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彻将拿到的初筛名单先扫了一遍, 才把名单和附带的个人资料打印出来,转交楚青。
“名单上的这一批人,是最有可能对孕妇泥塑动手脚的。”花彻说完这句, 话锋却陡然一转,“但我不建议,完全按照这份名单上标注的信息来。”
“为什么?”楚青只诧异片刻,便旋即意识到了原因, “你认为……这里面,可能含有不实信息?”
花彻颔首。
她的顾虑不是没有理由。
“学生忘记关窗户,只不过是个偶发性的意外, 艺术家却能精准挑在那个时候, 趁夜潜入工作室里。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艺术家时时刻刻,都在留意工作室里的情况。他大概率住在工作室附近, 能用望远镜,看到工作室那扇窗口的位置。”
花彻手指在名单上点了点:“再来看这份名单, 和名单里这些人的资料。即便生活范围离邵胜达工作室位置最近的那个人, 住所距离那里也有3.4公里远。”
哪怕没被遮挡, 普通望远镜的有效观测距离, 最远也就3公里。
摆明了有问题。
很显然,有人在资料上说了谎。
而这个谎言,让陈副队他们尽心竭力的调查,失去了大半意义。
花彻把眼睛轻轻一眯,眼尾扬起一道锋利的弧线:“这个艺术家应该早有预谋。为了不引起邵胜达警惕,他想方设法地隐瞒住处,好让邵胜达继续放心大胆地关闭监控,方便他行动。”
这也是为什么花彻不准备先筛选桑树位置,再摘桑叶的其中一个原因。
现实里, 没有那么多既要又要。
她希望陈正副队调查速度能足够快,陈副队就不可能有时间一一核实信息真伪。查到的万一是假线索,反而会使他们错过真正有价值的证据。
“反倒是这几个地方的桑叶,可以考虑优先比对。”花彻依照桑叶上的标记序号,从其中挑了几片叶子出来,放在楚青面前:
“采摘桑叶的时候,我特意去实地看过,在这几个角度上没有遮挡物,只要楼层够高,理论上就都能看见邵胜达的工作室。”即便里面有几棵桑树的生长范围,和名单资料上标注的住址与生活范围不重合,那个艺术家依然有可能曾经从它们底下经过。
“好,我记住了。”楚青微微点头,将桑叶收好,随后转身就要往实验室走。
“等等。”花彻开口叫住。
她没忘记,楚青还有病在身。
要是一口气把这些桑叶里的DNA全部提取出来,对比检验,楚青的病情想不累到加重,都得谢天谢地。
花彻从楚青的笔筒里抽了支笔,在纸上把桑叶按照她估计的概率大小,从高到低排了个序:“按照这个顺序来,工作量能少点就少点,你自己把握。还有,手机保持畅通。陈正的筛查工作依然在进行,如果有新的结果,我会立刻通知你。”
写完后,花彻拧紧笔盖,顺手把黑色签字笔丢回金属笔筒。
“哐当”一声闷响。
恰好补上了楚青遗漏一拍的心跳。
这还是花彻第一次把他的重要性,排在破案跟前。楚青深深吸气,从自己的声音里,听见了难以置信的颤意:“你……不担心我会拖慢进度?”
“不担心,如果必须要靠压榨同事,才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这项工作,我也不配在这个位置上呆着了。”花彻伸手,把写好顺序的白纸递了过去。
殊不知,楚青心头刚刚浮现的喜悦,已在此刻凉透。
同事……
原来他在花彻心里,只是同事。
写着顺序的纸张还未接过,在半空中飘飘悠悠,像极了白旗。楚青咀嚼着花彻的用词,却在反复告诫自己应该知足之后,向现实低头认输。
好吧,同事就同事吧。反正他当初之所以选择法医植物学方向,有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为了借共事的名义,回到花彻身边。
哪怕花彻只是少厌恶他一点,都是意外之喜。
楚青接过白纸。
“我这边有任何发现,也会第一时间通知你的。”楚青微笑道,“等我的好消息。”.
楚青确实没让花彻久等。
他的比对结果,出来得甚至比陈副队调查的邵胜达人际关系还早。
“这么快?看来我猜对了?”花彻扬了扬眉,从楚青手中接过报告,迫不及待地低头翻阅起来。
楚青并不居功:“你写的排序非常有用。我先对你最怀疑的那几份桑叶样本,进行了遗传学检验分析。RAPD和ISSR分析结果显示,我从尸身表面和泥塑糙泥层里提取到的植物碎片样本,与其中一片桑叶完全吻合。”
这说明,它们来自同一棵桑树。
花彻根据桑叶上对应的标记,找到了那棵桑树。
那棵桑树,栽在一条能够通向工作室的道路旁边。可见藏尸当晚,那个艺术家应该是经由这条道路,去往泥塑工作室的。
目标已锁定,调查重点的转换刻不容缓。花彻当场拨出电话:“陈正,对邵胜达人际关系的调查可以先停了,楚青查到了尸体和泥塑上植物碎片的出处。现在,集中警力,调查这棵桑树附近都住了谁。”
陈正对比着名单资料,瞟了眼地图上那棵被锁定的桑树,立刻意识到出了什么问题:“明白了,我这就把名单里说谎的那个人找出来。”
只有心里有鬼的人,才会在这种事上撒谎。
查出来,就八九不离十了。
花彻挂断电话,偏头看见楚青正注视着她。
“如果实在不行,我再把从死者杨浩鑫呼吸道中提取出的孢粉,拿去验一验。尸蜡延缓了腐烂分解的速度,他的消化道里,也应该能够提取出还没消化完的植物证据。”楚青轻声说道:
“食物完整的消化时间,最少也要10小时,死者杨浩鑫消化道里,应该还残留有至少两餐的食物。我可以尝试根据食物残渣里的木质素和纤维素,还原他生前吃的最后一顿饭,并根据食物残渣在消化道里的位置,判断他从进食后到死前的间隔时间,估计他晚饭后行动的大概范围……”
楚青的语气非常认真。
花彻高度怀疑,但凡她稍微点一下头,楚青立刻就会把自己关回实验室里。
花彻瞟了一眼楚青的脸颊,略感无语。都苍白出破碎感了,居然还在想着工作?明明是一起长大的,她小时候,怎么没发现楚青这么工作狂?
“这点小事我们能解决,就不劳烦您老尊驾了。”花彻扯了扯嘴角,把楚青摁坐在最近的椅子上,“你这脸白得,擦点粉能直接出殡了。”
她摁坐楚青的动作太过自然自然,以至于动作完成后,两人才后知后觉地一愣。
花彻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
按理说,这是她长大后,跟楚青头一次有肢体接触,指尖残留的感受本该非常陌生。
但事实上恰恰相反。花彻没有感到任何来自生理上的陌生,也不觉得排斥。她方才,完全是无意识地做出了那个动作。
驱使花彻这么做的本能,并非凭空而来,反而像是已经在成千上百次重复中,刻进了肌肉记忆里。
而那成千上百次重复,无一不是在十一年前,在他们小时候。
……这该死的肌肉记忆。
花彻闭了闭眼,把手揣进兜里,打算装作无事发生。
奈何事与愿违,花彻才把手伸进兜里没有多久,同样放在兜里面的手机,就活泼泼地开始高歌。花彻接起来一看,来电人正是在查那个艺术家的陈正。
“队长,事情有眉目了。”陈正道,“我们联系了那棵桑树所在位置的社区,发现名单上有一个人,实际上就住在附近。我们正在调取两个月前附近重点路段的监控,以验证这一点。”
时隔两个月,一般的监控早覆盖没了,也就只有重点路段的监控才可能保留。
花彻:“那个人,是谁?”
“封乌海,和邵胜达不同专业,但和他在同一个寝室里住了四年的大学同学。”
陈正提炼出重点,简明扼要地进行概括:“两人毕业后一直保持来往,封乌海亲眼看着邵胜达一飞冲天,他自己却郁郁不得志,在心理上很可能不平衡。”
这样的心理状态,很符合艺术家想要成名,又想把老同学踩在脚下的行为动机。
大抵是猜到花彻可能会有需要,楚青重新把打印好的名单和资料递还给了她。花彻在资料上找了找,果然发现封乌海登记的住址离邵胜达的工作室,足有十万八千里远。
哪怕是距离他们现在所处的实验室,都比离工作室更近一些。
封乌海说这个谎的用意,一猜便知。
花彻忍不住轻扯嘴角。
陈正继续汇报:“我们查过封乌海妻女子的银行消费流水,发现封乌海家原住址的水电煤气费用一直有交。这个地址,应该还有在使用。”
花彻手指在手机壳上轻轻敲着,留意到窗外逐渐黯淡的天色。局长给的破案期限,转眼又过去了半天。
只剩两天。
他们的时间很紧。
所以,封乌海的原住址和新住址,必须要一起查。
“我等会儿,先去封乌海留的原住址探探究竟,看有没有办法发现与案件相关的直接线索,申请搜查令。一旦监控核实之后,你再立刻带上人手,去桑树附近的那个新地址一趟。”花彻说着行动起来:
“尸体不好搬运。我严重怀疑,他是在距离工作室最近的新住处里,处理杨浩鑫尸体的。”
假使推测成立,此人处理尸体的工具很有可能还被留在屋里。
上面,残留着蛛丝马迹。
作者有话说:
【参考文献】1.《Forensic Plant Science》2.《人类的秘密植物知道》
第42章 泥塑孕尸9 满屋子的腐
对于花队长的想法, 副队陈正深表赞同。
然而即便有人手相助,陈副队查监控核实的速度也没这么快,想要具体锁定封乌海新住址的门牌号, 更是需要时间。
于是,没打算在等待上多浪费时间的花彻,带上涂知芝驱车出发,总算赶在太阳落山前, 抵达了封乌海家的原住址。
然而,他这个原住址显然不太.安宁。
花队长和涂知芝刚进走廊,离屋里还隔着一扇防盗门的距离, 就听见了里头摔东西的破裂声。
那声音噼里啪啦, 砸过来的时候那叫一个劈头盖脸。
响度骇人。
涂知芝伸.出手刚准备敲门,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 吓得猛一缩脖子。直到物品被砸碎的噪音终于平息,她才抬起拳头, 在眼前厚实的防盗门上连续敲击了三下。
“有人在家里吗?”涂知芝拔高了声调。
她用的声音不算太大, 但这个音量, 绝对能让人听清。然而, 两人在门外等了又等,却迟迟不见有人开门。
“奇怪了,人呢?明明刚才还在家里的。”涂芝知自言自语着走近了一些,抬手想再敲门。
怎料,手还没敲下去,阻碍在眼前的防盗门竟往内滑开一寸。
视线里,猝然闪出一只眼球。
猩红,狰狞。
缠满血丝。
“鬼啊!!”涂芝知捂住双眼,险些心脏骤停。
不曾想, 她这个被吓到的人情绪波动大,门里吓到她的对象情绪波动更大。那脾气,暴躁得像生嚼了十斤火药:“你眼睛瞎啊!看清楚了,我是人!”
涂知芝半信半疑,却依然把捂在眼睛上的手指张开了一条缝隙,从指缝里往外张望。
这次看得仔细些了,她才意识到——
她方才看见的确实不是鬼,而是一个中年妇女的眼睛。
那中年妇女面容憔悴,头发散乱,一双眼却通红浮肿得可怕。整颗眼球里面,密密麻麻缠满了血丝,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被气的,还是刚哭过。
也可能三者都有。
花彻亮出警.官证:“警察,方便进屋说话吗?”
看了证件,中年妇女身上那股歇斯底里的烦躁感,勉强收敛了三分。她回头为难地回头看了眼屋里,最终一咬牙:“行,进来吧。别嫌弃屋里乱,嫌了也没用。”
中年妇女没骗她们,屋子里确实挺乱的。
用“挺”这个程度副词来修饰,甚至已经是花彻再三斟酌过后,所能想到的最为委婉的说法。
菜汁和饭粒撒了满地,乱涂乱画从墙脚爬到门上,不小心把自己拉了一裤子的男孩哇哇大哭,持续制造噪音,边上年纪更大一点的女孩看着被弟弟打翻在地的碗碟,气得跳脚……任凭谁看到这样的场景,都会恨不得火速关门撤退,逃离战场。
然而,就算家里乱成这样,中年妇女也很难腾出手来收拾整理。因为她怀里,还抱着一个更小的婴儿。
妇女一尝试把婴儿放下来,这婴儿就扯起嗓子,加入哭声二重奏。
直接令人耳膜阵亡。
“封武兴,哭什么哭?!把嘴闭上!”
“文佳,不能打弟弟!把手放下!放下!”
中年妇女一边破口大骂,一边蹲在地上收拾起来。她单手艰难地抱着婴儿,腾出另一只手抓住抹布,努力擦拭起撒在地上的半碗西红柿炒蛋。
即便她只是去开了个门,撒在地上的西红柿炒蛋已不知被哪个孩子踩了两脚。红红黄黄的颜色被鞋底踩脏,和米粒子混合成某种粘稠的糊状物质,怪让人感到恶心。
涂知芝看不过去,主动帮忙收起周围乱扔的衣服和玩具。
但用处有限。
中年妇女此刻面对的繁重家务相比,涂知芝的支援,仅仅是杯水车薪。
地板要擦洗,桌子要收拾,男孩沾屎沾尿的裤子要换。除了那个年纪最大的女孩已经有点自理能力,剩下两个孩子该喂奶的还要喂奶,该喂饭的还要喂饭。
花彻大概估计了一下把这些家务活全做完的时间,意识到她们此行,多半是没办法跟中年妇女坐下来好好聊会儿了。
“封乌海呢?在家里吗?”花彻问。
“那个死鬼,好久都没回来了!”中年妇女骂骂咧咧,“以前他还知道回家里来吃口饭,看看孩子,现在也不知道跑哪儿睡女人去了。”
显然,面前这位疲惫沧桑的中年妇女,正是艺术家封乌海的妻子。
“你们……年纪差不多?”涂知芝看了看资料上封乌海容光泛发的照片,又看了看面前脸色蜡黄的妇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呵,我比那死鬼小两岁。”
封乌海的妻子发出一声冷笑,随即淹没在小孩尖利的哭声里:
“那个死鬼出.轨的时候,所有人都说,只要我再生个孩子把他的心拴住,一切就能变好!结果呢?我喂奶,我带娃,我收拾家里,我照顾爸妈,他照样在外面逍遥快活,每天不是画他那卖不出去的破画,就是找女人睡觉!”
封乌海的妻子边说边骂,地板擦得一下比一下用力,带了泄愤的力道。旁边年龄最大的女孩见状白了脸色,着急忙慌地去哄弟弟别哭。
再哭下去,他们被家务活压得喘不过气的母亲,就要被逼疯了。
“封乌海的房间在哪里?”花彻问。
“走廊直走,左手边第一间。”封乌海的妻子憋着一肚子火气,把钥匙拿给她们,“那间本来是书房,但里面有张沙发床。那死鬼平时宁愿睡那张床上,也不愿意跟我进一个房间。”
花彻用这把钥匙打开房门。
开灯后,展现在眼前的场景,让她不由得愣了愣神。
明明只是一门之隔,门里门外的差异,却巨大得宛如两个截然相反的世界。在书房这个专属于封乌海的私人空间里,没有烦人的家务,混乱嘈杂的环境,更没有嗷嗷待哺的孩子们。
有的,只是窗明几净的环境、装裱起的画卷,以及舒适高雅的艺术气息。
“怪不得,封乌海比他老婆显年轻呢。”
涂知芝一进门,立刻为封乌海累死累活的妻子,感到愤愤不平:“明明住在同一个家里,他们夫妻俩的生活,却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敢情封乌海的不老秘籍,是牺牲他老婆换来的啊。”
“小声点,”花彻顺手关上了书房门,“封乌海的老婆和三个孩子,还都在外面。”
封乌海的妻子已经濒临崩溃,再次刺激到她就不好了。
“也是。”涂知芝非常听劝。
她马上调整自己进入状态,开始了对书房的搜索。
封乌海这个人,对自己在艺术上的造诣极其自负,书房墙上到处挂满了他的画作。花彻翻了翻几幅被最新创作出来的成品,没有发现问题,却在废纸篓里,得到了惊人的收获。
有一幅被封乌海揉皱并扔进废纸篓里的草稿上,画的正是孕妇与胎儿造型的设计图,而且图中婴儿蜷缩的姿态,令人倍感熟悉。
这抱膝的姿势,佝偻的脊柱……
都和死者杨浩鑫的尸体,被艺术家用铁丝特意摆成的造型,一模一样!
“报告队长,我这里也有发现。”涂知芝拿起一件衣服,“这件上衣的尺码,和封乌海衣柜里的所有衣服都不一样,但是从款式到颜色,都和杨浩鑫失踪那天穿的上衣完全相同。”
“很好,收起来,回去提取皮屑验DNA。”花彻赞许地点点头,开柜子的动作却丝毫没停。
一个,一个,又一个。
最后一扇柜门被打开的瞬间,一个小型的冷冻冰箱赫然进入视线。
冰箱里封存的东西明显放了有一阵子,寒气混合着不易察觉的腥味扑面而来。惨淡的雪光间,花彻拨开碎冰,看向里面红红白白的物体。
全部,皆是骨骼和生肉的碎块。
脊骨好似有寒气削下,糟糕的预感顺着后背攀缘而至。
花彻想也不想地摸出手机:“陈正,我这边应该已经找到直接证据,能申请搜查令了。我们的动作要快。封乌海很可能一直在练手,为处理尸体做准备。”
电话另一头,陈正低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不用了。”
花彻:“什么?”
