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青春校园 > 蔓杀[刑侦] > 30-40
    第31章 蜜渍舌头16 灰烬里,露


    这图书管理员果然在意刘迎阳这样爱读书的小孩, 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天了,她居然还记得。


    “那个叫绯恋什么杂志,刘迎阳这孩子是真没借走过, 但我瞧见她看过。就跟她借你们手头上那本科普书,是同一天。”图书管理员抛出重磅线索后,又紧跟着皱着眉头,嘴里念念有词地数落:


    “哎哟你说, 她小孩子家家的怎么看这个,不怕早恋影响学习啊。你别走啊,我还没说完呢……”


    涂知芝喜获线索, 哪儿还有心思听图书管理员抱怨。


    她火速跑回副队旁边, 眼眸晶亮:


    “陈副队,我大概知道科普书里, 那些詹远案凶手留下后却又消失的印痕上,写的是什么了。”


    涂知芝接着说道:“那印痕上面写的, 可能是凶手和同伴约定好的作案手法。刘迎阳或许是受到科普书里这些作案手法的指引, 也想从《绯恋日记》这杂志里裁剪纸条下来, 才去翻看杂志内容的。”


    谨慎起见, 陈正副队又找了几个图书馆里的工作人员问过后,才点头表示同意:“这种可能性的确成立。”


    虽然未能真正看见詹远案凶手留下的内容,这样的收获也勉强凑合。


    任务可算完成,涂知芝迫不及待地催促陈副队给花彻打电话。然而电话打过去,竟许久没人接听。


    听筒里,只传来一串单调的忙音。


    “没接电话。”陈正摇头。


    涂知芝不信邪地也打了一个电话,却在同样的忙音里,逐渐蹙起眉心:“怎么回事?队长接电话总是很及时啊。”


    如果只是个正常的问询,不可能顾不上接电话。


    手机不停重复的单音节里, 涂知芝猛然抬头,撞上陈副队凝重的目光。


    两人的心脏,齐齐往下一沉。


    花彻那边,恐怕出情况了.


    时间倒回出发前。


    当陈副队跟涂知芝一起前往社区图书馆的时候,队长花彻也带着唐灿,驱车奔赴桑曼文那个家暴老公的企业。


    出于节约成本的考量,企业园区的选址离市区并不近,即便开车过去也要一段时间。路上,正好够他们接收桑曼文丈夫的相关资料。


    看着那资料上面,与此人的家暴成性似乎毫不沾边的名字和样貌,唐灿不禁对这败类的伪装技术啧啧称奇:


    “桑曼文的老公装得居然还人五人六的。邓滨这个名字听起来文绉绉的,人还戴着个金丝框眼镜,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会家暴的人。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要不是桑曼文那两条手臂上的伤那么可怕,谁能把他往那方面想啊?”


    说的也是。


    当花队长和唐灿在总裁办公室里,亲眼见识到桑曼文的丈夫邓滨时,首先跃入脑海的字眼确实不是家暴者。


    比起多数人印象里满脸粗蛮,只会挥拳向妻子的家暴者,邓滨给人的第一印象,更像一名事业有成的企业家。


    西装革履,文质彬彬。


    而且,经济实力似乎相当可观。


    仅仅是在邓滨个人的办公室里,就安装了一个长度足有三米的大鱼缸。鱼缸里,饲养着两条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金龙鱼。


    花彻和唐灿进董事长办公室的时候,甚至还看见邓滨为了这两条金龙鱼雇佣的专人,正站在鱼缸边侍弄打理。那手法,比照顾人都精心。


    和邓滨财力等量齐观的,还有他的心理素质。


    即便把妻子打成那个样子,邓滨看见花彻亮出警官.证后,也没有表现出丝毫心虚。他微笑着用食指托了一下镜框,全然一副老狐狸的模样:“两位警官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什么需要我们的地方,我们公司一定尽全力配合。”


    唐灿这个愣头青刚急着开口说明来意,就被队长花彻往肩膀上拍了两下打断:“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过来随便聊几句。”


    邓滨:“也好,也好。”


    他拆开一包上好的茶叶要沏。茶香尚未从包装内溢出,就被花彻叫停。


    “不用了,我们随便喝点白开水就好。”花彻环顾四周,恍如闲谈般提起,“这间办公室很气派啊,邓董事长连金龙鱼都知道要养一对,夫妻俩一定很恩爱吧?”


    邓滨说谎话不打草稿:“是的,我们夫妻感情很好。”


    “可那就奇怪了。”花彻忽地扬眉:


    “那你去出差的时候,为什么要把结婚戒指摘下来。是不方便你出去搭讪?还是怕让你养在外面的小情人看见?莫非你都这把年纪了,还想骗小女孩说你未婚?”


    邓滨闻言,悬在嘴角的笑容立刻冷了下来:“你们调查我。”


    “用不着。”花彻嗤笑:


    “这种小事,是你的手上的晒痕告诉我的。”


    董事长办公室是整层楼朝向最好的房间,相应的设施也是最完备的。邓滨作为一个养尊处优的董事长,工作时间基本上坐在办公室里,只要他想,他根本不用晒到多少阳光。


    “但你的手臂袖口处,有一条太阳晒出来的色差,比我们这些成天在外面跑的还严重,显然是近期去到了某个阳光充足的地方暴晒过。同时,想劳烦董事长出远门,总得有个理由,所以答案只能是出差。”花彻看向邓滨,停了一下:


    “邓董事长大概没有大热天戴手套的习惯吧?”


    邓滨发笑:“当然没有。”


    “那就怪了。邓董事长你袖口有晒痕,无名指上戴结婚戒指的位置,怎么却连个印子都没有?”花彻综合以上的推理,发起质疑,“要是你们夫妻感情真的那么好,有必要对婚戒这样遮遮掩掩吗?”


    “感情这种事嘛,复杂。好与不好的,说不清楚。”邓滨迂回不答,反而缓缓踱步到鱼缸边,拿起摆在缸边的鱼食,撒了一把下去。


    那鱼食少之又少。


    因此鱼食甫一入水,顿遭龙鱼争抢。


    邓滨却把那剩下的鱼食放在一边,燃起一支烟,闲看两鱼互斗。仿佛从这场面里,得到了无上的乐趣。


    “两位警官,我一直觉得人和鱼之间没什么差别。你们看,只要在利益面前,不过再怎么恩爱的夫妻,到头来还是要争抢。”邓滨话里有话,“况且退一万步讲,爱美之心也是人之常情,相信警官们也能理解。”


    花彻不为所动:“邓董事长不愧是能做到这个位置的人,口才实在是好。不仅能以鱼喻人,还能把单方面的夺取,说成是相争。”


    邓滨:“你什么意思?”


    “如果我没记错,是靠着你岳父的资助才起家的吧?”


    花彻毫不客气地揭开他的老底:“半年前,你至少看起来,可能还勉强能算得上一个好丈夫,但直到你创建的企业蒸蒸日上,你岳父却因为急病过世,你就不想演了。”


    花队长把手一挥,示意唐灿接着往下说。


    “举行葬礼当天,就有人目睹你对老婆桑曼文态度恶劣,与你之前装出来的温柔体贴天差地别。”唐灿接过话茬:


    “在葬礼上,你都已经这样了,葬礼过后就更糟了。你家的邻居告诉我们,自从葬礼过后,只要你回家,他们就能频繁听见从你家里传出来的争吵声、暴力殴打声和女人的惨叫。我们还查到,你往桑曼文存放婚前财产的银行卡里,故意打过一笔小钱,目的是把她这张卡里的婚前财产,洗成需要平分的婚内共同财产……”


    “刚刚他说的这些,没错吧?”花彻好整以暇地坐在真皮沙发上,看着邓滨的面色越变越铁青,“那你什么时候出差,太小儿科了。这些,才是我们调查出来的内容。”


    香烟上的火光忽明忽暗,把邓滨的轮廓笼在缭绕的烟雾里,模糊不清。然而,那张看似温文的皮囊下,却仿佛有什么漆黑的东西撕下伪装,露出獠牙。


    “你们过来找我,究竟是为了什么?”邓滨皮笑肉不笑。


    “也没什么。”花彻抬了下眉峰,“就是想问问邓董事长,这么对待你的糟糠之妻,就不怕她忍无可忍,做出什么事来?”


    邓滨冷哼一声。


    目光阴鸷。


    邓滨沉沉冷笑,用力将才点燃没多久的烟头,碾灭在大理石烟灰缸里。


    烟头的火星霎时间迸溅开来,又转瞬熄灭在冰冷的大理石里。灰烬里,露出邓滨一双漆黑阴森的眼:“该怕的应该是她。离了我,她什么也不是。”


    花彻笑了笑,目光下掠:“那如果……桑曼文不是想离婚呢?”


    没有离婚,那就只能丧偶。


    邓滨捏着烟蒂的手指,骤地泄了力气。


    花彻双手抱胸,将他面对死亡的紧张怯懦,尽收眼底:“邓董事长,难道不担心你自己的安全吗?”


    邓滨内心火滚似的一燎。他起身,推开门往办公室外瞟了一眼,那七上八下的情绪,才跟吞了颗定心丸似的,稍微安定下来一点:“……不劳烦二位警官替我担心。瞧瞧,外面那群是什么?”


    他用皮鞋前端抵着门,好让办公室里的花队长和唐灿看见门外的景象。


    门外站着几个壮汉。


    一身黑衣,训练有素,看起来十分可靠。


    唐灿打量了那群黑衣壮汉两眼:“保镖?”


    “说得没错。”邓滨洋洋自得地昂起下巴,随手把灭掉的大半根香烟,丢进垃圾桶里,“这整群人都是我的保镖,是我专程去安保公司请的保镖。我不相信,有他们这么些训练有素的保镖盯着,桑曼文这个女人还能把我怎么样。”


    唐灿:“但是就算有这群保安,也不一定就万无一失……”


    邓滨没耐心地将他打断:


    “行了行了,我不跟你们说了。既然你们没别的事找我,那我要先开会去了。你们爱等,就在这里等着吧。”


    说完,邓滨便扭过头,在他那群保镖的簇拥和保护下,扬长而去。


    那身影,怎么看怎么步履匆匆。


    气焰嚣张.


    只不过一眨眼时间,邓滨已经走远。


    唐灿盯着他众星拱月似的背影一跺脚,没忍住发了句闹骚:“切,牛什么牛啊。说是有什么会要开,其实是怕我们拆穿他对外宣称白手起家,其实不仅全靠老婆和岳父帮助,还有脸过河拆桥,家暴他老婆吧?”


    要是真赶时间,就不会陪他们在办公室里聊那么久了。


    但邓滨的不配合已成事实,除了背后吐槽人一句解解气,唐灿也拿他没有丝毫办法,“花队,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在这儿等吗?”


    花彻掐了掐眉心:“只能这样了。”


    邓滨是当前最有可能被凶手选中的被害人,即便邓滨拒绝警方保护,他们对邓滨的动向,依旧还是适当多留意些比较好。


    “要我说,这只老狐狸早知道有人想要他的命了。他请来的那保镖团多齐全啊,哪里有咱们的用武之地?”唐灿颓废地翘起二郎腿,从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辣条,慢慢开啃。


    等待的时间难捱,唐灿只能把啃辣条解闷的速度拖得极慢。他刚慢吞吞吃完三包辣条,正准备撕开硕果仅存的最后一个包装袋时,一阵狂风突然从外边卷了过来,把邓滨摆在办公桌上的纸质资料吹成了漫天雪片。


    纷纷扬扬,散落一地。


    唐灿正讶异办公室里开着空调,怎么还有会大风,抬头一看,只见办公室里的窗户居然没关。大概是为了通风考虑。


    “又开空调又开窗,这邓滨也真是财大气粗。”唐灿无可奈何地去关窗。


    可窗子关上了,办公室里却早已像台风过境一样,乱成了一团。想着放任这些资料散落也不是办法,花彻本着日行一善的念头,将拿着的手机随手放在桌上,弯腰帮着赶来的秘书捡起资料。


    这些纸质资料上面印的,无非是些个人信息。最顶上的表头最醒目的位置,写着“美容产品体验官候选人”。纸张右上贴着照片,底下还拉了个表格,事无巨细地记载着以她们的信息和与皮肤相关的数据。


    可花彻才帮着捡了几张,就忍不住皱起眉头——这些“美容产品体验官”的候选人长得,竟都有几分相似。


    都一样的瓷白皮肤,高挑鼻梁,巴掌脸。


    一样的年轻貌美。


    眉目间,隐隐像更年轻些的桑曼文,却又比桑曼文更柔和,更青涩,更没有威胁性。


    “这些资料上写的‘美容产品体验官’,是什么意思?”花彻把秘书叫来询问。


    秘书给出的回答十分官方:“是这样的,我们为了保证新产品的使用效果,每次上架之前,都会特地聘请一批志愿者进行测试。您现在看到的这些,是我们董事长已经筛选过的最终人选。”


    “只是做测试?那这个邓滨还挺颜值党的,”花彻皱着眉头嗤道,“挑‘美容产品体验官’,居然也看脸挑。”


    唐灿刚关完窗子回来,闻言,“嘶”地抽了口气:“奇怪,要测试产品的效果好不好,难道不应该找那些皮肤状态差的过来,好做使用产品前后的对比反差吗?这卡颜卡得,知道的是在找测试产品效果的志愿者,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按照邓滨的理想型选妃呢。”


    唐灿平日里就爱开玩笑,花彻起初没把这句话当回事。直到她瞥见,秘书听见最后一句话时,眼底掠过了一抹不自然,她方觉异样。


    花彻沉下脸:“每次美容产品体验官的信息,都有在吗?拿过来我看看。”


    她气势摄人,秘书不敢违抗。


    然而照做归照做,秘书把以往资料拿过来时,动作却异常磨蹭。一看便知有鬼。


    唐灿索性跑过去代劳,伸过手,把秘书整理出来的那一叠资料全讨要过来,一页页翻动着:“嘿,我说奇了怪了。怎么每次的体验官里,总有几个人是一样的?”


    秘书唯唯诺诺地低着头:“都是我们邓总指明要的。”


    唐灿恍然大悟:“哦,原来是邓滨格外偏爱她们几个啊。那怪不得了。”


    偏爱?至于吗?花彻目光微沉。


    所谓美容产品体验官,不过是测试产品的志愿者罢了。董事长亲自过目,还能说是对产品测试的重视,特意指定就有些过分了。


    花彻把手一伸,示意唐灿把资料递给她:“哪几个是人选是重复的?”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唐灿须臾点出几个人名,又分别抽出人名对应的资料,送到花彻眼前。


    花彻往那资料上一瞥,眼神便突然凝住。


    那几重复人选里有一个,竟是他们的老熟人——


    庞桢。


    尽管用了假名,假身份,照片也在妆容上做了改动,但花彻绝无认错的可能。


    因为,照片上女子那股幽怨而沉静的气质,跟庞桢第一次来市局时众人见到的,几乎一模一样。


    “怪了,庞桢怎么会在这里?”唐灿多看了那照片一会儿,也后知后觉地认出了庞桢这个人,“这么司不算很大,她又不缺钱,没必要过来做志愿者啊?”


    驱使庞桢这么做的原因,只有一个。


    交换杀人。


    桑曼文已经帮她杀了詹远,现在,她要来帮桑曼文杀掉邓滨。


    唐灿瞳孔骤缩,火急火燎地去找庞桢来公司测试产品的日期:“糟了!庞桢来做测试的时间……就是今天,现在这个时间段!”


    花彻心头猛然一攥。她扭头,向邓滨的秘书看去:“你们邓董事长现在开的什么会?”


    秘书不明所以:“公司内部会议,不方便透露。”


    花彻:“在这栋楼?”


    秘书:“这个……呃……”


    “是这个也不方便透露,还是邓滨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让你说?”花彻径直略过秘书,大步流星地推门而出。


    在楼梯旁的企业园区地图和楼层指引表上,她看见了整个公司的安排规划。整个企业园区规模不大,园区里就只有这一栋高层办公楼。楼里,也只有一间会议室。


    如果邓滨真的在开会,一定在那里!


    花彻三步并作两步,带着唐灿直奔会议室。


    秘书慌了神,张开双臂拼命阻拦:“小姐,先生,你们不能进去!真的不能!”


    花彻不得已掏出警.官证:“警察办案,闪开。”


    同时,唐灿一把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会议室空空如也。


    一片昏暗。


    邓滨根本没有过来开会。


    “我问你,邓滨去了哪里?”花彻压着怒气逼问。


    “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秘书眼神闪躲,抖若筛糠。


    “到现在你还不肯说实话吗?”花彻一把将手里还没来得及放下的资料,摔在秘书面前,“这可关系到你们董事长的命!”


    按照这些资料原本的摆放地方,在他们到来前,邓滨董事长正是在看这些“美容产品体验官”候选人的资料。而秘书最终交代的去向,也跟花彻据此预计的一模一样:


    “邓董的确没开会,他去一楼了。一楼的新产品测试区旁边,有一个房间,邓董要是在‘美容产品体验官’里有看上的,就会跟她去到房间里面……”


    话音未落,花彻和唐灿已按电梯,直扑一楼。


    跟秘书所说的一样,邓滨果然在楼下。


    新产品测试区旁的房间外,花彻未见其人,一眼先瞄见了他雇佣的那群保镖。


    那几个五大三粗的保镖正守在房间门口,寸步未离。他们的黑衣服上面整整齐齐,不见打斗痕迹。而关着的房门外,气氛一派平静祥和,不像有人试图杀过邓滨的样子。


    这是怎么回事?花彻满腹狐疑。


    是这群保镖玩忽职守,没有尽到保护邓滨的义务?还是他们猜错了,邓滨没出事?


