兽般的存在,却在那一刻,好似也不过纸老虎似的附着在看不见的角落,逐渐化为虚无。
事态再坏又能坏到哪儿去呢?
竹桃认真地想。
…………
安顿好一切,沈凝终于稍稍放下心来,挥别了一众人,在屋外透了会儿气,才缓慢踱步至房内。
今日发生了太多之事,沈凝一一思索着,怕漏掉什么细节,她心下一团乱,直到指尖搭至床沿募得传来一阵刺痛,她才不由得惊呼一声,回过神来。
下一瞬,一阵冷风吹过,沈凝稍稍侧过眼,发觉方才匆忙,窗子还半开着,这么想着她快步走至窗边,朝着窗外望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她觉察出了不对劲。
距离她不远处,那是……一团黑影?
这黑影其实藏匿地并不隐蔽,因着她方才想东想西便没有注意,方在指尖传来的疼痛迫使她清醒了起来,注意力一集中,这才发觉了那原本就不隐蔽的黑影。
刹那间,沈凝心间擂鼓震震,她不由得朝后轻退半步,可当下还是已经来不及了。
因着那黑影已然觉察到了她的动作,大步朝她逼近,就在她抬手一把关紧窗子的刹那,随着哐当一声,一只手自黑暗之中浮现,阻了她的动作。
下一瞬,沈凝只觉一股刺鼻的气味萦绕自她鼻尖。
然后她便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祸起(3) 更
“还以为要费多大的劲呢, 原来也不过如此。”
恢复意识的一瞬,沈凝面前一阵虚无,在无意识间只能望见一片模糊的影, 好似有人朝着她所在的方位怒了努嘴,语气颇为不屑。
感知逐渐回垄,痛感逐渐清晰,身体之上传来的无力和痛感致使她的思绪愈发清晰。
她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一直静默着, 怕面前之人发觉她早就苏醒的事实,一时间难以面对当下的形式, 于是她强压下内心的不安,努力在脑内思索着对策。
虽方才只淡淡瞥了一眼, 可沈凝还是依稀望清了那人的面容。
这些时日她与村内的每个人都近距离接触过不只一瞬, 每个人的脾性虽不敢说有多了解, 但每个人的身形和他们开口讲话之时的习性, 她都一一谨记于心。
这人明明就是那任强的兄长, 任飞。
就在沈凝回想着这些时日发生的种种,冷不丁地, 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她这才后知后觉, 原来距离她不远处,还卧着一个人。
这不小的动静不仅惊动了沈凝, 也让任飞发觉他们已然苏醒,沈凝只听着脚步声自不远处一直蔓延至她身侧落定,紧接着一阵冷哼声响落自她耳侧。
“醒了?啧, 倒是比我想象中,醒的早些呢,大少爷。”
“你想如何, 说清你的目的。”
随着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沈凝心下一惊,虽紧闭着眼,可她也能觉察到自己的瞳孔微颤。
江鸣谦?
“哈哈哈……你在高傲些什么?明明当下身为阶下囚,却依旧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我任飞平生最厌恶的,便是你这种人,好似任谁自你眼中,都仿若蝼蚁般。”
说着任飞偏过头狠狠地啐了一口。
当下这般情形,再装晕下去未免有些刻意了,于是沈凝缓缓睁开眼,或许是因着江鸣谦本就望着她所在的方位。
所以她一睁眼,便与他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两人都并未言语,便兀自收回视线,江鸣谦几乎不可闻地轻叹一声,他继续抬眼望着任飞,语气听起来不胜疲惫。
“我大概能猜到是谁派你来的,我也知晓你那些所谓苦衷,既如此,不妨将你的诉求在这一一说过,我保证,那人承诺给你的,我会比他做得,更让你满意。”
任飞久久没有吭声,他低垂下眼,望着江鸣谦,好似是在辨别他方才所言,有几分可信度。
可不过一瞬,他好似又想到了什么似的,忽然很是不屑的轻哼一声,随之便冷嘲热讽道。
“那人一早便告知于我,说你是个惯会使些肮脏手段的下作之人,且最是口蜜腹剑,叫我与你言语之时定要当心,万不可陷入你的言语陷阱,被你牵着走。”
说到此处,任飞没在搭理江鸣谦,而是默默将视线转向沈凝,探究的目光自他们身侧来回扫过,好半晌才接着开口道。
“那人告诉我说,你二人关系不一般,我当时还不信,当下倒是看出些许名堂。”
说着任飞大笑出声,面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仿若瞬移般,移自江鸣谦身侧,死死盯着他的瞳仁,几乎一字一顿。
“你不是很聪明吗,那你猜我接下来想要如何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祸起(4) 更
沈凝抬眼望着二人, 见任飞话音刚落,江鸣谦便轻嗤一声,眼底似有嘲讽闪过。
电光火石之间, 江鸣谦已用不知何时已然挣脱了束缚的手,拾起地底的竹条,在任飞惊恐的视线之中,将其插入了他的咽喉。
鲜血在顷刻喷涌而出, 尽数落在江鸣谦面颊和脖颈之上,他略带嫌恶地偏过眼, 颇为不耐。
紧随着“砰”一声,任飞重重砸落至地底, 他眼眶撑得极大, 瞳孔倏地扩散开来, 面上却维持着方才的惊恐模样, 嘴巴微张着, 却再也吐不出只字片语。
随手脱下外袍将面上的污秽草草擦拭,江鸣谦几步走至沈凝身侧, 解开捆绑在她身上的绳索,轻叹口气。
他抬手抚上沈凝的面颊, 关切道:“身子可有何不适?”
