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熔楼 无人能够逃


    另一边, 凝雨正被几人强行制住,押送去玄冥指定的寝殿。


    凝雨平生最讨厌被人控制,此刻满面怒容, 奋力甩动肩膀, 试图挣脱住侍者对她的钳制:“放手,我自己会走!”


    然而两名侍者手上力道强势如铁钳般无法撼动, 依旧半扶半推地强制她前行。


    其中一人还劝道:“殿下有令,我们实在不能放开公主。”


    从小到大,何曾有人敢如此对待她?


    凝雨心中怒火升腾, 若是从前,这等刁奴早已被她杀了。


    可如今, 她身处敌营, 灵力被封, 一身修为使不出半分,让她不得不强咽下这口恶气。


    但凝雨并不是个甘愿忍气吞声的人。


    她转念一想, 有了主意,清了清喉咙, 拔高音量道:“你们刚刚没听到玄冥讲,他要迎我为后吗?我可是你们的未来王后, 你们敢这般忤逆我,休怪我……”


    听到“玄冥和“王后”二词, 两名侍者动作一僵。


    他们二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迟疑与惧色。


    未来王后的怒火, 可不是他们两个蜉蝣能够承受的。


    现在的凝雨还勉强算是势单力薄,但倘若未来她上位以后想要报复他们……


    思索了片刻,两人默契地松开了对凝雨的钳制。


    其中一名侍者微微退后半步,姿态恭谨了不少, 对凝雨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请公主移步,前往殿中歇息。


    凝雨拍了拍被攥得皱巴巴的两袖,借着这个空档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下四周,发现守卫森严,并不是逃跑的好时机。


    她只得暂且配合着他们。


    “算你们识相。”她冷哼一声,重新昂起头,神情轻蔑,趾高气昂地朝着侍者指引的方向走去,毫无身为阶下囚的自觉。


    来到殿宇门前,她不等侍者动手,便自己一把推开了沉重的殿门。


    凝雨草草扫视了一圈,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嫌弃之色:“就这么点地方?还没我宫里侍女住的地方大!”


    侍者赔笑道:“还请公主将就,这已经是此处最好的殿宇了。”


    凝雨径直走到窗边的软榻前,毫不客气地坐下,随即伸出手指指点点:“这里太空了,看着就寒酸。去,摆些像样的古玩、瓷器上来!”


    侍者们慑于她“未来王后”的身份,不敢怠慢,立刻转身去库房翻找起来。


    很快,几件精致的摆件被搬了上来。凝雨却只是懒洋洋地扫一眼,便挑剔道:“这个样式太老气,拿走!”


    “釉色不够莹润,不要!


    “粗制滥造,换一个!”


    “你们是瞧不起我还是瞧不起玄冥?怎么净是拿一些上不得台面的玩意来戏弄我?”


    侍者们被支使得来回奔波,又被她的话语弄得胆战心惊。


    接连换了四五样,凝雨才对一件金丝穿珠盆景勉强点了点头:“这个尚可,留下吧。”


    侍者们如蒙大赦,以为这位难缠的公主终于消停了,却没想到源源不断的磋磨还在后头。


    选好盆景,凝雨的目光又落在了殿内燃烧的烛火上。


    她蹙起眉头,大手一挥就下了令:“这烛火晃得人眼花,全都给本公主换成夜明珠!”


    紧接着,她瞥见脚下铺设的地毯,又嫌恶道:“这什么毯子?又硬又糙,也配拿来碍本公主的眼?”


    公主发话,侍者们只得继续忙碌。


    终于将殿内一切陈设按照她心意布置完成,侍者恭恭敬敬地为凝雨奉上了茶。


    没想到,她喝了两口,就连茶带盏狠狠掼在了地上。


    茶盏四分五裂,茶汤在他们好不容易挑选出的名贵地毯上洇出了暗色的水渍。


    侍者们虽然面上不显,但心里齐齐发出了悲鸣……


    又怎么惹这位主子不开心了?


    凝雨指着他们的鼻子怒骂:“这茶烫死了,想谋杀我吗?!”


    侍者们连忙请罪,用扇扇凉了才再度奉上,结果她只沾了沾唇,便道:“凉了!一点茶香都没了!重泡!”


    接下来——


    “泡的什么狗东西,淡了!”


    “这么浓给谁喝?!”


    ……


    各种挑剔无理的要求如同疾风骤雨般落下,支使得侍者们晕头转向。


    他们实在是忍无可忍,将这些无理的要求上报给了玄冥,希望得到主子的撑腰。


    玄冥却没有任何气恼,反倒是让他们听从公主的吩咐,满足好公主的要求。


    他们这才明白,原来主子们的世界和他们本来就是天壤之别,玄冥并不觉得凝雨的要求过分。


    最终折磨的还是他们下人。


    此刻,凝雨正慢条斯理地端着最新泡好的茶,浅浅含了一口。


    侍者们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上,紧张地等待着她的反应。


    这次凝雨咽了下去,没有再挑剔什么。


    提起的心缓缓下落,侍者们刚想松口气,就又听到了凝雨的声音再度响起。


    “不会就让你们这些男的伺候我吧?不派个侍女来?”


    “这……”侍者们听到后,面露难色。


    说实话,在这处宫殿找一个侍女,可比找名贵的古董字画、奇珍异宝都要难得多。


    这里本是一处隐秘的行宫作临时歇脚之用,原就只有零星几个人用来维护宫殿。


    当初玄冥与应逢怜大战败北后,仓皇逃遁至此。


    为了更好隐匿行迹,加快行军速度,他们沿途早舍弃了大量灵力低微、行动迟缓的仆役,只留下少部分精锐和心腹。


    仅存的那几个侍女,也早已在玄冥重伤急需疗愈时,被其采补殆尽,无一幸存。


    现在要找,竟是无人可用。


    凝雨见他们迟疑不语,脸色骤然阴沉,猛地将手中刚刚放下的茶盏再次抓起,狠狠砸向地面。


    “怎么?派个侍女来伺候我这么难吗?”她的声音倏然变得冷厉,沉重的威压兜头罩下。


    “你们——是不是根本就没把我放在眼里?”


    低阶魔族对高阶魔族血脉里的恐惧瞬间被唤醒。


    侍者们立刻察觉到危险,连忙跪地求饶:“公主息怒!我等这就去请示殿下!”


    说完,他们几乎是落荒而逃般退出殿门,朝玄冥禀报而去。


    ———


    寝宫内,檀香袅袅升起。


    玄冥斜倚在宽大卧榻上,双目微阖,似乎正在闭目养神,苍白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出几分病态的阴郁。


    在他卧榻不远处的地毯上,跪坐着一名侍女。


    侍女脸上覆着一层轻薄的白纱,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秀丽的眉眼。


    她低垂着眼睫,手指正娴熟地拨弄着膝上的古琴,幽咽潺湲的琴音如同冰泉在她指尖淌出,回荡在空旷的殿内。


    侍者战战兢兢地入内,屏息凝神,将凝雨的要求低声禀报完毕,便垂首静立,不敢再多言。


    玄冥把玩着手中的墨玉珠串,眼睛都未睁开,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的懒散:“她想要侍女,安排便是。此等微末小事,也值得来烦扰孤?”


    “只是……”侍者犹豫着,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正跪在玄冥身侧抚琴的女子,“如今宫殿内唯一的侍女唯有……臻珠姑娘了。”


    玄冥把玩珠串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又继续玩盘着。


    他依旧闭着眼,满不在乎地吩咐:“臻珠,去服侍公主。”


    琴声应声而止,跪在他身侧的女子停下了抚琴的动作,一语不发的抱着琴站起,恭顺地朝玄冥的方向躬身行了一礼。


    玄冥闭着眼不作声,摆了摆手。


    “臻珠姑娘,请随我来。”侍者连忙上前引路,对她姿态十分恭敬,眼神里却藏着一丝探究。


    臻珠微微颔首,默不作声地跟在那侍者身后,步履轻盈无声,整个人安静得如同月夜下无声绽放的白昙。


    刚踏出殿门的刹那,一阵夜风毫无预兆地拂来,恰好撩起了她脸上那层薄薄的面纱。


    尽管臻珠反应极快,立刻抬手按住了面纱,重新将它掩好。


    但这一瞬,已经足够让侍者看清她面纱底下那张疤痕交错的狰狞脸庞。


    —————


    夜幕之下。


    一座造型奇特的塔楼阴沉沉地矗立着。


    它的中部异常宽大臃肿,呈圆弧状向外凸出,越往上则逐渐收窄,顶端尖细。


    远远望去,像一个挺着巨大肚子的古怪将军。


    颜悬昭抬头看了一眼,隐隐觉得有点眼熟,但还没等她琢磨出来像什么,就被身后的人催促着赶进了塔楼里。


    塔楼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阴森。


    她们被驱赶着,沿着盘旋向上的狭窄石阶走了好一阵,最终被推进一个位于塔楼中层的环形大厅。


    大厅里并非空无一人。


    在她们进来之前,角落里已经瑟缩着五六个年轻女子,个个面容憔悴,眼神麻木,听到任何动静都如同惊弓之鸟。


    听到开门声,她们先是本能地抱成一团向更深处躲藏,待看清进来的是同样被掳来的女子后,才稍稍放松,随即有人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悲切绝望的情绪如同瘟疫般在这个空间里迅速蔓延。


    押送者冷冷地扫视了一圈。


    清点完人数确认无误后,便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沉重的大门“轰”地一声紧紧关闭。


    人一走,颜悬昭立刻上前,仔细观察门上的禁制。


    这法阵与之前在卖场后院所见颇为相似,但更为繁复。


    或许能尝试一解……


    她用指尖凝聚起一丝灵力,小心翼翼地触碰了其中一个符文。


    没想到,她刚刚触及那道淡蓝色禁制,法阵就骤然转为刺目的猩红,整个法阵剧烈闪烁起来,还发出了剧烈的蜂鸣声。


    居然还留了一手?!


    警报响起的下一秒,大门就被人粗暴地踹开。


    一名手持长刀的巡逻守卫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目光如刀,瞬间锁定了门边的颜悬昭。


    “你在干什么?!找死吗?!”守卫怒吼着举起手中沉重的刀柄,不由分说就朝着颜悬昭的脑袋狠狠砸去。


    颜悬昭下意识抱头闭眼,预想中的剧痛却并未降临。


    她惊疑地睁开一只眼,只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正稳稳地握住了那守卫粗壮的手腕,让其无法落下半分。


    是白霜。


    她不知何时来到了颜悬昭的身侧,挡在她的身前和守卫对峙起来。


    白霜的手只是微微一动,守卫就感受到一股难以抗拒的巨力传来,整条手臂瞬间酸麻,失去了力气。


    刀柄脱手,掉落在地上。


    他还想挣扎,却被白霜顺势一挥,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退了数步,再度看向她的眼神充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


    守卫顿时意识到眼前之人不是个好惹的角色,火速关上了门,加固了禁制。


    他隔着门,对她们色厉内荏地吼道:“都、都给我安分点!再敢乱动,有你们好看!”


    等到守卫的脚步声远离,颜悬昭才直起身来看向身侧的人,感激道:“谢谢你啊,白姑娘。”


    如果不是白霜出手相救,刚才恐怕真的要凶多吉少了。


    白霜垂眸看了她一眼:“这层虽然只有一个守卫,但楼下还有密集的守卫在巡逻,闹大了会将他们引上来的,不要轻举妄动。”


    这时,颜悬昭才注意到,白霜身量极高,自己需微微仰头,才能看清她清冷的面容。


    她不由自主多了几分安全感。


    白姑娘真可靠啊。


    “二位姑娘,还是别试了。”角落里,一个面容消瘦,身穿陈旧蓝裙的女孩怯生生地开口道,“这门打不开的。”


    “之前也有人试过,不仅没成功,还被他们毒打了一顿带走了。”


    “带走了?带去了哪里?”颜悬昭下意识追问。


    蓝衣女孩却摇了摇头 ,眼睛里流露出几分惊惧:“我不知道。她……再也没有回来过。”


    整个室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臻珠 这不是我要


    殿内, 凝雨正百无聊赖地翘着二郎腿,等着她要的人。


    下面几个侍者战战兢兢地跪在她面前,大气都不敢出, 生怕哪次呼吸重了两分, 就要被这位公主殿下狠狠地发落。


    凝雨等了半晌,只觉得黄花菜都要凉了, 连下面那群侍者的脸她都要看得厌烦了,居然还没看到人来。


    这群该死的东西,竟敢这样怠慢她!


    她正要发作:“说好的侍女, 怎么到现在还……”


    话音还未落完,寝殿的大门就被推开, 一名侍者走了进来, 身后还跟着一道婷婷袅袅的身影。


    那女子的身影清丽绝尘, 碧绿的纱裙衬得她气质超凡脱俗。


    一张面纱覆住了她的面容,只有一双柔婉的眼如盈盈秋水, 一看就是个不可多见的美人,站在这地方竟有几分格格不入。


    凝雨的目光也不由得绕过内侍, 落到了她的身上。


    侍者连忙侧身,为她介绍起身后之人:“公主, 这位是臻珠姑娘,您有什么吩咐可以尽管和她说。”


    “臻珠姑娘, 快见过凝雨殿下。”


    侍者又回过头提醒着臻珠。


    臻珠依言,朝凝雨福了福身, 礼数指摘不出半点差错。


    凝雨略微满意了几分,慵懒地倚回了卧榻之上,随意伸手一指:“怎么还带着面纱?除了。”


    她说得倒是轻巧,可是内侍和臻珠的脸上顿时露出了为难之色。


    两人面面相觑, 竟然没有一个人率先动作。


    见他们一动不动地站着,凝雨顿时生出了几分被挑战的不悦,挑起眉梢,语气不善:“怎么?本公主的命令都不听了?”