    带着这个疑问,花彻拿起庞桢的照片问保镖:“这个女人是不是来过这里?”


    保镖拿起照片认了认人:“对,这女人是来过,但刚刚已经走了。她走的时候,邓董事长还吩咐我们帮他打个电话,联系另外一个‘美容产品体验官’过来。”


    最可能有杀人动机的庞桢来了又走,邓滨却还活得好好的。这个结果,大大出乎花彻的预料。


    庞桢没有杀人?


    莫非她过来,真的只是为了见邓滨一面?体验体验产品?


    花彻虽心中存疑,脑海里绷紧的神经却终于放松下来:“不管怎么说,邓滨借招募‘美容产品体验官’的名义搞外遇,绝对是板上钉钉了。”


    “邓滨的胆子也真是太大了,居然敢当着我们人民警察的面,来楼下私会小三小四?!他把我们当成什么了?他们play的一环吗?”唐灿顿感被戏弄了,窝火地嘟囔,“这早知道我们在他办公室里,就应该多喝他几包好茶,下下火,现在也解气。”


    “喝那么多茶,你晚上不打算睡了啊?你少吃几包辣条就不怕上火了。”花彻见他气鼓鼓的样子,不禁好笑:


    “既然邓滨没出事,那我们也走吧。”


    “等一下!”


    唐灿的鼻翼忽然翕动:“我闻到了血腥味。”


    作者有话说:


    花队长就这样华丽丽地忘记了办公桌上自己的手机,没接到打来的电话


    第32章 蜜渍舌头17 啃噬血肉的


    整支刑侦队里, 就数唐灿的狗鼻子最灵。他说有血腥味,那肯定错不了。


    花彻环顾四周:“你们企业一楼的这个新产品测试区,还做生物实验?”无论怎么看, 这两个功能也不像是能兼容的样子啊。


    “怎么可能?”保镖听完后,却突然哄笑起来,“这味道,是你们女人的那个……”


    花彻:“哪个?”


    “大姨妈。”那群保镖挤眉弄眼。


    “哦, 经血。”花彻不觉得这有什么不能直说的。


    这群对经血讳莫如深的保镖们,谁的妈没来过月经?要是亲妈不来月经,他们也不可能会被生出来。


    花彻走近邓滨在一楼的房间, 果然从房间门缝里, 闻到了飘出来的血腥味:“血从哪里来的?”


    离门最接近的那个保镖人高马大,可被花彻一瞟, 气场却莫名地弱了下去:“就是你刚刚给我看照片的那个女的,来那个了, 走的时候手里拎了个黑色垃圾袋。我们检查过, 袋子里是带血的卫生巾。邓董八成也是见她来那个了, 才要我们另找别人的。”


    那保镖自认为把来龙去脉交代得格外清楚, 可花彻仍然盯视着他的双眼:“我问的不是经血,是血。”


    “这有什么不一样?”保镖困惑。


    “气味不对。”


    花彻转过头,缓缓看向那扇房门:“经血中,血液真正的占比只有五分之三,其中还含有分泌物和人体组织。所以经血会比普通血液的颜色更暗,也更黏稠,气味也与血液略有不同。”


    尽管许多艺术作品里,和血与火挂钩的基本上是男性角色,但最经常接触血液的, 其实是女性。


    女人一辈子平均会来四五百次月经,月经期约占一生的12/1,总共流的经血约在十到十四升。而一个成年女性全身的鲜血总量也才3.5至5升,这个经血量,相当于把全身上下的鲜血换了两三遍。


    因此,女性很小就主动或被迫地学会了与鲜血相处。她们处理血液,清洗血液,也熟悉经血的气味。


    花彻虽然没有唐灿那么灵敏的鼻子,但她是个女人。


    一闻,就闻得出差别。


    “我很确定,屋里的和那塑料袋子里的,不是经血,是真血。”


    顿时,一股寒气直窜上保镖脑门。他终于在花彻的提醒下意识到,那张用过的卫生巾早已经被庞桢带走了,按照正常经血的量,现场绝不可能有这么大的血腥气。能让血腥味至今残留不散的,那得要多少血啊……


    众保镖还没来得及弄清这个问题,便见花彻一脚踹向紧闭的房门。


    这扇房门的质量虽然是一等一的结实,但毕竟没有反锁,关闭后仅靠一个卡口固定门框。


    花彻一脚下去,锁扣直接脱落。


    房门霎时大敞。


    浓重的血腥味顷刻间突破封锁,大肆冲出。


    房间里,倒在大床上的邓滨早已没了生息。他被凶手用水果刀开了膛,剜了心和肺。伤口里,只留下字条上一句轻飘飘的“狼心狗肺”。


    直到这时,守在门外的保镖才反应过来大事不妙。邓滨为了跟人偷.情,把房间隔音做得太好,结果遭了现世报。他都死在房间里好久了,这群等在外头的保镖愣是一点风声也没听到。


    花彻戴上手套:“唐灿,即刻封锁现场,任何无关人等不得入内。必要时通知安保人员辅助看守。”


    唐灿:“遵命。”


    邓滨的死亡现场,和刘大勇遇害案的现场,几乎一模一样。


    房间里只找到肺,没找到心。庞桢离开时,邓滨的心脏应该就被装在她带出去的那个黑袋子里,用带血的卫生巾覆盖在上面遮掩。只是不知道,这颗心脏被庞桢拿去了哪里。


    唐灿通知完辖区警方和公司安保,封锁好现场之后,也另有发现:“房门后边丢着个手机,手机里有一段刚播放过的音频。”


    唐灿按下音频播放键。长达近半分钟的静音,才开始传出人声。


    那人声,赫然是邓滨的。


    “我们刚才听到的,就是这个声音。”门外的保镖喊道。


    庞桢离开时,他们全被这段录音给误导了。人声前特地留的静音部分,正是为了保证声音能在庞桢走到门外,却还未完全关好门时,从房间里顺利传出来。


    “嫌疑人庞桢想制造她离开时,邓滨还活着的假象。”花彻说着走到床前,用指尖蘸了蘸邓滨身边的血泊。


    血液还没完全凝固。微微温热,有流动性。


    说明人刚死不久。


    庞桢一定没来得及走远。


    花彻问保镖:“照片上的那个女人,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保镖:“你们来之前不到十分钟。”


    那还来得及!


    花彻目光一凛:“上报指挥中心,启动紧急预案。以核心现场两公里为半径,在周边主干道设置临时路障。调取监控追踪嫌疑人庞桢的逃跑方向。”


    “不用那么麻烦,”邓滨生前重金雇佣来的保镖,终于起到了一点作用,“我看到她往那里跑了。”.


    花彻沿着保镖所指的方向,一路追出。


    嫌疑人庞桢已经离开十几分钟,花彻原本不指望她能在短时间内追上庞桢。


    但庞桢居然没有走远。她像故意等着花彻来缉拿似的,只停在离企业园区不远的居民区旁,任由居民区附近大大小小的流浪狗,在她脚边聚集成群。


    头顶古槐浓荫箍地,惨白的阳光下万物死寂。庞桢站在一群凶神恶煞的野犬中间,竟像招呼老友一般,向花彻招了招手:“花队长,还记得我这件裙子吗?”


    花彻略微点头。


    庞桢身上穿着的这件白裙,非常眼熟。


    花彻想了想才记起,庞桢以詹远未婚妻的身份去市局时,以及她被强.暴后去警局报案时,穿的都是这件裙子。只是报案那时候天冷,庞桢裙子外面多披了件外套,因此没那么容易认出来。


    “离开那里,那群流浪狗很危险。”花彻拧紧眉,想要替她驱散这群饥肠辘辘的恶犬,却被庞桢摇头阻止。


    “它们都是乖狗狗,我已经喂它们好久了。有时候,狗比人好得多,对不对?”庞桢微微笑着,从黑塑料袋里,掏出邓滨还温热着的心脏——


    一手捏爆!


    鲜血喷涌而出,飞溅雪肤黑发。


    殷红的血痕如同山茶,在她那张漠然中带着愁绪的脸庞上恣意盛放。凄绝狞美,好比炼狱里爬上来的艳鬼。


    路旁的行人失声惊呼。庞桢却将手腕一甩,将心脏扔给身边饿疯了的野狗。


    新鲜血肉落下,那群饿犬立刻扑上去大快朵颐。


    啃噬的声音不绝于耳。


    令人牙酸。


    “……你疯了。”花彻从流浪狗沾满人体残渣的獠牙上移开目光,看向浑身染血的庞桢。


    庞桢唇边仍维持着得体而麻木的微笑,眼里却含着带泪的痛快。即便被花彻拷起来,她也没有反抗,只是执拗地反复确认一个问题:“这件裙子一点也不露,对吗?”


    她被强.奸当晚穿着的,就是这件连衣长裙。


    裙子没有错。


    强.奸案的受害者也没有.


    等花彻终于想起,她还有一个忘在邓滨办公桌上的手机时,已经是她把嫌疑人庞桢塞进警车里之后的事情了。


    唐灿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给自家队长送手机:“副队刚刚给你打电话,你没接,就打我电话了。他们在社区图书馆里有重要发现,能证明被刘迎阳看到并模仿的,正是庞桢的作案手法。”


    花彻若有所思:“怪不得,两个现场这么像。”


    连字条上的成语,也极相似。


    刘迎阳用的是“掏心掏肺”,庞桢用的是“狼心狗肺”。两字之差,背后的意义却完全不同。


    刘迎阳用“掏心掏肺”,是想暗示她被亲生父亲性.侵乃至不得不流产的杀人动机。而庞桢则更加直接。


    她直接挖出死者的心脏,丢去喂了狗。


    想来,也是邓滨恶有恶报。


    那群流浪狗不知道忍饥挨饿了多久,撕咬起来又快又狠。一颗拳头大小的心脏,根本不够它们塞牙缝的。


    哪怕警方最终冒着风险狗口夺食,勉强抢下来一点,也剩不下多少血肉残渣了。


    花彻看着槐荫下那片狼藉的血色,心中难免唏嘘:“刘迎阳既知道杀詹远和邓滨两人的杀人手法,又赶在庞桢杀人前,提前使用了庞桢决定要用的杀人方式,很难说,她没在一开始就存有替两人顶罪的心思。”


    然而庞桢没有及时收手,辜负了女孩的一片好心。


    但……


    凶手借助图书传递的杀人手法,之所以被女孩刘迎阳看到,真的是因为意外吗?


    “陈副队和涂芝知发现,凶手这次用来传递信息的,是一本面向青少年的科普读物。”唐灿把电话里得到的线索告知队长,“目前已经基本可以确定,她们是以压痕的形式来传递信息的。”


    在唐灿的手机上,花彻看到了陈正拍摄并发送过来的印痕照片:“刘迎阳还书才几天,压痕就已经这么淡了。说明这些用印痕就算没被凶手及时消除,也会自然消失,特别是在图书馆这种受压和频繁翻阅的情况下,压痕的留存时间只会更短。”


    这批流动图书每隔两个月,才会被运送到下一个社区图书馆里。即使是图书流转当天才极限制造出的压痕信息,也不可能撑到第三个图书馆。


    “所以,那本带有杀人手法压痕的书,是被直接送到了刘迎阳常去的那个社区图书馆里?”唐灿试探着问。


    可刘迎阳所在的社区图书馆虽属于图书流转的范围,案发前,庞桢和桑曼文两人谁都不曾去过。


    信息被传递到那里,能给谁看呢?


    凶手在借书籍传递致命的杀人手法时,又为什么选择了一本面向青少年人群的图书?


    是无意?


    还是故意为之?


    审讯室里,庞桢面对警方的质疑,缓缓抬起眼帘:


    “……你们怀疑,是我们故意设计,让那个女孩看到杀人手法,害她误入歧途?”


    庞桢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至极的言论一般,扯了下薄唇。此刻的感情波动,甚至比她捏爆邓滨心脏时还大。


    “我们约定好选择青少年类图书,只是为了混淆视听。那本书上插图多,颜色鲜艳,能分散注意力,压痕也没那么容易被人发现。”庞桢深深呼吸,试图平复情绪:


    “况且,那本书本该是我要去借的。要不是我家附近那个图书馆突然暂停服务,那本书根本不会被提前运输到下一个社区图书馆,我也不会迟到。”


    “迟到?”花彻重复了一遍她的表述,“刘迎阳家周边的图书馆,你也去了?”


    “去了。但我还没走到那个图书馆,就听说附近出现了杀人案。”庞桢闭了闭眼,“我当时就有不好的预感,打听到是一个长期家暴的人被杀后,哪怕不知道具体情况,我也能猜到……”


    花彻:“所以你知道,你那时候已经暂时摆脱嫌疑了?”


    庞桢微笑:“知道。”


    花彻:“既然都知道了,你还挑在这个风口浪尖上作案?”


    “我是故意的。”庞桢低声笑了笑,“她杀的是那样禽.兽不如的爸爸,再加上未成年,法院应该会从轻判处吧。她还太小,没必要再背上这两条人命,不值得。”


    “这么说,你承认人是你杀的?”花彻看向对面的庞桢。


    庞桢的脸庞依旧苍白。


    从死人心脏里喷出来的血滴,在她脸上风干凝固,像朱砂痣一样缀在那里。颇为凄艳。


    “你们不是查到了吗?两个人都是我杀的。邓滨是,詹远也是。”庞桢点点头,有意独自揽下罪责:


    “确实有人和我通过书本聊天,但我们互相不知道对方是谁,她也不知道我真的会把杀人行动付诸实际。为了能在杀完詹远以后,再杀邓滨,我制造了杀詹远当天的不在场证明。和这次用手机播放录音一样,我只需要一个远程操纵的音箱……”


    “不,你案发当晚的不在场证明,是真的。”花彻开口:


    “因为,桑曼文来投案自首了。”


    “她来自首什么?这案子里又没有她的事情。”庞桢慌忙想要起身。


    怎料,审讯室外,竟传来了她此时此刻最不想听到的嗓音:“不要想把罪责一个人都揽下来啊。明明交换作案这个方法是我提出的,我才是主谋。”


    桑曼文从审讯室外走了进来,手腕上的手铐闪着冷光。纵使庞桢从未见过这个与她仅以图书印痕沟通的同谋,在见到桑曼文的那一刻,她依然止不住的涌上一阵鼻酸。


    “她怎么会在这里的?”庞桢猛然转向花彻:


    “让她出去!出去!”


    花彻八风不动:“是桑曼文执意要见你的。这是她唯一的愿望。”


    庞桢抬眸凝望着素未谋面的桑曼文,终是忍不住低头掩面,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抽泣。


    “我没有说谎,交换杀人的确是我出的主意。庞桢本来,确实已经认命了。”桑曼文走到庞桢的座椅前,伸出行动受限的双手,轻而温柔地抚过她发顶。


    桑曼文单方面结识庞桢,是在一个午后。


    日影倾斜。


    图书馆玻璃墙前,钢铁栏杆投下一道道阴翳,跟走动往来的人影交错在一起,编织成一张游移的巨网,把置身其间的桑曼文绞得难以呼吸。


    “那时,我父亲刚刚过世,丈夫邓滨却性情大变,对我拳脚相加。我悲痛又困惑,不理解那个昔日口口声声说着爱慕我的男人,究竟为什么会突然像变了一个人。”


    桑曼文的话音很轻:


    “我就是在那时候,看见了庞桢留下的字句。”


    那所谓的一字一句不过压痕罢了,存在之短暂,如同平湖风起牵动的涟漪,用不了多少时日便会消失在书页之间。可偏偏就是这样轻、这样浅的压痕,却在瞬息间命中了桑曼文。


    透过印痕,桑曼文看到另一个困境之中的女子。她们同样痛苦,同样挣扎。心中,同样燃着一簇名为不甘心的烈火。


    但庞桢的烈火,快熄灭了。


    彼时的庞桢,已被迫答应下詹远的求婚。


    长久以来的痛苦浸泡着她,逐渐将她向往自由的意志侵蚀殆尽。


    在知道自己即将被推进婚姻之后,庞桢在日记上写下这最后一份清醒,却又将其撕去。然而,她压在书上书写时的印痕,却留了下来,成为庞桢麻木如泥胎木偶前,最后发出的虚弱叹息。


    从庞桢留下的压痕里,下笔最用力的是两个问句。


    为什么?凭什么?!


    一笔一划如同嶙峋瘦骨,叩问苍天。


    “那两句话,同样是我内心的疑问。”桑曼文回忆起书上的语句,内心犹有触动:


    “当时的我始终也想不明白,一切为什么会落到那样的地步?凭什么邓滨能那样肆意伤害我,谋划着将我父母的遗产据为已有,我却无计可施?”


    两名女子悲愤的质问声,在这一刻重叠。


    她们的痛苦相互映照。


    不同却又相似的困境,束缚住了她们,却将她们的心魂紧紧绑在了一起。


    桑曼文微低的脸庞,隐没在审讯室的漆黑里,更深的眼底却隐约闪着微光:“从那一刻开始,我就相信,我和庞桢绝对是有缘的。我去的那个社区图书馆里,有至少6000册图书。其中,单单流动图书就有1500本。我们两人拿到同一本书的概率,不到六千分之一。”


    仅仅六千分之一的概率,偏偏让她们两个同病相怜的人相遇,这怎么不算是一种宿命?