“无碍。”
沈凝稍稍偏过脸,避开江鸣谦落在她面颊之上的掌心, 她视线移至那任飞面上一寸便草草移开,眸子泛冷。
江鸣谦跟随着沈凝的视线落定,淡淡撂下一句:“咎由自取, 愚不可及。”
说着他回神望向沈凝,忽然意味不明地轻笑了声,然后缓声道。
“凝儿总是说我专制, 强权,可方才我却是给了那人一次生的机会,但可惜了,是他自己不稀罕,怪不得旁人。”
沈凝不置可否,没有顺着江鸣谦的话茬,她视线自周遭清扫,淡淡道。
“还是尽快寻着离开此处的法子最为要紧,当下也不知村子里是何种情况,我心下总是担忧着。”
似乎是这些时日经历了太多之事,沈凝有些困倦,江鸣谦觉得她言语之际,没来由地轻颦着眉,有种游离在当下情况之外的飘忽。
但其实究其根本,无非是沈凝厌倦与他的相处,想尽快逃离此处罢辽。
可他强忍了这些时日,一直努力与她保持距离,如今好不容易寻得这样一个机会,又怎会如她的愿。
所以江鸣谦朝后轻退半步,重新靠在石壁之上,漫不经心道:“省点力气吧。”
此话倒也不是江鸣谦为了将两人困在此处而毫无根据的胡言乱语,方才他便观察过了,是有出去的法子,可眼下却不是最好的时机。
正好,顺了他的意,便再待些时辰吧。
原本想着沈凝闻言多少会面色不善,没曾想她闻言只是轻轻应了声,便缓缓走至方才的角落,兀自蜷缩起来,不知在想些什么。
江鸣谦见状,只觉喉头一梗,心底腾地窜起一股气搅得他坐立难安。
他十分不爽。
她竟就这般,视他为无物,江鸣谦怒极反笑,脑海里十分应景的想起他昔日所言。
他说:“恨我吧,凝儿。”
当时言语之际的心境他到现在依旧记得清清楚楚,怪她不爱他,却又无比庆幸,她会永远恨着他。
可眼下,他却不得不承认,他好似什么都拥有不了了。
刹那间,江鸣谦无比心慌,他走至沈凝身边,垂眼望着她,意图在她面上望见一丝情绪。
却见她只是淡淡地抬头,像往常她询问那些村民身子可有恢复一般,开口问询于他。
“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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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祸起(5) 更
“怎么了?”
将沈凝所言在唇间喃喃重复一遍, 江鸣谦忽地轻嗤一声。
因着她抬眼望着他,所以他一垂眼便能望见她的瞳仁,可他却好似根本窥不见她的心绪。
江鸣谦喉头微梗, 他几乎一字一顿:“你说怎么了?”
