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山洞独处 他好像变得


    应逢怜本想借着假寐平息面上陡然升起的热意, 却不想竟真的迷迷糊糊睡着了。然而,脸上的热意并未随着意识的模糊而消退,反倒野火燎原般愈演愈烈, 迅速蔓延至全身。


    灼热烧得他意识模糊, 一切声音都朦朦胧胧地离他而去,在这片混沌之中忽地有人唤起了他的名字:“应逢怜、应逢怜……”


    他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 眼前是一片晃动的、模糊的光影,只能看见一个模糊而似曾相识的轮廓。他努力集中涣散的视线,想要看清是谁, 额头上却忽然传来一丝清凉柔软的触感,驱散了些许燥热带来的痛苦。


    颜悬昭本来因为应逢怜的阴晴不定生起了闷气, 暗暗打定主意要一整晚都不理这个郎心似铁的家伙, 却还是记挂着他的伤势, 没忍住去偷瞄了他一眼。


    这一看可不得了,一向面白如玉的人双眼紧闭, 呼吸沉重,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她一时间顾不上赌气, 连忙俯身去探了探他的额头,指尖刚触及皮肤, 就被那异常的高温烫得低呼出声:“好烫,你怎么发烧了?”


    她正想收回手, 去外面找些凉水来,却猛地被他一把攥住了。他像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般不肯撒手, 将滚烫的脸颊紧紧贴在她的手掌上,拼命汲取着这点微薄的凉意。


    颜悬昭诧异了一下,好像又看见了破庙里的那个小应逢怜。仿佛是高烧熔去了他那层坚硬冷酷的外壳,露出了内里那份不为人知的脆弱和依赖。


    她心下一软, 不再试图抽回手,反而用另一只手也轻轻捧住了他另一边同样滚烫的脸颊。看着他不肯放手的模样,她觉得好笑又无奈:“怎么病了反倒像黏人的小孩一样?”


    “松手好不好呀,应逢怜小朋友?我得去给你弄个湿毛巾降温。”她像哄小孩子般温柔地和他商量了起来。


    他烧得迷迷糊糊的大脑思维迟滞,就这样愣愣地看着她,像是在努力消化她的意思,半晌,他还是听话地缓缓松开了手。


    颜悬昭见他松了手,连忙起身,拿着水囊快步走出山洞去寻找水源。等她回来时,发现高烧中的应逢怜竟一直强撑着没有完全睡去,半睁着眼,目光直直地投向洞口的方向,等待着她的回来。


    颜悬昭快步走到他的身边,将浸湿的绢帕仔细叠好,小心翼翼地敷在他滚烫的额头上。他全程直勾勾地看着她,眼神专注得近乎固执,仿佛眨一下眼睛,她就会像幻觉一样消失不见。


    他没有说话,颜悬昭却奇异地懂得了他心中所想,主动握住了他的一只手:“放心吧,我就在这不离开,我不会丢下你的。”


    得到了她这句承诺,他终于不堪疲惫地闭上了眼,昏昏睡去。颜悬昭就这样守在他身边,时不时伸手探探他的温度,一旦额上的绢帕被体温暖热,就立刻替换上新的凉帕。如此反复,直到后半夜,他身上的高热终于退去,她才松了口气,倚靠着冰冷的岩壁,疲惫地睡去。


    沉睡之中,她隐约感觉到有什么环上了她的脖子,冰凉又硌人,她不适地挥了挥手,含糊嘟囔道:“睡觉呢,别闹。”


    脖子上的禁锢顿了一下,最终还是缓缓松开,此后便是一夜好眠。


    洞外晨鸟清脆的啼鸣传来,颜悬昭被吵醒,无意识地挪了挪脑袋,感觉枕着的地方不够柔软舒适,便习惯性地想要翻身换个姿势。结果这一翻身,头皮立刻传来一阵轻微的拉扯痛感,让她猛地从睡梦中惊醒。


    一睁眼,她就对上了一张近在咫尺的俊美脸庞,那双诡艳的血色眼眸正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骨节分明的手上还把玩着她的一缕青丝。


    颜悬昭残余的睡意瞬间被吓得烟消云散。


    她记得自己明明是靠在岩壁上睡的,为什么醒来会枕在应逢怜的大腿上?!