    “看到那些压痕的一瞬间,我好像看到了另外一个自己。”


    桑曼文垂眸看着庞桢:


    “我父亲早前跟詹家有些来往,知道詹远这个私生子不是什么好东西。我的不幸始于婚姻,所以我知道一旦进入这段婚姻,庞桢必定比我更加痛苦。尤其,她还有一对那样封建的爸妈。”


    桑曼文从小深受父母疼爱,若不是母亲和父亲先后去世,她本不会受此打击。但庞桢不同。


    庞桢的父母封建古板。


    比起父母,他们更像庞桢的公婆。


    不仅将女儿婚前失贞看得比天还大,他们的字典里,更没有分居或离婚二字。


    即便桑曼文并不认识庞桢的父母,也可以想见,庞桢的娘家没法成为她的庇护所。只因在这样思想陈旧的父母心里,嫁出去的女儿就如泼出去的水,断断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就算女儿婚后受了委屈,这对父母也只会为虎作伥,把逃回娘家的女儿撵出家门,逼她主动向詹远道歉和好。


    庞桢一旦出嫁,便不再有家。


    “但幸好,我能在庞桢出嫁前看到那些压痕。只要还没有正式成婚,一切就还有机会挽回。”桑曼文缓声说道:


    “当时,我并不知道这压痕是谁留下的,甚至因为有压痕的那本书是流动图书,也没法判断那个人究竟有没有来过这间图书馆。为了找到她,我只能用最傻最笨的办法。”


    流动图书里,那个分类的图书共有132本。桑曼文花了三天时间,一本一本以同样的方式留下压痕。


    她希望,对方再次来借这个分类的流动图书时,能看见她的留言。


    即便这个希望渺茫。


    “说来好笑,我原本是个不爱去图书馆的,更看不上这种小规模的社区图书馆。可自打那天以后,再得了空,总爱往社区图书馆跑。没事就翻翻书,找找看有没有留言,发现压痕变淡了,就补一补。”桑曼文说着,停顿了一下:


    “功夫不负有心人,我终于在一次图书流转后,收到了回复。”


    这件事,原本是桑曼文正日夜期盼。


    她提起时,却全无笑意。


    因为,从这次收到的回复里,桑曼文知晓了更多令人肝胆欲碎的内情:


    “我原本只知道庞桢要与詹远结婚,以为劝住就行,没想到她身上背负的那些经历,远比我想象的更加痛苦。庞桢的名声已经被毁了,詹远还使用手段将她强留在海坪市,庞桢没办法摆脱眼下糟糕的境遇,更付不起退婚悔婚的代价……”


    桑曼文嗓音沙哑,眼底尽是愤恨。


    庞桢的不幸让桑曼文意识到,叩问苍天是没有用的。既然苍天不公,不肯为她们开眼,她们只能自己行动。


    所以,詹远只能死。


    也必须死。


    只有詹远死了,他和庞桢的婚约才会自动解除。


    庞桢才能摆脱他的骚扰和控制,远走高飞,到一个没有任何人认识她的地方,去开启新的生活。


    “我决意杀死詹远。这不是一个容易做出的决定,但反正我的人生已经被这段烂透了的婚姻套牢,她的却还有救。我做不到明知庞桢进入婚姻会有多不幸,却坐视不管。”桑曼文双手紧攥成拳:


    “可我没想到,庞桢也是这么想的。”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预告:本案收尾+刑侦队日常+下一案引子【参考资料】《生理学》以及搜索引擎上有关月经的内容


    第33章 蜜渍舌头18 白刀子进,


    交换杀人的念头, 由此诞生。


    这个危险的念头如一颗种子,在随后的光阴里落地生根。


    桑曼文和庞桢两人约定好,借着社区图书馆里的流动图书, 以压痕为方式,维系隐秘的沟通,并在一次次沟通里,将交换杀人的计划逐渐完善。


    “每向对方传递一次信息, 你们就要等上至少两个月时间,不会觉得很久吗?”同样参与讯问的唐灿,禁不住问道。


    “不觉得, ”桑曼文苦笑, “同我们遭受折磨的时间相比,两个月已经很短了。我和她都已经忍受了太久太久, 不差再多等上几次。”


    回想当初,邓滨为了将她骗到手, 好借她父亲的东风往上爬, 不惜费尽心机, 绞尽脑汁。詹远为了给庞桢设下陷阱, 同样筹划了不少时日。


    所以,她们也不在乎耗时多久。


    只求复仇。


    即便已然戴上镣铐,桑曼文仍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毫不后悔。


    她垂着眼眸,微不可察地磨了磨牙:“庞桢婚期将近,事态紧迫,所以我先对詹远下了手。”


    从庞桢传递来的压痕内容里,桑曼文获得了詹远的详细信息。詹远这个詹家的私生子,基本上是个酒色里泡出来的酒囊饭袋。哪怕身边有一群出谋划策的狐朋狗友,能帮他想出害苦庞桢的毒计, 也改变不了他花心又急色的本性。


    因此,桑曼文只不过牺牲美色,稍加引诱,詹远便急不可耐地贴了上来。


    筹划已久的杀人计划,顺利实施。


    海滩旁,别墅内。


    夜黑风高。


    詹远为他自己一手打造的犯罪基地,成了他最后长眠的棺材。


    “草包毕竟是草包。我为了戴上面具躲避监控,找借口弄脏了他那辆车的中央后视镜,他居然一点也没有起疑。”桑曼文撇了撇嘴角,语气冰冷而锋利,“不过,能在他伤害庞桢的地方被杀死,也算是詹远这么多年来作恶多端,理应得到的报应。”


    花彻问桑曼文:“法医在尸检时发现,詹远曾经被下过两次毒。一次是食用的沙拉里,被混入了新鲜乌头,一次是口中被灌入掺有乌头提取物的毒酒。这两次毒,都是你下的?”


    桑曼文:“是的。”


    乌头入馔,毒酒进喉。当晚一场艳遇,最终令詹远肚烂肠穿。


    让好色成性的詹远猎艳不成,反遭报应,这既是桑曼文引以为傲的战绩,也是为法理所不容的罪行。


    桑曼文对这点心知肚明。她面上依然保持着微笑,浑身上下的线条,却在看向正审问她们的刑侦队长花彻时,微微绷紧,做好了迎接尖锐话语的准备。


    但,没有。


    一句尖锐刻薄的话都没有。


    没有因为掌握公权力后的高高在上,也没有自诩正义的大肆指责。花彻接下来问出的话,让桑曼文不由得神情一怔。


    “杀人的那天晚上,你在害怕吗?你的手是抖的。把毒酒灌进詹远喉咙里那么简单的动作,你却足足做了四次才成功。”花彻还记得詹远口腔内发现的,被多次撬开牙关灌酒的痕迹。


    桑曼文第一次杀人,显然是极度恐惧的。


    那座詹远包下来的海边别墅里面,虽然没安监控,别墅外的安保人员却从来不少。只要稍有不慎,被詹远察觉到意图,桑曼文就很可能像之前那些被骗进别墅里的女性一样,惨遭不幸。


    甚至,反被杀人灭口。


    “你原本,其实可以不用下第二次毒的。”


    花彻敛下形状凌厉的眉目,身上那分拒人千里的锋利因此收起:“在此之前,你与死者詹远素昧平生,你使用的名字和身份应该也都是假的。即便詹远侥幸逃得一命,也不容易指认出你来。”


    每在凶案现场多留一分钟,就多一分钟暴露的危险。既然不是熟人作案的特殊情况,花彻很想知道,是什么让桑曼文即便明知冒险,也要反复确认詹远必死无疑?


    “因为我恨他,恨极了他!”桑曼文不假思索。


    她的恨意,并非为了自己。


    更不是因爱生恨。


    “因爱生恨”这个词汇,侮辱了桑曼文。她的满腔愤恨,是为好友的血泪而点燃,又因其他女性的不幸而愈演愈烈。


    “我恨他毁了庞桢原本平静的生活,恨他对庞桢的伤害和逼迫。所以,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我都要詹远这个人死得彻彻底底。”桑曼文忍得了自己身上的苦难,却忍不了发生在好友身上的惨剧:


    “只要詹远活下来,他和庞桢的婚约就不会作废,他就还有机会像伤害庞桢一样,伤害更多的女人。”


    桑曼文绝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


    审讯室昏暗的灯光下,桑曼文压住内心激起的情绪。


    然而,她搭在庞桢椅子扶手上的手背,忍不住青筋凸起。就在这时,有人柔软的掌心适时地覆盖上来,将桑曼文紧绷的神经逐渐抚平。


    桑曼文讶异地垂眸。


    却见庞桢不知何时,已放下了遮挡脸庞的双手。


    “曼文,谢谢你……”庞桢喉头哽咽。她脸庞上泪痕斑驳,那双眼眸却深深望向桑曼文,仿佛要将友人的身影烙进心底。


    庞桢和桑曼文两人借书籍通信已久,却为了降低彼此的嫌疑,遵循约定,从未见面。如今在审讯室里的短暂一见,已是花彻格外开恩后的结果。


    这是她们相见的第一面。


    或许——


    也是最后一面。


    一别之后,凶多吉少。怕是只有到阴曹地府,才有机会重逢。


    庞桢的眼泪无声滑落。视野里,桑曼文的身影已被水雾模糊,庞桢轻声抽泣着,却迟迟不愿挪开视线:“我之所以想杀邓滨,也是因为我不想看他再那么对待你。”


    人无完人,庞桢性格生来温和,却胆小怯懦,远不如桑曼文那么坚定果决。从小到大,庞桢连踩死一只蚂蚁都要斟酌。若非有这样软弱的一面,她当初,也不会被詹远那群狐朋狗友变着法子灌酒。


    在动手杀人前,庞桢其实犹豫过,也迟疑过。


    她想过退缩。


    为此,也试探了邓滨很多次。


    但,当她最终听见,邓滨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地说出“打出来的媳妇揉出来的面”这种话,借机来炫耀自己在妻子桑曼文面前的权威时,庞桢出离愤怒了。


    “邓滨他凭什么这么说?凭什么可以对家暴你毫无愧疚?你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会痛会受伤的人,不是一块任他揉搓的面团。”庞桢抬手拭了把眼泪,身体因怒意微微颤抖:


    “他当着我的面,谈论怎样一边威胁你交出手里的人脉,一边把你扫地出门,却不知道,我早在他说出那句话,就已经往端去给他的那杯咖啡里,加了夹竹桃的毒液。”


    夹竹桃全株皆毒。


    但它的毒,起初不过是为了自保。


    正如她们下毒杀人,也只不过为了求一个平安,求一个公道。


    不等花彻他们提问,庞桢便自顾自地往下说:“以前,我从来没想过,卫生巾会这么好用。这东西出现在电视剧里要打码,去超市购买要用黑塑料袋装起来藏好,好像什么见不得人的物件。”


    “我把夹竹桃的毒液藏在卫生巾的包装里,那群保安和保镖都不愿意多看一眼。我只是拿卫生巾沾了点邓滨的血,假装是经血,他们的嫌恶更是满得都快溢出来,没怎么检查就放我走了。”


    庞桢忽地笑出声音:


    “但这群男人对处.女血,可不是这个态度。”


    且不说,邓滨这么一个大企业家,居然迷信处.女血能旺财运,在招募美容产品体验官的问卷中夹带私货,是不是离天下之大谱。以前詹远追她的时候,也曾经反复打听庞桢有没有和人发生过关系。


    似乎只要女性在这方面上不够“纯洁”,就会像被拆了包装的商品,失去原本应有的价值。曾经向她投来的爱慕目光,会悉数消失,而诸如“破鞋”、“不自爱”之类的骂名,则会像处刑的石子一样,被世俗砸来。


    真奇怪。


    庞桢忍不住想。


    明明都是血。


    都是从女人身体里流出来的鲜血。


    他们怎么会对经血那样避之不及,却又对处.女血那样狂热。


    经过庞桢和桑曼文的叙述,她们两人各自的杀人经过很快便被交代清楚。目的达成,这场审讯便就此落幕。


    唐灿当然知道,是时候把两名犯罪嫌疑人分别带走了。但是,知晓庞桢和桑曼文以后的境遇后,他再看向难舍难分的两人时,实在是有些难以狠得下心来。


    “花队,我们现在就要把她们分开吗?”唐灿语气为难地请示。


    “再等一会儿。”花彻道:


    “留点时间,给庞桢和桑曼文叙叙旧吧。”


    这已经是花彻在规则之内,能为她们争取到的,最大程度的温柔了.


    案件真相水落石出后,剩下的收尾工作便不难完成。


    除了技术人员在检查邓滨的电脑时,不慎点进一封带有病毒的电子邮件,导致部分邮件被自毁程序销毁。除此之外,在整个过程当中,没有发生其他出乎预料的插曲。


    与此同时,因为桑曼文向警方提供了她作案当晚,在海边别墅里收集到的证据,由这起案中案牵涉出的詹远强.奸案,逐渐被投入调查。


    桑曼文收集到的证据非常宝贵。


    这些证据里,包括并不限于詹远加在她酒里,试图骗她喝下的“听话水”,以及詹远手机里和他那群狐朋狗友的聊天记录——亏得是詹远死得够早,他才没来得及将这次迷.奸的证据消除。


    这些被留存下来的证据,和庞桢与服务于这栋别墅民宿的工作人员交代的证词,在侦查中起到了极关键的作用。


    越来越多受害者也站了出来,勇敢指认了詹远的犯罪事实。


    引发的舆论气势汹汹。


    已不是财大气粗的詹家,能够阻止的。


    虽然詹远的强.奸案,并不属于市局刑侦队的调查范畴,花彻无权插手,但按照现如今这个发展趋势,相信终有一日,詹远和他那群狐朋狗友犯下的罪孽,都会得到清算。庞桢背负已久的污蔑污名,从此也应被洗清。


    只是很可惜,已经被乌头毒死并割断舌头的詹远,显然没办法好好享受他的牢狱之灾了。不过因恶行而死,也算对他的一种报应。


    这起案件真正的落幕,降临在一个潮湿的雨天。


    闷热的空气,压得万物沉寂。


    唯有树叶喧哗。


    花彻仿照庞桢之前借阅过的书单,也从图书馆借回来了一本《绯恋日记》。


    花队长从小到大,都没搞懂过什么叫缠绵悱恻的情爱,对任何以爱情为主题的文艺创作一看就烦。但只在翻开这本杂志的不久后,花彻大抵明白了,庞桢为什么在家里已然放有那么多《绯恋日记》的情况下,仍旧会一期不落地到图书馆里去借阅。


    倒不是因为这本言情杂志蕴含了多大能量,有办法在忽然之间,把花队长这块比木头更硬的铁疙瘩撬开情窍,而是因为花彻在这本杂志上,看到了庞桢的照片。


    庞桢曾经是《绯恋日记》的一名供稿作者。


    文笔细腻,文采斐然。


    流淌在笔尖下的文字,同她为自己起的笔名一样隽永清新。


    ——然而,这美好的一切,都在庞桢惨遭伤害的那天晚上,戛然而止。


    被侵害的痛苦尚未治愈,对她诬告的质疑便接踵而至,风言风语从四面八方向她围剿。曾经,对外界敏锐细腻的感知,是为庞桢提供灵感的源泉,然而在那样特殊而艰难的时候,这种独特的感知力,却成倍放大了所遭受的折磨,让庞桢不堪忍受。


    最终,庞桢被迫亲手斩断了对外界的感知,浑浑噩噩,失去了再度提笔的能力。


    她不是没有想过恢复创作。


    在庞桢房间里,警方找到了被舍弃的废稿,而庞桢家里的《绯恋日记》杂志书脊上,也有明显被翻动过的痕迹。


    这种种迹象,都证明庞桢一直在努力研究出版社的偏好,希望重新回到喜爱她的读者的视野里。


    但,庞桢失败了。她的投递再没有被录用过。


    一次都没有。


    花彻放下手中的杂志,内心百感交集。


    她听见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漫天风雨如晦,这烦人心的雨点冲刷在窗玻璃上,似乎把花彻以往破案的拼劲冲散了。


    花队长坐在办公室里,望着头上盖顶的阴云,迟迟提不起精神。空气湿度过高导致的缺氧感,像一层水膜,压得她一阵阵憋闷。


    如果不是詹远的侵害,庞桢原本能成为一个很出色的作家。她会有更多喜欢她的读者,会一步步扩展自己的事业版图……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时光无法倒流。即便如今真相水落石出,发生过的事情依然无法改变。


    庞桢,桑曼文,刘迎阳。


    她谁也救不了。


    就像当年那场火灾。被困家中的母亲明明近在眼前,花彻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烈火吞噬。


    母亲口型里留下的谜题,她还没能解开,楚青离开后的经历,又凝成了另一团迷雾。


    无力感陡然升起。


    花彻拿起手机,往联系人列表里看了一眼,却刻意忽略了楚青这个,令她熟悉又陌生的姓名。


    她对楚青,究竟是种什么样的感情?就连花彻自己也说不清楚。


    如果说楚青回来之前,花彻对他,只有被抛弃甚至被背叛的愤怒,那么此时此刻再提起这个名字,她第一时间想到的,却竟然是楚青在她办公室小憩时疲惫的睡颜,和楚青身上缠绕着的重重谜团。


    那谜团太沉、太重,一头连着楚青的失踪,一头连着花彻母亲的惨死。在长达两个案子的合作过程中,花彻不是没有试图问过楚青他失踪的原因,可每到这个时候,楚青却一改有求必应的态度,反常地缄默不言。


    花彻不知道楚青是出于什么原因,不得不闭口不谈,只知道她探查至今,也仅仅抓到那一点少得可怜的线索。


    她凭借线索,怀疑十一年前楚青和其母亲的离开,有警方促成的成分。然而,当花彻以自身权限登入系统时,却查询不到丝毫结果。


    要么,是这个机密的权限在她之上。


    要么,就是有人已经设置过,不对她这个案件相关人员开放。


    花彻越细想,心头越觉沉重。案情穿梭在过往与今日之间,纠缠交错,冥冥之中却仿佛有一双大手在阻拦操纵,让她始终抓不住那个至关重要的线头。


    想着独自待在办公室里,容易越待越压抑,花彻在看罢局里新发下来的学习材料和案例后,便索性起身,向外面刑侦队的大办公室里走去。


    权当散心.