    侍者不由得汗流浃背,赶忙上前解释道:“公主误会了!实则是臻珠姑娘受过伤,面容有损,有碍视观,除下面纱……怕吓着公主您。”


    他的话语支支吾吾结结巴巴,身后的臻珠则是垂着头,半点不敢动弹。


    “嗯?脸上有伤?”凝雨有些惊讶。


    她坐起身来,下了榻,径直朝臻珠走去:“那我更要看看了。”


    臻珠看着凝雨一副势必要看见她脸的模样,着急地伸手比划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了残缺不全的音节。


    她竟是个哑巴。


    凝雨要掀她面纱的手顿住了,眸光复杂:“你不会说话?”


    侍者在一旁为臻珠解释道:“她天生有哑疾,不会言语,还望公主见谅。”


    “不过她干事很麻利,公主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她都会做好的。”


    凝雨讶然,不可置信地低声喃喃道:“玄冥怎么会让这种人留在身边服侍……”


    臻珠闻言,焦急比划的手放了下来,随即深深地埋下了头,一副受伤的模样。


    凝雨回过神来,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紧接着一脚踹向了旁边的侍者,将他踢翻在地:“你怎么办事的?居然挑个天残之人来伺候本公主,是看不起我吗?”


    侍者顾不上喊疼,连忙跪在地上不断求饶:“冤枉啊公主,小人哪敢怠慢您,臻珠姑娘可是玄冥殿下的贴身侍女,殿下那边现在也十分缺人手,都还是把她给您派来了!”


    “我不理,现在立刻找个健全的过来服侍我!”凝雨不管不顾,一副泼皮小霸王的模样。


    她一向横行霸道无法无天,才不管这群人的解释和借口,搞得使者们应对不暇,心力交瘁。


    “这这这……”侍者无比为难,恨不得现在立马化身为女人来伺候她,欲哭无泪地解释,“臻珠姑娘……已经是我们这行宫里唯一的侍女了啊。”


    任他上天入地,都没办法在这里找出第二个能用的人了。


    “谁说的?”凝雨挑眉,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终于显露出她闹了这么一通后的真实意图。


    “我的贴身侍女不是正被你们关押着吗?你们将她给我带过来。”


    ———


    听完女孩们的遭遇,颜悬昭只觉得心头火起,忍不住义愤填膺。


    这该死的地方居然困住了这么多年轻女子,还百般残害她们的生命,简直就是丧尽天良!


    “真是岂有此理!”她气得团团转,“不行,我们要想想办法,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女孩低下了头。


    “没用的。纵使逃出这座塔楼,外面还有数不清的守卫在巡逻。”


    她比划着,明显是见过了外面的情形:“还有各式各样的法阵、禁制,地面的、空中的,什么都有,只要行差踏错一步,都会被立刻抓回。”


    她说完之后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摇了摇头,再不言语。


    旁边的人也人人自危,光是想想这幅场景,都让人心里发寒。


    颜悬昭只觉得这是唯一的机会了,于是走到她身前坐下,询问道:“你来这里多久了?”


    “已有一月有余。”女孩答道,眉眼低垂,“在此期间,我从未看过有人成功逃脱。”


    “是啊,我们逃不出去的。”另一个面色灰败的女子也开口道,“认命吧,不要做无畏的挣扎了。”


    一时间殿内充满着沉重的气氛,甚至有人发出了低声的抽泣。


    不行,绝对不能坐以待毙,得找个方法逃走才是。


    颜悬昭不死心,继续询问道:“你们知道,他们抓你们来是要干什么吗?”


    女孩叹了口气:“我来的时候,这塔里还有四五十个和我同样的女孩,但没过几天就会消失一个,现在就只剩下我们这五个人了,今日又抓来了你们这批。”


    “恐怕接下来,要消失的……就轮到我们了。”


    话音刚落,新来的这批女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有人喃喃自语着:“我不想死啊,救救我……”


    压抑的死亡气息顿时笼罩了塔内的所有人。


    颜悬昭也被这气氛感染得情绪低落,心中发凉。


    现在最强战力的凝雨被分开关押起来,失去了主心骨,而颜悬昭自己又力量不足,一时间六神无主。


    “莫怕,天无绝人之路。”白霜突然开口道。


    她的声线明明很清冷,却意外地让人心底平静。


    旁边那群惊恐不堪的人听到了她的话语,都忍不住停下了哭泣,认真地听着她所说的一切。


    白霜环视一圈,缓缓道:“一个人想要逃出这固若金汤的牢笼,的确绝非易事,但若是一群人合力,打破这牢笼也并非没有可能。”


    嗯?她有办法?


    “你是有什么好的主意吗?”颜悬昭顿觉找到救命稻草,连忙问道。


    白霜却不作声,摆了个噤声的手势。


    下一秒,另一边传来了大门洞开的声音,所有人顿时安静下来,望着那边。


    内侍总管伫立于门口,冰冷地扫视了她们一圈,才缓缓开口道:“公主指名要她的贴身侍女过去服侍。你们谁是公主的侍女?”


    颜悬昭立马了然,凝雨是想趁机将她捞到她的身边。


    她正要上前一步应下,却被白霜伸手拦住了。


    白霜侧了侧头,对进楼后一直沉默着的碧影示意:“公主唤你,快去。”


    碧影从阴影里抬起头,目光凛然:“是。”


    随即她跟在总管身后走下塔楼。


    颜悬昭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有些不解,但出于对白霜的信任,她没有贸然出声阻止。


    待门合上后,颜悬昭才转向白霜,出言询问:“公主指名是想让我去的,为何要让碧影顶替我?”


    “碧影和我有独特的联系方式,让她去公主身侧,我们便能联系上公主。”白霜不慌不忙地解释道,“她身手不错,也可以保护公主。”


    “她负责传递公主那边的信息,我们在这边接应,到时若有破局的机会,我们就可以联手。”


    这么说来,碧影能帮助凝雨联系她们,还能保护凝雨,确实比她更适合去往凝雨身边……


    别的都不重要,只要能逃出去,用什么方法都可以。


    颜悬昭理解地点了点头,不再纠结此事,转而问道:“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你有什么好计划吗?”


    刚才听了白霜的话,她可以确信,这个女子一定在心里有自己的计谋,或许这就是接下来唯一的突破口了。


    “我自幼修习阵法,有把握将这塔楼内外的法阵尽数破解。”白霜看起来十分有把握,从容地开口道。


    此话一出引起了殿内小小的躁动。


    女孩们虽然状态依旧萎靡,但眼神都在此刻微微亮起,渴望又希冀地看向白霜。


    “不过,”白霜顿了顿,“破阵繁琐,短时间之内我无法全部破解。”


    方才的蓝衣女孩微微前倾身躯,靠近了她们:“姑娘,你尽管直说,我们能帮上你什么?”


    其他人也跟着点了点头。


    大家都希望能够逃出这个炼狱般的地方,一旦有机会,肯定都会牢牢抓住。


    “我需要一位帮手,和我一同潜出。”


    白霜虽是在征询大家伙的意见,问有没有愿意同她一道冒险的,但颜悬昭清晰地感受到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脸上。


    这是让她一道出去,协助她的意思吗?


    但是……说实话,这里随便拎出任何一人都比她修为高吧,她并不是最好的助手人选。


    带上她,和在裤腰带上栓个吉祥物没差,主打一个陪伴作用,还可能碍手碍脚。


    思及此处,颜悬昭下意识躲过了白霜的目光,环绕了在场一圈,却发现在场无一人表态,场景一下子有些死寂。


    大家不都想逃出生天吗?


    怎么这种时候,就无人表态了?


    突然,有个妖族少女开口了,她目光带着警惕的意味:“我们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大能耐?别夸下海口,最后没解决掉,还连累别人。”


    白霜没辩解,反而是冷笑了一声:“反正待在这里也是等死,早死晚死有区别吗?”


    虽然是实话,但她的话语着实不好听,让不少人脸色变了变。


    刚才仿佛有意愿参加的人也眼神一闪,生出了退缩的意思。


    眼看着现下的局势越发剑拔弩张,颜悬昭连忙出来打圆场:“大家都冷静冷静,白姑娘也是心急于救大家,没有恶意。”


    她又转身对白霜道:“白姑娘,我同你去,有什么要做的尽管吩咐我!”


    罢了,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刀,她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呢!


    颜悬昭暗自鼓舞着自己,让自己不要打退堂鼓。


    更何况,她莫名地信赖着眼前的人,相信白霜是不会让她有生命危险的。


    毕竟她那么靠谱。


    颜悬昭抬头看向白霜,却捕捉到了她嘴角一闪而过的笑意。


    嗯?是错觉吗?


    “好,就你和我了。”白霜的表情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冷淡。


    “今夜子时,趁他们松懈之际,我们就行动。至于留在塔里的人……”


    她把目光投向方才的蓝衣女孩,叮嘱道:“在我们离开塔楼的这段时间内,需要你们想办法替我们遮掩行踪,伪造出人员齐全的假象。”


    “这……”蓝衣姑娘有些犯难,略一思索,还是答应下来,咬着牙道,“好,我们会想办法帮你们遮掩,但你们要尽快,时间长了,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发现。”


    “放心,会让你们全须全尾地离开的。”


    白霜漫不经心地安抚着她们,目光投向窗外的无边黑夜。


    “现在,就静待子时了。”


    作者有话说:


    某人就是要把老婆栓在裤腰带上才放心


    第63章 相认 我们可以用


    脚步声越来越近, 停在了门口。


    还未等殿外的人进来,凝雨就跳下床,一边往门边冲去一边大喊道:“颜悬昭!”


    她千盼万盼着颜悬昭的出现, 却在拉开门的下一秒, 看见了一张和颜悬昭截然不同的面孔。


    凝雨惊讶出声:“你……”


    碧影一个侧身挤进了殿中,赶在凝雨质疑的话语发出之前, 抢先开了口:“感激公主还记得奴婢,特地将奴婢从塔楼里救出!奴婢一定会尽心尽力伺候好殿下您!”


    凝雨从碧影暗示的眼神中反应了过来,很快收起了那份诧异, 神情恢复如常,朝一旁候着的侍者们:“她留在殿内服侍我, 你们退下吧。”


    没有谁敢轻易得罪凝雨, 侍者们全都乖觉地退至殿门之外。


    碧影将殿门关上, 挥手布下一个隔音阵,才跟随着凝雨走入内殿深处。


    凝雨在卧榻上施施然地坐下, 目光凛冽地审视着她:“说吧,为什么来的是你?你要是说不出个合理的解释, 我也不介意当场宰了你。”


    “公主,是我。”碧影俯首开口, 这次却是清朗的男子之声。


    凝雨瞬间坐直了身体,眼睛不可思议地睁大了:“你是……空青?!”


    空青深深一拜, 单膝跪地告罪道:“属下救驾来迟,请公主恕罪!”


    凝雨下了榻, 径直朝他走去,没有伸手去扶他,而是用双手猛地拍向空青的面庞。


    她伸出手指掐住了他的脸,往两边用力拉扯, 一边扯一边疑惑道:“你是戴了什么人皮面具吧,要不我怎么可能看不穿你的易容?”


    空青吃痛,却没有反抗的动作,任由她将他的脸拉长搓扁。


    “这什么人皮面具这么结实?还一点破绽都没有。”凝雨端详着他的脸,啧啧称奇。


    “属下没有用人皮面具,这是蜃魔的一种幻术,寻常法子破解不了……”空青脸被扯得紧绷无比,只能艰难地开口解释道。


    凝雨总算是饶过了他,松开了揪着他脸的手,继续盘问道:“你居然伪装混进来了,那你身边穿白衣服那个又是谁……”


    话刚说完,她就顿住了。


    她猛地意识到了什么,白霜的一言一行迅速在她脑海里浮现出来,和某个人高度重合……


    “应逢怜!”凝雨眼睛霎时亮了,脸上是止不住的喜悦,抓住空青的肩膀就是一阵摇晃,“是他对不对!他也来了!”


    空青颔首:“主子他和颜姑娘还在塔楼那边,特地派我来这边协助您,我身上有谛听蛊,可以和主子他远程联系上。”


    “那还等什么?”凝雨大喜,急吼吼道,“快叫表哥将这鸟地方掀了,带我们出去!”


    “殿下莫冲动。”空青出言稳住她,“想离开这个地方容易,但这也是来之不易的机会,让我们得以铲除玄冥。”


    凝雨从喜悦中回过神,冷静了下来,思索起来:“的确,这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机会。可我现在力量尽失,怕是帮不上忙……”


    空青连忙从怀中掏出一颗药丸,郑重其事地递到了凝雨手中:“公主,这颗药丸可解您体内的毒。”


    凝雨总算是等到了恢复实力的机会,一把从他手中接过药丸扔进了口中,吞下后便在原地盘膝而坐,调整内息。


    空青在她身后坐下,双掌抵住她的背部,缓缓渡入灵力,帮助她解毒。


    药物有如神助,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凝雨体内的毒便尽数除去,被封禁的力量重新回到了她的体中。


    凝雨握了握拳,感觉格外神清气爽,体力充沛。


    她恨不得现在去杀了玄冥这个贼头,报仇雪恨。


    但凝雨还是硬生生压制下了报复的冲动,以大局为重:“空青,表哥需要我怎么做?”


    “我们要想办法接近玄冥,找到暗杀或者能破除他防御的机会。”空青有条有理地分析道,“另一方面,要想办法向外头的魔军传递消息,让他们找到这里,和我们里应外合,将玄冥和他的残部彻底清除干净。”


    这并不算一件简单的事情。


    “那我有主意了。”凝雨思索了一会儿,忽然猛地一拍手,脸上露出了狡黠的笑容,“我们可以用美人计!”


    空青猛地瞪大了眼睛。


    凝雨全然不知他内心的惊涛骇浪,抱臂自信发声:“凭本公主的倾国倾城之貌,那不得勾得玄冥失魂落魄、鬼迷心窍!”


    “届时等他卸下心防,我们便趁他病要他命!”