    “你醒了。”应逢怜淡定地松开她的头发,自然得好像无事发生。


    颜悬昭立刻摸了摸嘴角有没有口水流出,确定没有后,忙不迭地从他的腿上爬了起来,有些懊恼让他看到了自己乱七八糟的睡容。


    也就在这时,她才注意到他的脸色恢复如常,眼神也恢复了清明,不禁雀跃道:“你痊愈了?”


    “嗯。” 应逢怜低低应了一声,算是回答。他的目光却并未移开,依旧落在她的身上,那视线平静,却莫名地让颜悬昭感到有些不自在。


    颜悬昭正觉得有点尴尬时,更尴尬的事情发生了,她的肚子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在安静的山洞里格外清晰。


    气氛凝滞了两秒。


    为了缓解这令人脚趾扣地的尴尬,她脑子一抽,竟直接干巴巴地说道:“我饿了。”


    话音刚落,她简直想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应逢怜微怔了一下,似乎才想起她需要进食:“我之前给你的丹药里有辟谷丹,服用一颗可以三日不用进食。”


    “辟谷丹?里面有辟谷丹的呀……”颜悬昭先是惊讶,随即眼神开始不受控制地飘忽了起来。


    应逢怜见她这副模样,疑惑地皱了皱眉:“你弄丢了吗?”


    “倒是没有弄丢。就是……我以为是疗伤的药,就通通倒给你吃了……”颜悬昭的声音越来越小,一边说还一边小心翼翼观察着应逢怜的神情。


    他的表情罕见地空白了一瞬。


    怪不得……怪不得之前他醒来的时候觉得肚子好饱。


    应逢怜站了起来往外走去,颜悬昭以为他生气了慌忙解释道:“你别生气,我当时也是着急……”


    应逢怜站在洞口,奇怪地回望了她一眼:“我没生气。你好生待在这里,不要乱跑。”


    说罢,他抬手加固了一下洞口的结界,才迈步离开。


    颜悬昭看着他离去的身影,总觉得他有点不一样了,但具体又说不上来。她忍不住询问起脑海里的系统:“你有没有觉得应逢怜莫名变得有点善解人意了?”


    系统倒是波澜不惊:【好感度上涨了,态度自然会有变化,这很正常。】


    “咦?!”颜悬昭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好感度上涨了吗?什么时候的事?昨天不还是波动不定吗?”


    【昨晚你睡着时候发生的。本来还在剧烈波动的,在他想杀你的那刻好感度甚至跌到了-100。】


    “想杀我?!”颜悬昭惊叫出声,“你怎么不叫醒我吗?你就任由我被他杀吗!”


    【我哪里没叫!我在你脑子里都弹了一百个警告弹窗都没能叫醒你!你睡得和死猪一样!】系统无比冤屈地大声反驳道。


    “这个嘛,最近确实太累了,难免睡得沉了点……”颜悬昭有些心虚地干笑两声,赶紧转移话题,“那他后来怎么又放过我了?”


    【你迷迷糊糊打了一下他的手,叫他别闹,他就真的放开了,杀意也莫名其妙没了。】


    【然后他就一直阴沉沉地盯着你睡觉。我以为他还在琢磨杀你,结果后台一直在显示他好感度在波动上涨。甚至你在睡梦中哼唧了一声的时候,他好感度立马加了5点。】


    颜悬昭:……


    应逢怜,我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你了。


    “所以,”她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他现在对我的好感度,到底是多少?”


    【好感度目前为60。】


    系统话音刚落,应逢怜就回来了,他站在洞口处,手里还拎着两条肥美的大鱼。


    ———


    他拎着鱼径直走了进来,丢到了颜悬昭的面前:“吃吧。”


    颜悬昭看着两条生鱼,傻了眼:“就这么吃吗……生鱼片?”