    本案过后,像花彻这样被无力感缠绕的警员,大抵不止一个。近来,队里的氛围都不是很高涨。


    但这次例外。


    还没进门,花彻先听见了里面的声音。吵吵囔囔的,居然还挺热闹。


    她停在门口仔细一听,才知道是涂芝知和唐灿这俩师出同门的活宝,正叽叽喳喳地拌嘴。


    这场拌嘴原本没啥围观的价值,毕竟这对师兄妹吵得原本不凶。


    但花彻觉得很有意思。


    涂知芝在她面前,总是一副乖得出奇的样子,有时候连说话的语调里,都带着些撒娇的鼻音。没想到,背着人竟然是这么一点就炸的暴脾气。


    除了涂知芝之前约那些瞧不起她的警员单挑时,这还是花彻第一次,这么直观地感受到她的战斗力。


    不仅格斗厉害,涂知芝吵起架来,那张嘴也跟机关枪似的。


    语速飞快。


    要多张牙舞爪,有多张牙舞爪。


    一边说话,涂知芝一边气得跺脚。她那短成兔子尾巴的小揪揪,也跟着动作在脑后一甩一甩地助阵,怼得唐灿没有半点还嘴的余地。


    这乖巧甜美能迷惑人的长相,再配上涂知芝这混世魔王一般的脾气,简直比网络热门兔塑形象更像现实里的兔子。


    原本,花彻只想静静地站在门外观会儿战,没打算引起注意。奈何花队长此行运气不巧,她才在外边听了没多久,便赶上副队陈正跟老婆通完电话回来,带着满脸难得的笑容,顺道跟门口的队长问了声好。


    这一声问好,直接暴露了花彻的位置。


    “队长!”涂知芝先前凶巴巴的气势,瞬间跟变魔术似的,消失得一干二净。


    她飞扑到花彻面前告状,小脸一垮,小嘴一噘,脸上的表情要多委屈有多委屈:“队长,唐灿他欺负人。他故意跑到我面前吃辣条馋我,还把好多辣油滴到了我座位上……”


    “哎呦,我又不是故意的。我过来只是为了看看你有什么不懂得的,我可以帮忙解答。”唐灿辩解,“再说了,那辣油我不是帮你擦了吗?”


    “你管这叫擦了?你这叫抹匀!”


    涂知芝往旁边一让,露出身后被辣油腌入味的座位:“辣油的色香味,现在全在椅子上了。”


    眼看两个活宝你一言我一语又要吵起来,花彻不得不及时转移话题。她瞥了一眼手机:“快下班了。唐灿,限你十分钟,自己滴的辣条油自己收拾干净。还有,你们晚上想吃什么?我请客。”


    对这种缓和矛盾的事情,花队长其实并不是那么擅长。


    但,美食的吸引力实在可靠。


    效果立竿见影。


    唐灿第一时间放下纷争,积极提名:“炸串!炸出来还能猛猛加辣椒粉加孜然的,那种炸串!”


    “那样油也太大了。”涂知芝不甘示弱地给他挤开,搂住花彻的胳膊争宠,“有点想吃火锅,烤肉也行,最好是那种有卖芝士焗玉米的烤肉店。我最爱吃芝士了。”


    选项太多,花彻反倒为难。


    不管是炸串、火锅、还是烤肉,都实在令人难以舍弃。


    幸好,陈副队虽然赶着回家和他的亲亲老婆贴贴,不准备参与聚餐,却为他们推荐了一家评价不错的餐馆。


    餐馆涮烤一体,而且兼卖炸串。三种选项一次满足,总算解决了这个世纪难题.


    深夜,电影院外。


    午夜场电影的散场时分,正赶上短暂的雨停。


    电影院所在的商城已经关门很久了,泡过雨水的地面却还湿漉着。郑睿从电影院为客人预留的通道里走出来的一瞬间,先看到的,不是路边那几盏孤独寥落的街灯,而是灯光在地面上倒映出的影子。


    街灯是昏黄的,而这些影子却金灿灿地在水里发亮。郑睿脑子里回荡着枯燥的电影剧情,对买下这张电影票深感后悔。他抬脚踩上积水,泄愤似的,把倒影踩成星星点点的碎片。


    然而,这并没有让郑睿感觉好上多少。


    他的鞋进水了。


    郑睿骂了句脏话,拒绝了同校朋友提出的打车建议,独自往能租借共享单车的方向走去。


    他不是不想打车,而是没钱。月底了,郑睿这个月的生活费也见底了,比起沦落到需要舍友接济的地步,他还是本着能省则省的念头,走上了冷清的街道。


    郑睿自认不是一个胆小的人。可大抵因为这部犯罪电影的剧情蠢是蠢,里面凶手杀人血浆横飞的众多画面,却实在有些过于解暑,他走出影院以后,仍感觉背后阴恻恻地发着凉。


    ——当然,这也可能,是他身上残留的空调冷气,还在发挥作用的缘故。


    影院里的冷气开得太足了。


    在惊恐指数全点在血浆上的情况下,影院要想让观众情不自禁.地发抖,就只能靠降低空调温度做点弊。


    郑睿对这点感到非常不满,却无济于事。最后,他也只能带着满腹闹骚在社交平台上发了条吐槽,依旧拖着两只进了水的运动鞋,笨重地往前走。


    “哗啦,哗啦……”


    鞋子里水声晃荡着,衬得周围的夜色越发死寂。


    才走不到一段路,那种自从郑睿踏出影院开始就感受的凉意,竟再次像蛇一样缠了上来。比之前更变本加厉。


    郑睿瞳孔一颤,心尖也跟着哆嗦。


    他非常确信这不是冷气,因为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出汗。


    这是目光!


    隐匿在暗地里的,窥视的目光。


    一刹那,各种悬疑犯罪片里尾随杀人的恐怖画面,齐齐涌上心间。郑睿鼓起勇气,猛然回头,却只看见灯光昏暗的道路、重新开始飘落的雨丝,以及道旁树木微微摇晃的枝叶。


    身后的街道上空空荡荡。


    没有人。


    完全没有人。


    真是奇怪。郑睿心里泛起嘀咕。莫非,是他自己悬疑犯罪类影视看太多,导致了神经过敏?


    他狐疑地又往前走了两步,再一次突然转头。


    依旧没有人。


    只有不堪重负的树叶终于倾倒,把兜不住的雨水砸在路面上,发出好大一声响。


    两次确认过后,郑睿终于把悬着的心塞回了肚子里。他口中翻来覆去,把刚看完的那部烂片电影又骂了几遍,才缓缓把头回正:“垃圾电影,把人脑子都看出幻觉了。”


    不曾想,这一转头,却几乎让他险些魂飞魄散。


    不知何时,郑睿面前竟站了一个人影。


    人影森然地微笑着,单手持刀,快准狠地将刀子捅进他的腹部——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血腥四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泥塑孕尸1 泥塑产子?


    周日, 海坪市城郊。


    白鸟美术馆。


    极具现代化风格的纯白建筑形同隼鸟,在湛蓝的天幕下展开双翼。


    然而,建筑内部刚开放不久的展览场馆里, 工作人员的心情显然不如外面的阳光晴朗明媚。而这一切糟心,至少有七八成要归功于周末这个时间段,以及每到周末就满艺术馆遛熊孩子的家长们。


    “小朋友,你们慢点跑, 不要撞到展品了……”工作人员跟在展区内那些追逐打闹的孩子身后,一连制止了好多次,却都无济于事。


    与此同时, 本该负有管教义务的家长, 却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地坐在立式空调旁刷手机。而那手机, 居然还在外放着短视频的声音。


    工作人员实在忍无可忍:“家长,麻烦您管管您的孩子。”


    可熊孩子的爸爸头也没抬。


    “知道了知道了。”他敷衍搪塞, 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的大拇指, 甚至没有停顿一下, “我这不是有管吗?”


    你那不是没管吗?!


    要不是上班不能发疯, 工作人员很想歇斯底里地吼上一句。可惜不能。


    工作人员刚想痛苦地叹口气,余光却瞥见附近又有一个熊孩子,也把艺术展品当成了游乐设施,扑上去生拉硬拽,她只好走去阻拦。


    然而这一走,就顾不上后头。


    她身后,本场展览最重要,体积也最大的一件展品安静地屹立着。


    那是一尊高达5米的人像泥塑。泥塑被塑造成孕妇的模样,双手抚在鼓胀的腹部, 垂眸的神情沉静而温柔。而不管是孕妇肢体上,那流畅柔软得能看出肉感的线条,还是那分明由泥巴捏成,却轻盈如薄纱般的质感表现,无不体现出其高超的艺术价值。


    但对于没有接触过任何艺术理论的小孩来说,再精妙的泥塑,也不过是一个玩具。


    只不过高了些,白了些而已。


    所以,原本正玩追逐战的那个小男孩停下了脚步,趁着工作人员没注意,钻过警戒线,偷偷往泥塑上面攀爬。


    这样极不道德的行为一被发现,立刻引起骚动。


    “快下来!这个雕塑不能爬!”


    “这孩子的家长呢?他的家长在哪里?”


    “别站着光看了,赶紧先把这个孩子弄下来啊!”


    “……”


    但太迟了。


    做什么都太迟了。


    那泥塑看似沉重,里头却是空心的设计,底座又固定得不是很牢。小男孩一爬上去,泥塑的重心立刻倾斜。一时间,整尊泥塑连同上面的小男孩一起,全摔在地上。


    小男孩获救及时,没被砸到,却摔了一屁.股墩,“哇”的一嗓子嚎得惊天动地。


    再看那泥塑,更是惨不忍睹。


    原先造型温润柔美的泥塑孕妇,已然半碎,难以言喻的臭味从裂缝里冲出。


    这味道不仅臭,还臭得复合且难以描述。


    除了常见的酸腐气味,这腥臭里,竟然还透出一股甜腻。像浓度极高的工业糖精,绵柔却化骨,刚进鼻腔便灌满喉咙,堵得人几欲呕吐。


    即便在此之前,在场的大多数人从未闻到过同样的味道,但某种刻在人类本能里的恐惧,依然第一时间从全身上下的每一根骨头缝里渗透出来,猛然攥紧他们的心神。


    这是什么怪味?!


    泥塑里,又怎么会出现这样的怪味?


    心疼泥塑展品的工作人员们面面相觑,他们疾步赶到泥塑跟前,展现在眼前的场景,却令他们终生难忘——


    孕妇泥塑那鼓胀的腹部,被摔得四分五裂。惨白的碎片中间,竟“分娩”出一个赤身裸.体的尸骸。


    那尸骸全身浮肿,已经腐败,关节却好似被人用巨力扭断后又重新固定,诡异地向内弯曲着,保持着胎儿漂浮在羊水里的蜷缩姿态。


    仿佛孕妇肚里,一个正成形的婴胎.


    “咳咳咳,你说什么?市中心美术馆里有个塑像,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生了一具尸体?”花彻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喝水,闻言,一口水不小心呛进了气管。


    幸亏呛进去的水不算很多,不至于把她呛死。否则,等堂堂刑侦队长被白开水谋杀的新闻明天登报,只怕会叫人笑掉大牙。


    塑像产子?


    产的还是一具尸体?


    这简直令人匪夷所思,闻所未闻。


    “不是‘生’,是……唉,算了,反正你到了现场自己看吧。”电话对面欲言又止,“这桩案子已经上新闻了,影响很坏。”


    听到最后一句话,花彻的神情立刻沉了下来。


    案件上新闻可不是一件好事。


    一旦舆论发酵,恐慌蔓延,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按照花彻对局长周震山的了解程度,此刻,暴脾气的周局估计已经在拍桌子了。


    不过,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白鸟美术馆刚建成开放不久,正是在宣传上用劲最猛的时候。再加上夏天有空调,交通又方便,白鸟美术馆不仅成为近期最热门的公共文化设施之一,更一跃晋升成了新晋的遛娃圣地。


    单单是发现了尸体的这个展厅里,当时就有接近上百号人。其中,还有至少三分之一是儿童。


    警方根本做不到封锁消息。


    唯一能结束恐慌的,只有尽快破案。


    这也意味着,刑侦队背负的破案压力会大大增加,他们不能松懈半分。


    宝贵的周末休息时间,就此,宣告结束。花彻放下水杯,即刻出门。没用上多长时间,她就在白鸟美术馆里,见到了那具被白漆泥塑“生”出来的尸体。


    那是一具男尸。


    年龄很轻,约摸在二十岁上下。


    尸身上,尸绿已经扩散,与周围洁白的塑像碎片形成对比,惊心骇目。


    唐灿一从警戒线里钻进来,就扫了眼地上四分五裂的泥塑腹部碎片。他“嘶”地倒抽了口气:“这大概……算是剖腹产?反正绝对算不上是成功案例,大的小的一个都没保住。”


    涂知芝与唐灿几乎同时赶到。还没看成尸体,她就先被现场周围小孩们的哭闹声,吵得耳蜗生疼:“我的老天奶,那么小的孩子,怎么能发出这么大的声音?简直像在我耳边装了个电钻。”


    “不止。”唐灿跟风吐槽,“要达到这个音量,至少得装几十个。”


    “都什么时候了,还嘴贫呢。”


    花彻招手把他们叫来:“过来,听听法医是怎么说的。”


    这次随队尸检的法医比较年轻,容易紧张,一紧张起来就语速飞快。他低着头,不太好意思跟花彻对视:


    “死者年龄二十岁,男性,身高约一米七七,体重在六十四公斤到六十五公斤之间。死者生前可能和人有过打斗,我体表发现了擦挫伤和淤青。胸腹部明显可见七处锐器创,创缘整齐,创壁光滑。”


    “根据创口的形状判断,凶器应该是一柄刃宽约2.1厘米,刃长约8.9厘米的水果刀。”


    法医边说,边用手比划了一下凶器大小。


    但很遗憾,这样规格的水果刀非常常见,从网店到线下店一抓一大把,并不能起到缩小排查范围的作用。


    “其中,最深的一处创口位于心脏下方,死者的第五根到第六根肋骨之间。”说到重点处,年轻法医终于难得的停顿了一下,换了口气,“这样深的一刀,足以贯穿左肺的肺组织,引发胸腹腔内出血,从而导致循环衰竭……”


    也就是说——


    刺穿肺部的这一刀,正是死者的致命伤。


    这年轻法医大概从小体测时,肺活量都是满分,像机关枪似的突突突说完一大串后,他才终于肯停下来换一口气。


    趁法医停顿的气口,花彻近距离观察了一下尸体伤口的位置:“最深的这一刀,的确离心脏很近。但是,如果凶手的目的是杀害死者,一般不会把肺部选成目标。”


    由于尸身上多数创口,均集中在左胸附近的位置,凶手这一刀实际上想刺的,很可能不是肺部。


    而是心脏。


    “又是一个没那么了解人体结构的凶手。”花彻道。


    凶手或许自己也清楚,他在这方面存在着一定缺陷,所以选择将死者乱刀刺死。只因以这种方式杀人,即便没能精准命中心脏,也足以令被害人因为失血过多而身亡。


    确认花队长观察完后,法医清了清嗓子,保持着飞快的语速继续往下说:“尸体的造型,是有人刻意凹出来的。死者身上带血的衣物被更换,头发也被梳理过。他的手脚均为死后折断,之后被人又以铁丝捆缚,固定成环抱膝盖的姿势。除此之外,我还有个更重要的发现。”


    法医小心地将尸体翻了过去。令人反胃的恶臭中,一大块潮湿油腻的物体,赫然出现在皮肤表面。


    仿佛一块色泽诡异的人油肥皂。


    “死者面部和臀.部,均出现灰白色蜡样物质,触之有油腻感,经判断为尸蜡。初步推断,死者的死亡时间,应当在三到四个月之间。”年轻法医说到激动处,语速再度升级,那些连续蹦跳出的字句几乎糊成一团。


    花彻高度集中精力,才终于从其中捉住了一个关键词——


    尸蜡。


    花彻算是明白,法医为什么会突然这么激动了。因为尸蜡的出现,是一个好消息。


    在过往案件当中,尸蜡并不常见。这主要是因为,尸蜡的形成条件比较苛刻,只有当尸体被长期埋藏在水中或潮湿的土壤里,促进死者皮下脂肪的皂化时,才可能最终产生尸蜡。


    正常情况下,这样湿润且缺乏氧气的特殊条件,很难得到满足。


    唯有捏泥塑的过程中例外。


    由于担心使用的泥土表面干裂,只要是在塑像后期的风干步骤之前,就需要时不时喷水保湿。尤其是在夏季,更需要人为制造潮湿的土壤环境。


    “而且尸蜡的质地,是很容易因为按压变形,甚至破碎的。只要它成形后尸体被移动过,都能发现。但,尸体上的尸蜡还算比较完整。”法医说着,话锋一转:


    “除了小孩攀爬塑像造成的破坏,没在尸身上发现其他被挪动过的迹象。”


    换言之——


    尸蜡,是在泥塑内产生的。


    孕妇泥塑里隐藏的这具尸体,早在泥塑被塑造的过程中,就已经被放进去了。


    根据该孕妇泥塑制造过程中,严格讲究的“立骨,堆肉,修魂”的六字诀,警方基本上可以确认,尸体被转移进泥塑里的时间,应该是卲胜达用竹片削出核心骨架后,开始分层敷泥的期间。


    只有这样,藏于骨架内的尸体才能既不被发现,又在湿润环境里待满三四个月时间。


    花彻瞟了眼旁边的展牌。


    孕妇泥塑旁设置的展牌显示,这尊泥塑乃是大师卲胜达的得意之作,历时数月才得以完成。在时间上,与他们的推论完全吻合。


    花队长平日里没什么机会接触到艺术界,却对“卲胜达”这个人名隐约有点印象。


    可见,此人在圈内非常有名。


    而既然称得上一句大师,卲胜达制作泥塑的手法,就不是人人都能模仿得了的。


    凶手要往泥塑的半成品里放进尸体,必然要将其从外破开,一旦无法完全还原,卲胜达这个原作者,肯定是最先发现端倪的。说不定通过他,能够一步到位,确定尸体被转移入泥塑内的具体时间。


    花彻眸光微沉,默默把“卲胜达”这个名字记了下来,预备着之后亲自登门拜访,询问详情。


    眼下,尸体被转移进泥塑里的时间,已逐渐清晰。


    尸源却仍然成谜。


    亟待锁定。


    花彻询问法医:“尸体身上,有什么比较明显的特征吗?”