陈正:“不用搜查令了。”
昏沉的暮色里,陈正站在封乌海的新住址门外,视线极僵硬地往屋里移动。
封乌海的新住址不是买的,是租的。为了怕被查到,封乌海和房东商量好,没有去住建局登记备案,查起来相对麻烦。
但租房的好处,也不是没有。
由于早些时候,楼下那户人家因为发现天花板往下滴血水,又没有封乌海的联系方式,他们紧急叫房东拿备用钥匙开了门。因此,等陈正赶过来的时候,新住址的大门已经敞开,周围住户惊恐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彼时,住户们看到的一切,和陈正现在的视线所及一般无二,都是满屋子的腐肉,血水和白骨。
以及,地面上横卧的尸体.
挂断通话后,花彻快马加鞭,带着涂知芝赶到了封乌海新住处所在的楼栋前。
这个点,封乌海还没有回家,于是陈副队主动为她们介绍起情况:“好消息,新住址里的尸体不是封乌海的。屋里数量惊人的腐肉和骨头,也基本上是猪牛羊这类牲畜的。里面,还混杂着一副骷髅标本。”
但花彻只随意瞟了一眼陈正的脸色,便知事情并不简单:“那坏消息是什么?”
“那具唯一的人类尸体,太新鲜了。”
花彻:“有多新鲜?”
陈正:“死亡时间只过去五个小时,角膜上刚刚出现白色斑点。”
“这么早?”花彻的脚步蓦地停顿,寒气一丝丝从脚底升起。5个小时的死亡时间其实不算短,但她却迅速反应过来,陈副队那句“太新鲜了”究竟是什么意思。
五个小时前正好是中午十三点半,天光透亮。不是深夜,也没下雨,和凶手以往的杀人习惯并不相符。
凶手把杀人的时间提早了,不再局限于雨夜。
他的行凶模式,为什么改变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泥塑孕尸10 腐烂的骨肉
“凶手可能被刺激到了。”花彻压低眉头, “美术馆的报案电话,是上午十点打来的。海坪市地方台播报的午间新闻,是在中午十二点, 时长差不多30分钟。”
中午十三点半,距离午间新闻刚结束约莫一个小时。而由于案情轰动,报道的新闻中,必然有丛孕妇泥塑里发现尸体这一则。
午间新闻的收视率不算少, 凶手极有可能,也丛某处看到了这则新闻。
他是很可能认出尸体的。
电视台虽然也有给杨浩鑫的尸体打码,但打的马赛克主要集中在杨浩鑫的脸上和隐私部位, 伤口处的马赛克相对薄些。在画面上, 隐隐约约能看到凶手连捅七刀留下的刀口。
凶手自己造成的刀口是什么样子,他自己自然认得。是什么刺激到了他, 不言而喻。
凶手原本对尸体的态度,是漠视的。
他每次劫掠完死者身上的财富后, 都只是随便把尸体留在现场, 让雨水冲刷走痕迹。但封乌海对杨浩鑫尸体的处理, 使凶手的态度发生了转变。
凶手的占有欲被激起了。
旁人的争抢, 拉高了尸体在凶手眼里的价值。
就这样,尸体丛凶手原本认为应该弃如敝履的废物垃圾,摇身一变成为了战利品。而封乌海偷走尸体进行创作的事,也被凶手视为一场对他的掠夺。
凶手为此倍感愤怒。
“这么说来,凶手这一次杀人,更像是激.情犯罪?”副队陈正走在前面,引着花彻她们坐电梯上楼,往封乌海新住处的房间走。
“很可能,但我更担心另外一件事。”花彻点头, “凶手将杀人时间丛更隐蔽的雨天深夜,改换到正午,除了被刺激到的影响,还可能是因为他自信心的增长。我担心,凶手未来的作案频率,有可能会加快。杀人的目的,也会丛求财变成宣泄,甚至丛杀人本身中找寻痛快。”
倘若凶手作案频率真的提高,他杀人便绝不再是为了金钱。按照之前的频率可知,每个月劫杀一个人,已经足够满足他的经济需求。
但受刺激之后,他想要的更多。
“凶手不躲了,也不藏了。他开始以对死者的残害和虐杀,发泄怒火,开始想被越来越多的人看到。他想用这个方式,证明尸体的归属权。”花彻分析完凶手的心理,针对性地调整展览:
“多留意一下新闻媒体那边的动静。一旦案件的曝光达不到他的预期,凶手可能会尝试着接触媒体,甚至警方。”
不管是凶手自曝案情,还是凶手作案频次提高,对刑侦队来说都是噩耗。
前者必然导致舆论发酵,恐慌蔓延。
而后者——
代表将有更多人遇害。
花彻不由得加快脚步,走进屋里。
现场周围已经拉上警戒线,屋里的物品被保持得很好,原封未动。年轻男性的尸体横躺在客厅里,腐烂的骨肉前,刑事摄像师的闪光灯闪烁不止,晃得人眼睛发疼。
花彻俯首向地上的尸体望去。这具尸体,是封乌海这个疯狂艺术家进行创作的原料,是凶手想要争夺所有权的战利品。
但尸体只是尸体。
它既不应该成为艺术创作的原料,也不应该被当做战利品收藏。
作为死者留下的最后一件遗物,这具尸体理应得到最基本的尊重,理应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后,被交给死者的家属带回去,好生安葬。
花彻看了眼新收到的短信,回头对靠近门边的陈副队说道:“楚教授已经在来的路上了,打个电话让市局的法医也快一点。我们头顶上还悬着局长下的军令状,不得不赶时间……”
陈副队正专心听着,忽然看见花彻神情一变,视线猛然缩成一个小点。
那鹰隼一样的目光,锋芒毕露。
直刺向陈正身后
——的门。
门外,刚到家门口的封乌海浑身僵直,正呆滞着双目,与里头忙得团团转的一大群警察面面相觑。
什么叫自投罗网?这就叫自投罗网。
“封乌海回来了!追!”花彻蓦然掷地的话语,好似令枪乍鸣。顷刻间,打响了这场追击战。
花彻动了,封乌海也动了。
花彻身手矫健如鹰击长空,窜出门的速度几乎快成了残影。而封乌海意识到不妙,也立刻拔腿准备掉转方向,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整场追击战从开始到结束,用不到一分钟。
已知封乌海的新住址,是整层楼中离消防通道最近的那一个,离上下楼的楼梯才不到几步远。可封乌海甚至连楼梯都没下一个,就被花队长以绝对的武力值轻松镇压。
并紧接着,被扭送进了市局的审讯室.
说来也怪,封乌海进审讯室里就跟回了家似的,不仅不抗拒不畏惧。
反而显得自在。
封乌海坐下来后,先要了一杯茶。刚把鼻端挨近纸杯嗅闻了没两秒,他便立刻拧起眉,表情嫌弃地将茶水搁到手边。
“啧,这茶是铁观音吧?味道一般。等我扬名立万了,第一件事,就是送你们几包好茶品品,”封乌海横挑竖挑,看这装茶的一次性纸杯也不顺眼,“要是看到做工好的白瓷茶具,也送你们一套。不然这一天天的,用纸杯喝茶像什么话,埋汰。”
花彻眼皮跳了跳。
看出来了,封乌海怕不是把警局当成招待所了,在嫌弃他们这帮穿警服的服务不够周到呢。
一个涉嫌侮辱尸体罪的嫌疑人,在市局里管警.察要服务,这都是些什么牛鬼蛇神?
花彻不禁扯了扯嘴角:“这么慷慨?那我们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不用不用,”封乌海谦虚摆手,“一点顺手之劳而已,提谢多见外啊。”
花彻:“……”
居然都敢跟警察攀关系了。
看来她语气里的讽刺意味,封乌海愣是一点也没听出来啊。
陈正副队为人规矩正派,最见不得这种投机取巧的油滑手段。花彻还没有任何表示,他已先忍无可忍地一拳头砸在桌上,“砰”的一声巨响惊天地泣鬼神:
“封乌海,谁给你的胆子,竟敢贿.赂警察?!无论什么时候,想争取宽大处理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老实交代你是什么时候、在哪里捡到的尸体。”
封乌海明明被这声巨响,吓得浑身一震,却仍高傲地昂起下巴,不紧不慢地抿了口茶:“除非你们答应我的条件,否则我什么也不会说的。”
花彻:“什么条件?”
“我要登报,上电视。”封乌海语出惊人:
“我要让全市的人都知道,在美术馆里引起轰动的,是我封乌海的大作。邵胜达那个找枪手的卑鄙之徒,什么都不是!”
“不可能。”花彻一口回绝。要说封乌海也真是敢提条件,人都坐在审讯室里了,还要狮子大开口。换作平时,花队长可能还会稍微考虑一下,但现在,本案凶手的眼睛也正盯着媒体,想要曝光呢。
这两人目的相反,需求撞车。一个上了新闻,另一个就得炸。
凶手的危险程度,可比艺术家高得多。
他们不能冒这个险。
但这毕竟是在谈判,花彻指腹轻轻敲击着桌面,把语气略微放缓和了一些:“要不要换个要求?泥塑加尸体构成的创作,可不是谁都能欣赏得来的,就算上了电视,你确定那些看新闻的观众能买账?”
“哼,那是他们不懂得欣赏。我的创作,那是死亡与新生的交融,是向内孕育与对外展露的矛盾体现。这多美,多有意义啊。”封乌海沉浸在自我陶醉的世界里:
“梵高割耳,塞尚归隐。不被世俗理解,正是每个艺术家的宿命。但艺术总要先让人看到,才能够激发出深思,所以我不能放弃。”
那就是没得商量的意思了。
“封乌海,我看你还没明白事情的严重性。”陈正副队板下脸:
“房东和所有邻居都能作证,我们丛你的住处里搜出了尸体。如果你无法解释尸体的来源,你的处境将会非常被动。”
“有本事,你们就给我判死刑吧。”
封乌海这句话说下来,把自己都给说感动了。他擦了擦眼角渗出的泪花,随即抬头闭眼,摆出一副慷慨殉道的姿态:
“我虽身死,然而艺术之精神永续。我死后,必将留名千古,我的作品必将传世万年,价值万千!”.
一场审讯下来,宛如对牛弹琴。
陈副队被气得够呛。那脸皮,黑得能刮下来当锅底灰使。
“封乌海不仅姓‘封’,脑子也是真疯了。”陈正丛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人,“我们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好不容易才找到处理尸体的艺术家,结果却是这样的。”
花彻也是无奈:“封乌海只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跟这种人,压根没办法沟通。”
就算磨破口舌,也是浪费时间。
这个点,早就过了晚饭时间,警局食堂里的厨师也下班了。花彻丛柜子里翻出一盒泡面,刚要去接热水,就在她办公室门外,瞧见了正咬着辣条当晚餐的唐灿。
“受害人都查清楚了?”花彻问。
唐灿猛猛点头。
劳碌大半天,总算来了个好消息。花彻立刻连泡面也不泡了:“那就说说。”
唐灿扯来张面巾纸,把嘴边的辣油胡乱一抹,便开了嗓:“我发现,这些死者都是有钱人。至少,看起来都很像有钱人。”
办案讲究真凭实据。唐灿把吃剩下的辣条往嘴巴里一塞,屁颠屁颠地跑去把证据拿了过来:“这些死者的家境,绝大多数都挺不错。虽然算不上什么大富大贵,但也能说有点小钱。失踪时穿的衣服,也动辄就好几千块。”
花彻翻了翻几个死者的资料,发现了两个例外:“如果凶手只杀有钱人,那他为什么杀第一个人和第四个人?这两个人的经济状况,明显都不算好。”
特别是第一个死者,手头堪称拮据。
差点就要领助学金了。
对此,唐灿找到了相应的解释
“因为第四个死者身上,穿的是大牌的山寨仿品。第一个死者遇害时,身上也披了一件室友借他的大牌外套。”唐灿说,“凶手贪财,虽然还不至于扒死者的贴身衣物,但只要是缝有大牌商标,又方便穿脱的外衣外套,基本会被带走。”
唐灿之所以能知道,这些衣服丢失前是什么样子,全靠查监控和调查走访死者身边的人。
一通忙活下来,委实是累得够呛。
“衣物这种东西没有唯一标识。这种普通物品,被卖了也查不到。”唐灿重重叹了口气,对白白让一个好线索丛五指山下溜走,心有不甘:
“死者丢失的贵重物品,我也去查了。总的来说,前面几个死者丢的东西,在二手市场上查到的多一些,不过往上游溯源困难。卖家只说是丛捡废品的大爷那儿收来的,咬死不认。”
“这么短的时间里,能查出这些已经很好了。”花彻宽慰,“至少我们现在能知道,凶手很可能是通过衣着,来判断死者经济情况的。”
花彻看了眼那件山寨衣。
这件衣服仿得其实并不精细,质感明显不同,然而凶手完全没认出来这是假货。
花彻陷入沉思:“凶手认得出名贵的衣服品牌,却又分不清真品和仿品?显然,他不具备鉴别能力,也没消费过价格高昂的服装,对名牌的认知仅仅停留在标签层面。”
简单的说,就是“识标不识货”。
是怎样的生活背景,才造就了这种认知?
“凶手阶层不高,他或者他身边的人,可能有在服装厂或二手市场工作过的经历,见过大量名牌商标,但真伪混杂,所以他把商标这种符号当成了一种身份的象征。”花彻缓缓说道:
“不过,这也只是我个人的推测。对凶手的具体分析,我还是希望丛案发现场入手。凶手最近一次作案的现场,没有经过雨水冲刷,因为出现的时间最晚,遭到破坏的程度也最轻,是我们最好的分析对象。”
提起案发现场,花彻又想起了审讯室里,那死活不肯供述尸体来源的封乌海。
封乌海自命清高,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比起爱财,比起惜命。
他更爱声名。
“等等,不爱财,经他手的两个死者又都是有钱人,”花彻勾起唇角,计上心头,“我想到,该怎么对付封乌海了。”
陈正闻言,不由得精神一振:“你打算怎么做?”
花彻跃跃欲试:“拿金钱羞辱他。”
陈副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泥塑孕尸11 花彻的身影
夜色渐深。
一天即将过去。
距离军令状上给的期限结束, 仅剩2天零3个小时。
和上次不同,花彻为这次审讯做了更充分的准备。审讯开始前,她特意叫人多拿了几大卷空白材料, 混在本案材料中,一起堆放在审讯桌上。
这么做的效果,立竿见影。审讯桌上,真假材料相加而出的厚度, 有如万丈高楼拔地起。不仅视觉效果震撼加倍,那股证据确凿带来的心理压迫感,更是犹如巨轮, 狠狠碾上了嫌疑人的内心。
至少, 封乌海在进门的那一刻,确实觉得胸膛里砸下的心跳, 比平时沉重了一些。
气氛似乎有哪里变得不一样了。
又好像什么也没变。
封乌海不动声色地掀起眼皮,偷瞄了材料后的花彻一眼。
已经进来十分钟了, 花彻居然还没有任何开口的意思, 与她共同参与审讯的陈正也无动于衷。两人只是坐在桌前, 翻动着旁边的案件材料。
一页, 再一页。
诡异的安静在室内扩散。
纸页摩.擦的沙沙声,第一次让封乌海感到不安。
这两个人在看什么?警方现在掌握了多少证据?他想上新闻的条件,究竟能不能得到满足?
封乌海越想,越觉得心焦,不知不觉竟有些口干舌燥起来。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刚想跟警.察开口,再讨要一杯茶水来喝,预备好的话语就被脚步声阻断了。
楚青推开门,走进审讯室里。
封乌海常年痴迷艺术, 自然是认不得楚青这个法医植物学家的。
但是,当长发戴口罩的楚青,走进审讯室里的那一瞬间,封乌海却一下子记住了楚青的双眼。
这双眼无疑极其好看。
眼型狭长,眼尾却微微下垂,凝视人时,本该如同古画里温煦含情的柳叶。
然而向封乌海冷冷扫去的那一眼,目光却冰冷薄凉,好似恨不得用眼底里的寒气,将他千刀万剐。盯得封乌海在空调下打了个大哆嗦。
花彻抬眼对上楚青的视线,终于说出了自审讯开始起的第一句话:“开始吧。”
楚青无声地开始了工作。
采集孢子和花粉用的毛刷,在封乌海身上扫来扫去,从头发到指甲缝一个都没放过。毛刷扫过时那发痒的不适感,让封乌海全身都不得劲。
这是要干什么?
是提取什么拿去比对吗?跟什么比对?
封乌海的心思兜兜转转,愈发拿不准警方的意图,被逮捕时的底气也渐渐散了大半。
等楚青拿着特质的证物袋出去以后,封乌海终于按捺不住问道:“刚刚那位,是在提取什么?”