    她阴测测比了个割喉的手势。


    空青急忙出声,焦急地打断了她:“公主您千金之躯,色诱这件事难登大雅之堂,还是让卑职来吧!”


    “你……”凝雨拧眉扫了他眼,下意识想嫌弃他,却发现他的女相也着实不错,只好嘴硬道,“你也算小有姿色吧,但比起本公主还差得远呢!还是由我来胜算最大!”


    “你就跟在我身边见机行事,不要扰乱我的计划,懂了吗?”


    她态度决绝,不让空青质疑,丝毫没有回寰的余地。


    空青脸上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最后还是捏紧了拳,低下头一语不发。


    凝雨以为他在失落,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好了,我理解你现在立功心切。但兹事体大,不能出半点差池。”


    空青抬头:“我不是想立功,我是担心你……”


    话刚出口,他就察觉到自己的失言,瞬间止住了话语,转而道:“我都听殿下的。”


    凝雨愣了一下,旋即当作没听见他方才的失言。


    “接下来,我会继续装作功力尽失的模样,让玄冥放松警惕。”


    殿内灯火明暗跳跃,她踱着步子,慢慢道:“与此同时,我们要格外注意那些环绕在我们身边的内侍,他们之中肯定会有眼线,将我们的一举一动都汇报给玄冥。”


    空青点了点头。


    “对了,你刚刚来的时候,有看到门外那个戴面纱的侍女吗?”凝雨话锋一转。


    “有注意到,但她修为并不高。”空青询问道,“她身上有什么需要特别关注的吗?”


    凝雨摇了摇头:“你有所不知。玄冥这个人最大的缺点就是好色,他身边的侍女个个美艳动人、声若黄莺,不漂亮的人根本就没资格待在他身边。这个侍女却面容损毁,还是个哑巴……”


    “这样的人却能留在玄冥身边这么久。”空青立刻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接过话头,“想必……她必定有什么过人之处。”


    “我也是这么想的。”凝雨肯定了他的想法,“往后可以多留意一下她,说不定我们在她身上能找到什么突破口。”


    趁着无人打扰,凝雨和空青又细细商讨了一下之后的对策。


    他们刚敲定具体的方案,外头就响起了敲门声。


    侍者的声音遥遥传来——


    “公主,我们殿下邀您前往共用晚膳。”


    ———


    颜悬昭的手死死地抓住窗棂外沿,晚风猎猎吹过,吹得她浑身寒凉。


    她看着脚下遥远的地面,头脑因恐惧而阵阵发昏。


    此时的她正趴在塔楼光滑的外墙上,脚下仅有一小块突出的砖石作为落脚之处,手上正紧紧扒着窗棂固定自己的身形,不断渗出的手汗让她几乎握不住手下光滑的木头。


    要是早知道白霜会选择破除窗户禁制的,从塔身外部爬下的方式潜出,她是死也不会逞英雄跟着白霜出来的!


    颜悬昭此刻腿软得不行,恨不得反悔爬回塔楼之中。


    逃避可耻但有用啊!


    若是说她像只狼狈的大蜘蛛趴在墙头上,白霜则像蜻蜓般轻而易举地屹立在突出的石块上,还不需要扶任何东西。


    实打实的举重若轻,甚至称得上一句潇洒。


    此刻她正紧紧凝视着深不见底的塔楼底下,静默不语。


    颜悬昭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看到了黑漆漆的一片不说,还被这恐怖的高度吓得腿又软上了几分。


    从这里摔下去,她就得去见老天奶了……


    “巡逻队走开了,就是现在,下去。”白霜突然出声道。


    颜悬昭没反应过来:“什么?怎么下去?这塔下半截光秃秃的……”


    这塔的下半段根本毫无落脚点,怎么能够爬下去。


    颜悬昭还没思索出如何爬下去,腰被一只有力的臂膀紧紧环住,紧接着她就被强劲力道裹挟着往下跳去。


    恐怖的失重感来袭,眼前的景象快速化为了流动的线条,风声在耳边变得鬼哭狼嚎。


    啊啊啊啊啊跳楼了!救命!她跳楼了!


    眼见着离地面越来越近,她害怕得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她的脚却稳稳地踩在了地上,丝毫没有从高处摔落的痛感。


    轻得就像是往前平跳了一步。


    颜悬昭惊魂未定地睁开了眼,刚要长呼一口气,却又被白霜拉进了一旁的草丛里。


    她们蹲在草丛之中,屏息等待着,不过两秒,果然又有一队巡逻人马,从她们刚刚坠落点经过。


    “都跟紧点,别落队了!”为首的士兵手持火把呼喝着。


    跟在他身后的士兵们却有些懒散,还有个一边打着哈欠一边道:“头儿,这里到处是法阵,天罗地网的,没人能逃出来的,何必这么紧张。”


    领队拧眉,刚要出言呵斥这个刺头,就听到了密集的脚步声。


    他立刻警觉回过头,就看见内侍总管带着几个小内侍大摇大摆地朝他们走来。


    总管走到他的面前,微微抬头:“殿下要举办宫宴,需要抽调多一些人手去守卫,你们这队跟我走吧。”


    “可是……我们还有巡塔的任务,您看看能不能从别的地方抽调?”领队低声向总管询问起来。


    却不料,总管立马横眉竖眼,伸出手指点着他们:“这么多法阵,少了你们一时半会,出不了什么事。”


    “要是误了殿下和公主的宴会,你该当何罪?!”


    迫于总管的强势,巡逻队不得不低头跟随着他们离开,前往宴会所在宫苑。


    他们离开后,颜悬昭和白霜才从草丛中缓缓站起。


    宴会?


    颜悬昭琢磨着他们对话中提到的“宴会”。


    只要能潜入那里,就能和凝雨见上一面了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鸿门宴 费心谋划了


    凝雨在侍者的指引下步入宴席, 在上首左侧的席位落座。


    玄冥还未现身,主位空荡荡的。


    大殿中央,不知从何处掳来的优伶正吹奏着靡靡之音。


    璇霄丹阙、琼浆玉液落到此刻的凝雨眼中, 通通变成了风声鹤唳, 无心欣赏。


    她不知道玄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身居人下, 就算前面是鸿门宴,她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赴约。


    她微微侧头,余光扫向身后的空青。


    他又恢复成碧影的模样, 垂首站着,姿态恭顺, 与寻常侍女无异。


    看到他随侍在身侧, 凝雨心里就安定了几分。


    只是臻珠也没有离去, 如同普通侍女般侍立在侧。


    这个戴面纱的哑女存在感太淡,淡到几乎让人忽略, 可凝雨不敢放松警惕,更不敢贸然与空青搭话, 怕露出任何端倪被她捕捉。


    “让公主久等了。”


    玄冥的声音从帘后传来。他缓步走出,身旁还倚着一位千娇百媚的美人。


    他衣襟半敞, 露出大片胸膛,上面还残留着几道暧昧的红痕, 搂着美人放浪形骸地坐入上首,神色轻浮、姿态随意。


    一旁的侍者连忙为他斟满酒杯。


    凝雨何曾受过如此轻慢?


    那一瞬间, 她下意识要伸手去摸袖中的鞭子,却摸了个空。


    她想起应逢怜的谋划,只能生生将那口气咽回去,指甲掐进掌心, 强迫自己稳住。


    不行,不能在这里和他起冲突,否则就坏了他们的计划。


    “公主,见笑了。”玄冥懒洋洋地举起酒杯,朝凝雨示意,“我这美人缠人得很,不肯放人,这才来迟了。”


    “殿下~~”那美人娇嗔着轻拍他的胸膛,眼风却往凝雨这边一扫,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凝雨只觉得这一幕辣眼睛。


    她瞥见一旁的臻珠垂下了眼,空青也冷淡地别过头去。


    凝雨没好气地开口:“叫我来做什么?有话直说。”


    “公主还是这般沉不住气。”玄冥悠哉游哉地晃着酒杯,“今日请公主过来,除了想与您共进晚膳,还想一同商讨我们的大婚事宜。”


    “就你?癞……”凝雨下意识要讥讽,话到嘴边却猛地顿住。


    这是个机会。


    她压下怒火,换上副倨傲的神情:“想娶我,也得请我父王过来作见证吧。”


    “幽都王阁下日理万机,小婿哪敢劳烦他老人家。”玄冥轻飘飘将她的请求挡了回来,“待我们后日成婚,再将喜讯递给他,相信王上也会为我们高兴的。”


    后日。


    凝雨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冷笑道:“娶本公主岂是可以随意敷衍的?没有十里红妆、风光大典,你想都不要想。”


    她扬起下巴,态度蛮横:“我的婚服须得鲛绡所制,要用一千根金眉鸟尾羽、一百颗须弥海珠点缀而成。”


    “如若你你做不到,我便是死在这里,也不会嫁给你的。我若死在你手上,我父王必不惜一切代价将你这片地方夷为平地。”


    她故意将条件说得苛刻,只为让玄冥多费心思去筹备那些东西。


    只要能拖延时间,便多一分转机。


    玄冥听完,意外地没有对凝雨开出的苛刻条件动怒,反而诧异抬眸,露出玩味的笑容:“哦?这么说,公主是同意嫁我了?”


    “你完成了上述条件再说!”凝雨扯了扯嘴角,冷笑道。


    玄冥却不以为意:“这有何难?公主值得我厚礼相待,只是——”


    他推开身旁的美人,拎着酒杯拾阶而下,一步步走到凝雨面前,俯身,凑近,目光戏谑地盯着她的眼睛。


    “我的公主,我的厚礼准备好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意味深长,“那你相应的嫁妆,又是什么呢?”


    玄冥用指尖点了点桌案:“是不是该给你夫君透露些应逢怜的消息?他的弱点、城防部署、他的眼线……总得拿出些诚意来,是不是?”


    凝雨丝毫不惧地迎着他的目光,面上纹丝不动:“我不知道。你又不是不清楚,应逢怜此人生性多疑,怎么可能让我知晓这些?”


    玄冥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着摇了摇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凝雨啊,”他直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失望,“你真没用。追在应逢怜身后这么多年,不仅没成为他的女人,连他有什么谋划都一无所知。”


    “不过,”他话锋一转,“也不知你是不是在骗我。无妨,等我们在成婚大典上签了魂契,你的一切对我而言,便不再是秘密。”


    魂契!


    凝雨猛地攥紧手心。


    若真被玄冥得逞了,那便真的难办了……


    玄冥没注意到凝雨难看的神色,目光不知何时已飘向她身后。


    “公主殿下的侍女,倒是生得美貌。”他打量着空青,唇边浮起一丝笑意,将手中的空酒杯递予了空青,“还请美人为我斟一杯酒。”


    空青抬眸,眼底有暗色一闪而过,却很快敛去。


    他低眉顺眼地端起案上的酒壶,为玄冥斟满一杯,恭恭敬敬地呈上。


    却在抽手的那一刻,被玄冥握住了手。


    玄冥暧昧地在他的手背上摩挲了一番,才依依不舍地接过了酒杯。


    空青额角青筋暴跳,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压下一掌劈死眼前人的冲动。


    就在这时,一声脆响骤然炸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臻珠跌坐在地,裙摆上洒满了污渍,装着汤羹的碗打翻在她脚边,碎成几片。


    凝雨脸色一沉,指着臻珠怒骂:“不要脸的丑八怪!看着安分,没想到也是个心思活络的。给我滚,别在这里碍我的眼!”


    这话分明是指桑骂槐。


    玄冥最爱看女人们为他争风吃醋,嘴角不禁扬起一抹得意的弧度,但在看见被打骂的人是臻珠时,那笑意便骤然淡去几分。


    他上前打圆场,伸手拽起跌坐在地的臻珠:“好了好了,这丫头毛手毛脚的,还是回我身边服侍吧。”


    凝雨一脸不忿,还想不依不饶,玄冥却已没了兴致。


    他摆摆手,意兴阑珊:“好了,我累了。今天的宴席就到这儿吧。”


    他转身往上首走去,头也不回地吩咐:“来人,送公主回宫。”


    被侍者强行“请”出宫殿的那一刻,凝雨紧绷的肩颈终于松弛下来。


    她看向身旁完好无损的空青,缓缓舒出一口气。


    还好全身而退了。


    方才那一瞬间,她真怕玄冥开口将空青要了去。


    若真如此,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两人沿着长廊往回走,幽凉的夜风拂面,心事重重,谁都没有开口。


    就在这时,一队带甲侍卫从他们面前匆匆跑过。


    “都给我搜仔细了,别让那两个贼人跑了!”


    凝雨心头一跳,飞快地朝空青使了个眼色。


    空青立刻上前,拦下那名领队的侍卫。


    “这位大人,发生什么事了?”


    领队见发问的人是凝雨,连忙躬身抱拳:“回公主,有两个形迹可疑的外来女子,伪装成侍者企图混入宴会,我们正在追捕。公主殿下这边也请多留心,注意身边有无可疑之人。”


    回禀完,他便告退,带领着手下匆匆离去,继续执行搜寻任务。


    凝雨和空青对视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不妙。


    ———


    昏暗的宫室里,颜悬昭紧紧贴着墙壁。


    外面的脚步声杂乱密集,忽远忽近,每一次靠近都让她的心提到嗓子眼。


    她们费心谋划了一番,没想到栽到了信息差上。


    她和白霜偷了两套侍者的衣服,打算装作侍女混入玄冥的宫宴。


    却不想,这偌大的殿宇居然一个侍女都无,她们一出现便被侍卫察觉了异样,引来了追捕。


    幸好白霜反应够快,当即就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扛在肩上就跑。


    此刻她们躲进一间偏僻的宫室,外面的追兵正一步步逼近。


    颜悬昭紧张得心脏砰砰直跳,只能不断祈祷那些人不要进来搜查。


    就在这时,紧攥着她的那只手忽然动了动。


    白霜似是察觉到了她的极度不安,用指尖在她掌心轻轻按了两下,带着安抚的意味。


    这个熟悉的动作让颜悬昭瞬间回神,她有些讶然地看向始作俑者。


    这个动作……


    可白霜的注意力全在外面的追兵身上,根本没看她。


    门扉上的棂格阴影投在她清冷的面庞上,在昏暗的光线里模糊了轮廓,竟让她看起来有几分……神似应逢怜。


    颜悬昭赶忙摇了摇头,赶忙将这个天方夜谭般的念头甩出脑袋。


    该死的,她一定是想应逢怜想疯了,才能把一个姑娘家看成了他。


    他估计还在寻找她们的下落呢。


    也不知道她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他了……


    “这间宫殿搜过了没有?”门外忽然传来问询的声音,近得仿佛就在她的耳边。


    颜悬昭立刻捂住口鼻,连呼吸都不敢出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白霜当机立断,拽着她往宫殿深处躲去。


    两人刚闯进内殿,便迎面撞上一个人——


    来人是个戴面纱的侍女,正端着一篮花瓣,瞪大了眼睛,惊讶地看着她们,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人。


    颜悬昭也愣住了,但关注点却跑偏了。


    不是说整座行宫都没有侍女吗?面前这个又是怎么回事?