    年轻法医多检查了尸体一遍,遗憾摇头。


    或许是不想暴露死者的身份,死者身上的衣服被扒得很干净,没有留下任何能够证明死者身份的东西。加之死者身上,没有伤疤、胎记或者痣,可供查找尸源的特征更是少之又少。


    除了身高体重,唯一能够被辨认识别的只有脸,被尸蜡“保存”下来的死人脸。


    冰冷,死寂。


    覆着蜡质的灰白。


    作者有话说:


    争取下一章让法医植物学出场另外,一般这种艺术展品都会起一个高大上的名字,但是为了方便记(偷)忆(懒),我这边就不起了。毕竟我是个起名废。【参考文献】1.《法医学》2.《如果植物会说话》参考的都是尸蜡相关的方面,后者甚至说得更细一些。


    第35章 泥塑孕尸2 尸蜡,能封


    死亡时间已经长达三四个月的尸体, 一般很少有能保存得这么完好的。不仅面部轮廓被固化并保留,五官特征及皮肤细节也都还在。


    而这些面部信息的保存,多亏了尸蜡。


    尸蜡的出现, 能够大大延缓死者面部的腐败进程,为个人识别、查找尸源留存下相当一部分细节。


    有尸蜡在,别说才三四个月。


    就算死后在河底淤泥里泡了了十年,都能看出基本轮廓。


    “交给你个任务。”花彻回头叫来唐灿, “记录下死者面部信息,导入失踪人口数据库里,进行交叉比对。如果可以, 再查查近一年来, 全市范围内有没有发生过类似的案件。”


    “队长,你在怀疑, 这起案件有可能不是凶手第一次作案?”唐灿瞄了一眼尸身上的创口。


    “嗯,他的手太稳了。”花彻说:


    “凶手下刀时干脆利落, 没有犹豫, 杀人手法又极度残忍, 完全不像是第一次作案。在此之前, 他应该有用同样的方式杀过人。”


    唐灿多看了尸身上的创口两眼,深表赞同,他领了任务,很快叫上人一起查数据去了。


    同一时刻,花彻环顾四周,却没有看到她想寻觅的身影。


    “楚青呢?还没到?”花彻不禁皱眉。


    这很不寻常。


    自她有印象起,楚青就是班里名列前茅的好好学生,字典里仿佛只有早到和更早到。拖沓迟到,可不像是楚青的作风。


    “楚教授可能不会来了。我打听到, 楚教授那天从市局离开之后,没多久就病倒了,现在还没好全。”由于要办理案件相关的移交手续,陈副队来得稍微晚了一些,此时才堪堪抵达现场。


    不等花彻诧异,陈正便接着说道:“唉,怕不是楚教授太敬业了,把身体忙坏了?楚教授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每次我们都还没催,他就已经把检验结果发过来了……”


    花彻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她知道,楚青之所以给他自己这么大压力,并非毫无缘由。


    只因为花彻想尽快破案,楚青在以顾问身份加入刑侦队后,就几乎是以一种不顾自身的方式在协助。这种方式像献祭,像自虐式的赎罪,燃烧掉的,是楚青自己的身体。


    上一案里,孢粉检验和植物碎片检验同时进行,本已是极其繁重的工作量,但是楚青在检验结束后,仍然在仅仅小憩过几分钟的情况下,义无反顾地陪她奔赴下一个地点。


    这么高强度的工作,即便是铁打的人都受不了,楚青的身体从小又不是很好,他会病倒,几乎是顺理成章的事。


    明明在更早的时候,楚青的状态就已经出现不对了。


    花彻本该注意到的。


    然而,一心只扑在案件的侦破上的她,没有看出楚青的兀自隐忍着,也没有发现楚青的苦苦支撑。


    “楚青的病,现在好些了吗?”花彻沉默半晌,才问。


    “我看悬。”陈副队长叹一声,道,“都说病去如抽丝。虽然现在还没接到消息,但我想,楚教授今天应该是不会来了。没了他的法医植物学,我们……”


    陈正还没想清楚接下来要怎么办,耳边,就传来了涂知芝兴奋的喊声:


    “来了,楚教授来了。”


    花彻直起身子,往外一看,来的果然是楚青。


    楚青显然尚未完全痊愈,脸色还带着病气,苍白得几乎透明。戴手套的时候,花彻看见他手背上没来得及撕去的医用胶布,以及胶布下一抹隐约透出的紫青。


    那抹紫青色的痕迹,是瘀血。输液拔针时,穿刺点倘若没被及时按住,针孔处的出血就会变成这样的瘆人的色块。


    协助拔针的专业医护人员,绝不至于犯这样的错误。


    可见楚青来得很急。


    很仓促。


    甚至连输液都等不及完成,他便私自拔了针,往这里赶。


    花彻心中微动,迈步上前,想要看清楚青手上那扎眼的淤青。然而,楚青竟一反常态地略过她的目光,云淡风轻地撕掉了手上残留的胶布。


    “尸体上这是……尸蜡?”楚青进入警戒线范围后,第一时间看向了位于视觉重心的尸身。


    这具尸身,已然被从包裹的泥里清理出来。


    却还未盖上塑料布遮掩遗容。


    因此,楚青只在第一眼,就认出了尸体面颊上面,那层与蜂蜡质地相仿的灰白色物质。


    他神色微动,快步走到那物质前细细端详。这样专注认真的神情,花彻此前只在发现重要植物证据的时候,才在楚青脸上看见过。


    花彻语调上扬:“怎么?尸蜡在法医植物学里面,也有研究?”


    楚青点头。


    虽是回应花彻的问题,楚青的视线却仿佛故意避开了花彻,没有与之对视。


    “因为尸蜡在保护植物证据上,非常有用。”楚青道,“尸蜡具有的稳定性很独特,不止能够保留死者的面部特征,也很可能成为一种优秀的介质,封存下各种各样的微型证据。”


    这些微型证据里,就包括了受害者的衣物和皮肤上,甚至消化道内的植物物证。


    无论是常见的花粉、真菌孢子和植物碎屑,还是水里的硅藻,尸蜡都照单全收。其貌不扬的尸蜡,仿佛一个现实版的时空胶囊,把流逝的时间凝固在其小小的储存室里。


    “就像琥珀。”楚青举例补充。


    将这两者构建关联,理解起来就很容易了。


    被包裹在琥珀里的昆虫,可以万年不腐。而如果没有尸蜡,大部分这类植物证据,都将在腐烂过程中丢失。


    正因如此,尸蜡在法医植物学上一直深受青睐,只是因为其出现的概率偏低,许多法医植物学家终其一生,都难以见到一次。


    花彻挑了挑眉,打量了那层尸蜡半天,大概算是明白这表面上又丑又臭的糟心玩意儿,跟珠宝店玻璃橱窗里,那些晶莹剔透,几百上千块钱一颗的天然化石之间,存在着怎样的相似性了。


    在她看来,要是这尸蜡真能帮他们缉拿真凶,功劳恐怕不比琥珀少。


    不过,花彻看出的不止这个。


    她还看得出,楚青的心情并不是太好。


    楚青的目光一次次避着她,眸子也恹恹地低垂着。尽管表现得不是特别明显,但考虑到楚青从小到大,生气的方式基本没变过,花彻要是还看不出来,楚青的心里对她有气,这双眼睛算是白长了。


    这是怎么了?花彻抿了抿唇,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拿出手机,在短信收件箱里翻了一翻。


    这一翻,果然翻到了楚青新发来的短信。


    ——仍是未读状态。


    这条短信早在好几天前,就被发送过来了。算算时间,大概是楚青病得最重的时候。


    短信的内容极短,除了花彻的姓名以外,别无其他。词不成词,句不成句,恍如一个人在烧得神志不清时,无意识发出的呓语。


    而楚青在呓语时念的,是她的名字。


    花彻握紧手机。


    意识到这件事的一瞬间,她感觉心口好像被夹子扯着一般,拽得皮肉都在发紧。


    即使迟钝如花彻,也能感受到这句呓语里浓烈的情感。但是这条短信,没能得到应有的回应。


    它被淹没了。


    连同广告推销等垃圾广告一起,挤在花彻的信箱里落灰。


    而这,是因为花彻的疏忽。由于对楚青存在的复杂情绪,花彻自从被迫解除对楚青的拉黑以后,除了在有案件,也需要用到法医植物学的时间里,便很少查看他发来的短信。那条短信因此过了期,变了质。


    楚青没再发信息过来。而失去了时效性的短信,再回复,也已然失去意义。


    花彻想。她大概知道,楚青为什么会生气了。


    比起生气,那更像失望。


    掺杂了悲伤的失望。


    或许是因为陈副队那副面孔虽然端正,却天生严肃得能止小儿夜啼。他一来,现场周围缭绕的小孩哭声,立刻小了下去。没了这些聒噪的啼哭声,花彻却突然有些不习惯这样的安静。


    队里最活跃的唐灿早已离开,去查过往案例和尸源。陈副队过来后不久,也自觉带领涂知芝到周围进行走访。在这样安静的空间里,即便是被刻意忽略的情绪,也很难无所遁形。


    花彻到最近的便利店里买了块创可贴,回来时,看见楚青正从尸体上提取微观样本。


    缠身的病痛,并未影响到楚青的工作能力,他的手依旧很稳,目光也沉静。死者的头发头皮,指甲缝隙,尸体皮肤……凡是植物残留物有可能藏匿的位置,楚青均以惊人的耐心与细心,逐一检查采集,妥善存放。对待有尸蜡覆盖的地方,尤其如此。


    花彻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采样才终于结束。


    楚青从尸体前站起身。


    还没站稳,他身形先控制不住地一晃,好在被花彻眼疾手快地搀了一把,不至于摔倒误事。


    “抱歉,头有点晕。”楚青不动声色地将她推开,语气淡淡,“尸体表面的采样已经完成,花队长可以放心回去了。等检验结果出来以后,我自然会送到市局。”


    花彻怎么肯放他走:“你的病情怎么样?手上的淤青要不要紧?”


    楚青不语。


    他绕开花彻,快步向前。


    然而,楚青一个尚未痊愈的病人,哪里能走得过一个身手矫健的刑侦队长。才没走出两秒,他就被花彻轻轻松松从后方赶超。


    “就喜欢逼我来硬的,是吧?”花队长皱起眉,无声地叹了口气。她把长腿一迈,截断楚青的去路,命令式的口吻态度强硬,不容反驳:“伸手。”


    她没有给第二个选项。


    楚青动作一滞,稍见迟疑,手腕已被花彻一把攥住。


    花彻抓着他的手,径直拉到案发现场以外的角落里,不由分说地,剥去了楚青手上那副欲盖弥彰的手套。


    “等等,我……”楚青的手指下意识收紧蜷缩。


    那是一个想挣脱的动作。


    楚青知道,他的手已经不再好看了。


    他害怕花彻发现他手上那些,由于野外采集时植物被划伤刺伤导致的丑陋痕迹,害怕花彻触碰到他变得粗糙的表皮,更害怕从那双曾经对视过无数次的眼睛里,看到嫌弃或厌恶的神情……花彻眼里但凡只出现一分嫌恶,于他,都残忍如凌迟。


    可楚青将手缩回的努力,没能成功。花彻压着他的手指缓缓捋直,一言不发地拒绝了所有抵抗。


    输液造就的细小伤痕,映入眼帘。


    且不说,楚青手背上分布密集的针眼,单独是最新那个针孔周围可怖的淤青,以及血珠凝固后形成的伤痂,都能让花彻心脏一抽。


    花彻二话不说,撕开创口贴,对准伤口就贴了上去。花队长抓起罪犯来雷厉风行,此刻此时的手法却出乎意料的轻柔,没有带来任何痛楚,只在最后,略恶趣味地在楚青伤口上按了一下。


    用的力度不大。


    却能清晰地听到,楚青低低的抽气声。


    “没及时回你短信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花彻当着楚青的面,把接收短信的提示音拉到最大,想了想,又给楚青的联系方式加了个置顶,“但是,以后也麻烦你好好爱惜自己。”


    她说完这句话后,停顿了片刻。


    再开口时,花彻的声音已然放轻很多。她额前的碎发遮住眼底,看不出情绪。


    “我妈在火场里过世后没几年,我爸也跟着失踪了。”花彻平铺直叙,言语里听不出起伏,“不管怎么说,你都已经是我身边剩下的,最后一个人了。”


    楚青内心一紧。


    他不由自主地抬起头。


    花彻的语气分明和往常一样,冷静镇定,不含情绪,楚青却从中,听出了莫大的悲凉。


    这悲凉,像是某种粗糙尖锐的沙砾,从楚青心脏最脆弱的软肉上磨过,磨得他心头渗血,隐隐作痛。


    花彻的父亲最是顾家,绝不可能无缘无故抛下女儿。很显然,在楚青离开的这十一年里,花彻所经历的变故,远比他原以为的更加复杂坎坷。


    当年,楚青不得不远走他乡的时候,尚且有母亲同行,然而花彻比他年岁还小,却被迫眼睁睁地目睹亲人,以或惨烈或突兀的方式,一个一个离她远去。


    这些年,花彻一个人是怎么过的?她被命运推上这些波折的时候,会不会有一瞬间想起他?


    会不会恨他抛下自己,独自离去?


    楚青薄唇颤动。


    是他的错。


    花彻的确应该恨他。


    如果当年楚青没有不告而别,在花彻最孤单最痛苦的时刻,至少还能有一个人能陪在花彻身边,使花彻不至于独自一人,面对惨淡无边的寒夜。


    更令楚青痛苦的是,即便他如今已然以顾问的身份回到了花彻身边,这一切也并没有出现太多的改善。如果不是花彻亲口告诉他,楚青甚至不知道,这些年花彻经历过什么样的痛苦。


    他对花彻的了解还是太少,太少。


    只有在需要法医植物学的时候,他才有可能借着工作的理由,与花彻见上一面。


    但,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他想要在花彻身边多停留一会,多待久一点,想要弥补这么多年来他缺席的陪伴。


    难以言喻的酸涩,霎时间涌上心头。楚青对着花彻的方向缓缓抬手,试图说些什么,喉头却仿佛被骨刺梗住。尖锐的小刺深入血肉,扎穿喉管,痛得他发不出一个音节。


    事实上,楚青也确实没来得及发出一个音节。


    他抬起的手顿住了。


    在半空中,定格成一个未成形的挽留。


    ——只在陈副队和涂知芝去而复返的那刻,花彻的注意力便已经被转移走。这两人是带着调查结果回来的,楚青找不到说话的机会。


    因为花彻最关心的,永远只是破案。


    而不是他。


    “发现什么了?”花彻迅速把心思收束回破案上。她往两人的脸庞上粗略一扫,心头不由得往下一沉。


    看他们的神情,这次走访的结果,好像不太好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泥塑孕尸3 这块卷叶湿


    “……唉, 别提了,外面乱得像一锅粥一样。”涂知芝单手捂住额头,“小孩子哭就算了, 记者也来添乱。还有家长,闹起来更是没完没了。”


    副队陈正眉宇间的川字纹,也皱得能夹死苍蝇:“局长刚刚也给我打电话了,语气不算太好。回去, 怕是要让我们立军令状。”


    “没办法,这次案件闹得太大,舆论一不小心就会发酵。”花彻道。


    破案, 半点也慢不得。


    “涂知芝, 说说外面的家长都为什么闹?”花彻拐回话题。


    “原因都是同一个。都是说自己孩子被吓着了,想向美术馆讨个说法的。”涂知芝总结完之后, 又似乎想起什么:


    “噢,所有家长里面, 闹得最厉害的, 还要数爬泥塑的那个小男孩的家长。那小男孩的爸爸真是不称职, 他妈妈只是因为想和闺蜜聚一聚, 才离开两个小时,赶回来就看到儿子头上被碎片划了一道血痕,感觉天都快塌了,非说他们家孩子平时乖得很,肯定是被人引诱了,否则不可能随便去爬不认识的东西。”


    花彻:“那小男孩呢?问过没有?”