“孢粉,孢子和花粉的合称。”花彻暂时放下了手头正翻阅的材料:
“孢粉是一种重要的植物证据,会随着接触转移,出现在相同地方的人或物品上,也会有同样的孢粉。要是一个人身上的孢粉和尸体上孢粉的相似程度很高,就基本上就是凶手没跑了。只要证据足够充足,你开不开口都无所谓。”
花彻的最后一句话,无疑道出了他们冷落封乌海的原因。
本为解惑,却令封乌海更加恐惧。
封乌海清清楚楚地记得,他不止是接触过尸体,还是特意去到有尸体的地方,亲力亲为地把尸体捡回来的。
这么说来,他浑身上下,岂不是都是与跟那两具尸体同样的孢粉?
封乌海眼前一黑。
完了完了,这回不会真要吃个冤狱吧?
“没关系。为艺术献身是光荣的,绝对光荣。”封乌海暗暗给自己打气,然而,他心里那种七上八下的紧张难受,却做不了假。
花彻听到他的自言自语,禁不住冷笑一声:“什么艺术?什么追求?封乌海,别跟我们演戏了。我看你,分明就是想要钱。”
这句话对封乌海来说,简直就是羞辱!
封乌海勃然色变。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指着花彻,破口怒骂:“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此时此刻,封乌海满脸筋肉暴起,血气上涌,整个人已被怒意炙烤得狞厉可怕。可坐在他对面的花彻,却越发气定神闲。
“我说,追求艺术,只是你给自己扯的幌子罢了。骗骗别人得了,别把自己给骗了,我们已经查到死者的身份了,在你屋里躺过的那两具尸体,都是有钱人。从泥塑糙泥层表面和尸体表面提取到的指纹,也和你封乌海的指纹完全相同。”
花彻缓缓翻开一页死者资料,放到封乌海面前:“封乌海,你告诉我。你专门对有钱人的尸体下手,不是为了钱,还能是为了什么?”
封乌海歇斯底里:“为了艺术!我那是为了艺术!”
花彻嗤笑:“谁信?”
封乌海再也顾不上什么谈条件了。
“我有证据!”封乌海大声喊道,“我有证据可以证明,我看到这两个人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死了,身上有价值的财物也被拿走了。我真不是那种爱钱的人啊。”
封乌海急切的语气里,这场审讯的优势地位悄然逆转。主导审讯方向的主动权,悄无声息地从封乌海那边,转移回了警方手里。
花彻眯了眯眼。
成了。
激出来了。
之前是警方求着封乌海说,现在,轮到封乌海求着警方听他说了。
对此,陈副队内心佩服得五体投地。他行事规矩,原本很不理解花彻剑走偏门的做法,觉得多摆材料是虚张声势,孢粉提取更是无用之功。可如今见了这样惊人的效果,他再也没有理由不心悦诚服。
为了全力配合花彻审问详情,陈正心中分明暗喜,却板住了脸佯装不信:“封乌海,既然你说有证据,证据在哪里?”
“在北苑路。我房间里那具尸体,是被你们抓回来前,刚从北苑路找到的。那个人死前流的血都在那里。”封乌海竹筒倒豆子似的,交代得一清二楚:
“还有,有幸被我做成艺术品的那具尸体,也是我两个月前开车兜风的时候,在翔帆路那边捡到的。那个时候,那具尸体已经完全僵硬了,没办法,我不得不把他的手脚掰断,用铁丝重新固定。要不然呐,不好看……”
封乌海捡到杨浩鑫尸体的时候,尸僵应该已经形成,并蔓延到四肢了。由于尸僵一般先从小肌群开始,能扩散到这种程度,说明杨浩鑫那时候已经死去4~6个小时了。
花彻:“最早那具尸体,是你在几点捡到的?”
“早上六点。我没灵感的时候画不出来画,就爱出去兜风散心。”
封乌海说着说着,懊悔地一拍大.腿:“唉,我那天为什么没有早点出门呢。要是尸体被我捡到的时候,能再新鲜点,我肯定能把这个作品做得更自然,更生动……”
三言两语间,想要的线索已全部到手。
这场审讯大获全胜。
花彻才没兴趣留下来,继续听封乌海这个变.态复盘他的创作过程。她当即宣布审讯结束,起身往外走去。
等审讯室的大门被从内打开,已经把自己交代了个底儿掉的封乌海,才终于想起来,他还有个上新闻的白日大梦没能实现。
“警官,警官!”封乌海用眼神追着花彻,连喊了两遍,“你看我还有机会上电视吗?”
花彻大发慈悲地停下脚步。
倚门回首。
她身影逆着走廊的灯光,瘦削,锋利,如一柄直插地底的长剑。
长剑细长的剑身无坚不摧,轻而易举便能刺破岩层,扎穿厚土。这样的人,本该从身到心都冰冷无情,花彻却偏偏在眼底,埋藏着一簇桀骜不屈的焰火。
烈焰曾焚烧过她,吞噬过她。
也淬炼了她。
花彻瞳孔深处这簇焰火,燃烧得是如此震慑心魄,以致于封乌海一时间竟看得呆了。
也正是在这一瞬间,封乌海才突然意识到,此前只在死亡和尸体上面做文章的举动,是多么愚钝而单薄。这世间,明明还有比死亡更值得倾注目光的东西。
那就是生命本身。
向死而生,比死亡更有力量。
封乌海艺术家的本能,被唤醒了。被新题材勾起创作欲的他,不禁心潮澎湃地开始了畅想。
如果他能上新闻,他一定要把这件事情着重说出。封乌海已经能预感到,这件事,必定会成为影响他一生的转折点,所以他在接受采访时,必须抓住一切曝光的机会去描述……
可花彻短促的笑音遽然响起,打断了封乌海的遐思。
“想上电视?回去洗洗睡吧。”
花彻后背倚着门框,笑靥戏谑:“这个点,还是做梦比较快。”
说完,花彻步履轻捷地走出审讯室,顺手关门截断了封乌海的目光。不曾想,往办公室的方向没走两步,她就和饭菜香撞了个满怀。
花彻这才想起来,都忙到这个点了,她居然还没顾得上吃一口晚饭。那碗她原本准备泡的泡面,至今仍搁在办公桌上,连泡面盖子都来不及撕开。
扑面而来的饭菜香气,愈发浓郁了。
只是在饭菜香充盈鼻腔的瞬息间,花彻立即感到腹内空虚。
花彻偏转视线,顺着香气飘来的方向探寻,却诧异地发现,这股饭菜香味的来源居然是食堂。
不可能吧?
食堂里的那群厨师,回来加班啦?
很快,花彻便否定了这种可能,要是厨师们依然在厨房里加班,这些饭菜香味她早该闻到了。
现在才闻到香味,只可能是有会做饭的人,在他们审讯期间,借用了警局食堂空闲的厨房。
不过,局里谁有这么好的手艺?她怎么没听说过?
花彻好奇地向食堂走去。
未见其人,花队长先在食堂的厨房门口,逮着了一堆在加班期间溜号的刑侦队队员。
果然深夜里的美食,是最好的诱捕陷阱。这些队员们被馋得一个个吞咽着口水,端着空盘子往厨房里张望,黑咕隆咚的后脑勺一个紧挨着一个,活像一窝伸长了脖子等待投喂的雏鸟。那眼珠子瞪得,都快掉到铁锅里去了。
或许是因为他们嘴馋之余,还有一丝理智尚存,一见花彻过来,队员们立刻如摩西分海般向两边分开。
中间让出的一条道,恰好能让花彻看清,这位被众人围观做菜的“大厨”。
此人身形颀长,相貌清俊。
不是楚青还能是谁?
“楚青?”花彻疑惑地挑了挑眉,从身边拉过一个人问到,“他怎么还在这里?”
审讯前,她不是已经跟楚青说好,只要楚青帮忙在封乌海面前演一出戏,就可以收工回家了吗?
作者有话说:
【应该放段评里的小剧场】因为打听到某个姓封的给花彻找不痛快,楚青决定用眼神杀死他。楚青(幽怨):“我是为谁留下来的,你想不到吗?”
第45章 泥塑孕尸12 涌出的鲜血
“不知道啊。”被花彻问到的队员, 同样茫然。
但他毕竟旁观了整件事情,虽然不清楚其中原因,知道的, 确实也比刚从审讯室里审完人出来的花彻,要更多一些:
“楚教授到得很早,比审讯开始前还早。所以在按照您的吩咐,进审讯室给嫌疑人封乌海提取孢粉前, 他为了找您,去了您办公室一趟。出来的时候,他脸色好像就……不太好看了。”
花彻只要人还在警局, 她的办公室就不常关门, 楚青想要进去并不难。然而她那会儿,人应该正在审讯室里布置, 楚青过去只会扑一个空,心情不好很正常。
可如果只是这件事, 似乎也没什么特殊的。
花彻接着问:“然后呢?”
队员乖乖作答:“然后等楚教授出来, 他就问了我们有多少人没吃晚饭。再然后, 楚教授就进厨房了。”
花彻皱了皱眉, 意识到问题的关键,可能还是出在她办公室里。别人不清楚她办公室里有什么,花彻本人却心知肚明。
除了案件材料和学习资料,她办公桌上,只有一碗还没泡的泡面。
难道,楚青看到了那碗泡面?
猜到了她没吃晚饭?
花彻抬手捏了一下眉心,总感觉走向有点不太妙。
由于不喜欢按时吃饭,花彻这个钢铁般的女人,全身上下最弱的就是肠胃。他们小时候, 楚青就最介意这一点,只怕现在依然如此。花彻因而打消了继续旁观的心思,脚底抹油,缓缓向后退去。
被围观群众包围的厨房里,楚青似有所察,默不作声地加快了动作。
切菜、颠勺,他的动作依旧从容优雅。
红烧肉在大铁锅里炖得酱汁浓郁,上汤娃娃菜已经做好装盘,酥炸排骨经历二次炸酥后,正捞起沥油。楚青同时烹饪三道菜,竟然还能忙中抽空,往刚出蒸锅的蒜蓉粉丝虾上,浇了勺热油。
“滋啦……”
一勺热油泼下去,蒜香混合了油香冲天而起。
蒜蓉的鲜香在热力作用下,丝丝渗进紧实的虾肉和粉丝里。而后,楚青趁热往红白相间的开背虾上,撒了一把翠绿翠绿的葱花,又将另外三道菜也盛盘端出。
短短的时间里,四道菜大功告成。
菜端出来的一瞬间,在厨房外等急了的馋猫们蜂拥而上,开始抢食。楚青也终于有时间走出后厨弥漫的人间烟火,追上了离开的花彻。
继没吃晚饭被抓包后,逃离现场也被抓包。花彻深吸一口气,猛然转身,赶在楚青开口之前先发制人:“楚教授,病都没好全,还熬夜进厨房犒赏三军,身体不打算要了?”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楚青没有遂她的愿被带偏话题,“不吃晚餐会伤到身体。多少吃一点,好不好?”
花彻这才看到,楚青手里还拿着个食盒。
她一句“没胃口”还没脱口而出,楚青就已经把食盒打开了。香味混合着热气,从里面飘出来。
上层是红烧肉、蒜蓉粉丝虾、上汤娃娃菜和酥炸排骨四样。下层是已经熬得开花的热粥。
热粥暖胃,这佐粥的四道菜,又全都是花彻从前爱吃的。楚教授亲手下厨犒赏三军的表面下,包的是为了谁私心,答案几乎已经摆上了明面。
楚青并非不害怕被拒绝。
然而,或许是花彻久违的关心,给了他一丝不应有的希冀。这一次,不同于最开始送饮料的遮遮掩掩。
他没有再藏,也不愿再藏。
“这些菜,是我按照你从前的口味做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楚青眼睫轻轻垂下,眸光温柔,“就当是,来自一个普通同事的关心吧。”
说是普通同事,可哪个普通同事会那么仔细地记下别人的喜好,深夜主动加班嘘寒问暖,洗手作羹汤?花彻微微眯眼,打量似的,看向身前长发披散的楚青。
她如何看不出,楚青在以退为进。
然而,高强度工作后的疲惫与近在咫尺的饭菜香气,仿佛编织成一张朦朦胧胧的网。
在深夜里,接住她劳累的意识。
轻柔地——
往温柔乡里落。
花彻咬了下颊边软肉,“嘶”地抽了口冷气。
她“洁身自好”二十多年,硬生生凭着一身叛逆强势的臭脾气,把自己活成了个爱情绝缘体,却没曾想,如今竟然会在久别重逢的儿时玩伴这里,第一次体验到了英雌难逃温柔乡的滋味。
花彻本能地觉得不太对劲,然而,她被工作压力折磨得生锈迟钝的大脑,却在这时候撂了挑子,只管杀不管埋,压根不肯分析清楚她感到不对劲的原因。
花彻笑了一下,却没接食盒:
“无功不受禄,楚教授难不成想因为十一年前的不告而别,补偿一下我?可惜,我们好不容易才从封乌海那里,问出了现场的线索,越晚去,现场被破坏的概率就越大。这顿美餐,只怕是无福消受。”
她搜肠刮肚才搜出来里拒绝理由,正当合理。本来说这些话作为托辞,完全没有问题。
奈何百密一疏。
花彻说这话时,恰好赶上陈正从他们旁边经过。
陈副队长刚刚目睹完花彻兵行奇招,击溃封乌海心理防线,正是钦佩她的时候。此时此刻花彻一表示为难,陈正就立刻开口替她解忧:“队长不用担心,我已经派了人去保护两个现场了。您晚去一点也没事。”
就这样,花彻好不容易搜罗出来的理由,在陈副队尽心竭力的解忧下,土崩瓦解。
花彻:“……”
好吧,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再不吃就不礼貌了。
终究,花彻还是接下了食盒。楚青的厨艺真的很好,不过是几道家常菜,花彻却从中尝到了回忆里的味道。
这几道菜,都是花彻小时候常吃的菜。当味蕾唤醒尘封的记忆,时间仿佛又溯流回了十一年前。仿佛那场毁掉火灾从未发生,仿佛她还能和爸妈一起围坐在桌前吃饭,仿佛还能在饭后大摇大摆地溜出家门,去找楚青一起写作业……
但回不去了。
永远都回不去了。
不管是家庭和美,还是和楚青的两小无猜,都永远滞留在了火灾发生的前一刻。
事到如今,哪怕只能借着这餐饭,从光阴的夹缝里再看一眼那样的时光,花彻就已经知足了。
饭菜上氤氲的热气,模糊了视线。花彻低头夹起两筷子菜,就着粥,往嘴里扒拉了两口,囫囵吞咽下了心头发麻的酸涩。
但她没有去看楚青期待的目光,没有留意到楚青欲言又止的表情。
海坪市还是十一年前那个海坪市,人也还是一样的人。
他们之间,却已隔了太多沧海桑田。
往事既成定局。
无可改变。
花彻现如今所能做的,只有保护海坪市范围内的其他无辜市民,免于像她一样家破人亡的命运。这是她这个职业肩负的责任,也是她无可回避的义务。
为此,花彻必须赶紧填饱肚子,回到岗位上去。她不愿让现场的同事们等待太久。
中午的那个案发现场,是最新且保存得最完好的一个现场。
花彻需要尽快去那里走一趟.