沈凝闻言,不受控地微微颦眉。
这段时日她与江鸣谦向来都是相敬如宾,已经许久没有感受到他如此外阔的情绪,忽地如此, 沈凝心间不由得闪过一丝倦怠。
但她压根懒得计较,也懒得理会他莫名的情绪。
于是她默默垂眼, 淡淡道:“虽并非你我所愿,但到底也算偷的半日空闲, 这段时日, 你我都辛苦了, 好好歇息会儿吧, 感觉回去还有的忙。”
一语言罢, 沈凝便兀自揉了揉眉心,阖眼歇息了起来。
集聚在心间莫名的烦躁在此刻到达了峰值, 在平静之中却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顷刻, 呈燎原之势在他胸腔蔓延。
他轻咳一声,忽地就觉喉头生疼, 下一瞬铁锈气味便充斥满整个口腔,前些时日被刻意忽略和压制的不适,在此刻整装待发, 重新席卷而来。
……
许久没有睡过这般安稳的觉,以至于沈凝苏醒之际还有些许恍惚,揉了揉酸疼的脖颈, 她缓缓睁开眼。
眼前倏一恢复清明,她便见江鸣谦蜷缩在距离她不远处背对着她,好似也沉沉睡了过去。
沈凝只短暂瞥了一眼便收回视线,垂眼揉着腕子上被绳子捆绑后留下的淤青,就这般过了许久,直至她察觉距离她不远处的那人好似有些许不对劲。
江鸣谦额头贴在一块岩石之上,整个人止不住的发颤,冷汗已经将他颈间的一小块衣物濡湿了,似是觉得冷,四肢紧紧地蜷缩着,面色更是惨白。
这症状……
沈凝心下一沉,不会这般巧吧。
思及此,她不敢耽搁,忙起身快步走至江鸣谦身侧,垂手试他额间的温度,几乎是在挨着他额头的同一瞬,沈凝轻叹出声。
她三两下扯下他颈间的衣物,便见红斑已至胸口向下蔓延,盘根错节,像烙印般印刻在他肌肤之上,已有溃烂之象。
竟是蛊虫又发作了。
而江鸣谦似是散了周身所有力气,因着她的动作,倚靠在她手臂,呼吸微弱。
沈凝一边在心下思索着对策,一边拿着手帕擦拭着江鸣谦面上的薄汗,虽此人千刀万剐也死不足惜,可却也不该是在这个时候。
就眼前来说,她还需要他的相助来逃出生天,而此刻藩王更是虎视眈眈,有群起而围剿之变,若如此,必定会使民不聊生,百姓苦不堪言。
沈凝脱下自己的外袍将江鸣谦上身紧紧包裹,轻轻扶着他靠在她腿间,然后从他的后颈顺着尾椎按压,此处没有药物,她能做的也仅限如此。
沈凝在心间渴求着江鸣谦能恢复清明,哪怕短短一瞬就行,只要他醒来寻着法子离开此处,所有问题便都迎刃而解。
江鸣谦从前蛊虫发作也会陷入短暂的昏迷,可不出半炷香的功夫便会清醒过来,可当下估摸着已过两柱香的功夫,江鸣谦却丝毫没有要转醒的倾向。
看样子这些年他的蛊虫比前些年又严重了些许。
感受着怀间的人不断失温,沈凝心下慌乱,她整个将江鸣谦揽在怀中,面颊贴在江鸣谦额间,如此半晌,终于感知到喷洒在她面颊之上的鼻息,急促起来。
沈凝心间微微松动,可不等她垂眼望江鸣谦当下的状况,便觉后脑倏地传来一阵力,迫使她低下头去。
嘴唇猝不及防地触上一阵柔软,紧接着江鸣谦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他说:“你居然会管我的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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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
第108章 祸起(6) 更
“你不该死在这儿, 更不该是如此荒谬的缘故。”
见面前之人悠悠转醒,沈凝不着痕迹地轻退半寸,云淡风轻地撂下这句。
熟悉的不适很快让江鸣谦明了他当下身子的状况, 他重重地喘过一口气,并未当一回事,只是好整以暇的望向沈凝,望她面上的反应。
石洞内在瞬间陷入诡异般的寂静, 只能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砸落在石壁之上的声响。
苦涩不受控的,在江鸣谦肺腑蔓延。
良久, 他募得开口道。
“我倒是想就这样莫名其妙,无声无息的就此了结, 相信过不了多久, 你便也没了生路。”
说到最后几字, 江鸣谦几乎一字一顿, 他眼底的无谓丝毫不加掩饰的显现, 撞进沈凝的眼底。
“如此这样,倒也算落得一个皆大欢喜的下场, 你我又怎么不算某种意义上的,永远在一起了呢。”
沈凝闻言, 轻应了声,她眼眸微眯, 有些倦怠道。”省着点力气吧。“
江鸣谦忽地大笑出声,眼底的决绝一闪而过,仿若再也不能自面前之人的假面之下窥得一丝波澜, 所以颇为嘲讽。
又过了良久,他自四周环顾一圈,没再和沈凝搭话, 而是自顾自的寻着出去的法子,警觉眼下便是最好的时机。