    “问过了,”涂知芝把嘴一撇,“那孩子也是挺神的,到现在都死不悔改, 非说那全白的泥塑上涂了颜料,还想再爬上去,看看上面是不是有其他颜色呢。”


    这尊被摔碎的孕妇泥塑,可是从头纯白到脚的。表层的白漆素静无瑕,一旦沾上别的颜料,必定非常显眼。


    要真是那样,美术馆里的工作人员绝对会最先发现。


    哪里可能等到现在?


    涂知芝绕着破碎的泥塑转了一圈,连一粒芝麻都没看到,更不用说小男孩口中说的颜料了:“我担心,那小孩只是在撒谎。”


    “别急。”花彻叫来几个工作人员帮忙,一起把这尊破了一半的泥塑扶回原位,自己则蹲在雕塑前,抬头上望。


    涂知芝一下看明白了。


    队长这么做,是在还原小男孩的视角。


    那小男孩年纪还小,视线的方向自然和成年人不同。只有站在小男孩的高度,对泥塑进行观察,才最能够知道,他所说的是真是假。


    正常情况下,成年人想要达到与孩童同等的身高,只要把身子蹲下来就足够,但花彻实际操作时,很快遇到了问题。


    问题,还是出在身高上。那小男孩的身高发育实在迟缓,连一米都不到。


    而花彻高达一米七三。


    就算把花队长把身体折叠起来,高度也在一米以上,无法做到和小男孩完全等同。


    “队长,换我试试吧。”涂知芝主动代替花彻,在泥塑前蹲下。她身量娇小,蹲下来的高度自然也矮一些,比起高挑挺拔的花队长来,更加接近小男孩的身高。


    一切准备妥当。涂知芝保持着身体蜷缩的姿态,围着塑像仔细瞧了一圈。


    颜料没看到,倒是看到了一点暗绿。


    像是不小心蹭上去的。


    不明显。


    暗绿色旁边,还沾着一圈细细碎碎的土壤颗粒。


    “如果那个小男孩没对我们说谎,他说的颜料,可能就是这个吧。”涂知芝举起手机拍了张照片,献宝似的呈到花彻面前,“队长队长,你看这是什么?”


    那暗绿色只小小一点,即便用涂知芝贴心地用手机放大过,看得也不甚清晰。花彻盯着那卷曲矮小的叶边看了一会儿,眉眼微动:“像苔藓。”


    于是,手机便辗转落到了楚青手里。


    只因论起对植物的了解程度,在场不会有人能够超过这位。


    楚青观察得非常仔细。他先是放大仔细看过照片,又矮下.身子,拿着便携式放大镜钻到泥塑下方,亲眼查看过那植株的形态细节,才最终谨慎地给出答案。


    “茎直立,分枝呈叉状,干时叶片卷曲……”楚青确认过特征之后,温声开口:


    “这应该是卷叶湿地藓。”


    “卷叶湿地藓是一种在我国广泛分布的丛藓科湿地藓属植物,偏好持续湿润的环境,主要附着于土质坡面和岩石表层。但因为基质适应性较好,这种藓类一直是城市里最常见的藓类植物之一,不仅在城市的砖缝和道路旁相对常见,在盆栽或庭园造景时也会使用。”


    楚青用镊子稍微取了些样本,垂眸试了试干燥的程度:“泥塑上的卷叶湿地藓,已经被完全风干了。在像美术馆这样阴凉遮光的环境里,要风干这样的程度,需要几天到一周的时间。”


    陈副队在旁边听着,不住点头。


    “泥塑被搬运来展出的时间,也差不多快有一周了。”


    紧接着,陈正副队提出了他认为最有可能的情形:“泥塑体型庞大,在搬运的过程中不慎蹭到卷叶湿地藓,完全有可能留下这样的痕迹。”


    “不,这绝不可能。”帮忙扶住泥塑的工作人员里,突然有人提出异议。


    “怎么不可能?”花彻扭头看去。


    工作人员里,缓缓走出一名身穿西服套装的女人。


    女人高鼻梁高颧骨,模样干练,质疑的语气却非常坚决:“我是这场展览的策展人,我不同意你们的观点。你们面前的这尊塑像,是我们这场展览最重要的展品。泥塑易碎,它的整个运输过程都由我全程跟进,不可能出现这样的差错。”


    口说无凭,女人拿出了照片自证。从照片上不难看出,作为策展人的她,对这件展品的包装运输极其用心。内部有分层包装层层包裹,外部则使用了木质包装箱防震缓冲。连在固定上使用的,都是定制的硅胶软模。


    可以说,有这样的包装在,孕妇泥塑从工作室一路到美术馆,都不可能有接触外界的风险。


    更不可能,因此蹭到苔藓。


    涂知芝愁得眉头打结:“难不成,那个叫什么的湿地藓,是在美术馆或者邵大师的工作室里沾到的?”


    对此,陈正只是摇头:“美术馆是建成的,通风采光都采用了最先进的设备,馆内湿度也有专门的系统进行控制。我叫人检查过了,至少在这个展厅里面,不存在任何苔藓。除了那个攀爬泥塑的男孩,近期也没有任何人接近过泥塑。”


    看来,在美术馆内蹭到卷叶湿地藓,是没有可能了。


    至于孕妇泥塑诞生的卲胜达工作室,花彻也当场善用搜索,在网上查到了公开的工作室环境照片。


    根据网络上曝光的照片,卲胜达的这个泥塑工作室窗明几净,光照充足,完全不像是会有苔藓生长的地方。而卲胜达本人,也并不具有养苔藓造景的爱好。


    可这就不对了。


    随着最后这两个地点的排除,事态变得越发诡异起来。


    众所周知,塑像是不容易移动的。它高大,沉重,又易碎,每次搬运都得兴师动众。因此,自打这尊孕妇泥塑完工之后,便只因为展览挪动过这么一次。


    然而,如果孕妇泥塑在工作室这个起点,以及美术馆这个终点,都不可能接触到苔藓,泥塑在整个运输过程中,又被妥善地与外界隔绝开来,那么,那块蹊跷至极的卷叶湿地藓,又是怎样穿透重重阻碍,出现在它表面的?


    是凭空出现?无中生有?


    还是在这尊泥塑从创作到展出的短短数月里,发生过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


    “先到卲胜达的泥塑工作室看看去。除了观察环境,我也有问题要问他。”花彻沉下眉眼,“楚青,卷叶湿地藓和其他植物证据,就都交给你了。一旦超过身体的承受能力,不要勉强。”


    楚青胸口一暖,旋即弯起眼角:“放心。”.


    卲胜达的工作室位于城郊,室内面积颇大。地板是平滑色浅的水泥地面,墙壁也全部粉刷成雪白。除了单独隔开的会客室,工作室里基本没有柜子以外的家具。


    站在门口放眼望去,整个空间一览无余,格外宽敞明亮。


    也格外没有苔藓类植物的容身之处。


    花彻还没进门,心先凉了半截。


    接待他们的卲胜达大师,人倒是热情,又是领他们几个入座,又是倒水沏茶。


    只是,邵大师毕竟来头不小,说话做事都爱端着架子,因而口中话语的真实程度,难免需要打个折扣。


    就比如现在,听闻凝聚了许久心血的作品一朝被毁,卲胜达明明心痛不已,却偏偏为了保持宽宏大量的形象,不得不装出一副大度的模样:“小孩子嘛,好奇心毕竟比较重,活泼好动点是正常的。是好事,好事。”


    卲胜达说着,往茶壶里续了一次热水。


    沸水与茶叶接触的一刹那,滚烫的雾气蒸腾而起,却遮不住雾气后,卲胜达那紧绷的下颌。


    卲胜达的后槽牙死死咬着,俨然在强压怒火。


    那眼神,有一瞬间极其可怕。


    花彻眉间收紧。


    她趁机打量了一下卲胜达的衣着。整洁,干净,质感极好,而且多是能撑场面的高级牌子。


    别说染上苔藓了,这些价钱昂贵的布料上面,连半点泥点子都没有,和工作室里那些尚未完工的泥塑出现在同一屋檐下,略微显出几分违和。


    “卲大师还记得,这尊泥塑的制作时,有出现过什么异常吗?是在什么时候?”


    花彻开门见山:“我虽然没怎么接触过艺术,但对这种大型泥塑的制作难度,也略有耳闻。有人要将尸体放进泥塑里,必然会对泥塑造成破坏,如果没有用像卲大师这样专业的手法还原,相信泥塑被动过的痕迹,很容易被您发现。”


    “什么时候有异常?这……我实在是想不起来了……”卲胜达支支吾吾,神情尴尬。


    一看便知有鬼。


    花彻眉梢一扬,笑容里旋即添了冷意。


    “卲大师是这尊泥塑的创作者,怎么会不记得,它是在什么时候出问题的?”花队长放着热茶不喝,却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敲打在白瓷杯沿,敲得那瓷杯里蒸腾的雾气,一颤一颤地发抖:


    “莫非,您在展板上说的那些设计理念、工序步骤,都是作假?”


    卲胜达的手猛然一顿。


    手中的白瓷茶杯不慎滑脱,摔成几瓣。


    刚沏好的茶水泼出来,浇在最细碎的碎片上,像一场半融不融的雪。


    “哎哟,您看我,实在是最近太忙太累,不止记性不好,连手都要拿不住东西喽。”卲胜达把大腿一拍,故作镇定地俯下.身子,弯腰到茶几下清理碎片。


    即便卲胜达极力遮掩,花彻依然瞟见,一滴冷汗从他额上滚落。


    这分明就是心虚。


    花彻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露。


    她随手从卲胜达桌上扯过纸笔,留下一串号码:“我跟您说的事情,劳烦您这几天多想想。要是想到些什么,随时给我打电话。”


    说完,她刚要带着副队和涂知芝走出工作室的门,竟见窗外树枝摇晃如狂。


    不是风。


    “有人!”花彻疾追出去。


    只见会客厅外的灌木丛旁,赫然印着一串脚印。


    脚印中最靠近窗下的两个,尤其的深。显然,方才他们向卲胜达问话时,有个人就站在这里,暗中隔着造景的灌木丛,偷听窥视。


    而且那人的脚印上——


    沾着青苔。


    作者有话说:


    本章卷叶湿地藓的部分,主要参考了卷叶湿地藓的百度百科和社交媒体上的卷叶湿地藓照片。


    第37章 泥塑孕尸4 仅隔一层水


    “这苔藓的样子, 好熟悉。”花彻俯身去看脚印。


    这样直立的茎,这样呈叉状的分枝,这样长椭圆状的舌形叶片……这脚印上的苔藓, 居然是他们苦寻不得的卷叶湿地藓。


    没想到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居然在这里碰到了!


    此人的鞋印上有卷叶湿地藓,说明他过来时,必定踩踏过生长有这种藓类的区域。


    而像工作室这样低的窗口, 想要翻窗进去绝对不算难事。既然这个人今天能站在窗外偷窥,说明他之前也完全可以通过窗口,翻进卲胜达的工作室中, 近距离接触到那尊孕妇泥塑。


    “泥塑上之所以会沾到卷叶湿地藓, 很可能跟这个偷窥者有关。”花彻的目光一霎变得锐利。


    找到此人,就能解开谜题。


    卲胜达赶忙从会客厅内推窗, 试图阻拦:“快开学了,我想应该只是我的学生过来找我了而已, 你们不用大惊小怪……”


    然而, 花彻已经冲出去了:“脚印上的泥土还是湿的, 说明人还没走远。陈副队, 开车到前面去拦路。涂知芝,跟我追。”


    涂知芝举手猛一敬礼:“遵命!”


    不等把手放下来,她便兔子似的窜了出去。


    如果说兔子跑得快,那么涂知芝就是颗加强版的兔子牌炮弹。


    可即便跑出了这样的速度,等涂知芝追赶上花彻时,花彻也已经把那个偷窥者成功摁倒了——快到连去开车的陈正,都还没来得及发动引擎。


    那偷窥者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性,长得人高马大,被花队长仅靠一只手摁在地上的时候, 却毫无抵抗之力,柔弱无助得堪比刚刚破壳而出的鸡崽。


    “我没杀人!我没杀人啊!”偷窥者在钳制下痛哭流涕,挣扎不已。


    花彻手上力度不减:“那你跑什么跑?”


    “我跑,又不是因为我杀人。我跑是因为,我……我不能让人看到啊。”偷窥者哭得鼻涕眼泪直往下掉。


    这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


    这会儿,陈正也开着车来了,停车的位置卡得极准,刚好堵住这条道路的出口。


    前有拦路,后有追兵,花彻量那偷窥者也无处可逃,这才高抬贵手,把这只被吓破胆的小鸡仔提溜了起来:“站好,一次性把话说清楚了。你除了不能让这群我们警.察看到,还不能让谁看到?你过来偷窥,又是为了什么?”


    “偷窥?”那偷窥者刚从地上踉踉跄跄地站起,一把泪水还没抹完,就诧异地睁大了眼睛,“误会了吧?我不是来偷窥的,我是来做泥塑的。”


    “谁做泥塑会走窗子?”涂知芝反问:


    “再说了,卲胜达的工作室不是不对外开放吗?那里面的泥塑,都是他做的呀。”


    “那不是他做的!”偷窥者的语气一瞬间变得激烈起来,他扶在土墙上的手指猛地用力,几乎抠进墙里,“卲老师这两年的那些获奖作品,包括他这次送去展出的泥塑,都是我做的,都是卲老师让我做的。”


    “你叫卲胜达老师?你是他的学生?”花彻眸光一沉,略微分出心神,打量了那偷窥者一眼。


    果然是学生打扮。


    裤腿上,还沾着和脚印上同样的暗绿色。


    这绿意大概率也是苔藓植物,而且恐怕其中估计有一部分和泥塑上一样,都是卷叶湿地藓。


    如果孕妇泥塑当真是这个学生做的,那么卷叶湿地藓的来源之谜,估计能够解开了。泥塑上那些已然风干卷曲的卷叶湿地藓,很有可能,正是这个学生在制造泥塑的过程当中,不小心蹭上去的。


    花彻心中有了底,表面却故意装作不信任他的模样:“既然你说,去展览的那尊孕妇泥塑是你做的,那你肯定知道,它是什么时候被动过手脚的吧?”


    那学生果真经不起激将法。


    受花队长一刺激,他立刻来了劲,竹筒倒豆子似的把话往外说:“我当然知道。我就是看到了那条新闻,才想着过来提供线索的。虽然没办法百分百确定,但我想,凶手要是想把尸体放进那尊泥塑里,一定是在那个时候。”


    花彻:“哪个时候?”


    “上上个月的14号晚上。”学生张口就道。


    “那就是6月14日。”花彻默念了一遍这个日期,不疾不徐地追问,“两个多月了,怎么还能记得这么清楚?”


    那学生很重地吸了吸鼻子:“都是我的错。那天我跟朋友难得约好了要出去玩,没想到卲老师又拿绩点威胁我帮他做泥塑,还说要展出,催得很紧。我心里烦得要死,就想着随便敷衍他一下,所以刚绑完支架,上大泥把大概的体量和身形表达出来,我就把灯关掉准备走了。”


    事情本来到这儿就该结束了。


    但,那天晚上偏偏出了意外。而且不止一个意外。


    “我一心想着去玩,走得急,黑暗里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摔倒时踢到了好些东西,乒乒乓乓响。我那时候没顾得上管,没想到离开时,居然连窗子也忘了关好。”学生原本没将这些事放在心上,以为只是些稀松平常的疏漏。


    毕竟,这间工作室里没什么贵重物品,就算有也会另外上锁。就算窗户没关紧,又有谁会来偷这些捏都没捏好的泥巴呢?