    白霜眼底闪过一丝杀意,正要抬手将人击晕,身后却已传来殿门被推开的声音。


    那侍女反应极快,朝屏风后面飞快地指了指,又比了个手势,示意那边有汤泉,让她们赶快躲进去。


    颜悬昭这才注意到,屏风后竟是一方热气袅袅的汤泉,水雾氤氲,朦胧了视线。


    来不及多想,她扯着白霜就往那边冲。两人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


    她们刚将沉入水中,便看见侍女将花瓣尽数撒在她们头顶的水面。


    花瓣浮在水面,层层叠叠,恰好将她们遮住。


    随后屏风被拉上,发出轻响。


    再然后,便是追兵进入内殿的动静,隔着水朦朦胧胧地听不真切。


    颜悬昭憋着气,整个人浸在温热的水里,一动不敢动。


    她不知道那个侍女为什么要帮她们,也不知道她是否可信。


    可此时此刻,除了赌一把,别无选择。


    时间变得格外漫长。


    修炼者的气海比普通人要大上许多,靠着她的修为,她还能勉强撑一会。


    但是那群人竟在这殿内耽搁许久,左等右等,等到了肺里的氧气快要耗尽,窒息的痛苦阵阵袭来,她还没等到他们离开。


    颜悬昭只能拼命忍着,忍到胸口发疼,忍到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再坚持一会儿,再坚持一会儿就好……


    眼前逐渐开始因缺氧而发黑。


    就在颜悬昭几乎要坚持不住的时候,身旁的人忽然动了。


    一只手将她拉进怀里。


    下一秒,腰被圈住,温软的唇瓣贴上她的,对方没给她拒绝的机会,温柔又强硬地撬开了她的齿关,将一口气渡了进来。


    颜悬昭蓦地睁大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恶徒 他所带来的


    凝雨那厢方才被送回了寝宫, 侍者们也随之步出阖上了门,这偌大的殿宇顷刻之间只剩下了玄冥和臻珠两人。


    臻珠仍然恭恭敬敬地跪在原地,按照原有的礼节低垂着头颅。她裙摆上的污渍已经干涸结成深色的硬块, 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玄冥缓步走到她面前, 站定。


    他伸出手,用指尖挑起她的下巴, 隔着那层薄薄的面纱,指腹轻轻摩挲着底下那道狰狞的疤痕。


    臻珠的身体不易察觉地瑟缩了一下。


    “我苦命的臻珠。”玄冥俯视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怜悯, 又像是戏谑,“你口不能言, 脸又伤成这样。除了我, 谁还能容得下你呢?”


    殿内鸦雀无声。


    他的指腹沿着疤痕的纹路缓缓滑动, 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离不开我的,最终还是要回到我身边。”


    “这才是你最好的选择……”他点了点头, 仿佛在肯定自己说的话。


    臻珠垂着眼,没有动。


    她早已习惯了他这般喜怒无常的模样。


    上一刻还在冷言冷语, 下一刻或许就会和颜悦色。


    他所带来的疾风骤雨,她只能全盘接受。


    果然, 玄冥的心情忽然又好了起来。


    他松开手,眉开眼笑地道:“我原谅你了, 臻珠。去收拾一下自己,然后给我准备汤泉吧。”


    臻珠乖顺地点头, 正要起身,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


    “汤泉里撒些花瓣,再加点欢情春。我要和我新得的美人好好畅玩一番。”


    臻珠的身体僵了一瞬。


    很快,她便察觉了自己的失态, 恢复如常,低着头姿态恭谨地退出了大殿。


    可那颗心,却在胸腔里闷闷地跳着,一下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喘不过气来。


    明明知道这是他惯常的做派。


    明明知道这不是一个奴仆应该有的反应,这不是对恩人应有的感受。


    可为什么每次听到这样的话,心脏都像长出了密密麻麻的酸刺,闷胀着,隐隐作痛。


    臻珠垂下眼,将那点不该有的情绪压回心底最深处。


    恢复成那个不语不视不动的木偶人做派。


    ——


    臻珠干事麻利,才去更衣房里换上了干净的衣物,就一刻也不敢耽误地赶往汤泉宫。


    这座宫殿装饰精美华丽,玄冥很喜欢来这里,一是为了放松身心,二是为了和人玩乐。


    臻珠挽起袖子,先将水温调到玄冥最喜欢的温度,又将宫室四角的香炉燃上他喜欢的沉水香,熟悉的香味随着水雾在空气中弥漫着。


    做完这一切,她才取出那瓶欢情春。


    粉色的药液从瓶口缓缓注入汤泉,在水中氤氲开,几息之间便与温热的水融为一体,再也看不出痕迹。


    臻珠一边倒着,一边望着这美轮美奂的宫室,有些出神。


    她十分肯定,玄冥会对今天的布置感到满意。


    相伴十载,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他的喜好了。


    现在他只是露出细微的表情,她都能察觉到那之下隐藏的情绪。


    玄冥是个十恶不赦的恶徒,干下的坏事罄竹难书。


    她本该像所有善良的人一样厌恶他、唾弃他。


    可偏偏,这样的恶人对她,却十分的好。


    是他将她从野狗口下救出,将她从乱葬岗里抱出来。


    是他给她取了“臻珠”这个名字,给了她一处可以遮风避雨的地方,让她不必再与野狗争食,不必再蜷缩在破庙里熬过寒冬。


    他这么一个爱好美丽事物的人,竟也容许她此等貌寝之人留在身边。


    他想方设法给她找恢复容貌和声音的法子,还让整个宫殿上下的人都为她学了手语。


    这份沉甸甸的恩情,让她无法从心底厌恶他。


    可那些惨死的女孩……


    脑海里猛地划过那些狰狞的场面——她们被拖走时的哭喊,被送回来时已经冰冷的尸体。


    那些绝望的面孔,那些凄厉的哭喊,那些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


    思及此处,她的手一抖,整瓶欢情春几乎尽数被她倒进了汤泉里。


    粉色的药液在水面晕开,很快消失不见,又与翻涌的水融为一体。


    臻珠看着那热气袅袅的池水,兀地想起了今日立在玄冥身侧的那位美人。


    年轻、鲜活,眼睛里还带着未被驯服的桀骜和生机勃勃的野心。


    药倒了这么多,后果会不会很……


    最终,她没有放掉池水重新准备。


    罢了。


    多一点就多一点吧。


    说不定玄冥这次高兴了,就能放过她。


    她双手合十,在心中默念了几句“阿弥陀佛”。


    念完之后,再睁开眼,却觉得有些讽刺。


    他们早已业果滔天,却还没等来应有的天谴。


    菩萨,我和玄冥应该早下地狱的。


    时间不多了。


    臻珠收敛心神,提起花篮,准备进行最后一步——将花瓣撒入池中。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屋外传来的动静。


    好像有人追着什么到了这里。


    ——


    花瓣在水面铺了薄薄一层,浮浮沉沉,遮住了水下的一切。


    颜悬昭憋着气,肺里像要炸开一样疼。


    她拼命忍着,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会儿,再坚持一会儿就好。


    就在她几乎要坚持不住的时候,一只手忽然将她拉进了怀里。


    下一秒,温软的唇瓣贴了上来。


    氧气被缓缓渡入,从那一处相接的地方流进肺里,缓解了那股撕裂般的窒息感。


    颜悬昭睁开眼——


    面前的人墨发如海藻般在水中轻轻浮动,那张漂亮得不似凡人的脸正低垂着眉眼,专注地吻着她。


    颜悬昭的脑海里像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谁能告诉她,为什么跟她一起跳下水的是白霜,而她面前这个正在吻她的人……是应逢怜?!


    她瞪大眼睛,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熟悉面孔,大脑一片空白。


    白霜和应逢怜,是同一个人?


    那她的错认并不是无缘无故,她的亲近感也并非空穴来风。


    原来在他不在的日子里,早已用别的身份在身边保护着她。


    应逢怜给颜悬昭渡完一口气,察觉到她已经缓过呼吸,便点到为止地松开了按在她后脑勺上的手,正要抽离。


    颜悬昭却恐慌于窒息感会再度来临,下意识含住了他即将离开的唇。


    应逢怜微微一怔。


    随即,他便如她所愿,重新将她揽入怀中。


    氧气再次渡来。


    可渐渐地,一切都变了意味。


    颜悬昭也说不清,这到底算是一次渡气,还是一个缠绵的吻。


    她只能仰着头,无力地承受着每一次唇齿交融间带来的颤栗。


    周身的水明明是温热的,此刻却让她觉得整个人比这汤泉还要滚烫几分。


    陌生的欢愉让她想要逃离,可后脑勺那只手却稳稳地固定着她,不容她有丝毫退缩。


    她闭上眼睛,遵循着心底那点隐秘的渴望,搂紧了他的脖颈。


    想要更亲近一些。


    再亲近一些。


    哗啦——


    水面忽然波动,在他们的头顶荡开了层层涟漪。


    应逢怜松开她,警觉地抬眸望去。


    只见那个戴面纱的侍女正拨开飘浮在池面的花瓣,朝他们比着手势——


    追兵已走,可以上岸了。


    ——


    侍卫头领站在屏风外,目光锐利地打量着面前这个拦路的侍女。


    他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什么破绽。


    但那张面纱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低垂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方才他们要进去搜查,她却拦在门前,只允许他们在四周搜寻,不得进入屏风后的汤泉。


    “臻珠姑娘,”头领放缓了语气,软硬兼施,“还是让我们全部搜查一遍吧。若是混入了刺客,出了什么事,我们谁都脱不了干系。”


    臻珠摇了摇头。


    她抬起手,比划着——汤泉里无人。你们贸然进去会弄脏了地界。玄冥大人待会儿就要来了。我时间紧迫,来不及打扫,会惹怒他。


    “可是……”头领仍不死心。


    臻珠脸上忽然闪过一丝怒意。


    她抬手,重重地拍在身侧的桌案上。


    【还是你们觉得,我会背叛玄冥大人?】


    头领连忙躬身:“不敢。臻珠姑娘向来是玄冥大人最得力的心腹,小的岂敢怀疑。”


    面前这个侍女虽其貌不扬,可他在玄冥身边当差多年,岂能不知道她在玄冥心中的分量。


    得罪了她,比得罪那位新来的公主还要麻烦。


    他往后退了一步,朝手下挥了挥手:“你们绕开汤泉,将其余地方都仔仔细细搜查一遍!”


    “是!”手下们领命散去。


    头领又转向臻珠,压低声音道:“臻珠姑娘,您看这样行不行——我就站在屏风外,往里看一眼。若是里面确实无人,我也好回去交差。您就别再为难小的了。”


    臻珠垂下眼。


    她知道,对方已经退了一步。


    她若再拒绝,便显得可疑了。


    她点了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转身带他往里走。


    面上平静无波,心里却直打鼓。


    希望那两个姑娘藏好了。


    千万,千万不要被发现。


    头领站在屏风处,一双鹰眼将汤泉里里外外仔细探查了一遍。


    汤泉之上飘着密集的花瓣,厚厚一层,几乎看不见底下的水。


    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视线。


    臻珠站在一旁,手心已经渗出了薄汗。


    糟了。


    她忽然想起——那水里放了足量的欢情春。


    若是那两个姑娘因为药性……她不敢再往下想。


    她偷偷瞥了一眼身侧的头领,发现他的视线仍胶着在汤泉之内。


    一秒。


    两秒。


    三秒。


    明明没过多久,却漫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良久,头领终于收回视线,朝臻珠拱了拱手:“打扰姑娘了。”


    他转身,朝手下挥了挥手:“走,去搜附近。”


    臻珠将他们送出殿外,亲眼看着那扇门紧紧合上,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她转身,快步往汤泉走去。


    得赶紧让那两个姑娘出来。


    万一玄冥提前来了……


    她走到屏风后,拨动水面,朝汤泉里比划——追兵走了,快出来。


    水面波动,花瓣向两侧散开。


    一个人影从水中浮出。


    臻珠愣住了。


    紧接着,又一个人影浮出。


    两人齐刷刷地从水里爬了出来,一人刚上岸就用法力将全身衣物变得干爽,另一人则显得狼狈,貌似她还不会用法力烘干衣物,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汤泉浸湿,紧紧贴在身上。


    前者见她这副模样,果断地站到她身前,遮蔽了臻珠的视线,并运功为她把身上的衣物蒸干……


    臻珠看着面前这两人,一时之间竟忘了动作。


    谁能告诉她——


    刚才进去的明明是两个女孩,出来的怎么成了一男一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解情 药效影响不


    总算是逃过一劫, 颜悬昭看着眼前垂眸为她整理衣衫的男人,心脏不安分地怦怦直跳。


    明明仅是一两日未见,她却感觉如隔三秋, 目光控制不住地在他的脸上流连, 仿佛怎么也看不够,要贪婪地将这个人全然纳进自己的眼中。


    应逢怜觉察到她过分炽热的目光, 下意识看过去,发现她双颊通红,微微红肿的嘴唇微微张着,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里面盛满了某种不加掩饰的东西。


    他忽地想起方才唇齿相依时的触感, 耳根骤然滚烫, 低声提醒她:“现在还不是时候。”


    颜悬昭一怔。


    哈?什么时候?她没想干什么啊?他都在说什么?