此洞穴建造之时本就因着地势缘故朝着西侧倾斜,长时间风化外壁也不如彼时牢固,自他们被关在此处他便听见了洞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如今过了这么几个时辰,想必那塌陷之处早已朝地底又陷入好几毫厘。
思及此,江鸣谦抬眼望着不远处那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塌陷,随即随手自地底拾起一块石子,朝那处掷了出去。
他视线追随着那石子,眼睁睁看着它隐入地底,只一瞬便消失不见了。江鸣谦见状未多言,只是踉跄的扶着周围的岩壁狼狈起身。
他知晓,他当下身子的状况已处晕厥临界,靠着仅存的意志强撑着,果不其然下一瞬他便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抖得像没了根骨的枯草。
他对此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仿佛完全不清楚他身子当下的状况,他抬手轻揩唇边渗出的血丝,晃晃荡荡的朝着方才投掷石子的方向走去。
如此良久,洞内都安静的出奇,唯余江鸣谦剑柄插入地底的沙沙声,半晌,地底及岩壁的连接处终于裂开一小块裂痕。
江鸣谦见状轻喘口气,转过身朝沈凝招了招手。
沈凝望着江鸣谦,见他用力地捏着剑柄,虽面上不动声色,但额间渗出的薄薄汗,便可知此时他在强撑着精神。
她望着那只勉强一人通行的窄缝,没有多言,快步走了过去。
“屏住气息,过程中怕是要吃点苦头,但也总归安全了。”
江鸣谦望着,默默开口道,他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说着要防范的事项,时不时还会停下望住沈凝的眼睛,观察她有没有真正将他所说听进去。
沈凝当然知他心中所想,认真点了点头,因着她幼时总是不受控的思绪乱飘,时不时便天马行空的乱想,所以江鸣谦总是讲到一半便倏地停下来,冷声让她重复他方才所言。
言罢,江鸣谦轻揉了揉眉心,好似万般倦怠,沈凝望着他,诚恳道:“谢谢。“
“谢谢谁?”
江鸣谦忽的轻笑一声,似有些无奈道:“我没有名字,或者说你对我没有称谓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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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不甘 一更
沈凝未回话, 恍若充耳不闻,她只默默朝缝隙处走去,视线落自那处, 有些疑问地开口。
她问他:“塌陷风险有几成?”
言语间,她抬眼望向江鸣谦,真挚而坦然,就差把求知若渴几字刻在脑门上, 好似忽略他的人压根不是她。
一时间,江鸣谦哑然失笑。
不受控地, 他忽地忆起幼时,身旁侍候他的嬷嬷卧房总是偷藏着几本不入流的话本, 彼时他随手翻出来掠过几页, 总能望见自绝境之中, 会有人厉声追问。
你对我可曾有过丁点真心?
记得当时他小手一挥, 在此处落笔二字。
“矫情。”
没曾想如今, 他竟也成了局中人。
许久未等到江鸣谦回话,沈凝也没再多问, 她试探性的将脚自缝隙中探了出去摸索着,余光瞥见他终于动了下, 默默攥紧了手中的剑柄,自撬开的缝隙处以作支撑。
俩人一时无话。
其实沈凝心下还是慌乱的, 毕竟她能感知到石洞外湍急的溪流,外头雨又落得那般大,所以心间一直紧绷着一根弦。
直到费劲自缝隙中钻出, 确认当下暂时无碍时,在终于放松地喘过一口气。
沈凝轻揉了揉眉心,开始站在原地思索瘟疫爆发这些时日的种种事, 考虑接下来该如何做才能避免悲剧重演。
脑内纷纷杂杂涌上诸多念头,直到一阵不可被忽略的尖锐声响拉回她的思绪。
她这才发觉江鸣谦已不知何时也自石洞之中钻了出来,正好整以暇地,盯着她看。
他面上淡淡地,窥不见他心中所想,他们这样的关系,也并未有交谈劫后余生喜悦的必要。
所以沈凝只是默默地,不带丝毫情绪的开口道。
“当务之急还是得尽快离开此处,雨落得这般大,随时便又会陷入险境。”
说着沈凝已经朝四周观察起来,意图寻找安全的下山道路。
江鸣谦依旧没有言语,沈凝原本以为俩人会像方才一样彼此沉默着,没曾想就在她转过半个身位的刹那,江鸣谦抬手拽住了她。
他并未用力,好似只是单纯的想止住她当下的动作,想让她好好听他说话。
不等沈凝反应,江鸣谦忽地开口,虽好似是在向她发问,可他言语间明晃晃的听不出哪怕丝毫疑问的语气。
他说:“但凡你方才动些手脚,我恐怕早没了生还的机会,如此你便也得了自由,你为什么不这般做?”