    事实也确实如此。一整夜过去,工作室里也没有少东西。


    只是多了一具尸体。


    “等我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再过来接着做泥塑的时候,才发现我刚起了个稿的泥塑变了形,泥塑旁边的东西也乱了。我那时候还以为,那是我前一天晚上自己绊到的,赶紧依据我前一天拍的照片,把泥塑修复好了。”


    那学生缩了缩脖子,后脊背寒毛倒竖:“现在想想,尸体怕不是从那时候就被放进去了。”


    他这一修补可倒好。


    凶手放尸体时留下的痕迹证据,都被他给修掉了。


    “帮凶手收尾?”花彻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揶揄,“看不出来,你这人还怪好心的。”


    “我发誓,我那时候是真不知道,那具泥塑的骨架里面,已经多了一具尸体啊。”那学生颤颤巍巍地对天竖起三根手指,说着说着,嗓音里又带了哭腔,“要是知道,我就算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我也不敢把这尊泥塑再做下去了。”


    一想到,从他修补泥塑的那时候开始,那具被放进钢管和竹片骨架里的畸形尸兄,便仅隔着一层泥巴,日.日夜夜与他四目相对,那学生都快被恐惧给逼疯了。


    花彻也没有想到,这个身高好歹也在一米八以上大男人,居然这么能哭。


    哭起来,还根本收不住。


    花队长一个没看住,那学生的眼泪又跟拧开了水龙头一样,稀里哗啦地往下流。


    此情此景,本来应该挺令人心生同情的。奈何那学生是个十成十的糙汉,不修边幅,胡子拉碴,两条面条宽的眼泪,挂在他那比西北大荒原都粗犷的大脸上,不仅与泫然欲泣的破碎感半点不沾边,还居然有几分喜感。


    实在很难让人怜爱得起来。


    陈副队这个老实人已经把头扭过去了,主打一个只要看不见,就不会笑出来。涂知芝也正抿着嘴唇拼命憋笑。


    花彻叹了口气,把手探进兜里,试图摸出两张面巾纸,给面前的大个子泪人擦擦脸。


    继而,喜提惨烈失败。


    ——花队长出门不爱带纸巾的这个坏习惯,往前了说,估计能追溯到她上小学那会儿。


    她上小学的时候和楚青同校就读,两个人的班级离得很近,这个邻居哥哥润物细无声的关爱,也在这个时候,渗透进了小花彻的生活里。


    楚青性格温柔,对待她也总是有求必应,有时候,甚至比花彻家里那个爱照顾人的爸爸还要体贴。小花彻需要的物品小到纸巾大到圆规,他从来都一手包圆。


    正是因为楚青的存在,小花彻从来不需要带多余的东西,也从来不用担心手边的纸巾会有用完的一天。无论缺了什么,少了什么,楚青总会微笑着为她兜底,纵容她日渐生根蔓延的依赖心。


    花彻曾经天真地以为,楚青永远会带着温和的笑意在那里等她的。就像小时候一样。


    但残酷的分离,教会了她成长。


    那生了根的依赖,终究被花彻自己连血带肉地拔了出来。很疼。花彻记得这种疼。


    但是花彻出门不带纸巾的习惯,依旧莫名其妙地被保留了下来。似乎只要这样,她就能把找寻某个人的理由,近乎固执地留下,从而给自己一个回望过去的借口。


    花彻指腹触及到的口袋空空如也,心底也像漏了风。她勉强找涂知芝借了张纸巾,向那哭得快断气的学生递了过去:“擦擦吧,不然别人该以为,我们警.察怎么欺负你了。”


    那学生抽抽搭搭地接过纸,很响亮地擤了几下鼻涕。


    声音很大,有点扰民。


    花彻皱了皱眉头,忽然想起学生说的,他是按照照片修复泥塑的话语:“你是有拍摄照片,记录创作过程的习惯吗?”


    “别的时候不一定,但是给卲老师干这些活的时候,我都会拍照。”学生前后点了点脑袋,差点又晃出好大一颗泪珠来,“这种事儿毕竟算是给人当枪手,见不得光嘛。他把监控关了不想被拍到这件事,可我总得留个证据,免得他以后赖我吧。”


    呦,听起来还是有点心眼的,没看上去那么傻。


    花彻刮目相看。


    “那泥塑被破坏后的照片,你有没有?”花彻问。


    要是学生的手机相册里,真有这么一张照片,接下来的事情可就好办了。


    作者有话说:


    利用苔藓类植物破案的真实案例,在《法医植物学实践指南》里面有


    第38章 泥塑孕尸5 惨淡的血色


    对此, 花彻其实并没有抱太大希望。


    如果这个学生当时真以为,那些痕迹是他自己弄坏的,抓紧时间修复都来不及, 又怎么会有余裕去拍照,记录下自己破坏过的“罪证”呢?


    但等学生低下头,打开手机相册往下划拉的时候,花彻立马意识到, 这件事稳了。


    学生的相册,简直是一个杂物堆。


    里面什么东西都有。


    路边的三花猫,融化的巧克力, 教室的桌椅……哪怕是同样的宿舍场景, 会被这个学生重复拍摄,更不用说对他事关重要的泥塑了。


    所有照片, 乱七八糟地全堆在一起。花彻都不用去数,单是看那学生手指不断向下滑动的动作, 就能猜到, 他相册里的照片恐怕有上千张。数量这么庞大的照片, 都快把手机内存挤爆了, 那学生却没舍得删。


    而舍不得删照片,又不爱整理相册的结果,只有一个。


    那就是找起来特别麻烦。


    学生埋头苦找,一时间连哭也顾不上。幸好那手机相册有一个能按照日期检索的功能,否则,怕不是得找到天荒地老去。


    “找到了找到了。”好半晌,学生终于从他那杂乱无章的相册里,抬起了泪眼:


    “喏,就是这张。”


    照片中, 恰逢一道晨光挤进窗缝。


    那扁而窄的光柱无视镜头,堂而皇之地穿过空无一人的工作室,搭在还仅仅是初见雏形的泥塑上,明亮得霸道嚣张。光柱底下的泥塑,却已然遭到损毁。


    花彻微微眯眼,目光好似穿透照片,回到了两个月前那间狼藉的工作室。


    回到那尊泥塑跟前。


    学生创作泥塑使用的手法,是偏传统的类型。彼时所谓的泥塑雏形,只不过是在骨架外堆了第一层的糙泥,还没来得及用上中泥和细泥,去进行第二三层的精细刻画。外轮廓不仅粗糙模糊,还出现了好几处不符合体态的明显错误。


    “别误会。这些错误可不是我捏的啊,是被破坏后才有的。”不等花彻他们询问,学生便抢先出声争辩,显然同样对此耿耿于怀:


    “另外一张照片,才是我离开前捏的样子。”


    学生把两张照片摆在一起。


    一对比,被动过手脚的地方顿显端倪。


    那些错误,分明是凶手在将尸体塞入泥塑骨架后,草草往缝隙里填补泥巴形成的。


    以泥塑总体的高度,要想填补,绝对是一件耗时费力的事情。而泥土湿滑柔软,又是极可塑的材质,但凡凶手有过接触,就必然留下痕迹。


    能否从这张泥塑照片里得到线索,成败在此一举。花彻两指放大照片,凝神定睛,视线循着泥土表面的纹理,一寸寸逡巡而上。


    很快,一枚椭圆形的纹路进入视野。


    花彻的唇角缓缓勾起。


    找到了。


    凶手的指纹.


    从照片找到的这枚指纹,既不属于制作泥塑的学生,也不属于从未参与过制作过程的卲胜达。


    毫无疑问,指纹只可能来自尸体被转移进泥塑当晚,那个鬼鬼祟祟潜入工作室里的“第三人”。


    指纹的重要性一经证实,花彻的目光顿时变得不一样了。她快马加鞭,第一时间将这张含有指纹的照片送往了技术部门,进行相关处理。再然后,从照片里提取到的指纹便以最高清的形态,出现在了市局会议室的大屏幕上。


    有经过清晰度处理,出来的效果就是不一样。花彻现在再从屏幕上,看这枚被放大过的椭圆形指纹,终于能够看清指纹内部复杂的形态了。


    指纹内,细细的纹线呈螺形旋转。


    这样的螺旋结构,俨然,是指纹三大类型之一的斗形纹。


    指纹无论在任何时候,都是案件的关键证据。这一发现,不可谓不重大。


    随后开展的会议上,花彻同样将这枚失而复得的指纹,视为重点:“涂知芝,这枚被从泥塑照片上提取出来的指纹,你导入指纹库里比对过没有?”


    “比对过了,但结果不太理想。”涂知芝的语气里,流露出些许遗憾的情绪,“这枚指纹不在指纹库里。这只能说明,凶手没有前科。”


    由指纹直接锁定个人的捷径,没能一下子走通。


    此事不得不暂时搁置。


    然而,虽然指纹的事情暂无下文,泥塑内那具尸体的尸源,倒是有着落了。


    “我们从失踪人口名单里,查到泥塑里的死者了。”唐灿清了清嗓子,进行汇报,“死者名叫杨浩鑫,27岁。两个月前,他在晚上加班回家的路上失踪,因为独居,直到失踪后第二天才被公司发现。我已经通知死者的亲人来认了尸,确定了死者的身份。”


    唐灿起身,把死者杨浩鑫生前的照片投影到大屏幕上。


    那是一张杨浩鑫与好友的合影。


    合影里,杨浩鑫高举酒杯与好友碰杯庆祝。啤酒花飞溅而出,洒落在死者恣意舒展的笑脸前,与后来泥塑碎片间那具苍白冰冷的尸体,判若两人。


    “根据公司的监控记录,死者杨浩鑫失踪时身上穿的,就是照片里这件衣服。”这件衣服,也是唐灿选择这张合影展示的主要原因。


    涂知芝思索:“那要是这么说,杨浩鑫在失踪甚至遇害的时候,其实是有好好穿衣服的,只是后来这些衣服和财物被凶手带走了。凶手这么做,是为了劫财吗?还是说,他怕别人根据衣物,辨认出死者的身份?”


    “是,又不完全是。”唐灿耸了耸肩膀,把幻灯片翻到下一页。


    三张照片被同时放上大屏幕。


    顷刻间,惨淡的血色随投影仪的光线喷薄而出,侵袭视野。


    那三张照片,全都是案发现场的照片。照片里的男尸同样在胸腹部连中多刀,死状可怖,鲜血淋漓。但是,他们只被凶手劫走了贵重物品和披在最外面的外套,大部分衣服仍旧好端端地穿在身上。


    说明扒光死者,不一定是出自凶手的手笔。


    凶手没有这个惯技。


    “不过,咱们花队长真说对了,凶手可能还真不是第一次作案。”唐灿对花队长的预测能力,叹为观止,“加上我们从泥塑里发现的杨浩鑫的尸体,这已经是这半年里,海坪市报告的第四起相似案件了。”


    不过,唐灿这边所指的相似类型,仅仅只是杀人手法相同——都是冲死者胸腹部连捅七刀。


    在其余方面,则差异颇多。


    不止是衣物问题,被藏在泥塑里的这一具尸体在很多方面,也和另外三具都不一样。


    “照片上的另外这三具尸体,分别在海坪市不同的区被发现。而且被发现时,这些尸体均维持着死时最真实的状态。没被清理擦拭,也没被强行凹造型。”唐灿说着,放大照片细节。


    不同于泥塑里干干净净的杨浩鑫尸体,另外这三具尸身上面沾满灰土,血浆横流,姿态上亦凝固着濒死前的惊惧。从刀口里淌出来的殷红,几乎将他们一半的躯干淹没。


    “最重要的是,凶手在杀人之后,没有将他们的尸体转移过。这些人的尸体被发现的地方,就是他们遇害的地点,均在夜晚偏僻的街道。”


    唯有死者杨浩鑫不同。


    由于被发现时已经在泥塑之中,警方只知道这个藏尸的第二现场,而对此人遇害的第一现场,一无所知。


    花彻翻看着这些案件的详细资料,不由得皱起眉头。倘若遇害人数真的高达四人,案件的严重程度便已经远超想象。因此,如果没有切实可靠的佐证,差别这样大的案件,上头很难同意并案调查。


    除了叫人验证四名死者身上的刀伤,是否来自同一把凶器,她还有别的思考。


    花彻:“唐灿,报一下这另外三起案件的日期。”


    “得嘞。”唐灿有求必应:


    “第一个死者叫聂印忠,尸体被发现在沉业路,那时候差不多在半年前,2月1号。”


    “第二个死者是顾旭利,尸体在死亡的次日被发现,法医推测遇害时间在4月13号。”


    “第四个死者郑睿,是几天前才刚遇害的。他死于7月26号,尸体被发现在离电影院不远的小路上。”


    花彻拧开笔盖,在旁边的白板上拉了条清晰明了的时间轴,往上逐一标记时间。


    2月1日,4月13日,7月26日。


    三次作案都在雨夜。


    至于他们近期发现的杨浩鑫的尸体,被放进泥塑里的时候,是6月28日夜晚。杨浩鑫具体的死亡时间,大概能稍微往前推一两天,刚好夹在时间线的中间。


    “只是第三起案件,杨浩鑫遇害后的尸体处理,却居然能跟其他的差这么多。”花彻若有所思。


    不过,将这两种类型的尸体进行对比之后,花彻终于能够解释,她第一次见到倒在泥塑碎片里的杨浩鑫尸体时,究竟为什么会感到诡异了。她盯着屏幕上的尸体照片,沉声开口:


    “那个人在处理杨浩鑫的尸体时,几乎有一种……接近艺术的虔诚和偏执。”


    是的,艺术。


    此人在为尸体塑型上,有种特殊的,近乎艺术追求的执着。


    “那个人在处理杨浩鑫的尸体时,有一种异乎寻常的耐心。他给尸体梳理过头发,擦拭过皮肤上的血迹。即便后续为了更方便摆成胎儿的姿势,折断了尸体的手脚,动作也很小心,没有在尸身表面增添新的伤口。”花彻眸中沉沉,“这得是多么困难的精细活。”


    如果不是因为被放在泥塑支架里,还是难免会沾到一些雕塑泥土,杨浩鑫这具得到过悉心照料的尸身,本应纤尘不染。


    即便腐烂,也带着如雕塑般平静的神色。


    仿佛只是陷入沉睡。


    而非死亡。


    这与其他案件里,凶手杀完人,劫了财,就对尸体弃之不顾的行为举止,展现出了极大的差异。


    涂知芝正托着脸颊,聚精会神地记录着队长的分析,忽然留意到,花彻对整理尸体那人的用词发生了改变,不再用“凶手”作为代称。她一下子意识到了什么。


    涂知芝搁下笔:“队长,你觉得,把尸体整理成这个样子的人,不是凶手?”


    “我确实这么想。”花彻下颌绷紧,从瞳孔深处,透出一点森冷的锋利,“凶手不至于突然在某一次作案中心理变态,又突然回归正常。就算是作案方式要升级,也得有个过程。”


    但她没看到这个渐进的过程。


    这两种行事差异极大的风格,是同时存在的。一种暴力,一种细腻。一种务实,一种疯狂。


    完全指向两类不同的人。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这章再来点法医植物学的,结果字数超了,就放到下一章去了


    第39章 泥塑孕尸6 这么小的植


    这种不同的存在感, 格外强烈。哪怕警方当前掌握的证据十分有限,花彻依旧能从中察觉到异常。


    “杀害这些人的凶手,应该是一名二十多岁的男性。年轻力壮, 却缺乏长期的策划能力,手法较为混乱。”花彻缓声开口,“从他专门挑选落单的青年男性下手,且对所有被害人皆采用正面袭击的杀人方式, 可以看出,他对自己的力量很有自信。”


    这个凶手,跟他的杀人手法一样。暴力, 直接, 不喜欢动一点脑子,求财的动机也很明确。


    打理杨浩鑫尸体的那人, 则不同。


    那个人做事细致,精益求精。尽管没有接受过泥塑方面的专业教学, 他在将尸体塞进泥塑骨架内后, 依旧能还原得七七八八, 留下的指纹也仅此一枚。


    要做到这样的程度, 无疑需要在工作室长久逗留的时间,以及极其恐怖的耐心。


    “而且,那人在处理杨浩鑫尸体的时候,能做到断骨而不伤表皮,说明这个人对人体骨骼构造的熟悉程度,绝对远远胜过只会拿水果刀乱刺一气的凶手。”花彻说着,在白板上分别标出两人体现的特征。


    那特征,全然是割裂的。


    除非人格分裂,否则这两种性格, 绝不可能出现在同一人身上。


    至此,死者杨浩鑫失踪后,发生在他的事情已经非常清晰。当晚,死者杨浩鑫直到深夜才结束加班,按照平时的习惯,他本应走向公司附近的停车场,开车回家。


    然而,杨浩鑫并没有成功回到他的公寓。离开公司后,他在半路上被凶手袭击,连捅7刀,最终倒在了雨夜里。


    待到杨浩鑫断气,凶手带走了他的财物。


    一个随后经过这里的艺术家,则带走了他的尸体。


    这个疯狂的艺术家捡到杨浩鑫的尸体后,不仅没有报警,反而把已经进入尸僵状态的杨浩鑫尸体,当成了挥洒灵感的雕塑泥土。


    艺术家清理了尸体,按照他所预想的模样,对尸体进行改造。尸僵状态下,关节不能弯曲,那个艺术家就砸碎了杨浩鑫尸体的关节,改用铁丝固定。他肆意而大胆的“创作”,直到将尸体塞进泥塑里肚子里才算完成。


    “所以我们要找的是两个人。”


    花彻站在白板前,“啪”一声盖上笔盖,声音铮然如收刀回鞘:“一个是捡走尸体的艺术家,另一个,才是本案凶手。”


    凶手是他们必须缉拿的目标,但艺术家也不得不找——由于距离案发已经过去两个月,凶手又选在证据极易被雨水冲走的雨天作案,不找到这名疯狂的艺术家,警方没办法知道杨浩鑫遇害的第一现场。


    “我赌一包辣条,那艺术家跟卲胜达绝对有关系。”唐灿从口袋里摸出辣条,按在会议桌上,“那艺术家就算砸碎骨头,都要把尸体摆成胎儿的姿态,肯定是为了跟那孕妇泥塑搭配。要不然,他只处理尸体就好了,干嘛还费劲吧啦地弄泥塑呢?”


    要零基础还原四米高的泥塑,谁都晓得有多不容易。


    这得忙一整晚吧。


    唐灿有理由相信,就算没有那个小男孩打破泥塑,这个艺术家也会炮制出一场意外,让尸体从泥塑中显露出来。


    毕竟每一个身为创作者的人,都很难忍受自己的杰作不被看见。


    更何况,艺术家还这样疯狂。


    “把泥塑的孕妇母亲和胎儿造型的尸体结合起来,在艺术形式上确实更完整,表达出来的意思可能也更会……与众不同?”涂知芝下意识打了个冷噤,“算了,这种美,反正我是欣赏不来。”


    一想到他们正在探讨的艺术作品,是同为人类的尸体被物化而成,涂知芝就觉得心里膈应得很。


    幸好真正的蹊跷之处,并不在于作品本身。


    跳出作品,反倒能看得更清。


    “你们有没有觉得,有点奇怪?”涂知芝记录的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一两秒,“那个艺术家怎么知道,卲胜达有找学生做枪手?还有还有,那天晚上学生一没有关窗子,他就溜进去了。莫非,他一直在盯着这间工作室?”