    还没思考过来应逢怜的意思, 她忽然感受到一道视线牢牢锁定在自己身上,顺着看了过去, 才发现方才掩护她们的侍女正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


    颜悬昭瞬间回神,才想起当下的处境。


    她着实没功夫去深究应逢怜话中的用意, 朝臻珠拱了拱手:“多谢姑娘相救……姑娘,可否再告诉我们, 往哪边走才能逃出他们的包围?”


    臻珠摆了摆手,示意两人不必言谢, 又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布帛递了过来。


    颜悬昭双手接过,展开一看——竟是一张行宫的地图。


    图纸将这座行宫的大小布局、城防部署、各处法阵都描绘得无比详尽, 上面还被人用红墨标注出了最适宜的逃离路线。


    这简直是为出逃者量身定制的宝图!


    颜悬昭几乎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连忙将地图推到应逢怜面前。


    应逢怜略扫几眼,便将行宫布局了然于胸。


    只是……


    他探究地看向臻珠。


    这个侍女可信吗?为什么要这样不遗余力地帮助他们?


    这对她百害而无一利。会不会是诱敌深入的陷阱?


    身旁的颜悬昭推了推他,小声提醒:“快和人家道谢呀。”


    他收敛心绪, 依言朝臻珠拱了拱手:“多谢。”


    臻珠也福了福身对他们还礼,却在直起身那刻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脸色骤然一变。


    她凝神听了片刻,快步走到窗边,将一扇窗户推开。


    颜悬昭讶异地望过去。


    只见臻珠面露焦急,一手朝窗外指着,一边急切地朝他们挥手,明显是呼唤他们过去的意思。


    应逢怜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当即环住颜悬昭的腰,在她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提着她跳出了窗外。


    他们的背影刚刚消失,臻珠就立刻上前将窗户紧紧阖上,将宫室里的一切恢复原样,抹除有人来过的痕迹。


    刚做完这一切,她的额角已渗出细汗,还没来得及擦,就听见门口传来了玄冥与美人调笑的声音。


    幸好……赶上了。


    ——


    颜悬昭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应逢怜带到了一个暗处的角落,捂住了嘴。


    他们的视野恰好能看见宫室门前的一角,只见不多时,玄冥搂着一位美人吊儿郎当地出现在门前。


    颜悬昭不由得屏住呼吸,看着他推门而入,身影完全没入门内。


    直到门重重阖上,她才敢小声喘气。


    但不知为何,应逢怜仍然没有松开她。


    她呼出的气流喷在他的手掌上,整个人也几乎是被他完全包裹在怀中。


    意识到这一点,方才池水中那种如火烧般的感觉又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颜悬昭感到一股无名的燥热,脑中忍不住开始想入非非。


    她自觉自己不算小骨架的女生,但应逢怜却能将她的身形遮得严严实实,和他说话还要仰头才能和他对视。他应当有一米八五往上吧?


    不仅高,身材也很有料。颜悬昭脑子里忽然冒出他赤着上身的画面,那肌肉线条比现代的许多模特都还要优越了……


    想着想着,鼻间忽然一凉。


    还没等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被一股力道猛地转了过去,懵懵懂懂地对上应逢怜焦急的神情。


    应逢怜看了看自己指腹上的血迹,又看了看颜悬昭鼻下那一抹红,心下一沉。


    都这般小心防护了,还是让她中了毒?


    此刻完全管不得什么蛰伏暗杀了,他当机立断,抱着颜悬昭离开了这里。


    应逢怜按照地图的指示,一路避开巡查,极速穿行,到了一处相对安全的地方,才将她放下来。


    一切发生得太快,颜悬昭还是一脸懵,愣愣地看着他:“怎么了?”


    应逢怜见她的鼻血已经止住,却并未放松警惕,拉过她的手扣向脉搏:“你脸很红,还流了鼻血,可能中了毒。”


    颜悬昭大惊,赶忙摸了摸鼻下,果然摸到一抹湿意。


    天杀的,怎么又来?


    颜悬昭你就不能有点出息吗,都见过多少次了,怎么还流鼻血!


    她窘得要将手抽回,却被他稳稳握住,纹丝不动。


    “别动。”他蹙眉瞥了她一眼,继续专注地探脉,“果然……”


    ……果然,是她思春了吗?


    颜悬昭羞得用还自由着的那只手捂住脸不敢看他。


    理智告诉她不要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但眼睛还是止不住地从指缝间偷看应逢怜,脑子里全是方才接吻的画面。


    颜悬昭有时候真想跪下来求求自己别好色了。


    但是跪下来,她也还是会偷看应逢怜的。


    她只能一直安慰自己,女人好色不是罪,是本能……


    “果然,你中了欢情春。”应逢怜得出最终结论,清冽的声音给热浪翻涌中的颜悬昭带回了几分理智。


    “欢情春?什么东西?”颜悬昭挥散乱七八糟的想法,好奇地问。


    应逢怜收回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很好:“就是一种用于男女房事助兴的药,用多了会让人气血紊乱,像你方才那样。”


    “……我们刚才藏身的水里就被下了这种药。”


    那岂不是……春药?


    颜悬昭恍然大悟,捶胸顿足道:“怪不得我今天老想着亲你……都是这药在作怪!”


    她就说她向来克己复礼,怎么可能做出拉着人热吻这种事?


    原来是被人下了药!


    听到她毫不掩饰地将大胆的想法说出来,作为当事人之一的应逢怜不自在地偏头咳了两声:“别怕,不是什么大问题。你转过去坐下,我为你运功解毒就好。”


    颜悬昭依言转身盘腿坐下。


    应逢怜在她身后输送功力,不过几息便将毒解了个干净。


    “好了。”他收回手。


    颜悬昭转过身,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他:“不对啊,应逢怜。这毒你还没解干净吧?”


    “怎么可能?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应逢怜不解。


    “那为什么我看到你,还是很想亲你?”颜悬昭用最纯真的语气发出了疑问。


    应逢怜反应过来,耳廓通红,瞬间羞恼地低吼她的名字:“颜!悬!昭!”


    【宿主,你的撩汉技艺见长啊!】进入行宫以来鲜少冒泡的系统突然发出惊讶的赞美。


    【什么撩汉,我是说真的!我看见他还是有种亲他的冲动!这药太影响人了,让我们的上下属关系都变得不再清爽了!】颜悬昭忿忿道。


    【可是宿主你体内的药真的已经解了啊。有没有可能……是你真的想亲他?】


    颜悬昭惊得捂住了自己的嘴。


    如果药效真的已经完全解了,那她刚刚貌似说了一些不得了的话?


    天哪,故意撩拨魔尊阁下,应逢怜不会把她砍成细细的臊子吧?


    【嘴都亲过了,要砍早砍了。】系统幽幽地吐槽。


    颜悬昭选择性忽视了系统的话,小心翼翼地观察起应逢怜的神情,发现他向来白皙的面庞此刻像是染上了一层薄红,还有些许不自在。


    难道他也中了欢情春?


    这也难怪,毕竟他们俩掉进那个水里就开始不对劲了,虽说一开始是她主动吻上去的,但后面应逢怜也反客为主了回来。


    所有人都说他向来不近女色,想必不可能会做出这种事的,一定是被药物影响了!


    要不然以应逢怜的性子,他不嫌弃她都不错了,怎么可能会亲她呢?


    颜悬昭不免有些焦急,怕药性伤到他的身子,连忙问道:“你是不是也中了欢情春?怎么解?要我帮你吗?”


    “我没有中……”应逢怜下意识脱口而出,顿了一下才改口道,“我已经化解了。”


    但他的脸看起来还是红红的,颜悬昭并没有完全相信。她暗自在心里盘问系统:【应逢怜身上的毒真的解干净了吗?】


    【这种低级的毒根本入侵不了应逢怜体内,也就你这种小虾米才会中招。】


    那他……


    颜悬昭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唇,隐约摸到了某个自己不敢相信的答案。


    应逢怜垂在身侧的手暗自握了握拳,懊恼于自己一时说漏嘴。


    到了他这层修为,按理说这些助兴药根本对他起不了作用。但他自己也说不清,当时她凑上来的时候,他怎么就昏了头,没有推开她。


    药效影响不了他,能影响他的至始至终只有她。


    他有些恼怒。


    恼怒于她的亲近可以用药效来解释,让人不得不原谅;又暗恨于她的亲近仅仅是出于药效。


    千回百转,连他自己也说不清其中曲折。


    他正试图理清这些难言的心绪,耳边忽然响起了空青的传音:“不好了,主子,玄冥不知为何突然把大婚的日子提到了明天!我们需要加紧时间,让大军找到这里来!”


    应逢怜神色一凝。


    是玄冥察觉到了什么吗?


    这一变动着实突然,他们的计划不得不全盘更改了。


    “空青。”几息之间,应逢怜便将策略重新调整,冷静部署道,“你和凝雨这边继续按兵不动,尽量拖延大典礼成,等我到来。紧要关头,想办法重伤玄冥。我这边会尽快破解整座行宫的防御,让我们的人进来。”


    身旁的颜悬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应逢怜忽然顿在原地,脸色变得凝重万分。


    她捏了捏袖子,却觉得自己着实无计可施,此刻她所能做的只是静静陪在他身边。


    于是颜悬昭悄悄往他的方向挪了一步。


    应逢怜侧眸瞥了一眼满脸担忧的颜悬昭,下意识牵住她的手,在她掌心按了按,以示安抚。


    耳边传来空青的声音:“是,属下定不辱使命。主上……您是不是还带着颜姑娘?”


    应逢怜没有立刻回答。


    空青的话还在继续:“恕属下多嘴,还望主上在关键时刻做好取舍,以大局为重。”


    应逢怜松开了牵着颜悬昭的手,垂下眼眸,瞬间收敛了所有情绪,仿佛恢复到了最初的冰冷。


    他淡然启唇道:“我知道孰轻孰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同心 公主合该一


    漂满花瓣的汤泉中热气氤氲, 花瓣随着水波微微荡漾。


    平静的池水里,忽然浮现出一个渐渐扩大的黑色影子。


    随着一声水响,玄冥从水底钻了出来, 头发湿淋淋地贴在脸上, 面容阴沉,看不出半点欢愉。


    先前陪伴他左右的美人已不见踪迹, 池水荡漾着诡异的红。


    玄冥如同水鬼般上了岸,坐到池边,沉声道:“臻珠。”


    珠帘应声而动, 珠子碰撞发出细碎的脆响,臻珠掀开帘子, 恭敬地走进来跪下。


    她低垂着眉眼, 没有去看那池红水, 安静地等待玄冥吩咐。


    虽然叫了她进来,玄冥却一语不发, 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地面,敲击声杂乱无序, 无形间透露了些许他烦躁不安的心绪。


    臻珠静静地跪在原地,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终于, 玄冥开口了:“我还是没有恢复功力。”


    他自顾自地说着,像是说给臻珠听, 又像是说给虚空中的谁听:“是炼化的女人不够……还是她们的修为不够高?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没时间了。再不恢复功力,应逢怜迟早会找到这里来。到那时候, 便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玄冥脸色凝重地望向臻珠,她依旧像之前那样平静默然,像一块静默的石碑。


    “臻珠,过来。”他忽然唤了她的名字, 朝她勾了勾手。


    臻珠抬头,小心翼翼地膝行到他身侧,却猝不及防被他一把揽入怀中。


    他身上的水珠洇湿了她的衣襟,染上一片凉意。


    他抚摸着她的鬓发,将她的头按进自己颈窝:“我们孤立无援了。只有彼此了。臻珠,我们一定要同心协力度过这一关……”


    臻珠伏在他肩头,心底却异常平静。


    那些高修为的侍女早被玄冥采补殆尽,外面的高修为女修并不好掳。


    为今之计,最好的采补人选或者说炼丹人选,只剩下她了。


    她知道,这一天终究会来。


    宫中的侍女开始一个个消失时,她就知道了。


    越来越多的无辜女子被掳至塔中时,她也知道了。


    或许早在那个恶鬼将她从乱葬岗救下时,她便已经知道。


    早晚有一天,她要以血肉向祂献上最诚挚的供奉。


    她这一身修为本就来源于他,如今也该归还了。


    她不觉得害怕,反倒有了一种奇异的解脱感。


    玄冥的手摩挲上她的脖颈。


    虽早有准备,她的皮肤还是泛起一片细小的战栗。


    她默默闭上眼,等待判词落下。


    “臻珠,我改变主意了。”玄冥的语气温柔,说出的话却与她预想的截然不同,“我打算明日就采补凝雨。采补了她,我定能再度与应逢怜抗衡。”


    臻珠惊讶地睁开眼,焦急地用手比划:“这样会惹怒幽都王的,到时候你就真的沦为众矢之的了!”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玄冥继续说,“我会将凝雨的脸皮剥下来换到你脸上。你来代替她,成为幽都公主。”


    那轻描淡写语气说出的手段却无比血腥,臻珠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玄冥越说越兴奋,神情是着了魔般的狂喜:“这样你不仅有了漂亮的脸蛋,还有了高贵的出身。能光明正大地站在我身旁,无人敢再轻视你。”


    他牵起她的手,郑重道:“臻珠,别怕。我不会害你的。如今我信得过的人,只有你了。”


    那双永远含情的桃花眼此刻专注地看着她,充满了致命的吸引力。


    臻珠无法抗拒地点了点头。


    玄冥顿时喜笑颜开,重新将她揽入怀中:“我的好臻珠。你要牢牢记住我接下来说的这些……”


    汤泉中的红依旧荡漾着,雾气升腾,模糊了深处的人影。


    ——


    空青仔细检查了一遍宫室,又布下隔音结界,才走回到凝雨面前。


    “公主,所有盯梢的物件我都已尽数屏蔽了。”他恭敬禀报。


    凝雨有些忧心忡忡:“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后日就要举办大婚了。”


    “公主莫慌。”空青放缓了声音安抚她,“主上已在想办法,定会带您平安走出这里。”


    “那我们要做些什么?总不能坐在这里坐以待毙吧?”