半个小时后,北苑路。
时针已经指向凌晨三点,距离军令状上限定的三天结束,仅剩下一天多的时间。
花彻驾驶的车辆劈开黑暗,堪堪在警戒线前停住。她推开车门,领着一同跟来的陈正、涂知芝和唐灿下车,还未走进现场,先挥散了一波苍蝇。
这些嗡嗡乱叫的绿头苍蝇,是被现场的血腥味吸引来的。
这里的血腥味当然重。
深可见骨的八刀,足以将人体变成一个破了洞的水袋。
在大量形态不同的血迹里,首当其冲的是死者动脉血管破裂,在墙上和地上留下的喷溅型血迹。然后才是凶手持刀反复捅刺时,将刀上沾染的鲜血甩出,形成的抛甩状血迹。
这是本案里,唯一一个没有遭到雨水破坏的现场,有多大的含金量不言而喻。
花彻毫不犹豫地走近,观察。
看清现场后,心中随热血上涌的冲.动,让花彻有那么一瞬间感觉,自己跟那群一见血就两眼放光的苍蝇,没什么两样。
“凶手太自大了,对现场的清理相当粗糙。”花彻说道。凶手此前作案时挑选的雨天,冲刷掉了包括血迹在内的绝大多数证据,保护了他,却也让他忘了,这些鲜血能起到多大作用。
这份大意,给了大多数血痕,被完好保留下来的机会。
造福了前来勘察的他们。
经过十几个小时的风吹日晒,死者遇袭时留下的血迹已经固化回缩。
血液里起初含有的水分,已被毒辣的日头蒸发了部分。血红蛋白也开始氧化分解,将血迹变成深深的暗红。
好在,颜色虽然变了,血痕里的信息量,却分毫未减。
花彻循着血色看去,根据血痕的干燥程度,找出了其中最早的血迹:“喷溅型血迹,是从这里开始出现的。”
这喷溅型血迹呈放射状分布,首次出现的位置,正好位于北苑路与旁边一条小路的交汇处。花彻在这附近,发现了一个视觉盲区。路旁的墙体,能遮挡住过路行人的视线。
凶手躲在这里,不用担心被人发现。
“由于到达这条小路的路线不止一条,凶手完全可以在跟踪死者来到北苑路后,改道绕进小路。”花彻道:
“只要速度够快,他便能在死者到达之前躲进小路,守株待兔。”
凶手是个精明的猎手。
他熟悉地形,把埋伏的时间卡得很准。
花彻拿着第五具尸体的尸检报告,对照着血痕,分析还原出了案发时的场景:“等第五个死者走近后,凶手立刻从正面袭击了他,袭击的速度很快……”
在那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死者连转身都来不及做到,只能生受了这一刀,带着伤,踉踉跄跄着想往回跑。
“但他的逃跑没有成功。”
花彻低头,看向地上斑驳飞溅的血点。
她根据这些出血点,推算出了死者第二次受到攻击的次数。
“七刀。”花彻道,“法医在死者的右肩处,发现了淤青指痕。说明凶手追上第五个死者后,伸手掰着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翻转过来,接连往他胸腹部又补了七刀。”
“凶手的力气很大。哪怕死者已经是成年男人,在他面前,依然没有挣脱的余地。”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压制。
后来的七刀,直接结束了死者的生命。
死者颓然倒地,从体内涌出的鲜血侵染地面,形成了花彻他们现如今看到的血泊。
如果把封乌海带过来指认现场,封乌海绝对能够认得出,他昨天就是在血泊所在的地方,捡到尸体的。
“附近的派出所没有接到报案,说明尸体出现后,很快被封乌海捡走了。”陈副队一下车,就已经开始在收集信息,“太平年代,凶杀案没那么常见,只看到血没看到尸体,周边居民没那么容易把这个场景和死人联系起来。”
顶多,以为是哪个邻里街坊,失手打翻了整桶牲畜家禽的血。
不会过多留意。
“这个地方经过的人不多,封乌海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找到尸体,也真是运气好。”涂知芝的语气有点羡慕,“唉,要是我想找线索,线索也能自动撞上门,那该有多好。”
花彻弹了弹她脑后的小揪揪:“得了吧。要是封乌海的运气真那么好,也不至于被我们抓到了。”
但封乌海能靠运气找尸体,警方破案却只能靠实力。
说完,花彻展开地图。
她看向地图上,那5个用红笔标注出的杀人现场。
按理说,从现场的分布状况上,一般能够看出凶手的活动范围。然而,地图上的现场,却如同棋盘上随意撒落的一把血米,零散,杂乱,毫无规律。
结合之前已经发现的几个现场可知,凶手习惯伏击死者,这是对周围路况熟悉的表现。而一个人,不可能同时对这么多个完全不搭边的地方,都那么熟悉。
这几个现场之间,必然是有关联的。
且背后链接起这种关联的原因,势必和凶手的真实身份深度绑定。
花彻想到这里,眉头逐渐收紧。现场背后的关联,警方目前还没找到。她知道,他们还缺一道灵光,缺一颗破局的棋子,但无论是灵感还是棋子都需要时间,他们却偏偏等不起。
凶手的杀人动机已经转变。
从求财到宣泄取乐,看似仅仅一念之差,却天差地别。
如今,凶手的作案间隔时间显著缩短,危险程度明显提升,如果不能尽快将其缉拿,不知道又要有多少人丧生刀下。
警方没有死磕现场关系的时间。
至少,现在没有。
见地图上看不出什么,花彻及时将注意力转移回血迹。
借助血迹,是能够刻画出犯罪嫌疑人体貌特征的。虽然比不得确定凶手活动范围来得直接,但也是一条重要的线索。
花彻刚刚把数据代入公式,正打算通过计算得到出血点的高度,反推凶手身高,却突然瞅见唐灿蹲低了身子,到处嗅闻。
唐灿那狗鼻子,都快蹭到地上去了。
“你在闻什么?”花彻一心二用,算出了凶手的大致身高。
唐灿鼻头耸.动,表情严肃:“周围有人在泡泡面吗?我怎么老闻到一股泡面味?”
但这周围黑灯瞎火,两侧的老房已成危房,指不定多久没人住过。而如果是其他地方的人,更不可能会特意选在午.夜凌晨跑到附近来泡泡面。
花彻往上扯动嘴角,刚想提醒唐灿这一点,唐灿卖力的嗅闻却骤然停住。
他找到泡面味的来源了。
作者有话说:
楚青:“想要抓住女人的心,要先抓住女人的胃。”【参考文献】《犯罪现场分析》胡向阳
第46章 泥塑孕尸13 他把现实,
泡面香精多为“复合香型”, 其中醛类、酯类等香气分子,会按照分阶段机制逐渐释放,使得泡面散发出的香味格外强烈持.久。
——哪怕历经十多个小时, 唐灿这样开了光的鼻子也依然能够闻到。
那味道,来自小路拐角。
来自凶手杀人前藏身过的视觉盲区。
唐灿把鼻子当成探测器,翕动着鼻翼,在拐角那面墙上卖力地“扫描”:“确定了, 就是这个地方。这块砖上,有非常明显的汤师傅酸笋肥牛面的味道。”
花彻量了量墙砖到地面的高度。按照她方才以出血点推算出的凶手身高,这个高度, 差不多是凶手手臂自然垂下后的位置。
凶手的手, 很可能碰过这里。
痕检员带着工具,及时上场忙活起来:“没有提取到指纹, 但是发现了几根纤维。”
淡得快消失的月光下,痕检员用胶带粘起来的纤维颤颤巍巍, 在黎明前的黑夜里, 反射出微弱的光。
“这几根纤维, 应该是凶手行凶时戴着的手套, 和粗糙的墙体摩.擦时留下的。”痕检员观察了片刻,将胶带连同上面的纤维一并,收进证物袋里保存,“看起来,这副手套像是棉纱与尼龙混纺的材质。”
花彻来了点兴致:“我听说,加入尼龙后,手套的强度会大大增强?”
痕检员点头:“简单来说,就是变得更加耐磨。”
耐磨固然是个优点。
但这个优点,是以牺牲舒适度为代价的。
比起纯棉, 棉纱与尼龙混纺材质的手套透气性差,吸湿能力也差,穿戴时更容易闷热。在八月份的热天里戴这样的手套,不亚于自找苦吃。
因此,尼龙手套强调的核心优势,一直是耐用性和防护性,在正常情况下,更多地被应用于高强度的工业场景。
凶手很可能,是这方面的从业人员。
而且,他在这个行业里待的期限应该不短,足够他适应这副会影响灵活性的手套。
像这样长期从事高强度的工作,多半需要相当好的体能和力量。这不仅符合花彻之前对凶手的侧写,凶手对自身力量优势的自信,兴许也来源于此。
花彻罗列出几种具体的职业:“建筑装修工人,搬运装卸工人,机械维修与汽车修理人员……这些,都是因为工作需要,会穿戴棉纱与尼龙混纺手套的职业。而上述工作都具有高度性别化的特征,属于被社会上的大多数人认为,具有‘男子气概’的工作。”
这样偏男性化的工作秩序,很容易滋生出有毒的大男子主义——具体表现为歧视女性,将女性视为低男人一等的弱者。
“这样的话,凶手不杀女人,是不是也可以理解成他不想欺凌弱小?”涂芝知搭腔。
虽然,没有女性遇害是一桩好事,但涂知芝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哪怕涂芝知才刚进入市局不久,也不会认为凶手放弃更方便下手的女性,转而抢劫杀害成年男性,是因为这人有多么高尚的道德情操。
对凶手来说,杀女人和杀男人之间的差别,就好比碾死蝼蚁和猎杀肉食动物。凶手对女性的手下留情,比起善待她们,本质上更像是一种轻视和不屑。
“凶手不屑于对女人出手。”
花彻道:“只因为他嫌碾死蝼蚁,太没有挑战性。”
在性别平等思想越发得到提倡的今天,涂知芝已经好久没听说过这样的话了。
“我滴天,大清都亡了一百多年了,这凶手的大脑,还守在乾清宫里当值呢?”涂知芝鄙夷,“我上一次听到这样的话,还是在武侠剧里。那个炮灰男配刚说完这句话,就被女主揍得满地找牙。”
那武侠剧即便是个古代背景的,也知道要贬斥这句台词,凶手这样一个生活在大都市里的现代人,却居然将与台词里一模一样的陈腐思想,当成了行为准则。
这未免,让涂知芝感到有点荒谬。
队里另外一个对武侠剧有印象的,是副队陈正。
作为队里年纪最大的一位,陈正对曾经风靡一时的武侠剧印象深刻:“现在已经好很多了。以前,像‘不跟女人打’、‘不杀女人’这样的话,在武侠题材的影视剧里很常见。不止配角这么说,当年武侠剧里的一些主角,也会这么说。”
难不成,凶手竟然是武侠老片的狂热爱好者,并且被里面的思想腌入味了?
可这和他的年龄并不相符啊?
“我也发现了一点有意思的。”唐灿手撑下巴,在两人讨论期间,做沉思者状:
“凶手的行为里,有三点非常值得注意。第一,凶手知道怎么杀人劫财,却不知道要处理现场。第二就是你们说的,他不打劫女人、老人和小孩,只打劫有钱的青壮年男人。最后,再加上那股泡面味……队长,你知道我想起什么了吗?”
花彻转头看来:“想起了什么?”
“我想到了……”唐灿拖长语调,却故意没把话说完。
唐灿难得迎来一次高光,刚想享受一下,全体视线聚焦在他身上的被关注感,看破了他心思的涂知芝就伸出手,一把拧住了命运的耳朵。
“……疼疼疼!轻点,轻点!”唐灿捂着耳朵哎呦叫唤。
“想在队长面前卖关子,是吧?”涂知芝脚掌轻轻跺了跺地面,从脸颊绽出的笑容甜美又灿烂,手指上施加的力度,却半点都不留情: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把辣条藏在哪里。队长能容忍你在上班期间偷吃零食,那是她懒得管,我就不一样了。想继续憋着不说,可以。那就等着我回去,把你藏的辣条一包一包丢垃圾桶里喂蚂蚁去。我倒数三个数,3,2,1……”
“姑奶奶!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唐灿为了守护心爱的辣条,火速滑跪:“你们平时是不打游戏的吗?不觉得这套模式,跟最近很火的那部武侠网游很像吗?”
被这话一点,花彻如梦初醒。武侠题材的文娱作品,不止有已经逐渐淡出观众视线的武侠老片,还有这些年风头正盛的武侠游戏。
在眼下最火的某个武侠网友里面,玩家杀了人,便可以拾取从那个人身上掉落的财物。尸体和血迹则会自动消失,根本不需要打理。
只抢劫富人,是劫富济贫。不杀女人和老幼病残,是保护弱势群体。
两者,都属于传统的侠义精神。
至于泡面的香味,就更好解释了。众所周知,网吧里最常见的食物就是泡面。
所有零散的线索在瞬间归拢,千丝万缕收成一线。那根闪着寒芒的线头,霎时间刺进了花彻的脊椎神经:“凶手杀人、劫财、弃尸,完全是把游戏里的那一套,原封不动地搬到了现实。”
起初,凶手或许只是网游成瘾,在大手大脚挥霍完积蓄后,便模仿着网游里的杀人方式“劫富济贫”,靠变卖死者身上的贵重物品,换取钱财,供养网瘾。
但这种以获取钱财为目的的动机,已经开始变味。而且改变出现的时间,比他们原本想象的都要早。
早在泥塑里的尸体曝光前,这种迹象便已经产生。
并悄然进入了他们的视野。
花彻双手环胸,转向唐灿:“唐灿,你之前不是说,有些被劫走的贵重物品,在二手市场上查不到去向吗?我想,不一定是凶手还没来得及出手,而是根本不打算出手。”
唐灿不解:“可凶手不是急着要钱,去给他的游戏充值吗?”
“他不再需要了。”花彻道。
因为凶手发现了,比游戏更刺激的东西。
当第一个死者的鲜血,在惨叫声中泼上脸颊,凶手第一次感受到了杀戮的真切。
刀锋刺穿人体皮肉的时候,是有阻塞感的。刚从血管里飞溅出的鲜血是温热的,浓稠的,带铁锈味的。凶手在每一次挥动刀刃的间隙呼吸嗅闻,贪婪地汲取那股血腥味进入鼻腔后,截留下的腥甜余味。
视觉、听觉、嗅觉、触觉……强烈的冲击力,席卷了所有感官。令人头皮发麻的刺激感,在一瞬间直冲凶手天灵盖。
埋藏在基因里的暴戾,被鲜血唤醒。
真实的杀戮场景前,网游里那些花里胡哨的特效,被衬托得如纸片般单薄。
血流冲击在薄薄的血管壁上,凶手不知道什么叫交感神经系统兴奋,也不知道什么是肾上腺素分泌,但胸腔里躁动的心跳,让凶手渐渐意识到了眼下的感受。
他感到痛快,前所未有的痛快。
没有一个武侠游戏,能带给他这样的体验。不管往账户里充多少钱,都没有。
“在体验过现实里的杀人后,凶手对游戏充值的需求,慢慢不再那么强烈了。取而代之的,是对暴力剥夺他人生命的迷恋。”花彻说:
“凶手还可能继续在玩游戏,但他对游戏的热衷会逐渐消失,之后更多地将游戏中的屠杀,当成现实里杀人的替代品。因此,凶手最有可能将部分赃物留下来,当成他杀人的纪念品,方便以后时时回味。”
凶手把现实世界,当成了一场新的游戏。
一场不折不扣的屠杀游戏。
在凶手眼里,这些死者是可以被随意杀死发.泄的n.pc,是死亡后就会掉落财宝的一串算法。正如他视尸体为战利品一样,凶手从来没有把这些死者当成过人。
他从游戏里杀到游戏外,早已杀人成瘾。
血色干涸的路段上,浓重的黑暗无声翻滚。
唐灿露出短袖外的胳膊突然一冷,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急忙扭头察看,才发现,一滴雨点落在了上面。冷冰冰,凉丝丝。
“下雨了。”花彻皱起眉,抬手接住一滴雨水。
天光未亮,雨水先至。
雨夜,是凶手最爱的作案时间。
距离军令状上的时间限制,还剩下一天多的时长。但花彻的心,却前所未见地焦躁起来。
“我们必须尽快抓住凶手。美术馆泥塑里发现的尸体,给了凶手一个说服自己缩短间隔时间的理由,他不会再忍耐了。”花彻不自觉地加快语速,“之后连着几天都有阵雨,杀人心切的凶手,不会放过这样一个大好的机会。”
陈正副队也压低眉峰:“下达命令吧,我们应该去哪里抓人?”
花彻“唰”一声展开地图。
落在地图上的视线,霎时围绕着那几个代表现场位置的红点,向四周铺开。
这些红点的位置没有变,还是像原本那样散乱,然而花彻落在地图上的目光,却渐渐有了重心。
“要把现场周围的人全排查一遍,至少需要排查几千个人,但幸运的是,我们不需要做这么多无用功。我找到现场的分布规律了。”花彻把车前盖当做临时桌面,左手按住地图,右手拿起水笔。
她“唰唰唰”起笔落笔,在每个现场旁分别圈画出一个地点。
现场有五个,地点便被圈起了五个。
五个——
无一不是网吧。
花彻目光如炬:“每个现场,都在网吧附近。凶手对网游的成瘾性有所减轻,经年累月养成的习惯,却没那么容易改变。况且,在网吧过夜也就一二十块钱,比短租房或者去宾馆更省。”
至于海坪市范围内的网吧有那么多,凶手为什么偏偏选择了这几家,就不得不追溯到死者的工作了。
无论是机械维修站,搬运公司,还是汽车修理厂,位置都较为固定,从业者不需要因为工作频繁更换住址。
但是建筑与装修工人不同。
工期紧张时,许多工人会就近找地方,在施工区域附近休息。
有可能是工地上条件简陋的集装箱宿舍,也有可能是临时在业主家打地铺。总之,大部分不如网吧条件好。
“凶手过夜的网吧换得频繁,说明工作地点一直在换,建筑施工的工期一般没那么短。凶手是装修工人的可能性最大。”花彻凌厉的眼神游走在地图上,须臾排除了几个大型工地,转向更为隐蔽的房屋装修:
“泥瓦匠,木工,油漆工,水电安装工,装修工人里这四个,都是需要穿戴棉纱与尼龙混纺手套的工种。”
凶手的职业,就在这四种之间。
花彻不再犹豫:
“装修工人通常会有登记。陈正,联系海坪市本地的装修公司,根据案发时间,把那时候几个现场附近正在的装修地点,分别列一份出来。在参与这些地点装修的四个工种中,筛选出重复的对象。”
“其中,重点留意年龄在二十到二十五岁之间,体格健壮的男性。此人身高约莫1米78,居无定所,有网瘾且频繁出入网吧……”
这已经是很详细的凶手画像了。
待花队长说完,陈正副队便立刻着手组织人员调查。
从天而降的雨点越来越大,很快在地面凹陷处,积蓄起浅浅的水洼。花彻刚收起地图,涂知芝就十分贴心小棉袄地过来给她撑伞。
“小兔子,谢谢。”花彻刚准备从涂知芝手里接过伞,余光却在低头的刹那间,瞥见了斜下方的地面。
原本覆盖在表层上的污泥,被雨水落地的冲击力打散。凶手原本站立的地方,一抹异常的颜色隐隐浮现。
花彻俯身看去,瞳孔骤然缩紧。
“等等,”她拔高声调,叫住急于展开调查的陈正,“我可能知道,该去哪里抓捕凶手了。”.