    应逢怜用一种“你傻了吗”的眼神瞥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又带着点无奈:“不是有火堆吗?拿去烤。”


    颜悬昭恍然大悟,感叹自己真是饿糊涂了。她连忙蹲下身,捡起一块尖锐的石头,对着两条体态完好的鱼犯起了难。


    她一向嫌做鱼麻烦,鲜少购买,即便买了鱼,也是直接在市场请鱼贩帮忙收拾干净。如今要她自己动手杀鱼去鳞,实在是有些无从下手。


    但为了填饱肚子,她还是按照记忆里看过的杀鱼手法,尝试用石头去刮鱼鳞。刚刮了两下,坚硬的鱼鳞不仅没刮下来多少,反而因为角度和力道不对,将自己的手刮伤了。


    “啊!”她下意识痛呼了出声,缩回了手,指头颤颤巍巍地冒出了鲜红的血珠。


    应逢怜听到她的痛呼,立刻大步走上前,不由分说地拉过她受伤的手。颜悬昭看着眼前人蹙眉低头看着她的伤口,随后想也没想,就自然地低头将她受伤的手指含进口中。


    温热的舌尖卷走指尖血珠的那刻,奇异的触感让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颜悬昭率先反应过来,立刻抽回了手,扭头不敢看他,脸上烧得慌:“不、不用这样的,一会就自己愈合了。”


    应逢怜后知后觉地松了松空了的手,懊恼地看向别处。


    他竟下意识复刻了母亲手指被割伤时,父亲的做法。现在想想其实两个都有灵力的人根本不需要这样子做,无非是夫妻间的情趣罢了……


    夫妻间的情趣……


    在想通的那刹,应逢怜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了一层薄红。他抬手施了一道法术到颜悬昭那道细小伤口上,伤口瞬间止住了血并结痂。


    “我来处理就好。”他丢下一句,也不看她,径直俯身去处理那两条鱼,动作间带着一丝匆忙。


    颜悬昭跟在他身后,他的手法出乎意料地干净利落,几下就将鱼鳞去得干净,把鱼开膛破肚,祛除内脏。


    他将处理好的鱼递到颜悬昭面前:“会烤吗?”


    颜悬昭还沉浸在他刚才那套行云流水的操作里,闻言愣愣地摇了摇头。


    应逢怜叹息了一声,默不作声地去外面寻来几根粗细合适的树枝,剥去外皮,清洗干净,然后穿起鱼肉,架在火堆上,耐心地翻转烤制起来。


    火光照映着他认真的侧脸,让颜悬昭有种做梦般的不真实感。


    冷血无情的大魔头怎么还精通杀鱼?现在还亲手为她烤鱼,“洗手作羹汤”,这满满的人夫感怎么回事?


    就在颜悬昭犯起花痴时,应逢怜冷不丁道:“看我做什么?还不学学怎么烤鱼?”


    “噢噢,好的!”颜悬昭捂住自己滚烫的脸颊,逼迫自己将注意力从他身上抽回,认真学起烧烤的手法。


    不多时,两条大鱼就被烤得金黄酥脆,散发着阵阵焦香。应逢怜将它们从火上取下,递给了颜悬昭:“吃吧。”


    “谢谢。”颜悬昭接过,小心地吹了吹热气,本想在他面前保持一点矜持文雅的形象,小口小口地品尝。然而,这鱼肉实在烤得美味,外酥里嫩,虽然没有额外的调味,却能尝出鱼肉本身的鲜甜肥美。她越吃越香,渐渐也顾不得形象,开始大快朵颐起来。


    等她理智回笼时,她已经将两条鱼都吃得一干二净了。她鼠鼠祟祟地看向应逢怜,本以为会看到他嫌弃的目光,却不想捕捉到了他微微翘起的唇角,极轻的笑意软化了他冷厉的面容,看上去多了几分温柔。


    颜悬昭:咦?


    在察觉到她看过来的瞬间,应逢怜的神色恢复如常,那抹笑意消失得快到像她的错觉。


    他若无其事地轻咳了一声:“吃饱了吗?”