    唐灿立刻得到启发:“对噢。那个时候,学生明明还没真正开始塑造泥塑的外观,这个艺术家怎么就已经知道,卲胜达会让学生做什么样子的泥塑了?”


    这个艺术家和卲胜达之间,绝对有交集。


    而且,交情匪浅。


    “是个好方向。”花彻颔首,“我们可以从卲胜达的人际关系网入手,查找符合条件的对象。”


    这样一来,方向算是明确了,然而查起来的工作量可不小。卲胜达能坐上大师的宝座,少不了资源人脉的运作。由于这几年风头正盛,他接连加入了市级省级的好几个文艺美术协会,还有要往国家级发展的趋势。


    从他身上延伸铺开的人际关系网,比盛夏里长疯了的藤蔓植物,还要错综复杂。


    调查起来不仅困难。


    而且耗时。


    但是,他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我有必要提醒一句,这起案件,我们最多只有3天的侦破时间。”陈正副队的眼神里,透露出一丝疲惫。


    孕妇泥塑在众目睽睽之下“生”了一具尸体,这样的新闻实在太奇诡也太吸睛,不到半天便闹得满城风雨,成功吸引来了上面的注意力。周局铁了心让他们下军令状,哪怕花彻派了局长最信得过的陈正去谈,也没能争取到多少回转的余地。


    陈正倒没有质疑周局的决定。


    有句老话说得好,大案3天是道坎,7天就是鬼门关。


    三天时间,是人体和精神的双重极限。这样熬着大夜连轴转,再精神的刑警也得干趴下。


    然而,普通人命案件用三天侦破也许足够,可眼下涉及到这么多桩人命,这已不是一起普通的大案。


    这么短的时间,还是太赶。


    他们现在还没查出什么,就已经花掉了半天。


    还有这么多死者要研究共性,要争取并案调查,死者杨浩鑫遇害的第一案发现场也要找。而要找第一现场,又得先把那个整理尸体的艺术家给揪出来。


    一时间,花彻脑子里跟乱麻似的,缠成一团:“唐灿,这四个死者的共性,就派你带人去调查了。至于那个艺术家,让我想想……”


    花彻唇角拉平成一条充满寒意的直线。


    她抓住这短暂的时间,迅速梳理了一遍现有的线索。


    除了艺术家可能与卲胜达有关系的推测外,他们只有一枚指纹——一枚孤零零的,在指纹库里查不到踪影的指纹。


    指纹确实是可以锁定对象,但要想把卲胜达关系网里的人,全部都查一遍指纹,几乎是不可能的。不仅人数太多,还涉及到省内乃至国内文艺界的大人物。


    所以,调查范围必须缩小。


    “陈副队,交给你的任务有点重,可能要多带几个人。”


    花彻随即开口:“会议结束后,麻烦去美术馆调取展馆内外的监控。其中,重点关注那些过分留意孕妇泥塑,尤其是目光在孕妇盛有尸体的腹部停留过久的可疑人员。将这些人,和卲胜达的社交圈进行交叉比较。”


    那艺术家既然提前知道了泥塑的造型,大概率也知道,这尊泥塑会被送去展览。他不可能对自己的作品不闻不问。


    只要会关注,会留意,就有可能露出马脚。


    他们需要抓住这个马脚。


    “此外,艺术家这种希望通过毁了对方的作品,来实现自身高光的做法,不像是朋友做得出来的。”


    许是感觉卲胜达社交圈涉及到的范围太广,花彻多补充了一句:“在筛选时,可以优先考虑在泥塑制造前,与卲胜达有过过节,却没有引起卲胜达警惕的那一波人。这些人和卲胜达联系密切,可能预先得知泥塑主题,也更可能因为忌恨做出报复的事情。”


    然而展览已经开始好几天,排查卲胜达关系网的任务又那么重,警方却仅剩两天半时间。


    就算这点少得可怜的时间,够他们先对照着监控排查完可疑人员,比对完指纹,再成功从艺术家口中,问出杨浩鑫身亡的第一现场……漫漫长征路也才迈出第一步。时间,依然捉襟见肘。


    花彻瞥了眼高悬在会议室墙上的钟表。齿轮咬合发出的细微声响撵上脊骨,每一声,都像极了催促。


    不行,他们还得再快。


    范围还得再缩。


    可卲胜达的关系网马上要查,监控排查也派了人手,他们还有什么证据能用呢?


    花彻凝视着大屏幕上,死者杨浩鑫覆盖着尸蜡的面部特写照片,终于想起来,他们刑侦队还有一个强有力的外援。


    尽管,这位姓楚的外援因病抱恙,被花队长强行勒令以身体为重,不必到场,却依然身残志坚地通过线上的方式,参与了这次会议:“我在尸体表面和泥塑的糙泥层,分别提取到了一些细小的植物残片,也许有幸帮得上忙。”


    泥塑的糙泥层?


    花彻眉角轻轻一跳。那不就是她从学生拍的照片里,发现指纹的地方吗?


    既然那艺术家擦洗过尸体,在泥塑的三层泥中又只与糙泥层有过接触,出现在这两个地方的植物残片,原来很有可能,是黏附在那个疯狂艺术家身上的。


    这残片的重要程度,可想而知。


    花彻登时暗下眸光:“我要看看这些植物残片。”


    楚青苍白的脸颊上,浮现出一丝笑意。他含着笑应下,很快从镜头前消失调取资料去了。


    “尸体上居然有植物残片?我怎么没见到?”唐灿感到实在奇怪。


    他在楚青离开时,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嘟囔。然而,当楚青带着那些植物残片在显微镜下的照片回来时,唐灿霎时间瞪大了眼睛,嗓子眼里一下子什么疑惑都发不出来。


    他错了,他真是错得彻彻底底。这些植物残片,他唐灿是没见过吗?


    他那是根本见不着。


    不仅唐灿,但凡是普通人类的肉眼,都没有办法见到存在感这么委婉的植物残片。


    ——这些植物残片实在太小了,小得说它们是残片都算得上抬举。说白了,这玩意儿不过剩下一点叶片表皮,只有派高倍显微镜上阵出马,它们才肯心不甘情不愿地展示出庐山真面目。


    唐灿出于好奇,往报告单上瞟了一眼。那上面标注的残片尺寸,惊得他下巴都差点掉了下来:“我滴个老天奶呀!这这这……这能辨认吗?”


    这么小的碎片,连最基础的植物形态学分析,都做不了吧?


    还能怎么认?


    作者有话说:


    写到这里的时候,突然觉得如果写一个把活人做成人体标本的案子,应该很有那种感觉。可能会写个类似的案子,塞进下一本刑侦里【参考文献】《植物物证鉴定》(感觉是一本专业性很强的书,配图很丰富。只是我作为外行人看得有点痛苦,植物学相关的专业人士来看应该会好很多)


    第40章 泥塑孕尸7 表皮下可见


    不同于瞳孔地震的唐灿, 肩负辨识植物残片重任的楚青教授,却非常镇定。


    “放心,认得出的。”楚青声音轻缓:


    “绝大多数时候, 对叶表皮细胞的微形态观察,其实才是法医植物学里,应用最广的那种。”


    虽然,植物残片的尺寸如果再大一些, 达到能使用叶结构分析法作为配合的程度,以宏观结合微观进行分析,辨识成功的概率肯定会更高, 但即便没有这个条件, 楚青同样能够仅凭植物的表皮细胞,分析辨别出植物的种类。


    对于收集到的植物残片如此微小, 花彻并不感到意外:“果然,只有这么小的植物残片, 才可能留下来。那个艺术家那么谨慎细致, 能在泥巴上给我们留下一枚指纹, 都已经算我们走运, 要是大一点的残片,只怕早已经被他清理掉了。”


    得亏是有楚青这个法医植物学的专家在,否则,没人有能力解码这些小得可怜的残片。


    那报告单上的专业术语密密麻麻,外行人扫一眼都嫌头昏脑涨。


    花彻索性直接问:“这是什么植物?”


    楚青:“桑树。”


    “等等……就这么小一点点表皮,都能看出来是桑树?!”唐灿大跌眼镜,“这是怎么做到的?”


    楚青温声笑了:“根据叶片表皮的微形态,做排除法。”对叶表皮微形态进行辨析时,会用到的重要特征有三类, 分别是表皮细胞的结构、气孔器类型和毛状体。


    排除法,也围绕着这三者展开。


    楚青不愧是当教授的人,哪怕以这么复杂难懂的植物残片显微图为例,讲解起来也毫不晦涩:


    “图片中紧密嵌合在一起的,是植物残片的表皮细胞。表皮细胞无规则形状,垂周壁略微呈波状弯曲,两者皆与双子叶植物的表皮细胞结构特征相符。”


    “再看气孔器,也就是气孔和副卫细胞的合称。图中,围绕着保卫细胞的表皮细胞,是单独由原表皮细胞衍生而来,说明气孔器为无副胞周源型。”


    有无副胞周源型气孔器的植物,主要有三类。


    分别是禾本科、百合科和桑科。


    然而,禾本科植物的表皮细胞有其特殊形态,百合科又是单子叶植物。因此,这两种通通可以排除。


    到这一步,基本已经可以确定答案了。


    选项里只剩下桑科。


    时间有限,楚青长话短说:“最后观察作为表皮附属物的毛状体,结合其他特征,便能判断出,植物残片属于桑科中的哪一种。”


    这些植物残片的表皮下,可见直径约60微米的圆形囊腔,内含钟乳体。叶脉上长有单细胞刺毛,细胞壁厚,角质透明,刺毛形状微弯而前端尖锐,长度均在70到90微米之间,宽36到44微米……


    综合以上特征可知,植物残片属于桑树叶片无疑。


    但,花彻皱了眉:


    “无论是在美术馆附近,还是在卲胜达的泥塑工作室周围,我们都没有看见过哪怕一棵桑树。”


    “这是好事。”楚青望着她,声线愈加温和,“海坪市植被分布地图也显示,我从尸表和泥塑糙泥层收集到的植物残片,与这两个地方周边的植被种类,均不相同。因此,这颗桑树只可能生长在艺术家的住处,或者他到卲胜达工作室的途中。”


    闻言,花彻拖长了语调“哦”了一声:“看来,楚教授已经看过海坪市植被分布地图了。查到桑树的位置没有?”


    从小相处培养出来的本能,让楚青从花彻不同寻常的语气里,听出来一丝危险的意味。他抿了抿唇,终究老老实实地作答:“工作室附近有桑树的位置,我已经在地图上标注好。我发给你们。”


    下一秒,花彻面前的电脑“嗡”了一声,果真收到了标注过的地图。


    地图上标注清晰,众人争相查看。


    唯有花彻暗暗磨牙。


    所以说,楚青一早上把尸体上的植物证据提取了,把泥塑的土层撬开了,把收集到的植物残片,都进行了叶表皮细胞的微形态观察分析,还进入海坪市植被分布地图里勾勒出了可疑位置。


    听听,这是一个病人该有的工作量吗?忙成这样,哪里有时间休息养病?看来,某人不仅没有好好听她的话,还再一次加班加点超负荷运转,把自己的身体当耗材烧。


    怪不得花彻这次总觉得,楚青的唇色看起来比之前更苍白了。


    原来不是光线问题。


    也不是错觉。


    纯属某位法医植物学教授自己作的啊。


    花彻的脸色黑如锅底,抬眼望向屏幕对面的楚青时,目光也越发不客气。


    楚青自觉心虚,垂着眸子不言不语,恨不得原地眼观鼻鼻观心,化身一个没啥血色的漂亮瓷器。倒是队里最细腻敏锐的涂知芝,最先从这诡异的死寂里,察觉到了花彻周围沉冷得吓人的低气压。


    “队长,你怎么啦?”涂知芝问得小心翼翼。


    “……没事,我很好。”


    花彻盯着屏幕,恶狠狠地用目光将楚青凌迟了一遍。她把最后那三个字咬得极重,平静里,几乎带出一股令人尾椎发凉的寒意:


    “今天的会议,就先开到这里。任务按照之前分配的来。至于涂芝知,跟我走。”


    涂芝知茫然:“去哪里?”


    “去找地图上楚教授标注过的桑树位置,摘点桑叶回来。”花彻语气不善:


    “法医植物学中的遗传学检验,我这段时间也多少了解了一点,植物DNA不仅能鉴定植物种属,还能查到植物残片是不是来自同一棵植物。楚教授,我说得对吧?”


    既然某个姓楚的想要带病干活,花彻不介意给他找点活干。


    她说到做到.


    这次出去摘桑叶,花队长就没打算按照常规步骤来。


    因为,即便楚青在地图上标注出的桑树分布点位也不少,但跟卲胜达的人际关系的相比,还是卲胜达人际关系的繁杂程度更胜一筹。


    卲胜达人脉网里的人,一时半会儿根本查不完。


    要是按照以往的思路,等陈副队先大费周章地,把卲胜达那些熟人的生活范围都找出来,再把桑树分布的点位导入比对,一步步筛选出位于这些人生活范围内的桑树,等到最后摘叶子的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反而是花彻现在直接摘桑叶的“笨办法”,正好能和副队陈正查人际关系的进度并行不悖,最有效率。


    而且,也更容易些。


    由于桑树在海坪市内分布较多,花彻担心警力不足,还叫了一些社区的工作人员从旁协助。


    事实证明,这个做法相当明智。老祖宗留下的“人多力量大”这句话,含金量果然高。没过多长时间,这些人就按照花彻要求的方法,采集到了地图上每棵被标注出来的桑树的树叶。


    感谢海坪市范围内,没有专门做桑叶种植生意的,哪怕他们一棵一棵把这些桑树的叶片全部采样,收集到的桑叶数量也不算特别多。


    提在手里轻飘飘的,不沉。


    花彻开车回警局的一路上,还能闻到新鲜叶片散发出的植物清香。那香气浅浅淡淡,还怪好闻的,让花彻有一种梦回小学时期的恍惚感。


    “我上小学那会儿,科学课有一项作业就是养蚕宝宝,然后写观察笔记……”十字路口的红灯前,花彻握着方向盘,心思却控制不住地随风飘远。


    彼时,那场令她家破人亡的火灾尚未发生。


    她和楚青,也不像现在这样疏远。


    因为两家离得近,双方家长工作又忙,便约定好每天放学后,都让两个孩子一起回家。


    “……我爸妈说这样,我回家路上能安全些。然而,姓楚的自打上学那会儿就是个病秧子,白比我大一岁半,脆皮程度和他的学霸身份一样驰名中外,也不知道是谁保护谁。”花彻轻嗤一声,正赶上面前的信号灯由红转绿,她踩下油门,平稳起步。


    车辆汇入车流,车窗外风声渐紧。那声气音里复杂的情绪,仿佛被呼啸的疾风卷走了。


    回忆却留了下来。


    落在车座上。


    像极了桑叶的清香。分明毫无重量,但久久萦绕,挥散不去。


    花彻虽然嘴上嫌弃,却也明白,在放学一起走这件事上,其实不能算她吃亏。明明楚青那时候也才比花彻大一届,照顾起花彻来,却总是非常妥帖自然。


    自从花彻跟他一起上下学后,着凉感冒的次数明显下降。在花彻的科学课作业是养蚕的那个学期,楚青放了学,还总会陪她多绕上一段远路再回家,只为了帮她摘枝头高处的桑叶……


    当初,花彻作为被照顾的那方,对很多事情无知无觉。如今两人角色调转,她才意识到照料人这件事情有多麻烦。


    她甚至连让楚青多考虑考虑身体状况,合理安排工作量,都做不到——


    某人根本没把她的话往心里去。


    实在气人。


    花彻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把车子开进高校大门。


    楚青的实验室很快近在咫尺。花彻找了个空余的车位停车熄火,刚想喊涂知芝下车,扭头却无意间瞥见,她在偷偷用手机查养蚕的内容。看向图文的眼神里,藏着一点不明显的羡慕。


    花彻推开车门的动作一滞。


    果然是被楚青气糊涂了,她居然连涂知芝有个什么样的童年都忘了。


    涂知芝小时候,生活在贫穷且刻薄的养母那里,什么好东西都要紧着精神有问题的哥哥。平时,涂知芝连能不能吃上一顿饱饭都要看运气,养蚕宝宝这种宠物,更是想都不敢想的奢侈。


    她方才,不该当着涂知芝的面提这些的。


    花彻探向车门的手缩了回来,在涂知芝的后脑勺上安抚性地一摸。


    “没事,现在也可以养。长大了再养这些小东西,更能感受到童心童趣。”花彻停顿片刻,正色道,“等你养蚕了告诉我,到时候我以队长的名义,号召队里的全体同志,帮你一起摘桑叶。”


    涂知芝脑补了一下整支刑侦队变身采桑工,浩浩荡荡地去摘桑叶的场景,被逗得“咯咯”直笑。


    坏心情才被勾起,就立刻烟消云散。


    笑过后,涂知芝便跟着花彻上了楼,走到实验室门口。


    那些收集到并被按顺序做好标记的桑叶,也随即被摆到了楚青面前。然而,花彻其实没打算,让楚青把这些叶片里的DNA全部提取出来比对。


    因为,陈副队对卲胜达的人际关系网络的初步筛查结果,终于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楚青比花彻大一岁半,但因为是年头(花彻)和年尾(楚青)的差异,在年龄上差2岁,年级上差两级。【参考文献】《植物物证鉴定》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