雨还在继续下着。
这场突如其来的雨势,很快变大。
雨脚如麻,在与地面接触时飞溅成雾,模糊了积水里网吧霓虹灯牌的倒影,搅得本就昏黑的夜色愈发浑浊。
网吧漆黑的大厅里,一双紧闭的眼睛蓦然睁开。男人从接连不断的鼾声里,听见了雨声。这雨声如同某种催化剂,勾出并唤醒了他内心嗜血的冲动。
是时候了。他按捺不住了。
这圈如钱的破游戏,根本没办法缓解他对杀人的渴望。
男人松开握在鼠标上的手,一把抓起披在椅子上的雨衣,披在身上。面前漆黑的屏幕上,映出一张狂躁而兴奋的脸。
他要杀人。
他想杀人。
现在,立刻,马上!
男人走过几盏苟延残喘的小灯,穿过网吧残留的二手烟,迫不及待地冲进潮湿的雨雾,向附近一个他白天早就踩好点的酒吧快步走去。
一柄尖锐的水果刀,随着男人加速的步伐,悄无声息地从他袖口滑出,被攥在手里。
那把刀未经擦拭。
刀尖的寒光上,瘆人的暗红被雨水打湿,顺着锋刃缓缓淌下。
那是他屠杀上一名死者,留下的血迹。
作者有话说:
参考了网络上一些方便面,棉纱与尼龙混纺材质和手套的资料
第47章 泥塑孕尸14 花蕊指路。
沉沉的雨幕里, 明亮的车灯撕裂黑暗。
花彻驾驶着车辆一路疾驰,终于在接近目的地的路段放缓了速度。
浸在挡风玻璃上的灯光被雨水打湿,厚重而斑驳的质地像极了油彩, 直至被雨刮一层又一层刮开后,玻璃外面那花里胡哨的网吧灯牌,才终于显露出来。
“幻影网吧?”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涂知芝转过头,对着灯牌, 缓缓念出了那间网吧的名字:
“队长,就是这里吗?”
“嗯。”花彻应了一声,停车熄火, 低头去解身上的安全带。
十分钟前, 由于陈正副队急着完成她下达的命令,大步流星走得太快, 没能听见花彻的新发现。于是,花彻就毫无负罪感地随手一拎, 薅走了因为帮她撑伞而留下来的涂知芝。
当然, 涂知芝对此求之不得。
也算皆大欢喜。
花彻解开安全带后, 把手往旁边一伸。涂知芝还以为她要推门下车, 火急火燎地要先跑下去给她撑伞,但被花彻喊住了。
“这个,就是我带你来这里的理由。”花彻的确分心留意着网吧门口,可她伸手的意图,却是为了从驾驶座旁边拿起证物袋,给涂知芝看。
证物袋里的东西呈细长管状,三朵不起眼的小花簇生于枝端,被烂泥糊得我见犹怜。
花彻道:“这是三角梅的花蕊。”
这花蕊,正是花彻方才用镊子, 从凶手踩踏过的地面上夹起来的。
案发现场没有三角梅,而他们发现的花蕊很明显已经被人踩扁,说明这花蕊很有可能是粘在凶手鞋底上,被带过来的。
涂知芝往车窗外瞟去两眼,豁然明白,花彻为什么会带她到这儿来了。不晓得是不是为了效仿迎客松的英姿,幻影网吧在大门边上,也种了一丛三角梅。
三角梅的色彩秾丽,开满鲜花的时候本该令人赏心悦目。然而现如今,隐没在黑夜里的满树繁花黯淡无光,花叶和带刺的枝条暴烈地抽打着风雨。
那模样形同鬼魅。
别说迎客,没把人送走就不错了。
“我问楚青借了海坪市植被分布地图的权限,查到了这里。”花彻说,“三角梅在海坪市不算少见,但这是第五个现场附近,唯一一家种了三角梅的网吧。”
这个由植物分布地图得出来的结果,应该是可靠的。花彻认得三角梅的花蕊,于是她直接跳过了找楚青进行确认的步骤,上车直扑幻影网吧。
她等不及了。
毕竟,这是一个该死的雨夜。
在这场糟糕透顶的瓢泼大雨里,哪怕只是晚到一刻钟,都可能连累多一条人命被收割。花彻没有时间等,也不想继续等。
雨雾模糊了一切,只有网吧的灯牌还顽强地闪烁着,花彻忍不住皱起眉头。
她收好装着三角梅花蕊的证物袋,裹着一身风雨走进了幻影网吧。踏水而来的脚步声铿锵有力,冷不丁,把幻影网吧里正戴着耳机看恐怖电影的前台,给吓了一大跳。
前台哆嗦了一下嘴唇,全靠条件反射,才在三魂吓没了七魄的情况下,勉强维持住了职业素养:“那什么……要大厅还是包厢?大厅包夜二十五块,包厢七十五,包厢里有沙发床。”
但花彻的目光径直越过了前台,投向了网吧里面。
她没看包厢,只看大厅。
因为凶手的经济状况绝对算不上宽裕,他一边要留下纪念品不变卖,一边要用游戏缓解对杀戮的心瘾,对待住宿费这个大头,态度大概率是能省则省。在大厅包夜的概率,比进包厢大。
“不好意思啊,我们不是来过夜的,”涂知芝朝满头雾水的前台亮出了警官证,小声询问道,“下雨后,有人离开过网吧吗?”
“有的,有的。”前台小心地打量了警官证一眼。
货真价实。
如警匪片照进现实。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前台,当即捂住心口,感觉他好不容易摁回去的那颗小心脏,差点又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今晚包夜的人的身份信息,都在这儿吧?”涂知芝隔空点了点柜台里,幻影网吧用来登记信息的册子,“记得刚刚是谁离开了吗?”
前台哭丧着脸摇头。
幻影网吧是先付款后提供服务,作为前台的他,原本无需注意客人的去留。所以这一晚上,前台光顾着看恐怖片提神了,哪里还记得清走出去的那个人长什么样?
现在想知道出去的那人是谁,前台只能用最笨的办法——那就是对照着册子,挨个寻找今晚本该有人,但此刻却空着的位置。
而这个办法,极其耗时。
涂知芝在边上急得额头冒汗。
被耽误的每分每秒,说不定都是凶手杀人的时间啊。慢慢吞吞的怎么行?
正当涂知芝心急如焚,几乎想要扑过去帮着前台一起对册子时,她忽然看见,花彻向她招了招手。
“小兔子,过来。”花彻把音量压得很低,几乎只用口型在交流。然而,涂知芝依然凭借在恩人身上倾注的注意力,瞄见了她的动作。
在分辨出花彻的意图后,涂知芝第一时间抛下心神不宁的前台,向花队长跑去。
涂知芝的心很急。
可在接近时,她却不由自主地,放轻了鞋底与地面摩擦的声音。
网吧大厅里的大多数的顾客,还陷在香甜的睡眠里。空调的嗡鸣声和连绵不绝的雨声,在网吧大厅里铺开一张困倦的网,使他们对警方突如其来的造访无知无觉。
涂知芝担心可能引发难以控制的恐慌,小心翼翼地不敢惊动他们,行动间因而多了几分顾虑。等她到达花彻身边时,花彻已经从某个被放倒的空椅子上,掀起了原本盖在上面的毛毯。
花彻掀开毯子摸了摸:“还有体温,椅子上的凹陷也还在。这人刚走不久。”
大半夜的,外边还下着倾盆大雨。
这人走得不寻常。
涂知芝矮身蹲下,半点不嫌脏地翻了这座位旁的垃圾桶,从一大堆不知道擦过什么脏东西的废纸团里,翻出一个汤师傅酸笋肥牛面的黄绿色包装袋。
涂知芝眼睛亮了亮:“这跟唐灿根据现场气味识别出的泡面种类,完全一样。”
离开的应该是他了。
找到了对应的位置,再找人就好办了。
花彻从该空位电脑的纸质标签上,找到机位号,让涂知芝找前台要了此人登记的身份信息。
“陶汉伟。”花彻看着册子上的人名,吩咐涂知芝道,“把册子上的信息发给陈正,让他查查陶汉伟这个人,符不符合侧写。”
涂知芝乖巧照做。
她刚拿手机拍下册子上登记的信息,却见花彻已经来到网吧的玻璃门边,右手握住门把手,显然正欲推门向外。
涂知芝下意识想要跟上她的脚步,却因为还要给陈副队发送信息,被拖慢了动作:“队长,您要去哪儿?”
门一开,冷风裹挟着雨丝扑了进来。
花彻于风雨中回眸。
短发飞扬。
“抓人。”花彻攥起一张酒吧宣传单塞进口袋,顷刻间钻入茫茫夜雨。
涂知芝对那张酒吧宣传单有点印象。这宣传单,是她们在陶汉伟机位的电脑前发现的,上面的酒吧有一个很文艺的名字——“渡口”。
暴雨中,错综复杂的城市道路已淹没成海,显得这个酒吧的名字格外贴切。然而,在那冰凉雨丝接触到脸颊的一瞬间,涂知芝却忍不住很轻地打了个寒颤。
此时已近凌晨5点,渡口酒吧即将散场。
此人挑在这个时候前往渡口酒吧,绝不是为了酒。
他“渡”的,是贪杯者?
还是不归人?.
渡口酒吧门店里,灯光逐渐暗淡下来。
仿佛天被捅破了个窟窿的暴雨里,这间狂欢了整整一整夜的酒吧,终于迎来了它难得的沉寂。
渡口酒吧镶嵌着彩色玻璃的木门上,挂上了锁。几个忘带伞的醉鬼躲在房檐下,大声咒骂了几句雨势,终究还是无可奈何地把手遮在头顶上,踉跄着奔进雨中。
雨夜里的一切都是混乱的。被风吹得倾斜的雨丝,慌忙躲避大雨的路人,踩踏在污水上错乱的脚步……
没有人,注意到不远处的男人。
男人披着暗色的雨衣,站在暗沉的天幕下。静止不动的身形,在雨里溶化成一尊轮廓模糊的雕像。
没有人会对一尊雕像,倾注多余的关心。即便这尊雕像的视线,正无声地从每个酒吧客人的衣服品牌上逡巡而过。
他在筛选,在寻找。
寻找一个猎物。
而这,也是这个名叫陶汉伟的男人,专程来渡口酒吧的原因。
陶汉伟之前没去过酒吧,之后也没打算走进酒吧。他对酒吧是有偏见的。
由于曾经隔着酒吧的窗户玻璃,看见过里面露大.腿的女人,又听一起装修的工友,说过些在酒吧里发生的龌龊事,这种地方从此在陶汉伟眼里,便跟古代的青.楼窑子没什么两样——都和伤风败俗划上了等号。
陶汉伟之所以捏着鼻子来到这里,只因这间渡口酒吧,是幻影网吧附近消费最高的酒吧。守在这里,最有可能蹲到一个有钱又道德低下的纨绔。
有钱,能保他接下来吃喝不愁。而道德低下,则能给他残忍暴戾的杀人行径,冠上一个为民除害的正当理由。
没用多长时间,陶汉伟就锁定了目标。
那是一个穿着假两件拼接短袖的年轻人,腮帮凹陷,眼底青黑,一脸被酒精和色.欲腐蚀过度的萎靡样。
这副模样,和陶汉伟想象中的最佳猎物一模一样。陶汉伟兴奋地收紧腮帮,想象着武侠小说里的迅捷隐蔽的步法,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被风雨搞得心烦意乱的年轻人,没有注意到他的接近。
一步,两步,三步……
迈出的脚步越来越紧,越来越近。
陶汉伟悍然拔刀!
自黑暗里一闪而过的雪光,同时映亮了年轻人惊恐万状的神情,以及陶汉伟那一双猩红嗜血的眼。
就在这危急存亡之际,一声暴喝忽然从远方传来,将沉沉雨幕尽数撕裂:
“陶汉伟,把刀放下!”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八千字是这个案件的收尾+主线大案的推进(占比会比较大),内容比较多,所以篇幅也会比较长
第48章 泥塑孕尸15 冷铁浸着雨
雨丝仍在飘落, 即将当胸刺下的刀刃,却猛然一滞。
堪堪悬停在半空。
被打断了行凶的陶汉伟,不悦地眯起眼, 抬头朝这声怒喝的来向看去。近乎与黑暗融为一色的雨衣兜帽下,缓缓露出一双阴鸷的眼。
被大雨模糊的视线里,他看见一个人影。
那人没穿雨衣,及颈的短发被雨水浸得湿透, 一绺一绺地黏在颊侧。然而,那双被雨水洗得发亮的眼睛,却透出一股摄人的力量。
“警察!放下凶器, 双手举过头顶!”花彻举枪示警。
陶汉伟却在确认她性别后, 松了口气。
哦,是个女警。
那没事了。
一个披上了警服的女人而已, 再凶悍,还能翻得过天去?
再说了, 他陶汉伟在网上可是刷过几个帖子的, 知道现如今警方非必要不开枪。警局里对于开枪的规章制度, 那叫一个严格, 每颗子弹的来向去处,都得在报告里写得清清楚楚。这娘们拿枪对着他,纯吓唬人呢。
被目睹行凶的紧张感,顿时烟消云散。陶汉伟提了提嘴角,看向女警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轻蔑:“闪边去,别碍着老子的事。老子不跟女人打。”
花彻挑眉冷笑:“这可由不得你。”
话音未落,她已倾身逼近。
漫天泼洒的雨幕里,花彻窜出的身影, 矫健得如同一头猎豹。陶汉伟还没看清她是如何动作的,花彻的未持枪的那只手,便已裹着拳风逼近面门。
那拳风极其强劲。匆忙间,陶汉伟被逼得倒退半步,只能抬起左臂勉强格挡。与此同时,陶汉伟右手却趁乱将水果刀调转方向,旋过一个刁钻的角度,径直向花彻下.腹部刺去。
陶汉伟对他的刀法颇有自信,料定这一击必然百发百中。
怎料,刀尖刺了个空。
花彻竟像多长了一双眼睛似的,在刀刃划破白色背心之前,猛然后仰,避开了他近在咫尺的刀子,并紧接着一个转身后踹腿,一脚蹬在陶汉伟胸腹。
“嘭——”
这一脚,用了十成十的力度。
强劲的力道接触到皮肉的一瞬间,发出沉闷的打击声。
陶汉伟被踢得几乎倒飞出去,胸腹被踹中的部分,明显凹陷往下了一块。袭来的剧痛中,他确信自己听见了肋骨断裂的脆响。
陶汉伟瞳孔骤然缩紧。
花彻的这一脚,居然把他的肋骨硬生生踢裂了。
恰在这时,险些成为刀下亡魂的那个年轻人,终于壮着胆子睁开了眼睛。
方才遇袭的时候,年轻人原以为小命休矣,被吓得紧闭起双眼迎接死亡,却没料想,他到此刻把眼睛一睁,看见的,居然是陶汉伟在打斗中落于下风的场面。年轻人不由得,又燃起了生的希望。
“救我……”年轻人刚往花彻的方向挣扎出半步,就被扯着后领子,重新拽回到陶汉伟的掌控下。
下一秒,染血的刀刃抵上年轻人的脖颈上。
冷铁浸着雨水,划破表皮。
冷飕飕地发凉。
“没想到,你一个女人居然能有这样的身手。但老子现在还不能死。”陶汉伟挟持人质,沉声威胁,“乖乖放老子走,不然老子现在就杀了这狗杂碎。”
花彻将湿发捋到耳后,冷冷睇他一眼,眼里却看不出多少忌惮:“你以为,来的就我一个人吗?”
陶汉伟不由得一愣,一丝恐怖的预感随即从心中生起。
直到这时,他才感觉周遭静得可怕。
没有人语。
只有雨声淅沥。
陶汉伟心口狠狠一震,猛然挟持着人质转身。
——红蓝两色的警车车灯,霎时间劈进瞳孔。陶汉伟所在的路段,不知何时竟围了一圈警车。
他被包围了。花彻刚刚之所以和他搏斗,正是为了拖延时间。
“你这娘们!”想清楚缘由的那一刻,陶汉伟额头筋络暴起。他正欲转头对花彻怒目而视,准备好的一肚子粗鄙辱骂,却被掐断在喉管受挤压的“嗬嗬”气音中。
早在陶汉伟往后看去的那一瞬间,花彻猛然伸出手臂,蟒蛇般从背后勾住了他的脖颈。
环绕,收缩,勒紧……
锁喉成形!