    颜悬昭小鸡啄米般点了点头:“饱了。我们接下来……”


    她话未说完,应逢怜却忽然抬起一只手,示意她噤声。他的眼神骤然变得凌厉,浑身的肌肉微微绷紧,警惕地转向洞口的方向,侧耳倾听。


    洞口外,由远及近地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人声也在此刻同步响起:“这里有个隐蔽的洞口,我们进去休整一下吧。”


    作者有话说:


    昭昭以为自己是给应逢怜喂对了药才让他醒的,其实他是撑醒的,全部辟谷丹都被他吃了哈哈哈哈


    第42章 朋友与承诺 三傻直球闹


    脚步声越来越近, 人影在洞口的光晕中显现,应逢怜戒备地将颜悬昭拽至身后。


    “咦?这山洞里有人,怎么还设了结界?”一道清亮的女声带着几分讶异响起。


    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颜悬昭从应逢怜背后探出头来, 眼睛一亮,雀跃地唤道:“念之!”


    她拉了拉身前人的衣袖, 语气轻快:“快把结界撤了,是念之他们,让他们进来。”应逢怜手指蜷了蜷, 莫名有些不快,但还是依言抬手将结界撤掉了。


    冯念之正探头张望, 一眼便对上了颜悬昭的目光, 脸上立刻绽开惊喜的笑容:“昭昭姐!”


    颜悬昭瞬间把面前的应逢怜当作了空气, 伸手将他往旁边一推,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了上去, 和疾步走进来的冯念之紧紧抱在了一起,重逢的喜悦驱散了方才洞内紧绷的气氛。


    落后一步的衡遂也随之走了进来, 看到这情景,温和地笑了笑, 很自觉地没有上前打扰。他转向一旁神色略显平淡的应逢怜,拱了拱手, 语气庆幸:“颜兄,幸得老天眷顾, 我们都平安无事地从镜月花海里出来了。”


    “见到二位安然无恙,颜某心中大石总算落下。此番险境,皆因颜某之事而起,连累二位涉险, 实在愧疚。”应逢怜面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歉意,言辞中的恳切分寸得当,只是说话时,他的余光仍若有若无地飘向那两个凑在一起低声说笑的女孩。


    衡遂还想着继续寒暄两句,应逢怜却从眼前走开了。他不动声色地插.入到颜悬昭和冯念之当中,身形恰好隔开了过于贴近的两人,然后转向颜悬昭:“他们二人奔波了一日,想必也累了,先请他们到火堆旁歇息吧。”


    颜悬昭拍了拍脑袋,语气懊恼:“我太激动了。念之、衡遂你们快到火堆旁烤烤火,休息一下!”


    她转身跑到那堆烧得正旺的篝火旁,手脚麻利地将旁边散落的干草和石块清理开,腾出两块干净的空地。衡遂和冯念之道了谢,依言在火堆旁坐下。


    刚一坐定,颜悬昭迫不及待地关心问道:“你们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劳应娘子挂心,”衡遂温声回答,“我与师妹只是受了些轻微皮外伤,已自行处理过,现已无大碍了。”


    冯念之接过话,语气还带着些许后怕:“我和你分开后,在花海里转了很久,一个人影都没看到,喊也没人应,我都快急死了,刚想原路返回去找你,就遇见了师兄。”


    衡遂点了点头,简单说了说自己在花海里的状况:“我从幻境里醒来得比较早,故而未受多大伤害。醒来后,就一直在寻找你们,可惜花海茫茫,始终未能找到,所幸最后还是遇到了师妹。”


    “我们汇合后,便想立刻用传讯符联系你,”冯念之接着说,眉头微微蹙起,“没想到却是你先联系了我们。可惜话没说两句,通讯就突然中断了,怎么催动符箓都没反应。我们只好返回约定地点等你们。可是左等右等,都不见你们来。后来花海发生异变,出现许多白光,我们穿过白光就回到了我们最初进去的那个湖边。”


    “我们出来的方式也差不多。”颜悬昭听了,脸上露出歉意,“实在对不住,应……我相公,”她说到这个词时,微微顿了一下,眼风飞快地扫了应逢怜一眼,“他伤得有些重,我们就先出来了。当时只顾着疗伤和找地方安置,情急之下忘了去约定地点与你们汇合,害你们苦等担心。”