“你死不了的。“
知晓当下若再不应答,此事怕没有那么容易揭过,而现下情况紧急,实在是耽搁不得,所以几乎是江鸣谦最后一字尾音方落下,沈凝便立刻冷声回应道。
江鸣谦喉头微梗,一句你凭什么这么觉得还未说出口,沈凝终于回头望了他一眼,她眼底的疲惫漾开,终于不加丝毫掩饰地撞进他眼底。
她认真的问他:“你闹够了没?”
自方才起,江鸣谦胸腔便堵着一股气,压得他难以喘息,而当下,难以言喻的愉悦却自尾椎蔓延,自密不透风的肺腑流经,给他一丝喘息的机会。
他几乎是在瞬间便大笑出声,可眼睫却止不住的发颤,他定定的望着她面上哪怕丁点变化,好似终于自她波澜不惊的面孔之下窥见一丝松动,便可自欺欺人的宣告大获全胜。
他有些恶劣地开口:“没闹够。”
“那你继续。”
沈凝冷冷地撂下这句,便意图抽回自己的腕子转身离开,可几乎是她动作的一瞬江鸣谦便猜到了她的想法,拽着她腕子的手倏地用力。
“我话还没说完呢,凝儿。”
他有些撒娇地开口,言语间忽地凑近沈凝,埋进她的脖颈,深吸口气,沈凝这才发觉,江鸣谦面颊烫的厉害。
已经许久没有和他如此近距离接触过,沈凝有些不适,她不着痕迹地朝后轻退半步,而江鸣谦整个倚靠在她身上以做支撑,所以她忽地动作,他不由得一踉跄。
其实他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就是不想看她对他视若无物。
恨他也是恩赐,恨他也支撑着他们纠缠一辈子,不死不休,可显然当下他什么都不曾拥有,如若平常还能勉强伪装,当下就只想褪尽虚假,展露一切。
因江鸣谦没再用力,所以沈凝这次很轻松地脱离了他的桎梏,她没有要接住他所有情绪的想法。
她未多言,只转身朝前走。
眼睛酸涩的厉害,江鸣谦定定望着,良久轻眨下眼。
刹那间,在他脑内叫嚣着占据高低的精神胜利法在此刻浑然崩塌,如若说方才还能自欺欺人的话,当下便唯余难堪的表面。
她当然知他在自欺欺人些什么,而他也知她想表达些什么。
没关系,他认真的思索,什么都没关系,只要她在他身边,这不就是他费尽心机所追求的吗?