    空青低头道:“主上说,您想办法保全自身就好。”


    听到这句话,凝雨的小姐脾气也上来了:“那他怎么不来我身边保护我?还假手于人。”


    空青低下头:“……主上不是不重视,只是眼下他有更紧要的事要做。”


    凝雨也知道自己有些胡搅蛮缠了,但她就是不想委屈自己去做一个时时刻刻懂得分寸、明事理的人。


    这种危难时刻,谁不想心上人陪在自己身边,一起度过难关呢?


    “什么更紧要的事。”凝雨冷哼一声,“我看他是为了把颜悬昭带在身边吧。”


    空青知道应逢怜的确带着颜悬昭,又不想欺骗凝雨,只好保持沉默。


    凝雨见他默认,更加来气了,重重拍向桌案:“应逢怜到底被什么糊了眼?她到底有什么好的!”


    “一直以来,我都追在表哥身后,尽管他总是很冷淡,我也只当是他的性子使然。他是魔尊,就该喜怒不形于色,任何情爱都不能影响他。”


    她越说越难过。


    “可偏偏为什么会出现一个颜悬昭?表哥都变得不像他了。我以为他不通情爱,对谁都不在乎,可他对她是不一样的。”


    空青依旧低垂着眼帘不语,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凝雨忽然生出一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语气不禁低落下来:“你也觉得颜悬昭更好是吗?或许她和表哥更相配吧。”


    “不。”空青打断了她,抬头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是最好的。任何人都不能与你相比。”


    凝雨被他眼中的郑重吓了一跳,没想到向来闷葫芦一样的空青能说出这样的话。


    “对不起公主,小的嘴笨,不知道说什么。”空青讷讷道,带着几分歉然,“我只知道公主是世间最尊贵的、最美丽的、最好的……”


    凝雨被他这副绞尽脑汁想形容词的模样逗笑了,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方才那点不愉快一下子被抛到了脑后。


    她甚至生出了逗弄空青的念头,故意走到他跟前,歪着头看他:“既然我这么好,那你说说,应逢怜为什么不喜欢我?”


    凝雨靠得太近了,空青下意识屏住呼吸,像是生怕自己的气息惊扰到她,反倒把脸憋得微微发红。


    “你说啊?你说不出来,就代表你刚刚的话都是在骗本公主。”凝雨冷下脸,半恐吓道。


    “没有,只是……”空青慌忙解释,“我也想不出怎么会有人不喜欢你。”


    凝雨被他这记直球打了个措手不及,悻悻地转过头,小声嘟囔:“这不是挺会甜言蜜语的嘛……”


    她心情大好,将手背到身后,嘴角压抑不住地上翘:“你说想不出怎么会有人不喜欢我,那是不是代表着……你也喜欢我?”


    可等了半晌也没等来想要的答案,她的笑容一下僵住,回头瞪了他一眼。


    空青避开她的目光,晦涩开口:“属下不配。”


    凝雨本来只是想逗逗他,却意外发现眼前人竟是真的喜欢她。


    不是出于下属的敬仰,不是朋友间那种纯粹的欣赏,而是切切实实的男女之情。


    若空青坦荡地答“是”,那多半是为了哄她开心。


    若他否认了,她也能理解为萝卜青菜各有所爱。


    可偏偏他说的是“不配”。


    不是不喜欢,是不配喜欢。


    意识到这一点的凝雨,骤然间不知如何是好。


    若不知道空青的心意,她还能坦然处之。


    可一旦知晓,便如同捧住了烫手的山芋,让人无法忽视,却又不知如何应对。


    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凝雨慌乱之下,口不择言:“你知道就好。”


    此话一出,场面冷到了几近凝固。


    她有些懊恼于自己的失言,却难以启齿用道歉的话去打自己的脸,正打算佯装什么都没发生,空青却再度开了口。


    “公主,属下可以知道您为什么这么喜欢主上吗?”他斟酌着说出这句话,像是犹豫了很久,才终于问出口。


    凝雨想都没想就说:“当然是因为他又好看又强啦。本公主的男人,当然要是世间最强最尊贵的男子。”


    “纵使他不在乎您、不珍重您,也可以吗?”空青的语气平平,却莫名透着一股难过。


    “谁说他不在乎我、不珍重我的。”凝雨立刻反驳,“你不知道,其实他是面冷心热。”


    “虽然他总是对任何人都表现得很冷漠,但我说过的每一件事,他其实都有放在心上……”


    “你知道吗?我娘是因为生我去世的。我爹伤情,压根不敢记住这一天,久而久之我就没有生辰了。我也不敢提起过生辰这件事。”


    “我收过很多礼,却唯独没有一份是生辰贺礼。”


    “就好像没有人为我的到来感到欢欣雀跃,我的到来更像是一种罪孽。”


    她顿了顿,才慢慢说道。


    “我一边厌弃,觉得自己这个罪人不配过生辰,一边又忍不住希望有人能告诉我……说这些都不是我的错,能送我一份礼物,能祝我生辰快乐。”


    “直到表哥回来。”


    凝雨回忆起往事,眼睛亮晶晶的:“那日我不过是随口一提,向他讨要生辰贺礼,看他心不在焉的模样,还以为他没放在心上。”


    “却不想,生辰那天当真收到了他给的贺礼,正是我想要的。”


    “从那以后,我的每个生辰都会有份贺礼准时送到我手上。”


    “但凡是我提的、我要的,就算是再难得到的珍宝,不出几日也会送到。那些东西,我只跟他说过——不是他准备的,还能是谁?”


    公主啊公主,还有我啊。


    你和主上说这些的时候,我也在啊。


    空青看着她甜蜜的笑容,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又松开。


    他将这些话艰难地咽了下去,涩得喉咙发紧。


    罢了。


    公主想要的是主上给的礼物,而不是他给的。


    甜蜜的谎言不曾被戳破,便能一直拥有真切的幸福。


    公主合该一切都得偿所愿。


    “你都不知道表哥有多重视我。”凝雨继续絮叨,“有一年生辰的贺礼还是表哥亲手给我炼的法器。你也知道吧,还是你亲自送过来给我的。”


    “有了那个法器以后,我就再没受过什么伤,就算受了伤,不一会儿也恢复如初了。”


    “那定是表哥花了很大力气才炼制出的绝世珍宝……”凝雨越说越自信,喜滋滋道,“所以我相信,表哥一定也是喜欢我的。不会有人花这么多心力去给不喜欢的人弄这些。”


    “你说是不是啊,空青?”


    沉默许久的空青艰难地挤出一抹笑:“主上也是喜欢公主的,只是一时被别人迷惑了。公主值得这世间最好的一切。”


    凝雨定定地望着他,喃喃道:“如果他也像你一样就好了。”


    空青还没来得及细想凝雨话中的意思,门外便响起了敲门声。


    两人不约而同地噤了声。


    空青挥手撤下结界,大步走向门口,拉开门。


    侍从们捧着大量物件鱼贯而入。凝雨一眼就看见了其中那件略显简朴的大红嫁衣,指着问道:“这是什么东西?根本不是我想要的那种。”


    为首侍从笑吟吟道:“公主就忍耐一下吧。成婚大典明日就要举行了,时间仓促,只能准备至此了。”


    “明日?”空青忍不住打断,“怎么提前到明日了?你们是不是听错了?”


    “小的没有听错,殿下就是这么嘱咐的。还请公主安分守己等待,明日吉时一到,即刻开始大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破阵 没有结果的


    凝雨愁眉不展地坐在卧榻上。


    她原以为提出那些苛刻的条件足以拖延一段时间, 没想到玄冥突然出尔反尔,不仅没有将典礼延后,反而仓促地提前了。


    到底是什么原因?莫非是那厮又在酝酿什么阴谋?


    “公主, 不必过于忧心。”空青走进内殿, 轻声安抚道,“属下已向主上汇报了当前的情况。主上正在加紧行动, 我们只需尽量拖延礼成,与他们配合就好。”


    凝雨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权当回应,但此刻她心乱如麻。


    时间如此紧迫, 怕是表哥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将她救出吧。


    届时她又该怎么办?


    “公主?”空青小声唤着她,试图唤回她游离的思绪。


    凝雨回过神, 沉声道:“空青, 你去支援表哥, 我会想办法拖住玄冥。”


    她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深吸了一口气才说:“紧要关头, 我会选择……自爆内丹。就算不能真的杀了他,也足以让他重伤。”


    “不可!”空青疾声呼喝, 眉头紧皱,“属下一定会誓死护住您的, 还请公主不要伤害自己。”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


    凝雨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空青向来沉稳, 极少在她面前显露这样激烈的情绪。


    “我只是在做最坏的打算。”凝雨敛眸,神情恹恹, 语气却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与其和玄冥这种人结下魂契,倒不如和他同归于尽,还能给表哥铲除一个祸患。”


    说完这话, 她心里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轻松。


    原来有一天,她谈到死,竟能如此轻描淡写吗?


    “若真走到这一步……”空青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斩钉截铁道,“让属下幻化成您的模样,代替您去成婚。无论是拖住玄冥还是自爆内丹,都让属下来。”


    凝雨一愣,随即皱起眉头:“你来?”


    她心存疑虑地打量他一番,又摇了摇头:“不行。玄冥定会看出破绽的。”


    她不是不相信空青的能力,只是玄冥那人虽然行事疯癫,却并不愚蠢。


    一个假扮的公主,也许能骗过他一时,但难道能骗过他一整场大典吗?


    一旦露馅,他们的局面就会变得更为被动。


    最坏的可能,是两个人都无法保全。


    空青却上前一步,像是急着要证明什么一样说:“您不是也没看穿属下幻化成的女子模样吗?”


    凝雨怔了怔。


    空青见她神色松动,便继续解释道:“蜃魔的幻术与寻常易容法术不同,连主上都看不破这伪装,玄冥更不可能看穿。但……它有一项致命弱点,不能碰水。一旦沾了水,便会显露原形。”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们只要小心行动,避开水域,这伪装便无懈可击。”


    话是这么说,但意外又何尝是他们能够主动选择避过的。


    两人都清楚,即便如此,前路还是艰险重重。


    凝雨沉默了片刻。


    她看着空青的眼睛,试图从中寻找一丝犹豫。


    “你确定吗?”


    她轻声问:“你去的话,一旦败露,必死无疑。”


    空青没有丝毫动摇。


    “公主可知悉,人命亦有轻重之分,有人重如山岳倾崩,有人轻于水上鸿毛。”


    “属下贱命一条,死不足惜,但公主身份贵重,不容有半点损失。”


    他望着凝雨,眼神深邃得仿佛要看进她内心最深处:“望公主为了自己,也为了身后敬爱着您的人……多顾惜自己吧。”


    凝雨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目光复杂。


    “空青,我并非你的主子,你为何要如此死命护我?”


    空青垂下头:“这是主上的命令。您是他最重要的人,属下自是不惜一切保护好您。”


    “只是如此吗?”凝雨有些疑惑,“那你也会这样对颜悬昭吗?”


    “……自是。”他微微低头。


    空青虽及时反应,但那片刻的迟疑已经足够出卖他。


    凝雨心下了然。


    她没有再追问,也没有点破,只是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望向了别处。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他们的身份本就是天壤之别。


    她是幽都的公主,而他只是一个暗卫。


    父王不会同意的,朝臣们不会同意的,这世间所有人都会觉得这是一桩荒唐事。


    没有结果的事,应该在开始之前就结束。


    这份沉重的心意,她只能继续装作不知道。


    “保险起见,还是我亲自来吧。”凝雨回绝了他,态度坚决,“我意已决,不必再劝。”


    “我累了,退下吧。”


    说罢,她不给他出声的机会,径直走入寝殿。


    纱帘落下,遮住了她纤细的身影。


    空青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无声地握紧了拳。


    ——


    “我们接下来去哪?”颜悬昭仰头看着身旁的人问。


    应逢怜没有看她,言简意赅:“破阵。”


    说罢,他便与她拉开距离,自顾自走到一处阵脚所在。


    颜悬昭有些无所适从于他骤然冷淡的态度。


    一阵呜咽的夜风吹过,她打了个哆嗦。


    空荡死寂的行宫仿佛到处蛰伏着黑影,随时会从暗处扑出来将她吞噬。


    她被自己的想象吓得毛骨悚然,顾不上应逢怜拒人千里的态度,连忙凑上去,牢牢跟住他。


    应逢怜垂眸瞥了她一眼,没说话,却也没牵她。


    颜悬昭心里忽然涌上一点说不出的委屈,却很快用理智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玄冥的婚事提前了,凝雨还困在行宫里,每一刻都很宝贵,她不能因为个人情绪分心。


    她专心致志守在一旁,看应逢怜破阵。


    这处阵脚并非单独的法阵,而是由大大小小数十个法阵环环相扣而成,从哪里开始解颇为讲究,牵一发而动全身。


    阵法重叠,密密麻麻,看得人眼花缭乱。


    应逢怜却只思索了片刻便开始着手解阵。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早已算好一样连贯,灵力从他指尖流出,如细密的针线般在法阵的缝隙间穿行。


    那些光芒交织的阵纹在他手下逐渐黯淡,一层一层地剥离,无声无息。


    颜悬昭一开始目光还时不时飘到应逢怜身上,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发呆,还被他冷冰冰地瞪了两眼,颇有些恼怒的意味。


    但渐渐地,她就被他解阵的手法吸引了,还从复杂的阵式里逐渐感受到了规律。


    不知不觉间,她竟好像找到了几分当初上课的感觉,专心致志地学习起来。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应逢怜终于停下动作。


    原本光芒流转的阵法寂灭下去,却没有引起丝毫动荡。


    颜悬昭面上一喜,下意识看向他,却发现他面色凝重,不见半点破阵的喜悦。


    她的笑容不由得收敛了几分,连忙问道:“怎么了?”