    “昭昭姐,事急从权嘛,不要自责。”冯念之立刻握住她的手摇了摇,善解人意地宽慰着她。


    “颜兄伤得很重吗?”衡遂细心地捕捉到了颜悬昭话中的重点,毫不犹豫地从怀里掏出了一瓶丹药递给了应逢怜,“我这还有一瓶疗伤的丹药,应兄不嫌弃的话就收下服用吧。”


    应逢怜看着递到眼前的丹药,微微一愣。丹药用精致的玉瓶装着,还一直被贴身携带,多半是品阶不凡。他沉默了片刻,才伸手接过,低声道:“多谢”。


    就在这时,他的肩膀被人轻轻撞了一下,是颜悬昭。她凑了过来,仰着脸,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暖融融的,对着他挤眉弄眼,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悄悄说:“这世界上还是有很多善良的人,值得我们好好珍惜的,对吧?”


    应逢怜不语,神情颇为嫌弃地推开了她的头。


    “对了,我这里有一株镜月花。”衡遂像是突然想起般,又从怀里小心取出了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了里面保管良好的镜月花。


    他毫不藏私地将它交到了应逢怜手中。


    “我这也有一株!”冯念之见状,也连忙从身上取出了她的那株镜月花,一同交到他的手中。


    应逢怜看着手中的两株镜月花和面前二人澄澈的目光,一时间竟有些失语,一向能够快速运转的聪明脑袋在此刻遇到了自己难以理解的事物。


    经历生死危难后才艰难获得的珍稀灵草,竟被他们如此大方地拱手让人。人不都应该是见利忘义,趋利避害,口蜜腹剑的吗?


    应逢怜一直以来的认知在这刻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刷。他罕见地没有戴上惯常使用的客套假面,不解地反问道:“这镜月花乃稀世灵草,你们不想留下它吗?”


    却不料,衡遂轻轻摇了摇头,态度坦荡:“它再珍贵,给我们这些不需要的人也发挥不出它千分之一的价值。你比我们更需要它。”


    不需要?无用?应逢怜更困惑了。即便自己用不上,拿去拍卖行或黑市,也能换取大笔灵石、法宝或人情,怎么可能会“无用”?怎么可能会有人放弃唾手可得的利益?


    冯念之更是直率:“我们承诺了要帮你找到镜月花,当然要说到做到啦!我们找到了,还自己藏着这算怎么回事?”


    “为了承诺吗……”应逢怜喃喃道。


    “当然不止。”冯念之补充道,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更因为我们是朋友啊,为了朋友两肋插刀再正常不过了。”


    “正是此理。”衡遂颔首,诚挚而坚定地看着应逢怜,“应兄,朋友之间,本就该互相扶持。此前你不也冒着风险出手救下我们吗?情谊是相互的,你切勿将此视为负担。”


    朋友。


    这陌生的词语如同小石子骤然落入应逢怜古井无波的心中,荡开一片涟漪,给了他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奇而又荒诞的感受。他从来没有过朋友,也不认为自己需要这种无用又虚伪的东西。在他看来,所有关系都是出于利益考量,他最初救他们也不过为了让他们能为自己所用,谈不上什么情谊。


    他下意识想嗤笑,找出他们话语中的破绽,再开口嘲讽,却在对上那两双充满善意的瞳眸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真是……两个纯粹的傻子。


    “你现在有朋友了哦!”颜悬昭又探过头来,眼睛弯成了月牙,脸上有些小得意又有些小自豪,澄澈的眼眸里倒映着他怔愣的脸庞。


    应逢怜看着眼前这个最大的“傻子”,嘴角忍不住泛起一丝笑意:“你这样看起来好蠢。”


    颜悬昭正等着他感动的反应,没料到等来这么一句,顿时被噎住,瞪圆了眼睛就要反驳。却听见应逢怜对冯念之二人真诚感谢:“二位仗义相助令颜某没齿难忘,今后若有在下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我定当倾力相助。”