底线不间断地降低也没关系,他都无所谓,反正他当下所求不过如此,而心间翻腾的莫名情绪不过是蛊虫作祟,并非他本意。
可他就是难受,就是不甘心。
他觉得他们不该如此,他本意并非如此,曾几何时他不过是想看她活得畅快便好,她的感受理应排在首位,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一切都变了呢。
他始终以他的感受为主,这没错他也向来如此,可他看着她如今站在他面前,他难受得只想落泪。
雨水遮蔽了他的视线,他面前虚虚实实,他望着她朝前走,脚步虽不稳却异常坚定,她就这样朝前走,穿过朦胧的阴霾,也穿过他。
江鸣谦嘴唇微颤,心下一阵荒凉。
支撑着他的气力在瞬间抽离,江鸣谦心下一阵绞痛,他颤颤巍巍的扶住身旁的树根才勉强稳住身形。
……
或许是因着这些时日雨季频发,沈凝只觉放眼望去,竟没一处地界可供落脚,而雨愈下愈大,此处地势崎岖,沈凝不由得急切起来。
余光瞥见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的江鸣谦,沈凝见他身形不稳,脚步虚浮,便知他当下状况已愈发糟糕起来。
若不是心知那石洞马上便会有塌陷被掩埋的风险,而望这天气,这雨断断续续不知会下上几日,俩人也不至于此时匆忙下山。
虽心下做了诸多推演及打算,可事到临头,沈凝还是控制不住地想,是留在石洞里被活埋好点还是此时一着不慎,失足坠入深渊或因山体滑坡而被活埋更痛苦些。
思及此,沈凝轻叹口气。
罢了,在石洞中左不过便是等死,当下倒还能寻点生机。
这些时日本就日夜颠倒,再加许久未进食以及剧烈的心理压力,致使沈凝心间无法平静,诸多念头翻涌,有兄长的安危,有沅哥儿的境况,沉甸甸的压在心头,堵得慌。
她思绪乱飞,低着头朝前快步走着,以至于过了许久她余光撇过,这才发觉一直跟在她身后寸步不离的江鸣谦,不知在何时已然没了踪迹。
江鸣谦蛊虫发作,早时便有愈演愈烈之势,按时间推算,当下怕早已,武功尽失,力气尽散,在失智的临界点,这样的他在此时的状况下……无疑是累赘。
念头纷纷杂杂的涌上心头,可不过一瞬便被沈凝抛诸脑后,她没有停下脚步,一边大步前进着,一边认真回忆着前些时日兄长教导过的诸多求生良策。
一心不得二用,记得原先江鸣谦总说让她认命。
那他们今日……就各自认命吧。
眼前的视线愈来愈模糊,沈凝也不知自己究竟走了多久,只觉眼前一阵阵的发黑,虽在方才雨稍稍停了些许,可她脚步还是愈发沉重起来,像灌了铅似的,艰难挪动着。
脑内紧绷着的一根弦突突地跳着,好似要冲破束缚骤然炸裂,好让她溃不成军。
胸腔挤压的痛意让沈凝每喘过一口气都好似渡劫,她艰难地吞了口口水,随之猛地咳嗽起来,思绪也紧接着一阵混沌。
痛感愈发强烈,人也相应的愈发清醒,沈凝清楚地知晓此时她的身子已经到了临界点,若强撑着继续向前可能不知何时就倒下没了声息,可若是停下就地修整,万一昏死过去,万一遇到其他不可控因素……
一时间沈凝陷入了两难境地,因着不管怎么设想,好像都没了生路。
沈凝觉得很累,许久都没这般累过,或许是这些时日的操劳,或许是想着和一些人已经见了人生中的最后一面,或许是遗憾太多,或许是不知事态为何就走到了今天这步。
这些时日,她总是习惯性的想很多事,感觉自己已经可以很坦然的接受日常中大小的变故。
罢了,沈凝轻叹一口气,默默靠在方才寻到的还算安全的一小块石壁旁,她实在是没力气了。
她已经费劲心思想尽了所有的求生法子,也为此付出了诸多努力,她从未放弃求生的意志,就像她答应兄长和沅儿的那样。
可有些事并非意志便可改变,能做的她都做了,剩余的便也以她方才那个堂而皇之的理由放任。
他们各自认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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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期许 一更
“五哥, 展信佳。”
“不知前方战况如何,你当下可还安好,自你走后, 凝儿亦行动受阻,近日无事发生,唯余……几句碎语传进朝晖殿,明里暗里提及……凝儿的婚事, 亦不知有心无心。”
沈凝端坐于案前,忧心忡忡地落笔, 字字句句都好似要斟酌良久,半晌似是觉不妥, 她拾笔将最后一句浸染, 直至不可辨认方作罢。