    应逢怜眉头紧蹙,沉声道:“太慢了。照这个速度,我们没办法在明日午时前解决所有法阵。”


    过去两个时辰,他们才堪堪解掉一个方位的阵法,还有三个方位的阵法。每个方位的阵法都比上一个更难,耗时只会更长。


    “我可以帮忙!”颜悬昭突然举手,眼睛亮晶晶的,“让我来帮忙破阵吧。”


    她像是怕他不信,连忙解释道:“你刚刚解阵的手法我看过,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你再教教我,我来当你的助手,两人合作,解阵的效率就能翻倍!”


    好吧,她承认有点夸大的成分,两人实力悬殊,就算她真的都学了,顶了天也只有他几分之一的功力。


    但在这种时候,能多一个人就是多一份助力。


    应逢怜转过头看她,目光幽深。


    “你可要好好掂量,这阵法危险,一个不慎,可是会被阵法反噬走火入魔的。”他的声音很平静,无表情的脸埋在那昏暗的光线里,看起来多了几分森然的鬼气,像是在刻意吓退她。


    颜悬昭被他看得有些起鸡皮疙瘩,下意识萌生了退意。


    但转念一想,那点惧意便烟消云散了。


    她上前环住他的手臂摇了摇,露出个笑容来:“嗐,不就是堕魔嘛,如果能和你一起的话也不错。更何况……你一定不会见死不救的,对不对?”


    眼下不是瞻前顾后的时候。


    她决不能因为害怕风险而畏缩不前,耽误了救凝雨。


    应逢怜冷淡地抽出手,不置可否,只扔下一句:“跟上。”


    虽没有得到肯定的回答,颜悬昭却从他的默许中读出了答案。


    她的心里涌起一丝隐秘的雀跃,连忙跟上他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狭长的回廊里,昏暗的灯光将人影无限拉长,最终融并在了一起。


    走在这般诡谲阴森的行宫,颜悬昭却奇异地没有害怕。


    明明四周伸手不见五指,风吹过檐角和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可她的心中反倒有种说不出的安宁。


    她甚至生出一丝玩心,踩着他的影子,让自己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


    每踩一步,心里就多一分踏实。


    走在前头的应逢怜似乎没有察觉她这些小心思,头也不回地走着。


    他的步伐很快,颜悬昭要小跑才能跟上,可她还是忍不住在间隙里偷偷踩他的影子。


    颜悬昭正沉浸在自己的小游戏中,没留神前方的应逢怜已然停下,一头就要撞上去。


    应逢怜却像后背长了眼睛一般,恰好转过身,精准地接住了她。


    他稳稳接住,微微一用力便将她扶正。


    颜悬昭刚有些窘迫,就听他开口:“这里有个小阵法,和刚才的有些相似,你试着解解。”


    她连忙定神,看向他指向的位置。


    那是一个小型的辅助阵法,嵌套在主阵的边缘,像是大树上分出的一根细枝。


    颜悬昭在脑海中回想应逢怜方才解阵的手法。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深吸一口气,才伸手谨慎地将灵力注入阵中。


    复杂的法阵如图迷宫般在她眼前展开,交错的阵纹像是一张巨大的网。


    颜悬昭觉得自己像个拆弹专家,面对错综复杂的线路,任何大意都会点燃引线,将她炸得粉身碎骨。


    她屏气凝神,高度的紧张让她的手轻微颤抖。


    时间在她眼中无限拉长、变慢……最后一处节点解开,法阵瞬间黯淡下去。


    颜悬昭这才敢长长呼出一口气,整个人都有些脱力。


    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心里却洋溢着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她居然真的成功了!这么难的阵法,她一次就解开了!


    她下意识抬眸看向应逢怜,刚好捕捉到他眼里还未散去的笑意。


    对上她的眼睛,他的目光闪躲了一下,偏过头:“不错。”


    颜悬昭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是在夸她,下意识点头,猛然反应过来,惊喜地抬眸,想要再确认却被他拎着一路疾行。


    躲过重重巡逻的守卫,应逢怜带着她跃上一处屋脊,从高处俯瞰阵法。


    颜悬昭低头望去,瞳孔微微放大。


    暗夜之下,大地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阵法,连绵成片,像无数只幽幽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们。


    那些阵纹散发着幽蓝色的光芒,映在地面上,如同蛛网般交织缠绕,将整座行宫笼罩其中。


    这些阵法层层嵌套,彼此呼应,构建起一道几乎不可撼动的防御。


    无论是从内部突破还是从外部入侵,都要面对这层层叠叠的阻碍。


    整副画面有种诡谲而危险的美丽。


    颜悬昭攥了攥被冷汗浸湿的手心,暗叹今夜绝对是一场硬仗。


    她侧头看向应逢怜。


    他的侧脸在幽蓝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峻,眉头微蹙,目光沉静地注视着下方的阵法。


    “准备好了吗?”应逢怜轻声道。


    颜悬昭看着身边的人突然有了无限的信心与勇气,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应逢怜牵起她的手。


    两道漆黑的身影从屋脊上一跃而下,没入夜色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贪心 臻珠,你必


    凝雨睁开眼时, 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狭窄黑暗的空间里。


    周遭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的第一反应是自己被玄冥掳走关了起来,但身下厚厚的软垫却与这个判断严重违和。


    她静待了片刻, 借着从缝隙中透进来的微光打量着这个方正的空间, 快速思考自己的处境。


    玄冥应该不在附近。


    她能探查到周遭的一切,似乎并没有特别强大的人在附近看守。


    稳了稳心神, 她伸手抚向头顶的木板,微微用力便推开了一条缝隙,光线瞬间漏了进来。


    凝雨没有急着出去, 而是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 连风声都没有, 死寂将整座宫殿裹得严严实实。


    既然没听到任何异响, 她索性一鼓作气将盖子彻底推开,翻身爬坐起来。


    凝雨环视四周, 发现自己此刻正坐在一只木箱之中,而四周的陈设告诉她, 她仍在昨晚所处的宫殿里。


    纱帘垂着,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燃尽, 只剩下一滩凝固的蜡泪。


    只是一个人都没有。


    凝雨跨出木箱,发现整个寝宫安静得不可思议。


    不仅不见侍从, 连守在门口的守卫也没了踪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清, 像是所有人都被突然撤走了。


    “空青?”她蹙眉,小声唤道。


    声音飘散在空中,无人回应。


    就在这时——


    “铮——”


    浑厚的钟声如波纹般由远及近荡来,铺天盖地地充盈了整个宫室。


    紧接着, 又是一阵鼓乐响起,曲调庄重而繁复,像是什么古老的仪典正在举行。


    凝雨心头一跳,快步踏出宫殿。


    循着鼓乐飘来的方向一路走去,她发现这一路都畅行无阻。


    宫苑里的人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别说侍卫,连一个宫人都见不到。


    凝雨越走越觉得怪异,心头发紧。


    终于,走到一个拐角处,她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


    她连忙闪身躲进暗处。


    只见一个内侍正端着托盘疾步走来,神色焦急,眼神直直盯着前方,完全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她。


    凝雨没有丝毫犹豫,在他经过的瞬间出手,干净利落地将人击晕。


    她将人拖到隐蔽处,干脆利落地扒下他的衣物换到自己身上,又催动灵力幻化成他的模样。


    做完这一切,她把那内侍堵了嘴藏好,端起托盘,伪装成侍者的模样继续循着鼓乐的方向走去。


    越靠近钟乐的方向,人流渐渐密集起来。


    宫人们行色匆匆,个个步履匆忙却井然有序,仿佛所有行宫的人手都被抽调到了这里。


    得益于这身侍者的装扮,凝雨一路都没有引起任何怀疑。


    “喂!唤你取个物件取了半天!”


    一个粉面的内侍头领气势汹汹地朝她走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要是误了殿下的婚典,我要你好看!”


    凝雨连忙低头,做出一副唯唯诺诺的姿态。


    她弓着背,缩着肩,整张脸都藏在帽檐的阴影里,看起来和周围那些低眉顺眼的小侍者没什么两样。


    头领有要紧事务在身,没有细究眼前这个不起眼的小角色,一把抽过凝雨手中的托盘便步履生风地走了。


    等人走远了,凝雨才抬起头来,面色凝重。


    婚典?她这个准新娘还在这里,婚典为何却照常进行?


    她抬头看向鼓乐飘来的方向,入目便是一座挂满红绸与灯笼的钟楼。


    红色的绸缎从楼顶垂落,在晨风中轻轻飘动,远远看去像一道道流淌的血痕。


    看来只有往那边走才能搞清楚事情的原委了。


    凝雨越过周围有序穿行的宫人,朝钟楼的方向继续靠近。


    没想到在离钟楼近在咫尺的时候,她却被人拦了下来。


    侍卫们横枪挡住去路,厉声叱喝:“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我……”她下意识想解释,却不知该如何描述自己的身份。


    凝雨正焦灼于如何蒙混过关,耳边的鼓乐却戛然而止,周遭突兀地陷入一片寂静。


    紧接着,一阵清脆的金铃声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侍者们正簇拥着一位身着红色嫁衣的新娘缓缓走来。


    新娘腰间系着一串金铃,随着她行走的步伐叮当作响。


    凝雨被隔得很远,但只遥遥一眼她便认出了那张脸。


    那是她的脸。


    新娘有着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


    空青不知道玄冥到底在谋划什么。


    按常理而言,他作为“新娘”此刻应当出现在婚典上,但如今的他却被带到一处殿宇内就坐,迟迟不见有人前来引领他去参加仪式。


    是哪里出了破绽让玄冥怀疑了吗?


    还是……公主被人找到了?


    后面的那个念头让他心下一惊,顿时坐立难安,殿宇里香甜的暖香都让此刻的他觉得心烦意乱。


    空青站起来想在这间屋子里走一走,缓解这份不安——却在起身的那刻眼前一黑。


    他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劲,猛地转头看向角落的香炉。


    糟了。


    下一刻,思绪如同断了线般,直直坠入了深渊。


    ————


    脸侧的一线冰凉唤回了空青的意识。


    他费力地睁开双眼,看到熟悉的殿宇梁柱在视野中缓缓聚焦。


    “终于醒了?”玄冥戏谑的声音在耳侧响起。


    空青下意识想挣扎,却发现自己正被困在一个法阵中,动弹不得。


    四肢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束缚住,连转动脖子都变得艰难。


    运转灵力时,他发现周身上下所有的灵力都被封印住了,甚至无法使出最低级的术法来拖延时间。


    他只能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一侧的玄冥。


    映入眼帘的是玄冥那张可恨的面容。


    他拿着一把锋利的匕首,用刀背轻佻地拍了拍空青的脸,带着几分羞辱的意味,赞叹道:“公主不愧是美人,连冷着脸都别有一番风味。”


    空青只能怒目而视。


    他一方面愤怒于玄冥对公主的不敬,一方面又为玄冥没有识破他的易容而暗暗松了一口气。


    还好,现在在这里的不是真正的凝雨,不然她该有多么生气、多么绝望?


    看着“凝雨”愤怒却又说不出话的神情,玄冥大笑了几声,才终于像是玩够了一样没了耐心,朝身后挥了挥手:“过来。”


    话音落下,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上前来。


    空青这才注意到,这殿宇里竟然还有一个人。


    臻珠轻手轻脚地走到玄冥身后,本想像以前一样默默随侍,却被他一把拽到了身前,手里还被他塞进了一把匕首。


    她惶然抬头,玄冥却俯在她耳侧,语气轻柔得像在说情人间的呢喃私语,内容则让人不寒而栗:“她醒了。把她的脸皮剥下来吧。”


    臻珠凝视着眼前“凝雨”那张美丽的面容,僵硬地握着匕首。


    听到玄冥的话,她像猛然惊醒般,手指一松,匕首从手中滑落。


    玄冥眼疾手快地接住了掉落的匕首。


    “臻珠,跟在我身边这么久了,你怎么还是像兔子一样胆小。”他叹息着,重新将匕首递到她面前,“匕首拿好了。”


    臻珠却后退了两步,缓慢地摇了摇头。


    她不愿意。


    “臻珠,想要得到什么,总要付出一点代价。”玄冥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想要站在我身边,总归要沾上血腥的。”


    臻珠不语,只是用那双眸子沉默地看着他。


    玄冥读懂了她的抗拒。


    他笑着摇了摇头,语气似是悲悯似是嘲讽:“你同情谁?她吗?她是公主,你是奴仆,你有什么好同情她的?”


    下一秒,他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要不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她是怎么在宴会上羞辱你的?”


    臻珠一愣。


    她确实已经不记得凝雨在宴会上说过什么了。


    对她这种人而言,被轻贱是常态。


    比起那些拳打脚踢,凝雨几句不痛不痒的轻蔑话语,根本没有在她心上留下过痕迹。


    可玄冥却一副比她更加生气的模样,仿佛被折辱的人是他自己。


    他缓缓复述着当时的场景,眼底渐渐浮起厌恶:“她不仅推倒了你,还把你当狗一样训斥。”


    “她骂你丑陋、轻贱、不安分……这样你都能原谅她吗?”


    臻珠想告诉他,她其实并不在意那些话。


    可撞上玄冥阴郁的眼神,她又把这个念头咽了回去,低下头,重新做回那个沉默的羔羊。


    她真正的想法重要吗?