    听到他这番话,颜悬昭不安的心彻底放下。应逢怜此人最不喜欢亏欠他人,也极重承诺。他能说出这样的话,意味着他是真正承了这份情,绝不会再对衡遂他们起任何不利之心。或许,在将来可能发生的仙魔纷争中,这句承诺能为他们留下一线生机、一片安宁。


    ———


    四个人围坐在篝火旁,石壁上拉长的影子随着火光晃动着。劫后余生让每个人都带着些许疲惫,但重逢的喜悦和篝火的暖意又驱散了困倦和紧绷之感。


    他们漫无目的地闲聊着,不过一般都是衡遂、冯念之二人在说他们所见所闻的奇谈异事,颜悬昭津津有味地听着,不时发出惊叹和疑问。应逢怜则安静地坐在颜悬昭身侧,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拨弄着篝火,火星偶尔噼啪炸起,骤然映亮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后来呢?”颜悬昭完全沉溺在了险象环生的故事里,一边害怕地将身体倾向身旁的应逢怜,一边忍不住好奇,催促着衡遂继续往下讲。


    衡遂清了清喉咙继续讲道:“我们都以为难逃一死的时候,那平平无奇的扫地僧竟突然跃出,一连拍了十八道符往那妖物身上,霎时间金光大作,刚刚还嚣张的怪物一下子惨叫倒地,化为原型。”


    “我的天呐,好厉害呀!”颜悬昭眼中满是赞叹,“我要是也会这么厉害的符法,就不会被魔兽撵着跑了。”


    “昭昭姐,你有没有想过走符修的路子呀?”冯念之突然开口,认真建议道,“我觉得你蛮有天赋的。”


    “我?有天赋?”颜悬昭指着自己,一脸难以置信,“念之,你可别为了安慰我,说些善意的谎言啊。”


    “真的。我骗你干嘛?”冯念之嗔怪道,“之前那个传讯符,我练了好几遍才掌握,结果教了你一遍你就会了,这不是有天赋是什么?”


    “是啊,应娘子,我也觉得你在此道上有悟性,不在此道上钻研实在可惜。”衡遂也肯定道。


    “我都这把年纪才学,会不会太晚了,况且我也不知道从何学起。”颜悬昭被他们说得有点心动,但还是犹疑着。她之前跟着应逢怜学了点画符,虽然她学得很快,但她也知道只是些皮毛,离成为真正的符修还差十万八千里呢。


    冯念之立刻鼓励她:“有心不怕晚,大器晚成之人比比皆是。昭昭姐你若想钻研符修之道,不妨拜入我们宗门的邹长老门下,他精通各种符文阵法,是个鼎鼎有名的符修。”


    “不错,我与师妹可为你引荐。”衡遂接过话,考虑得更为周全,“邹长老每年都会在入门试炼上收徒,届时你可前去一试。”


    “真的可以吗?!”颜悬昭瞬间激动起来,差点要一口应下,旋即她又突然想起自己这具身体的根骨极差,更别提还有长期的系统任务在身。她过热的头脑瞬间清醒了过来,黯然道,“还是不了。我资质太差了,连入门初试都过不了,还是别让你们为难了。”


    闻言,衡遂和冯念之也都沉默了下来。


    “资质”二字,是一道现实而无形的鸿沟横亘在眼前。每个人从出生起就被以灵根资质划分为了三六九等,没有优秀的根基,许多道路从起点就被堵死了。纵使能通过洗筋伐髓来逆天改命,那所需的资源与代价,绝非寻常人所能想象和承担。


    颜悬昭压下心头小小的失落,拉过一直在旁沉默不语的应逢怜,亲昵地依偎在他肩侧:“更何况,我要陪我夫君继续浪迹天涯呢,实在没有时间。”


    冯念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应逢怜,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语气有些低落:“好吧……总之,昭昭姐你要是哪天改变主意了,一定要告诉我们,我们肯定全力帮你。”


    夜深了,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声逐渐淡去,疲惫奔波了一天的衡遂和冯念之都进入了调息入定的状态之中。


    一直沉默着的应逢怜突然开口问她:“你想跟着他们去修仙吗?”