进入气管的氧气,霎时间变得稀薄。可怖的窒息感中,陶汉伟不得不松开了他挟持人质的那只手,挥动水果刀,胡乱向花彻勒住他脖子的那条手臂刺去。
他这把掠夺过几条人命的水果刀,不是吃素的,但花彻对此早有预料。花彻反手一枪托敲在他手肘麻筋上,一下子敲得他半边身子力道顿失。
没了力气,陶汉伟持刀的手顿时垂落下去。
刀刃落地。
溅起一片水花。
终于,陶汉伟失去了反抗能力。
缺氧和对麻筋的那一击,让他浑身瘫软地倒在雨里,沾满污泥,浑身疼痛。
地面上的积水突破雨衣的防线,灌进陶汉伟的裤腿和袖口。可陶汉伟甚至连眼睛都睁不开,因为兜头泼洒下的雨点,密密麻麻糊住了他眼皮。
陶汉伟突然想起了他之前杀死过的人。其中,他在雨夜里杀死的那五个,最后也是这样倒在雨水里的。
真奇怪。
陶汉伟想。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明明他在替天行道,劫富济贫,为什么这次倒在泥水里的是他?当年在农村土屋里,举着树枝立誓要行侠仗义的男孩,怎么就成了阶下囚?
哪怕被拷上手铐,塞进了警车里,陶汉伟望向窗外的瞳仁里,仍旧透着点茫然。
直到坠入法网——
他依然不觉得自己有错.
陶汉伟的武侠情缘,最早能追溯到二十二年前。
二十二年前,他出生在一个偏僻的农村。
他的家庭条件并不富裕。母亲在家务农,父亲在外务工,两人各自为生计忙碌,只将他托给年迈的奶奶照看。
奶奶爱看武侠老片,一天到晚恨不得黏在电视前,所以陶汉伟成年前印象最深刻的,不是与他血脉相连的父母,而是客厅里那一方,陪伴他度过童年大多数时间的电视机。
在村子为数不多的孩子里,陶汉伟年纪最小,那些大孩子从来不爱带他玩。由于没有朋友,他六岁之前的日子,过得跟家里只有黑白两色的老电视画面一样,枯燥乏味。
转变,发生在陶汉伟六岁那一年。父亲咬咬牙,用两年里攒下的工资奢侈了一回,扛回了家里第一台彩电。
那是陶汉伟第一次在屏幕里,看到这样鲜艳的颜色。
一下子,他就被擢住了心神。
三至六岁,正是视网膜上负责颜色感知的视锥细胞,发育得最为迅速的年龄段。
在这个阶段,幼儿会对颜色最为敏.感。而陶汉伟在彩电里第一次看到的色彩,就是武侠剧里那荡气回肠的江湖风云。
自打那一次之后,陶汉伟对武侠题材的喜爱便如滔滔江水,一发不可收拾。他看武侠剧,借武侠小说,想象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化身侠客,投身江湖之中,带着满腔英雄豪情,去过那快意恩仇的生活。
正因如此,陶汉伟从小到大最喜欢的,就是他的名字。这是他觉得,他最像大侠的地方。
陶汉伟,这是一个多么雄壮的名字啊。
汉人的汉,伟大的伟。这样大气的名字,仿佛天生就应该作为一个大侠的赫赫大名,在江湖上流传开来。
但等到出了村,陶汉伟才发现——
现实里,根本找不到他日思夜想的江湖。
而他,也不是电视剧里一朝下山,就能名扬天下的少侠。
钢筋水泥浇筑出的城市,容不下刀剑如梦的意境,也没有武林秘籍的神话。在这里,扶危济困的相助,是会被欺骗讹钱的愚蠢。那些随性自在的潇洒,只要没有足够的金钱支撑,终究不得不向市侩的蝇营狗苟低头。
陶汉伟撞了很多次南墙,才终于痛苦地认清一个事实——他这一生,大概既不是,也没有机会,成为武侠世界里他所向往的大侠了。
他们都只是普通人。
生活在最底层的,会为了三瓜俩枣的好处,而卑躬屈膝的普通人。
而陶汉伟作为一个初来乍到的农村人,他在城里过的日子,甚至不如武侠剧中,那些在侠客交手时担惊受怕,生怕被砸了摊子的小摊小贩。
普通人的生活,远远没有大侠那么好过。现实里的生活,又比小说和电视剧这类艺术作品里美化的,还更加糟糕。
经济压力下,陶汉伟拜了一位当泥水匠的远方表叔学手艺,从此当了学徒。
但做学徒生活,比他想象中难熬。
每桶水泥有60斤重,上下板车都得人力去提。每块要砌到墙上的巨大瓷砖不仅沉重,而且边缘锋利,抬起来往墙上贴的时候,一不小心就被割得破皮流血。一天工作结束,手上新伤叠着旧伤,累得双手都抬不起来。
除了装修工地上繁重且枯燥的工作,陶汉伟每天还得忙前忙后地讨好师父,在师父出工时帮忙拿工具、干活,在师父吃饭时帮着盛饭倒水……
这些陶汉伟从小最厌烦的人情世故,最终和工作带来的疲惫一起,压垮了他。
陶汉伟想要逃避。
他想逃离这样的生活,他不甘心一辈子这么平庸。
就这样,陶汉伟被同龄的工友带着,接触到了武侠题材的网游。熟悉的武侠背景,一瞬间就把陶汉伟拉回了那个守在彩电前看武侠片的童年。
陶汉伟最开始跟其他人一样,只是在这个世外桃源里做做任务,顺带重温一下童年。但没过几天,他就在网游的对战环节里,发现了新的爱好——
他喜欢听到战斗后财物掉落的声音,更喜欢看到对战结束后,对方动弹不得的尸体。
这种收割他人生命的感觉,是如此美妙。
仿佛他也有了绝世武功,成为了理想中那个纵横天下的大侠。想杀谁,就杀谁。
就在这样一个个,连陶汉伟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瞬间里,陶汉伟的武侠情怀逐渐变味。为了更好地在对战中发.泄工作和生活中的压力,他开始不断地往游戏账号里充钱,但后者就像一个无底洞,泥水匠学徒那点工资,很快就被他挥霍完了。
已经离不开“大侠”身份的他,不得不开始思考尽快来钱的方法。
武侠世界里,大侠有两种赚钱的办法,一是接官府的悬赏,二是劫富济贫。但现如今破案率高,悬赏的通缉犯少,而且天南海北碰不到一个,陶汉伟很快把主意打到了劫富济贫上。
劫富济贫好啊!
他早看那些有钱人不顺眼了。
那些为富不仁的人即便杀了,也算得上为民除害。
陶汉伟这么想着,为自己卑劣的抢劫杀人行为找好了理由,挑好了最锋利的刀,然后披上雨衣,走上了他那与武侠精神背道而驰的不归路…….
“啪——”
花彻面无表情地合上了陶汉伟的资料。
她并没有那么关心,陶汉伟走上杀人劫财这条道的理由。
根据典型案例分析人们为什么犯罪,是这方面的专家学者需要研究的话题。在她这里,再曲折的故事也只是故事,只要不能让死者死而复生,就什么也改变不了。
当时,要不是涂知芝机灵,看懂了花彻把她留在网吧里的意图,并及时联系上了副队陈正过来支援,只怕花彻想救下那个被挟持的人质时,还得耐着性子,跟陶汉伟多周旋一会儿。
恰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从内打开。
负责审讯陶汉伟的陈正和唐灿,先后走了出来。
“撂了吗?”花彻截住刚从里面走出来的副队陈正,问道。
“撂了,一开口就撂了。”陈正说,“陶汉伟对他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不过,他到现在还认为,他杀人是为了公平正义,觉得我们都是政.府的走狗。”
花彻不由得挑眉:“他演大侠还演上瘾了?”
陈正沉默点头,心中无奈。
花彻并不认为,陶汉伟现如今还剩下多少武侠情怀那点情怀,顶多是他痴迷杀人的遮羞布。似乎只要披上这块破布,他杀人的合理性,就能够得到自欺欺人的承认。
“我倒是有办法,揭开他这张自欺欺人的假面。”
花彻说着从那六个死者资料中,抽出几张,递给陈正:“陶汉伟之所以敢说,他自己秉承了侠客的信念,就是因为他声称只杀为富不仁的人。但你看看这几张资料,既有钱人捐款的证明,也有穷人坎坷的身世。”
很显然,这些死者既不“为富”,也无“不仁”。
可他们都被劫掠走财物,以最惨不忍睹的方式,一个个死在了陶汉伟的刀下。
花彻扯了扯嘴角,颊边却不见笑意:“既然陶汉伟还觉得他是一个大侠,我其实挺好奇,他要是‘不小心’看到这些,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他是会为自己的错杀痛心疾首?
还是觉得他秉持二十多年的武侠情怀,成了一句笑话?
陈副队若有所思地拿着那几张死者资料,又重新拐回了审讯室里。没过多久,审讯室中,就传来了陶汉伟心态崩溃,挣扎着要自杀谢罪的嘶吼。
那声嘶力竭的叫喊声,大得连花彻在走廊里都能听到。内里的情绪比起自责和悔恨,却更像是遮羞布被扯掉的羞愧难当。
花彻下意识想扯一扯嘴角,冷笑却因为困倦未能成形。
在刚过去的这一个晚上,花队长不仅熬了夜,打了架,还淋了雨。神经不放松还好,一放松下来,那股被她刻意忽略的困意和疲惫,就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反扑。
势头之猛,几乎让花彻招架不住。
眼皮沉重得厉害,花彻推开窗,勉强醒了醒神。
从凌晨开始肆虐的暴雨已经停歇,金色的晨曦迎面而来,普照大地。
海坪市的天终于亮了。
花彻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正寻思着要不要腾出点时间出来,回办公室里补个眠,从口袋里响起来的超大音量版短信消息提示音,立刻给她震了个半清醒。
这音量,委实对耳膜不太友好。
花彻一个激灵把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飞快按掉了提示音,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能把人震到耳聋的提示音,是她自己之前为了向楚青表达歉意时,特地在对方面前设置的。
只是这两天破案太忙,为了最高效率沟通,队里有什么事都电话沟通,导致花彻险些把这件事给忘了。
唉,自己造的孽啊。
花彻揉了揉被震得生疼的耳朵,打开手机。
不用点进短信,她就能猜到这条短信是谁发来的。毕竟,花彻现如今在海坪市一没至亲,二无朋友,除了刑侦队里的人,会以这种方式联系她的,只有一个。
那就是和她在11年前当过朋友,并且有意修补关系的楚青。不过,因为两人间的隔阂,楚青平日里问候的时候都小心翼翼,今天会发短信过来已经算得上罕见了。
由于已将楚青置顶,花彻不费什么力气,就点开了这条新信息。
楚青:“听说你案子破了,恭喜。”
花彻客套地回了句“谢谢”,却没有放下手机。她直觉楚青联系她,不只是因为这件事情,可没曾想,这一等,就等了两三分钟。
这让被困倦侵袭的花彻,感到些许烦躁。
短信就是这点不好。
当对面是楚青这种,在斟酌词句上都能犹豫半天的人时,微信对话框上至少会跟随对方的输入动作,跳出一个忽隐忽现的“正在输入中”,盯着最起码能解解闷。但换作短信,就什么也没有。
花彻掐了掐眉头,忍无可忍地决定把加楚青微信一事提上日程。但在此之前,她先敲击着手机屏幕,噼里啪啦打下一行字:“楚教授,有话可以直接说。”
再不说,她就要困到能表演原地晕厥了。
楚青手一抖,还没来得及打句号的短信,就在下一刻被发送过来。
花彻凭借着最后一丝毅力撑开眼皮,瞄了那条短信一眼,大概明白楚青为什么会在发短信前,犹豫那么久了。
这条短信,不是一条寻常的问候或者寒暄。
那是一条请求。
这是楚青在时隔十一年后,第一次向花彻提出了请求。
请求本身很简单。花彻看完短信,想都没想就同意了。楚青只不过是希望,能把办公地点搬进市局里。这样在还不至于用到实验室的时候,楚青便不必在学校和市局间两地奔波。
不就是想来市局吗?
小问题。
身为顾问,楚青本来就需要和刑侦队保持密切联系。周局一开始,之所以没有主动提出,让楚青把办公地点挪到市局里来,一来是因为楚青检验植物物证的实验室位于校内,二来也是怕耽误了楚青在海坪大学里的教学和研究工作。
如今楚青既然不介意这两者,换办公地点的事情,肯定少不了尽快安排。
花彻对此没有任何意见。
不过,楚青想在市局里有一个办公地点,问她干什么?这件事也不归她管啊。
花彻不以为意地打了个哈欠,没太当回事。直到几天过后,花彻在她的队长办公室里,发现了一张明显是新搬进来的办公桌时,她才终于意识到此事的严重性。
等等,楚青的新办公地点,为什么要设在她办公室里?
花彻一张脸阴沉得快滴水。
别说刑侦队那间办公室里,有的是空位。就连闲置的空办公室,也明明还有一两间。怎么就非得往她办公室里,多塞个大活人?
被花彻眼尾一扫,正调整新办公桌位置的警员顿时动作一僵:“花队长,您消消气,消消气。这些……都是周局的意思。”
这警员多少是有点职场经验的,换作是别人,打从他一搬出周局这尊大佛,心里就算有气也该偃旗息鼓了。但花彻何许人也,脑后那反骨的长度,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镇不住。
闻言,花彻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发出了一声冷笑:“那你倒是说说,周局他怎么说的?”
警员尴尬地挤出一个假笑:“局里那几间办公室空置了太久,都成杂物间了,收拾起来不容易。而且,楚教授终归是咱们花大力气请来的,总不好,让他跟刑侦队里那么多人挤一起吧?”
他越辩解,花彻的面色越冷沉。
好笑!收拾个办公室而已,能有多不容易?
比破凶案,抓歹徒还不容易吗?
分明就是找借口。
花彻猛然攥紧拳头。当初利用她和楚青的关系来请楚青,她也就算了,现在就连办公地点也要纠缠不清,是可忍孰不可忍。
“是闲置的办公室不好收,还是你们不想收?”花彻将这拙劣的借口一语挑破,“你们不愿意收,可以。那我自己收。”
话罢,花彻二话不说迈步出门。
那警员横竖拦不住她,刚想叫苦,转头又见楚青正往办公室的方向走来,两个人好死不死地在门外碰到一块儿。
这下完喽。警员心里哇凉哇凉地把眼睛闭上了,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归西了。
花彻看了眼直奔办公室的楚青,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你的意思?”花彻挑起眼角,语气不善。
摆明了要兴师问罪。
怎料,楚青竟垂着眉眼,从善如流地把错认了:“嗯,我的错。没有跟你提前商量清楚。”
花彻正待发作,却对上他充满关切的柔和目光。楚青认罪态度极其良好地,端出了一碗熬得开花的皮蛋瘦肉粥:“早饭还没吃吧?今天早上时间紧,凑合凑合?”
楚青话里虽说着“凑合”,但这样一碗粘稠顺滑的皮蛋瘦肉粥,绝对是“凑合”不出来的。一粒粒粥米几乎融化在粥中,切成丁的皮蛋和瘦肉在粥里浮浮沉沉,上面还漂着一些切碎的青菜。
那香味,香得连闭着眼睛绝望装死的警员,都忍不住擦了擦嘴角。
想也想得出,他熬粥时下了多大功夫。
花彻满心的火气,对上楚青那张俊秀的脸,活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轻飘飘地被卸了力。
楚青太清楚她的死穴了。从小到大,花彻都是出了名的吃软不吃硬。别人要是胆敢跟她来硬的,她便不惮借题发挥,闹个天翻地覆。可遇上了这种温柔攻势,她反倒束手无策了。
花彻恶狠狠地瞪了楚青一眼,一下子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楚青这个始作俑者,倒是平静地打开了食盒的盖子,把盛放皮蛋瘦肉粥的食盒放在桌上,让粥稍微放凉。
热粥上白雾弥漫,薄纱似的隔在两人之间,衬得楚青的话音缥缈不清:“其实我从不相信,我父亲是畏罪自杀。”
“为什么?因为血脉相连的直觉?”花彻本就余怒未消,闻言,话里立刻带上了刺。
但楚青神色怔松,恍若未闻。
“他不会自杀。”
楚青眼底,压着复杂的情绪:“我父亲死亡的原因,我也在查。他死前,跟我们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让我们不要出门,在家里等他回家。为此,父亲甚至称病,帮我和学校请了一天的假。”
楚青当时已经高二,而且即将升入高三,正是学业压力格外沉重的时候。父母不可能冒着落下课业的风险,贸然替他请假。
难不成,早在那个时候,楚青的父亲就已经意识到了危险?