    她并不愤怒,只是玄冥觉得,她应该愤怒。


    玄冥摇了摇头,将她半搂入怀,又把匕首强硬地塞回她手中,握着她的手强迫她将刀锋对准“凝雨”。


    “臻珠,这是你应得的。”


    空青趁他们说话的功夫,一直在默默运功试图冲破阵法的束缚。


    他悄无声息地破解了一半,刀锋却已经逼近他的脸颊,冰冷的触感让他后背一凉。


    玄冥握着臻珠的手,声音里带着蛊惑:“只要剥下她的面皮,你就可以取代她了。高贵的出身、绝美的容颜、锦衣玉食……


    “再没有人敢轻贱你,再没有人敢笑话你丑陋。所有人都会是你的掌中玩物……”


    空青终于意识到他们想要做什么。


    他们居然想换掉公主的脸,取而代之。


    无耻、卑鄙!


    他甚至有些庆幸,庆幸今日被困在这里的是他,而不是凝雨。


    他恨不得立刻冲破禁锢,将面前这二人全都杀了,摧毁他们那卑鄙的阴谋。


    臻珠抓着匕首,在玄冥的诱导下,颤颤巍巍地将刀锋逼近“凝雨”的脸庞。


    刀刃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眼看就要刺破那张美丽的面容。


    玄冥唇角的笑意渐浓。


    匕首却突兀地停住了,再也无法向前。


    玄冥下意识想问怀里的人怎么了,却最先感觉到一滴滚烫的水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那温度烫得他立刻松开了紧握着她的手。


    他惊愕地看向怀中之人。


    臻珠依旧紧握着匕首,牙关紧咬,身体颤抖得像风中残烛,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可她的眼睛却在安静地流泪,一滴又一滴,砸落在地面上。


    玄冥从最初的惊愕中回过神来,失望地质问她:“臻珠,你不想要变得高贵、变得漂亮吗?”


    臻珠缓慢地比划起手势,眼睛依旧在流泪。


    ——那些都不重要,我只是想陪伴在您身边而已啊。


    她想要的很少很少。


    美丽和地位,从来都只是奢望而已。


    玄冥罕有地沉默了。


    许久,他做出了一个连空青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利落地抽出她手中的匕首,又在臻珠惊愕的视线里抬起手,一掌劈晕了她。


    臻珠软软地倒下,一时间意识全无。


    玄冥则是罕见地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他望着她紧闭的双眼,神情变得冷硬,低声喃喃。


    “臻珠,你必须贪心。”


    他将她打横抱起,放置在房间另一个阵法之中。


    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珍宝。


    做完这一切,玄冥转着手中的匕首,一步步朝空青走来,眼神沉得可怕。


    “既然她不肯沾血腥……那就只能由我来了。”


    空青还没能完全挣脱阵法的束缚,只能眼睁睁看着玄冥逼近。


    刀锋在烛光下闪着寒光,每靠近一寸,他的心跳就加快一分。


    就在他以为要引颈受戮之时——


    “砰”的一声,一直紧闭的殿门被人从外面暴力推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死阵 她相信他


    对方破门的力道大得惊人, 殿门应声而碎,碎片飞溅一地,迫使持刀的玄冥都下意识中断了动作, 警觉地朝殿门看去。


    “玄冥!”


    一道纤细的身影带着凛冽的杀气出现在门口。


    她逆光而立, 身上带着浓烈的血腥之气,衣袖染满了鲜血, 血珠一滴滴地落在地面上,洇开了一小片暗红。


    她身后乌泱泱倒了一大片人,像是从尸堆里一路杀穿过来的。


    玄冥危险地眯起双眼打量来人, 语气里带着不确定:“凝雨?”


    他又回头看了看身后被法阵束缚得动弹不得的“凝雨”,面露疑惑。


    两个一模一样的凝雨, 居然同时出现在这里。


    孰真孰假?


    凝雨没有丝毫废话, 祭出长鞭直取玄冥面门:“狗贼, 拿命来!”


    “有意思。”玄冥没有继续多想,冷哼一声, 手中凭空现出一把漆黑的长刃,刀刃上流转着幽暗的光泽。


    下一刻, 长鞭与刀锋相撞,火花迸溅, 两人被强大的撞击力弹得往后分开,很快又缠斗到一起。


    看着二人激烈打斗, 空青焦急万分。


    他没想到凝雨这么快就苏醒过来,还找到了这里。


    不行, 再这样下去她会有危险的!


    顾不得许多,他冒着肺腑受损的风险,强行运功突破最后一层束缚。


    阵法应声而破,空青被反噬得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但他顾不上身体的疼痛,猛地抓起散落的匕首,朝玄冥的方向袭去。


    那厢,玄冥已经轻松化解了凝雨的凌厉攻势,尚有余力的他还不忘出言嘲讽:“凝雨,都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是没多少长进啊。”


    就在此时,他敏锐地感知到背后袭来的杀机,敏捷地一侧身,冰凉的匕首从他身侧划过,一击落空。


    凝雨见状,立刻补上攻击,配合空青一起围困玄冥。


    一时间各种法术一齐向他袭来,还伴随着鞭子的破风声和匕首的寒光,玄冥被两人联手对付,不得不认真起来。


    三人打作一团,战斗的余波将殿内的陈设尽数化为齑粉,帷幔碎裂成片飘落在地上,旁边的梁柱上也都留下了深深的划痕。


    只是两人的联手终究不敌经验老道的玄冥,他再次跳出了凝雨和空青的合围,一抬手就化解了他们的攻势。


    玄冥饶有兴致地看着面前长得一模一样的两人再次袭来:“凝雨,你何时学会的分身?以你的修为,不应该啊……”


    凝雨方才独自一人将外面的守卫尽数杀死,又与玄冥缠斗了许久,此刻已有些体力不支。


    被玄冥攻击,她下意识想躲开,却身形一晃险些向后仰倒,幸好空青及时撑住了她,把她带到了几步之外。


    两人对视一眼,都能看出对方已是强弩之末。


    玄冥比他们预料的还要强,修为深不可测。


    看他的样子,分明还没有使出全力,却已经将他们逼到了绝境。


    倘若他们再这样继续耗下去,必败无疑。


    只是那边的玄冥看样子好像并不急于出手拿下他们,反而细细地打量起两人来,像是在努力辨别谁是分身、谁是本体。


    空青快速思考着面前的形势,寻找破局之法。


    玄冥完全有能力一招制敌,但他好像在顾忌什么,一直没有使用全力,也不主动出手攻击,只是在被动防御。


    他在顾忌什么……


    空青余光扫到仍旧在殿角安静躺着的臻珠。


    整个宫殿都被打斗波及得一片狼藉,只有那一块地方完好无损,没有被影响。


    是了。


    玄冥的目光从未投向那边,但一直有意将打斗往远离那里的方向引导。


    空青暗自给凝雨传音:“公主,拖住玄冥。”


    凝雨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随即重新凝起攻势朝玄冥攻去。


    空青也同时起步,佯装和她一齐攻向玄冥,却在中途改道,朝臻珠的方向扑去。


    玄冥正专心招架凝雨,余光扫到空青正朝臻珠袭去,神色骤变,散掉了那份漫不经心,用了十足的力量拍开面前的凝雨。


    凝雨始料未及,没能成功躲过他的攻击,当即受了重创。


    她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仿佛都被这一击彻底碾碎,整个人狼狈地倒飞出去,撞断了身后的一根梁柱,控制不住地呕出一大口鲜血。


    与此同时,空青伸向臻珠的手也僵住了。


    他的嘴里突然大口大口溢出鲜血,身体控制不住地跪倒在地,像是遭受了什么不可承受的剧痛一样。


    但他分明没有受到攻击。


    玄冥一眼都没看倒地的凝雨,径直掠过了空青,率先抱起了法阵中的臻珠,阴沉的眉眼间燃烧着愤怒,看着空青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该死的贱种。”


    他将臻珠安置好,才腾出手处置两人。


    他施法将空青扔到凝雨身边,凝雨从最初的剧痛中缓过来,担忧地看向身旁的他。


    空青的嘴里仍在不停涌出鲜血,大量的鲜血浸湿了他的下半张脸,也让他的易容彻底失效,恢复了本来的面貌。


    玄冥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原来是你……应逢怜的走狗。”


    他一脚踹上空青的胸膛。空青痛得眼前发黑,连呼吸都带上了铁锈味,从鼻腔里呛出了血。


    玄冥像是十分痛恨一样加重力道狠狠碾了两下,咬牙切齿:“怎么?应逢怜这个缩头乌龟不敢来,派你这个小喽啰过来?”


    “放开!”凝雨拼命拍打着他的腿,试图让他挪开脚,“放开他!你有什么仇什么怨冲我来!别为难他!”


    玄冥这才将注意力转回到凝雨身上,冷笑道:“你以为漏得了你吗?”


    他狠狠掐住凝雨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来:“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享着祖辈荫庇的废物,除了会投胎,你哪样比得上我?也就这张脸蛋还有点用处。”


    他手中浮现一把匕首,不由分说地划向凝雨的脸。


    “今天我就要把你这张脸剥下来!”


    空青目眦欲裂,挣扎着,嘴里翻涌着鲜血:“不!不要——”


    他却力有不逮,没办法阻止玄冥的动作,只能看着匕首缓慢地移动着,在凝雨脸上划下一道细长的伤口,鲜血不断溢出。


    凝雨忍着剧痛开了口:“我……可以把这张脸给你,但你要放空青一条生路。”


    一道血痕从她的下颌直直裂往耳根。


    “不、不……”空青只能眼睁睁看着,再也没有一丝力气阻止。


    眼泪从他眼中无声滑落,混着口中鲜血一同滚落。


    “啧啧。”玄冥神情戏谑,“你们这副样子像对苦命鸳鸯似的,我倒成了那个棒打鸳鸯的恶人了。”


    他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凝雨瞬间痛呼出声。


    玄冥面色狰狞:“可你们才是最可恶的!”


    说罢,他毫不怜惜地加重手中的动作,正要一鼓作气完成——突然一阵地动山摇打断了他。


    玄冥的动作猛地顿住,脸色瞬间惨白,像是遭受了剧烈的反噬。


    他再也握不住手中的匕首,半跪于地,冷汗涔涔。


    半晌缓过来后,他抬手一抹嘴角,看到了指间的鲜血:“怎么可能……谁触碰了阵眼!”


    ——


    颜悬昭唇色发青,眼前阵阵发白,整个人几乎要被眼前这个阵法掏空。


    身后回荡的鼓乐像催命符一般催促着他们破阵。


    她不想拖后腿,纵使已经濒临极限,仍旧逼迫自己咬牙坚持。


    终于,眼前的阵法悄然瓦解,不远处,应逢怜也解决了他那边的阵法,走到颜悬昭身边。


    眼看着小阵法已经被他们全部解开,但悬着的心还远远不能放下。


    两人一起看向位于中央的最后一个大法阵。


    纵使是门外汉,颜悬昭也能看出这个法阵的繁复程度非比寻常。


    阵纹层层叠叠,彼此交错,像一张巨大的蛛网覆盖在地面上,每一根线条都流淌着幽暗的光。


    应逢怜沉思着,没有急着动手,谨慎地推演着这属于哪种法阵。


    但形势往往不容人细细斟酌,就在他还在思考解法之时,身后的鼓乐戛然而止。


    颜悬昭心中咯噔一跳,猛地看向应逢怜。


    “他们——”


    应逢怜也意识到不妙,抬手用秘法联系空青,却迟迟得不到回应。


    那边定然是出事了。


    情势迫在眉睫,容不得他们浪费时间,只能冒险一试了。


    “过来,跟在我身后。”应逢怜握住颜悬昭伸过来的手,牵着她来到阵法边缘。


    他依照记忆开始解眼前的法阵。他没让颜悬昭插手,她只能好奇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动作。


    手势翻飞,各种结印看得她眼花缭乱。


    从应逢怜的神情上看不出任何波澜,但他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昭示着这次破阵绝不简单。


    颜悬昭帮不上忙,只能用袖子时不时帮他擦擦额角的汗。


    不知过了多久,应逢怜停下动作,脚下的法阵终于黯淡下去。


    颜悬昭长呼了一口气——


    但下一刻,异变横生。原本黯淡了的法阵突然又重新亮起,光芒比之前更盛,并不断向外蔓延扩大。


    她还来不及反应,就被应逢怜一把推到法阵之外。


    颜悬昭踉跄着稳住身形,惊愕回头,看到应逢怜已然被困在法阵中心。


    她下意识往他的方向走了两步,却遭到他的叱喝:“别过来!”


    应逢怜看着脚下的法阵,面色难看。


    是他误判了……


    这个法阵竟套着一个死阵,除非献祭一个活人堵住阵眼,否则无法破解。


    早知如此,他就不该将看守阵法的那些人悉数灭口。


    如今进退两难,他已经能感受到阵法在源源不断地汲取他这具身体里的生命力,像一只无形的手,正一点一点将他掏空。


    瞬息之间,他已经做好了决定。


    他抬眸看向颜悬昭,眼神晦涩。


    她已经急得快哭出来了,但她强忍着,似乎怕眼泪会惊扰到他。


    应逢怜已经快站不住了,但他仍强撑着。


    他很清楚,此刻他若是倒下,一定会让她害怕。


    他努力保持声线不要颤抖:“接下来,会有大变故发生。你远离这里,尽量找个安全的地方,保护好自己。”


    “那你呢?”颜悬昭红着眼睛,手足无措,“你怎么办?你会死吗?”


    法阵如无尽的黑洞拼命汲取着他的生命力,刮骨割肉般的疼痛游走全身。


    应逢怜已经快支撑不住了,身形晃了晃,厉声道:“我没事,你快走!”


    看到她颤抖着,他心下一软,不由得地补了一句,语气带着不自觉的温柔:“别怕,信我。”


    颜悬昭猛地一抹眼泪,重重地点了点头,随后坚决地转身跑开。


    应逢怜看着她的身影跑远了,才彻底松懈支撑身体的那口气。


    他提气运功,重重拍向自己的胸口。


    颜悬昭跑出一段距离后,身后猛地传来一阵重物倒地的声音。


    她的脚步顿了一瞬,指甲掐进掌心,强迫自己不要回头。


    她相信他。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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