看着面前的污脏着实碍眼的紧, 她长叹口气, 将面前的纸张团成一团, 重新落笔。
前半段照旧,可没再提及婚事, 只是絮絮叨叨说着让江鸣谦要紧着自个儿的身子,通篇废话。
“五哥, 朝中局势诡谲多变,战场之上刀剑无眼, 我知你心中所求,亦盼望你能得偿所愿,届时能过上你我梦寐以求的安生日子, 便也足够。”
匆匆落笔的少女心事,不过围绕着安稳,难又不难, 直至写至最后一段落笔,才犹豫着落下了一句含着女儿家小心思的问询。
“等你回来,会不会对着凝儿生分颇多?等日后你我各自……总觉得不日便要分离,若有法子能让你我不必面临分离就好。”
写到此处,沈凝定定望着这几句陷入长时间沉默,有种说不上的、复杂的微妙情绪在心间漾开,让她莫名的难过。
不该如此阐述,她认真的想。
罢了,反正这书信大概率也寄不出去,那便想写什么写什么。
“你不在我身侧,我总觉万般不适,我知晓此时正值多事之秋,我不该生出此等情绪,或许总归是有些日子没见你,思念的紧。”
“或许长时间你我相互扶持,我想不到今后没有你该如何自处,或许你我生来就是兄妹,虽知兄妹也总会分离,可还是自私的希望你能永远陪着我。”
“五哥,我很想你。”
“我不愿嫁于一陌生人,可是我知晓,这是我的使命,每个人都有生来必须要去做之事,没人例外。”
“你放心,这些时日我已经想清了诸多事,太后说得也没错,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什么好埋怨的,感情这事可以培养,总有一日会生出情谊。”
“所以自今日起,我会反复告诫自己,没什么大不了的,而我,也是心悦那个陌生人的。”
“但……你何时回来,五哥,我还是有些委屈的,我还是想你永远陪着我的。”
……
“公主年纪尚小,依赖她五哥,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奴才知晓,可是……五皇子寄来的那些书信……”
刘嬷嬷一语言罢,视线很轻的自身后案桌轻扫一眼,她嗫嚅着,想着再说些什么,可最终还是未再言语,有些发愁地低下头去。
太后冷冷地瞥了刘嬷嬷一眼,眉眼之间的警告意味清晰的落在她面上,言语冷冽。
“所以不是一封都没落入公主手中吗,只要在五皇子回来之前凝儿已然大婚,两人之间便是死局了,有什么好说的。”
届时就算他江鸣谦有着翻天的本事,也无法让时间回溯不是,还不得灰溜溜的接受现实。
刘嬷嬷虽非江鸣谦的奶嬷嬷,可也算看着他长大的,对他的性格颇为了解,听完太后所言,心下的不安反而愈发加重了些。
以五皇子的性格,他真的会接受现实吗,只怕到时更是覆水难收,可看着太后已然闭着眼小憩,显然是不想再提及此事。
刘嬷嬷轻叹口气,连声应道。
“是,太后说的是,是奴婢多虑了。”
……
“公主,公主,醒醒。”
沈凝整个人陷入枕间,全身乏力,只觉她好似快要溺毙,压根喘不过气,肺腑疯狂地挤压着,恍若有一只手牢牢地摁着她的后颈,叫她动弹不得。
她记得她那封未寄出去的信,后面还写了颇多内容,那封信时至如今依旧好好存放着,但是没有再重见天日的那天了。
心下一阵一阵的绞痛,沈凝认真的地扎起来,半晌她惊叫一声,劫后余生般睁开了眼。
眼前倏一恢复清明,她便望见竹桃泪眼婆娑的望着她,看见她醒了忙招呼起来。
“来人,拿羹汤来。”
“翠儿,江太医就在外候着,告知他一声,就说公主醒了,问他当下该如何处置。”
说着已经有宫女端来了羹汤,竹桃遣人将沈凝搀扶起轻轻倚着。
这才焦急地对着沈凝道:“公主,您可吓坏奴婢了,您已然足足昏睡了五日,夜夜发着高热,就连气息都十分微弱。”
沈凝未言语,默默地望着竹桃,心下感叹,人人在这深宫待久了,便都像换了个人似的。
从前她出事,竹桃总是自她醒后便扑在她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现下都能面色不变地将一切事物安排妥当了。
沈凝心下十分杂乱,她不知这样好是不好,该是好的,就算没她,竹桃在任何人身边侍候,也都能得脸。
沈凝枯坐在床榻上,目光呆滞而无任何反应,像是接不住丝毫外扩的情绪,许久才好似终于在冥想中抽离,她眼神飘向四周,默默应声:“无碍。”
她这才发觉她当下竟身处在朝阳殿,一时间哑然失笑。
她闭了闭眼,轻声问道:“我怎么到的此处,是谁救了我?”