花彻心口一震。
空气的流动滞涩了。空调静默的冷气如水泥,骤然凝固成硬块,压得她肺里又胀又沉。
“一个做好了自杀准备,并提前写完遗书的人,是不可能在临行前,这样和亲人告别的。”楚青的声音很缓慢,咬字却像浸透了鲜血,沉痛而清晰。
十一年前痛失至亲的,不止花彻一个。
花彻在火海里失去了母亲,楚青也同样永远地失去了父亲。
时至今日,楚青还记得父亲临走前严肃的神情,记得母亲仿佛意识到什么一样,久违地取消了旅游采风的计划。那天凌晨的天色,灰霾笼覆。
父亲只替楚青请了一天病假,或许是以为,他以为一天之内便可以解决问题。又或许,早在离开之前,楚青的父亲便已经知道——
倘若他一天以后还没回家,就永远不可能回来了。
到那时,仅仅请假已毫无用处。
楚青母子只能逃。
也必须逃。
“我怀疑我母亲知道的,远比我更多。”楚青斟酌着说道。
父亲法医的职业,会在一定程度上给亲人带来更多的危险性,但楚青的母亲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一次,表现得像那时候一样坚毅且果决。
很显然,母亲比他更早意识到了危机。傍晚天色刚刚黑下来,久久等不回爱人的楚青母亲,开始了她最后的行动。
递交辞呈,收拾行李,变卖房产,换上购买的临时电话卡……
她动作迅速,有条不紊。
一个个电话拨出去,又一个个电话打进来。除了最开始抹过一次泪,楚青的母亲始终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冷静。
这种冷静,并非来源于楚青父亲的遇害,这是楚青母亲骨子里的东西。她从来轻描淡写地将工作要求的出差说成旅游,报喜不报忧,以至于太多对旅游轻松潇洒的印象,几乎使人遗忘了她在各种旅途意外里,磨炼出来的规划能力和危机处理能力。
离开前的那个夜晚,楚青在灯光下清清楚楚地看见,母亲被泪水洗过的瞳孔,呈现出和钢铁同样坚韧的质地。
钢铁,不仅可以打造出旅行箱的骨架,也可以锻造成支撑起家庭的钢筋。
她是这个家里的最后一道防线。
必须抵御未知的危险。
“……我父亲出事前,他们应该有过私下的交谈,但母亲从来不肯告诉我,这些危险是什么。”楚青压低声音,“被诊断出精神问题以后,她更是把这件事忘记了。”
遗忘对楚青的母亲来说,也许是件好事。至少,她能够暂时卸去这副压了她11年的重担,让灵魂重获片刻轻盈。
但对追查案件的楚青和花彻而言,她的遗忘,无异于断送了又一条线索。
皮蛋瘦肉粥已经搁得凉了。
楚青用手背试了试温度,才把粥推到花彻面前。
“因为我父亲的死因,我研究过自缢和伪装自缢之间的差别,其实并不算大。只要在系绳点、垫脚物、绳结和尸表征象上留心,再清理掉死者身上与凶手相关的黏附物,理论上可以将他杀伪装成自缢。”楚青很轻地说:
“我父亲完全有可能是被缢死,或者被逼着自缢的。”
那样的话,楚青的父亲便不是自杀。
更不是畏罪自杀。
杀死他的,很可能跟烧死花彻母亲的凶手,是同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八千字大肥章,有没有人夸夸我?【掉落设定小碎片】因为国外法医植物学专业发展比较好,楚青在国内读完植物学本科后,去国外硕博连读过。因为国外高校习惯用邮件沟通,对格式什么的有要求,楚青或多或少会被影响到一点,所以短信会习惯性加句号(在社交软件上就随意一点)【参考资料】胡向阳《犯罪现场分析》再下章是继续推进主线案件+下一案预告
第49章 泥塑孕尸16 花瓣颜色由
但遗憾的是, 楚青从始至终,都没能见到他的父亲最后一面,甚至连父亲死后的尸体都未曾得见。
他们母子俩离开得太急, 太赶。
即便父亲的死因,也是楚青从他人的口中听说。
十一年前,楚青在噩耗传来后真正收到的,其实只有父亲被火葬的消息。
花彻闻言, 眸底不由得一沉。她用勺子缓缓搅动着米粥,感觉内心比这碗同时加了皮蛋、瘦肉和青菜,表面还撒过一小勺白胡椒粉的皮蛋瘦肉粥, 还要百味杂陈。
楚青刚才说的, 的确很有可能是真话。
但他也确实拿不出证据。
花彻和楚青曾经做过十一年邻居,楚青父母之间的感情有多深厚, 她也是从小看在眼里的。也正因如此,花彻才更不明白, 楚青的母亲为什么宁愿让丈夫背着畏罪自杀的污名, 也不愿透露分毫内情。
是因为她觉得一旦透露, 就会引来更严重的后果?又或者, 楚青母亲对此案的秘而不宣,和母子俩的搬家一样,也得到过当年警方的授意?
周局对这件事,是否知情呢?
花彻回想起周震山局长明里暗里的暗示,以及对楚青信任的态度,愈发觉得周局很有可能还知道些什么。
不过看这架势,就算局长真的知情,也暂时还没打算重启旧案,让他们两人知晓内情。
要查, 还是得她自己想办法。
花彻舀起一勺皮蛋瘦肉粥送进嘴里,然而她心里乱七八糟地堵着的许多事,却使她不免有些食不知味。
一个没注意,她就让楚青的办公桌在她办公室里扎了根。
花彻无奈。
算了,扎根就扎根吧,边上多张桌子的事。
但在楚青这里吃了一堑,她心里终归不太痛快。除了找机会把这顿饭的人情还了回去,花彻一整天下来,都没有给过楚青什么好脸色看。
事实上,就算花彻趁着案件收尾的间隙,能忙里偷闲地给楚青一个好脸色,楚青也不一定有时间看。
楚青很忙,比花彻以为的忙。
九月初开学在即,楚青除了要修订课程大纲、更新课件,还要抽出时间与教务处那边确认课表,督促他带的研究生完成暑期研究。
此外,考虑到在核心刊物上发表论文的数量,已经成为提升认可度和高校职称晋升的硬性门槛,楚青还需要投入大量的时间在写论文发刊上。
花彻几乎搞不懂,楚青在已经忙成这样的情况下,到底是怎么做到她一发短信必秒回,一打电话必秒接的?
难不成——
偷偷给她设了特殊提示?
不对,有提示的是微信,短信还没有把这个功能给开发出来。
花彻火速撤回一个猜测,埋头重新投入工作当中。楚青就算是一天到晚抱着手机等她的信息,横竖也是他自己心甘情愿,花彻有时间想这个问题,倒不如挤点时间出来,研究研究十一年前的旧案。
现如今,已知事关十一年前纵火案的案件线索,基本掌握在她和楚青两人的母亲手里。
楚青的母亲那边不好强求。
但花彻知道,母亲死前对她说的话语,却还有希望再识别一下.
因此,花彻一回家,就打开了电脑硬盘里存储的纵火案视频。
除了当年案发时,记者在现场直播报道的新闻视频,花彻长大后,还设法通过各种渠道,收集到了从更多角度拍摄到的现场录影。
这些录影的画质,或模糊,或清晰。其中,有的来自路人举起的手机,有的来自行车记录仪记录下的画面,有的来自新闻视频里截取的片段……然而,无论来源怎样,视频里的火海都同样骇人。
满屏火光烈烈燃烧,焚天灭地。
映得人间如炼狱。
花彻下颌紧绷,握在鼠标上的手不由自主地扣紧,用力到指骨都发白泛青。
都说时间是最好的良药,但是长达十一年的时光,并没有让花彻的丧母之痛淡化多少。痛苦会蔓延,仇恨会发酵,当初渗血的伤口,也被捂成了心脏上流脓溃烂的沉疴。
短短片刻,花彻被半指手套覆盖的手背上,已经青筋凸起,她却依然近乎执拗地控制着鼠标,点开了当年纵火案的新闻视频。
黑烟,烈焰,痛苦的惨叫……
记者的报道声中,画面卷着惨痛的回忆直扑眼前。
花彻不得不用指尖掐住软肉,稳定心神,才能逼迫自己专注在母亲嘴型的变化上。
她找专门研究口型的人,分析过这些视频,可惜他们分析出来的词句,却令花彻大失所望。除了最开始让花彻“快走”,“离远点”,这群人唯一能够辨认出来的口型,只有一个被不断重复的“疼”。
被烈火焚烧的人喊疼,这从当时的语境上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对。可花彻偏偏觉得,这和她对母亲的预期,并不符合。
印象里,母亲是个雷厉风行的女强人。
她白手起家搞事业,靠的,就是凡事追求效率的那股劲。
明知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即便是普通死者,也会争分夺秒地留下关于凶手的线索,可她那追求了大半生效率的母亲,难道被火烧得,就只剩下喊痛的本能了吗?
在此之前,花彻一直都不太理解这样的行为,觉得是口型的翻译上出了错。但一旦将这件事情,跟楚青的母亲与周震山局长的守口如瓶联系上,花彻便立刻意识到了另外一种可能性。
她母亲和楚青的母亲既是好友,有没有可能也和楚青的母亲一样,因为担心直接传递信息会带来危险,只能尽可能委婉?
如果当时,花彻的母亲不是在喊疼,她想要表达的意思是什么?
会是“疼”的同音字吗?
花彻心念一转,迅速按照这个思路查找起来。
和“疼”字同音的汉字里,常用的不多。无非就只有腾飞的“腾”,誊抄的“誊”和藤蔓的“藤”。
在海坪市范围内,没有一个地名带有这三个字的其中之一,带这些字的人名倒是不少,查找起来好比大海捞针。而且这些人中,竟然没有一个,是跟花彻及其家庭有过交集的。
莫非,同音字的思路还是错了?
花彻百思不得其解。
她深吸一口气,盖上了笔记本电脑的翻盖。
随着“啪”的一声轻响,屏幕里的火海迅速远离视线。视野里,只剩下空空荡荡的房间。
房间里很静,静得针落可闻。
而这样令人难以忍受的沉寂,花彻已经忍耐了十一年。
花彻在电脑前枯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窗前。这间房子是她精心挑选过的,采光均匀,南北通透,价格却比同样条件的房子低了很多——因为透过窗口,能不偏不倚地看见一间不详的凶宅。
而那间人人望而生畏的凶宅,正是花彻曾经日思夜想的家。
花彻站在窗前,极目远眺。
入夜后,千家万户灯火通明,花彻的家,却已被那场整整烧了三天三夜的大火焚毁,蒙上了不详的尘埃。
花彻凝视着曾经的家,如凝视一道残忍的疤。这道疤无时无刻不提醒着花彻,她身上背负着血海深仇。
这深仇,容不得她停歇。
更容不得退缩。
夏末的风带着余热,吹得花彻有些眩晕,她转身欲走,手臂却不慎掀动窗帘一角,露出帘后被遮住的另一处民宅。
那处民宅,恰好位于花彻的旧家对面,显然是楚青离开前的住所。从前,花彻觉得心里膈应,自打买下这套房产后,便故意用窗帘遮起那处住宅,不往那个方向看。
可是今天不知怎的,在那窗帘翻飞的瞬间,她竟鬼使神差地往楚青家的方向瞟去一眼。
她本不期待看见什么。
虽然记忆里,楚青曾为了弥补花彻被勒令不能种花的遗憾,特意在阳台上种满繁花,让她一开窗就能看见,但后来随着楚青匆匆搬走,繁花已然凋零。
花彻不用看也能知道,现如今,与十一年前同样的阳台上,应是一片荒芜颓败。
但……
花彻皱了皱眉。
她怎么好像看见了色彩?眼花了?
花彻匪夷所思地探出头去,黯淡的瞳眸蓦然睁大。然而,阳台上的繁花没有消失,反而更加争奇斗艳。
无论在种类还是数量上,楚青家阳台上种植的花朵,都一如他们分别前。花瓣层层叠叠,瞬间打捞起花彻破碎的回忆。
楚青搬回来住了。这是花彻产生的第一个想法。
因为只有楚青才最清楚,他离开前,阳台上的花是怎样布置的。只有他,才能将这个荒芜的阳台,还原回最初繁花盛放的样子。
——十一年前,这些花便只为花彻而开。
现在,也是一样。
花彻的心脏仿佛被火燎了一下,烫得厉害,说不清是欣喜还是灼痛。她顷刻拉上了窗帘,隔开了布帘后影影绰绰的花影。
窗帘合拢。
房间里,重新归于寂静.
花彻房间里的窗帘拉上了,海坪市的另一扇窗口前,两条被洗得发白的布帘却还敞开着。
天色已经很暗,布帘后的出租屋里却既没开灯,也没开空调。
漆黑中,只有一方手机屏幕还亮着。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招聘软件页面,散发出幽幽的荧光,勾勒出许初一张焦虑又憔悴的脸。
许初已经对着手机里的招聘软件,等待好几个小时了。她从天亮等到天黑,等到窗外的太阳一寸寸落下,然而,投递出的一封封简历仍有如泥牛入海,没有收到任何回音。除了已读不回,还是已读不回。
终于,许初放下了手机。
手机正面朝上,没有锁屏,为的是在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能回复。尽管她对自己能否收到回复,已经失去信心。
如果真的找不到工作,她该怎么办呢?
回老家?
啃老?
这个可怕的想法,让许初心生烦躁。
银行卡里的余额已所剩无几,即便强忍闷热不开空调,依然不够支付下个月的房租了,而她之前趁着超市特价时囤的泡面,也在今天晚上消耗完了最后一桶。
许初捏着塑料叉子,在泡面桶里地不死心地又翻找了一遍,才最终接受所有面条都已经被吃完的事实。
接下来的日子,她该怎么活?
许初不知道。
更不敢想。
正当许初端起泡面桶,打算把里面冷透了的残汤也一饮而尽时,她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一震。
——有消息了!
许初瞳孔骤然紧缩。她急切地扑到手机跟前,即便因此打翻了泡面桶,也在所不惜。
尽管发消息过来的,不是许初投递了简历的任何一家公司,而是她高中的同班同学纪晓涵,两者在结果上的差别,其实并不太大。因为纪晓涵这个老同学,也是来给她介绍工作的。
“哈喽!听说你最近在找工作,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公司啊?”纪晓涵开门见山,“我们公司是表演演出行业的,最近正在招收助理。助理岗位底薪6k+提成,还能包吃包住哦。”
在海坪市,这样的条件堪称诱人。
哪怕被招聘市场打击得都快麻木了,许初看到这样的条件时,还是觉得天上掉了馅饼。
许初偷偷咽了口唾沫,勉强控制住自己,没有贸然失去理智:“你们公司,助理岗位的业务范围是什么?这么好的岗位,应该轮不着我吧?”
“怎么?你不信我?”
纪晓涵那边,立即发来了视频邀请。
纪晓涵的工作生活似乎过得不错。摆脱了高中时臃肿的布口袋式校服,如今的纪晓涵看起来远比以前光彩照人。与她一同出现镜头里的许初,却灰头土脸,还因为闷热沁了满脸汗渍。
两相对比,许初忍不住自惭形秽,她装作拿东西地往镜头外躲了躲。
幸好,纪晓涵没有介意。
“你别把助理的工作想得那么难啦,只是负责管理事务,帮忙协助经理安排工作而已,你肯定做得来。”纪晓涵叽叽喳喳,语气十分热络:
“对了,你是不是还会化妆?我在你朋友圈里看到了你给人化的妆,化得很好,我们公司也在招化妆师,但是具体条件我不太清楚,我等下帮你问问……”
老同学热情的态度,打消了许初的顾虑。
许初在企业信息查询工具上,查了查纪晓涵工作的这家娱乐公司,也没有查出什么异常。
虽然工资确实是高了点,但是视频开了,真人见了,企业也查了,还能有什么问题呢?许初不疑有他,添加通过了纪晓涵推来的HR,三言两语便约好了助理岗位的面试时间。
只要面试能通过,工资就着落了,就不用回老家被人戳着脊梁骨说啃老了。许初沉浸在美好的未来里,没留意到刚才被她失手打翻的泡面面汤,正沿着桌角悄然流淌。
“滴答——”
深褐色的面汤悄然滴落。
有一滴,坠进了窗帘最底下印的碎花里。
原本淡色的花瓣染上污渍,颜色由浅转深,竟逐渐晕开噩运般的糜丽。
但,许初没有发现。
就像她方才和纪晓涵视频连线时,没发现纪晓涵那不太对劲的眨眼频率一样。
作者有话说:
PS:十一年前纵火案案发时,花彻和楚青两个都是未成年,所以一直到分别时都还是友情。从友情变质成爱情,是两人各自成年后再重逢,再慢慢变质的(现在还没完全变)
第50章 枯骨残花1 一瞬间,她
半个月后。
辞梦剧本杀店。
钟简宁“坐牢”了, 在情感本里。
情感本,是以情感为核心的剧本杀类型。而情感本里的“坐牢”,指的是玩家因为戏份少, 体验感活像牢底坐穿一样糟糕。就比如现在——
灯光亮起,演绎开始,满地彼岸花的簇拥下,惨然白骨自黑暗里浮现而出。钟简宁听见, 拉她来玩这个情感本的同事抽泣一声,飞扑进扮演同事恋人角色的剧本杀DM怀里,开始了漫长的飙戏高光。
花前月下, 同事和DM两人哭哭啼啼, 卿卿我我,当真宛若一对浪漫悲情的眷侣。
钟简宁却只能干看着。
坐在原位, 跟她同事为了出片架设的三个机位,大眼瞪小眼。
这场演绎的欣赏价值有限, 时间却极其漫长, 钟简宁实在无聊透顶。她不好意思拿手机出来玩, 于是借着微弱的灯光摸出纸笔, 将目光投向了淹没在繁花之中的白骨骷髅。
那些彼岸花开得冶艳妖异,猩红如血滴。
可一看骷髅,钟简宁乐了。
这副道具骷髅披着男款汉服,骨盆的耻骨夹角,却远远大于男性耻骨夹角应有的75度。
换句话说,这是一具女性的骷髅,和它在这个情感本里被赋予的男性身份,风牛马不相及。
这算不算是……帮店家揪出了布景上的一个大漏洞?