竹桃揩尽面上的泪水,连声应道:“奴婢们找到您时……”
竹桃说到此处,轻轻地顿了一下,她条件反射抬眼小心翼翼地望沈凝的反应。
可公主也变了许多,她自她面上看不出其他多余的反应,竹桃轻叹口气,接着道。
“奴婢们发现您时,陛下已然背着您快走到了山脚……”
竹桃显然不想在沈凝面前提到江鸣谦,她很快地转移了话题,拽着沈凝的手臂轻轻晃了晃。
“当时您气息微弱,浑身冰冷,可吓坏奴婢了。”
沈凝望着竹桃的反应,一时间哑然失笑,方才还想着她变化颇多,结果依旧是小孩心性。
沈凝轻拍了拍她的手以做安慰。
“我这不是没事了嘛。”
竹桃轻轻应了声,可是依旧劫后余生般絮叨着。
“这些时日太医换了好几拨,问及你身子状况,各个太医故作高升面上不显,奴婢就差两眼一黑晕死过去。”
说着江太医走了进来,恭敬道:“臣参加公主。”
沈凝点了点头,竹桃望着江太医起身忙焦急道。
“江太医,您快看看。公主当下状况如何。”
说着便紧紧盯着江太医,直至他为沈凝诊过脉说并无大碍,只需好好静养后才彻底松了口气。
欢欢喜喜的送走江太医,竹桃又七嘴八地说起今后该如何为沈凝养身子,今后朝阳殿的人都警醒着,别看公主好性子便偷奸耍滑,将差事不当回事。
沈凝抬眼望着竹桃,却没有听清竹桃在说些什么,她只是有些疲惫的摆了摆手,示意所有人都不要在此处围着了,她想自己待会儿。
就在一众人乌泱泱朝外走的刹那,江德福快步走了进来,他冲着沈凝行了个礼,便快速道。
“公主,陛下有请。”
闻言,沈凝抬眼望住江德福,没有丝毫动作,直到江德福有些焦急的再次出声唤她,才有些木然地开口道:“一定得是现在吗?”
“是。”
“陛下特遣奴婢过来盯着,千叮咛万嘱咐等您转醒,若身子骨并无大碍,便请您过去。”
江德福语气虽淡淡地,可沈凝听得出这其中的毋庸置疑,她知晓躲不掉,便也没再拒绝,起身接过竹桃递来的大氅裹紧:“走吧。”
竹桃显然有些不悦,心想自家主子的身子这般虚弱,还得这么来回折腾,陛下当真是不知心疼人。
竹桃面上的不悦实在过于明显,江德福可是人精,早就猜出了她心中所想,低声道。
“公主放心,此处到竹浆阁不过半柱香的工夫,暖轿已然备好了,您这边请。”
沈凝点了点头,她头疼的厉害,脑内一片空白,她莫名的很累,不想去预设任何东西,只是麻木的跟随江德福的指引,到了竹浆阁。
“公主请。”
到了竹浆阁,江德福拦住想要跟着进去伺候的竹桃。
“陛下只请了公主一人。”
沈凝点了点头,没再多言,她刚一抬脚跨入殿门,江德福紧接着扣上了门阀,一阵沉重的吱呀声响传来,沈凝心也跟着轻颤了一下。
她这才发觉殿内安静的出奇,走至床榻边便见江鸣谦已然起身。他半倚靠着,抬眼望着她。
眼眸间是沈凝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他有些莫名的,明知顾问道:“你来了。”
沈凝没有回话,视线在江鸣谦身上一闪而过,发现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他面部青紫嘴唇发白。好似吊着一口气似的,方才言语之间,都有气无力。
沈凝点了点头。自他身侧落座。没有多言。
一时间,殿内陷入了诡异般的寂静中。
就这般良久,江鸣谦抬手轻抚上沈凝的鬓发,可显然他没多少力气,堪堪一瞬便垂下了手。
他望着她,便见她低垂着头,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江鸣谦记得曾几何时,她是最爱笑的,开心了也笑,做错事了也笑,两人纠纠缠缠这些年,她也再没怎么笑过。
不对,连很放松的待在他身侧的时刻都骤然收短,更恍弄笑了。
江鸣谦视线飘向远处,他幼时许过什么愿来着。
对了,希望她生活安稳,万事顺遂。
竟是这么平常、这么容易达成的期许啊……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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