钟简宁寻到了乐趣。
她赶忙抿住唇角,才没有把笑声泄露出来。
钟简宁不仅自身学医, 家里还是医学世家,从小的耳濡目染,养成了她很小能隔着外在看骨相的能力。近几年,受到刑事画像师类的影视文艺创作影响,钟简宁更是突发奇想地想试试从骨画人。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钟简宁先从这副骷髅骨架开始。
勾勒颅骨形状,寻找关键骨点……
钟简宁唰唰落笔。
越画下去,她越觉得眼前的颅骨有些熟悉。
这眼眶骨上沿的弧度,这上颌骨的前凸角度,这嘴的宽度……既视感已经浓重到难以忽视的地步,钟简宁握笔的指尖开始颤抖。她的心脏越跳越急,越跳越重,密密麻麻的心跳声,几乎和笔尖接触纸面的沙沙声连成一片。
“啪!”钟简宁忍无可忍地丢开笔,摸出手机,打开了高中好友纪晓涵发在朋友圈里的自拍图。
同一瞬间,她浑身血液轰然逆流。
太像了!
真的太像了!
特别是左边这块偏大的下颌骨,和右边略显不对称的形状,完全是一模一样。
不,或许不止是像,或许这就是纪晓涵的骨头。纪晓涵以前臭美得不得了,成天带着小镜子自我欣赏,被她指出骨骼下颌有点大后,还不服气地说要去削骨,所以钟简宁把这个特点记得清清楚楚。
有照片和记忆为证,她不可能出错。
滚烫的血液逆流而上,发疯似的从胸口冲上头顶。钟简宁头晕目眩,耳边嗡嗡作响,拿着手机的手指却异常冰凉。
等钟简宁回过神来,她已经跪在了那具白骨前。身旁殷红的彼岸花,开成一片蔓延的血泊。钟简宁的膝盖被泥土染脏,耳边充斥着同事被打断演绎后的怒骂,还有其他玩家的阻拦抗议,可她不管不顾。
“回去吧。”DM劝告,“这只是个道具。”
“她不是道具。”
钟简宁刚想开口,眼泪却先一步滚落下来,打湿了衣襟:
“求求你,求求你告诉我这具骨头是在哪里找到的,好不好?她不是道具,她是我的朋友。这是我朋友的骨头……”
她的好友纪晓涵,已经失踪半个月了.
等花彻带人从市局赶来时,被发现疑似尸骨的辞梦剧本杀店里,已经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吵的吵,闹的闹。
还没踏进剧本杀店租下的小四合院,花彻就先听见了里面愤怒的宣泄。
“钟简宁,你是故意的对不对?报假警说那具骨头架子是真的,故意炸车,毁了我的体验!”拉钟简宁来玩的同事两手插在髀间,气得满头珠翠都在乱颤。
被反反复复骂了好几回的钟简宁抿着唇,不发一言,只是执拗地守在警戒线外,守护着繁花里那具尸骨。
她旁边的女生,却忍不住炸了。
“够了!你还要骂到什么时候?我受够你,也受够这个本了。这样一个烂本,炸车也不可惜。”那女生猛然站了起来:
“我就说来之前,你为什么特地发消息,让我们不要看网上的评论,原来是担心我们但凡多看一眼,就知道只有你锁的这个恋陪位好玩,我们这些人都是被你忽悠来的陪衬品。众星捧月的感觉你是享受到了,可我们呢?要不是中途炸车,我们还不知道要看你跟DM演多长的苦情戏呢?!”
这个情感本里厚此薄彼严重,其他玩家早已攒了满肚子怨气,一见有人带头,周围便陆续响起附和的声音。
眼看战火即将升级,花彻不得不加快脚步。
说来也怪。
只在花彻踏进门里的一霎那,两拨吵得恨不得当场掐起来的人,竟不约而同地消了音。
屋里剑拔弩张的火.药味,顷刻间,被花彻身上爆发出的气场强势碾平,奇迹般地给这家剧本杀店,带来了片刻清净。
花彻抬了抬眉尾,视线在屋里做了全套妆造的男男女女身上扫了一圈:
“说说吧,怎么一回事?”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知从何说起。
反而是一直闷不吭声的钟简宁,在此刻站了出来。
钟简宁鼻头上,贴着一颗星星形状的痘痘贴,随着她说话时无意识的抽噎一颤一颤:“今天下午两点,我们过来这里打情感本。结果玩到一半,我才发现,我一开始以为是道具的骨头,居然跟我失踪的朋友一模一样……”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剧本杀自然没办法继续进行下去。而这,也是钟简宁刚才被同事骂“炸车”的原因。
不过,单凭这一具骨头架子,真能认出人吗?
花彻的眉头拧了起来。
钟简宁的心脏,也跟着痉挛了一下。
只在钟简宁质疑尸骨并非道具之后,这短短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她已经遭受过太多的质疑。
但钟简宁非常清楚,这一次能否被相信,不管是对她,还是对她失踪甚至可能死亡的朋友纪晓涵,都异常重要。
“我没有报假警,也没有说谎,”钟简宁扯过纸巾狠狠一擤鼻子,带着哭泣后浓重的鼻音,据理力争,“虽然我是自学,但是基本的由骨画人的理论,我都知道。我是根据这些知识,还原头骨的面部特征的。”
钟简宁急切地打开手机相册,将刚拍的头骨照片点开给花彻看:“鼻骨长,说明鼻梁不低。又因为耳朵的长度跟鼻子的长度基本相等,耳朵宽度差不多是长度的一半,可以从鼻骨推出耳朵的大致形状……”
每指出头骨上的一处特征,钟简宁便说出一个复原画像的依据。等到所有特征说完,钟简宁终于将照片往后一翻。
紧接着,一张对比图跃入眼帘。
这张对比图,由左右两幅图片拼接而成。
左边,是纪晓涵曾经发在朋友圈里的怼脸拍生活照。右边,是钟简宁刚刚画的头骨面部复原图。
两者在呈现的方式上虽稍有不同,人物从五官到脸型的轮廓,却极其相似。
俨然是同一个人。
花彻眯了眯眼,眸底神色莫辨。
片刻后,花彻要来钟简宁画的面部复原图,装进证物袋里。
“尸骨在哪里?”花彻开口问道。
这是信任钟简宁的证明。
钟简宁顿时激动起来,不等剧本杀店的DM开口,她便飞快地伸出一根手指,为花彻和她身后的刑侦队员们,指出了一条路径:“尸骨就在院子那边,那个种着彼岸花的花圃里。”
后院的花圃,是方才众人进行虚拟演绎的地点。
也是纪晓涵真实的埋骨之地.
辞梦剧本杀店,是一家全实景的剧本杀店。为了凸显全实景的卖点,不仅四合院的室内,被装修成了古色古香的府邸和街区,就连室外的院落里,也有亭台水榭、花木扶疏。
那具被怀疑是人骨的骷髅道具,就位于辞梦剧本杀店室外的后院,被放置在墙角的彼岸花中。
夜幕下,花瓣血红如渗血。
花瓣的簇拥下,七根桃木钉穿过骷髅伶仃枯瘦的骨骼,将其以跪姿,死死钉在身后的树干上。而那烂得只剩下白骨的手里,甚至还紧紧握着一枚玉佩。
这样的场景布置,既渲染了森寒凄厉的氛围,又极具故事性,绝对是能算得上惊艳的造景。
花彻见此,却不由得沉了脸色:
“如果我没记错,桃木钉是镇魂用的。为什么要把这具骷髅用桃木钉钉上,而且还用了七根?”
“这是本里要求的。”被拦在外面的DM捏着警戒线,低声为店里辩解:
“我们今天开的这个本叫《烬鸳谱》,这个布景部分讲的,是神将为救爱人受刑而死,鲜血化作彼岸花,魂魄被桃木钉镇压的故事。那段被打断的演绎里演的,也是玩家扮演的爱人来找神将的魂魄相见……警官,这个布景没问题吧?”
花彻刚摇了摇头,DM立刻如释重负:“我就说嘛,这种仿真骷髅道具怎么可能是真的?拼夕夕上九十八块八就能买一个,还包邮。那个玩家,肯定是认错了。”
“不,她没有认错。”花彻纠正,“你们的布景没有问题,但道具有。”
那骷髅不是道具。
花彻在上面,看见了骨痂。
这骨痂,已然被和整具骷髅一起喷上了白漆。哪怕在外形上并不明显,骨痂却仍是骨折尚未完全愈合的证明。
如果仅仅是道具,厂家大可不必做得这么精细。
“花队长说得没错。”同样认出骨痂的法医,也对花彻的想法表示认同:
“被喷漆的这个硬骨痂,是在骨折愈合周期的后期形成的,硬骨痂已经被吸收了一部分。此外,颅骨骨面过渡柔和,颅顶平坦,下颌角度大,颧弓低且细腻……这大概率是一具真人的尸骨,而且是一个女性死者的骨头。”
这次随队来到现场的,依然是上一案里那个年轻法医。年轻法医姓宋,人称小宋。经过这段时间的历练,他已经比起上回那副愣头青的模样,要沉稳了很多。
“尸骨是真的,但具体是不是自然死亡,还有待商榷。”
小宋法医注视着花彻,神态很是认真:“尸骨大部分都被衣物遮挡着,目前能看到的骨折已接近愈合,很明显与死因无关。不论是要确认是不是他杀,还是检查有没有致命伤,我都需要对这具尸骨,进行更详细的检验。”
他说着,就要走进满是彼岸花的花圃里。
一般剧本杀店里为了兼顾美观和实惠,用的常是假花,即便不小心踩到也不会产生太大影响。然而,在瞟见后院蜿蜒的水管时,花彻却福至心灵地摸了摸彼岸花的花瓣。
很柔软。
不是塑料该有的触感。
“等等,先不急着进去。”花彻及时制止小宋法医的行动,打电话通知楚青过来。
据店员所说,这块花圃是四合院的房东留下来的。眼下正是彼岸花的花期,这些彼岸花里足有大半是真花。真花和花圃上的草坪部分,都属于法医植物学的应用范畴。
虽说这具尸骨不知道被转移了几次,也不知道法医植物学这会儿还能派上多少用场,但俗话说得好“死马当做活马医”,先不管三七二十一,把某姓楚的教授叫过来,绝对是个正确选择。
否则,等到现场花卉被破坏后,即便神仙再世,也只能对着照片看图说话了。
楚青今天在学校有课,从接到电话到抵达现场需要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彼岸花花圃和里面的尸骨不方便动,但花彻不打算浪费。
她打算先调查一点别的东西。
比如,尸骨的来源。
花彻走到警戒线外,问带本的DM:“这具骷髅到货的时候,它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吗?”她指了指尸骨上那处骨痂。
只在骷髅被证实是人类尸骨的时候,DM就已经被吓得两腿发软:“我……我不知道。”
他低着头,声音有点小。花彻没听清楚。
花彻:“什么?”
“我不知道,”DM的音量终于大了点,“我们店刚开业,当时一次性买了很多道具,我们谁都没注意看……”
花彻深吸一口气:“那骷髅是从哪家店买的,你总该知道吧?”
“不知道。”DM再次摇头,“我们店是从网上买道具的。负责采买道具的那个人,前两天从我们店离职了。骷髅这些道具的购买信息,全在他手机里。”
花彻掐了把眉心。
得,一问三不知。问了半天跟没问似的。
到头来,还是得他们自己查。
尸骨的来源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本来买到的道具骷髅就是尸骨,第二种则是后来才被替换成了尸骨。
前一种情况,需要跟售卖这具骷髅的网店核实情况。花彻打发了乖乖跟在她身边的涂知芝,让涂知芝拿着辞梦剧本杀店里保存的离职员工联系方式,去联系那名离职的员工,询问网店店名。
至于尸骨被替换的情况,查起来明显更加复杂。
从时间上,辞梦剧本杀店迄今刚刚开业两周,而完成布景的时间比开业更早,意味着从布景至今一共两周零三天的时间里,这具骷髅都有被替换成尸骨的可能。
从人员上,可能替换掉骷髅的人更不在少数。除了店主和包括DM在内的店员,所有来打过《烬鸳谱》的玩家因为都来过院子,曾经与骷髅处在同一空间,理论上,都有替换掉骷髅的机会。
店主和目前仍然在职店员,替换到骷髅的机会是最多的,但花彻首先排除了他们替换的可能。
理由很简单。
出了这种事情,利益受损最严重的,就是剧本杀店。
这年头重新找工作不容易,店主和店员之间也没听说不可调和的矛盾,在职的店员没必要抱着丢工作的风险,毁掉这家剧本杀店。
至于店主,就更不用说了。辞梦剧本杀店单单在打造全实景上,已耗资巨大,如今新店开业,连回本尚且没能做到,店主不至于自断财路。
除了涂知芝已经去联系的那个离职员工,有可能把骷髅道具替换成尸骨的,就只有玩家。
趁玩家都还在,花彻决定按照时间线往前倒推,从今天开始查起。
在这方面,他们是优势的。
钟简宁的同事下午来打本的时候,抱着“必出神图”的决心,在骷髅前架设了三个机位,分别是拍照片的拍立得、手机,还有一台录视频的大疆。再加上店内原本就有安装的监控,整个院子里,几乎没有死角。
一旦有玩家试图替换骷髅,必然会被这些设备拍到。
为此,花彻和副队陈正、唐灿一起,把今天——特别是这次剧本杀进行过程中,拍摄到的视频和照片,全部检查了一遍。
可惜,结果令人失望。
所有照片和录像都显示,今日开的两场剧本杀在进行期间,皆没有发生过异常状况。
今天这批玩家趁打本时,人为替换掉尸骨的可能性,基本可以被排除了。早在开本前,这具骷髅就有问题。
只是,这骷髅有没有被替换过?
又是在什么时候被替换?什么时候被放过来的呢?
这些连带本的DM都记不清楚的问题,在楚青的法医植物学面前迎刃而解。
“这具骷髅大概率没有被替换。自从被摆放在这里后,它就没有被移动过。”楚青察看过尸骨摆放位置的植物后,得出了结论。
楚青缓缓起身,看了看花彻,又看了看旁边与之站位接近的年轻法医,不动声色地隔开了两者。
他引着花彻查看证据。
“四合院出租前,花圃里已经种了一两年的红花石蒜和草坪草,所以不管剧本杀店布景的时间有多早,都一定在这些花草长成之后。无论被放在这里的是骷髅道具还是尸骨,都会和它底下的植物形成遮挡关系。”
楚青说完了前提,才温声继续:“被压住后的植物由于缺乏光照,光合作用受到影响,会逐渐改变植物的颜色。这种现象又叫做脱色。彼岸花又名石蒜,花开时还未出叶,但尸骨下其他草坪草的草叶,却是最好的证明。”
“叶片因光线被遮挡而脱色的规律,法医植物学里已有所总结——光线被遮挡5至7天,叶片颜色转为青黄,10天左右颜色变黄,15天以上甚至会发白……”
楚青示意花彻低头,将目光转向尸骨被抬起后,底下空出来的地面。
地面上,草叶颜色发白。
而且发白部分的深浅相当统一,没有杂色。
这些草叶变化后的颜色,不仅符合布景完成至今两周多的时长,草叶颜色变化的范围也足以说明,骷髅的位置前后并未发生过改变。
小宋法医闻言,皱了皱眉。
他似乎因为刚才被楚青隔开这件事,略感不悦。因而从楚青的遮挡后走出,小宋法医便对楚青的说法提出质疑。
“法医植物学这方面的知识,我没有你清楚,不过你刚才说了这么多,也都是建立在骷髅道具和尸骨被替换前后的位置,不可能完全吻合的基础上吧?”
小宋法医据此,抬出另一个假设:“可如果进行替换的那个人,很熟悉骷髅道具摆放的位置,并且做到了让后来换上的尸骨,和之前的骷髅道具处在同一个地方,不是也能达到这个效果吗?”
楚青依然礼貌地微笑着。唇畔的笑意,却恍惚间浅淡了几分。
“……不好意思,但我还没说完。”
楚青说道:“我之所以断定,尸骨不是后来才被替换上去的,不止是因为这一样证据。”
不止草叶的颜色变化,从花圃里栽种的红花石蒜、贴地生长的草坪草,到骷髅后面钉着桃木钉的树干等等,都是楚青的证据来源。
有力的佐证,楚青从来不缺。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为什么,找不到感谢营养液的选项了,以后只要有看到小天使们灌溉营养液,就会手动发评论感谢一下下一章讲另外两种法医植物学证据。DM:剧本杀主持人炸车:炸车指的是发生了一些原因,导致剧本杀没办法正常进行下去。彼岸花学名叫石蒜,红色的也叫红花石蒜,但是因为用彼岸花比较有那种剧本杀的微恐氛围,所以前面先暂时叫了它彼岸花【参考文献】《犯罪现场分析》胡向阳(这本里面,也有法医植物学相关部分)《法医学(第二版)》李生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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