    颜悬昭正有些出神地看着跳动的火焰,闻言怔了怔,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几乎是出于攻略的本能,她偏过头,朝他露出一个带着讨好意味的笑容,声音也刻意放得又软又轻:“也不是很想啦……我还是更想跟着你。”


    应逢怜幽深的眸子将她一切细微的神情尽数收入眼底,半晌冷冷道:“撒谎。”


    【叮——好感度下降5,当前好感度55。】


    颜悬昭瞬间慌了,她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露出了什么破绽,招致了他的反感。


    看着她慌乱而惶惑的眼神,应逢怜心口某处,忽然像是被极细的针尖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他下意识抵触这种不明的感受,语气染上了几分不耐:“你说出真实的想法就好。”


    “……还是有些想的。”颜悬昭咬了咬唇,犹豫地说出了真实想法,“我有点想看看宗门子弟的生活是怎么样的,我还没有去过呢。”


    说完,她有些忐忑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反应,或是又一次冰冷的“好感度下降”。


    应逢怜却没有很大的情绪波动,只是微微颔首低低地“嗯”了一声,便闭上了眼睛,摆出了一副凝神调息、不欲多言的模样。


    虽然他的神情没有多大变化,颜悬昭却敏锐地察觉到他有些不开心。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朝着他的方向挪动过去,直到自己的手臂,轻轻贴上了他的手臂。他没有动,也没有推开。


    这无声的默许给了她一点勇气,她将脑袋轻轻地靠在了他坚实的臂膀上,温热的肌肤隔着薄薄的两层布料紧紧相贴。她还得寸进尺地攥紧了他一小片衣角,做完这一切,她奇异地安心了起来,不知不觉地沉入了香甜的睡梦之中。


    作者有话说:


    应逢怜表面上:(冷脸.JPG)(不在乎.JPG)              内心:不是说好选我的吗,难道是骗我的吗?(生闷气)又在说谎哄我(更加生气)她怎么好像很怕我,难道我刚刚太凶了吗(开始生自己的气)……以下省略三千字心理活动小应同学太拧巴是追不到老婆的哦


    第43章 不告而别 霸气护妻


    颜悬昭醒来时下意识摸了摸手边, 却摸了个空。


    她猛地睁开双眼,发现身旁空空如也。


    不远处的衡遂与冯念之仍在闭目调息,应逢怜却已不见踪影。


    她爬起身, 想去洞外寻人, 刚一动,便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衣襟滚落下来。


    她低头看去, 只见一枚红色的鲤鱼形玉石落在地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颜悬昭俯身捡起它,触手温润微凉, 似玉似石,内里有灵力隐隐流转。


    玉石下还压着一张对折的纸条。


    她心忽然一跳, 急急展开来看, 上头只有寥寥数字:“酬劳。一别两宽, 不必寻我。”


    她脑子嗡地一声,像是突然被抽空了思绪, 一时间都不知道做什么好。


    这就算是……选错了?


    直接走到“BE:再也不见”的结局了?


    “系统,这到底怎么回事?”她忽然有些崩溃, 握着那块玉缓缓蹲下,“我是说错了什么, 做错了什么吗?”


    【我想,大约是因为, 他在问你的时候,你没有给出唯一坚定的答案。】系统居然还有心思给她平静地复盘起来。


    颜悬昭更崩溃了, 应逢怜这人是什么绝世敏感肌吗?连百分之一的犹豫都接受不了吗?


    “算了。”颜悬昭经历了最初地动山摇的崩溃,慌乱、茫然、无助,最后心里居然恢复了死一般的宁静。


    她如同一个无力挣扎的社畜般选择了摆烂:“我尽力了,时也命也, 你们抹杀我吧,我不干了。”


    系统:【……倒也不至于。】


    【只要反派还没有灭世,你就不算任务失败。坚持下去,我们应该还是有机会挽回的。】


    “任务居然还没失败吗?”颜悬昭很诧异,“我以为这样就已经算失败了。”


    【我们的主线任务是救赎反派,不让他发疯灭世,我们并没有要求你一定要和他谈恋爱,就算没有攻略成功也无所谓。】


    颜悬昭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哎呀,理解偏差了嘛……可就算是这样,按我这样反复踩他雷区,看来也是救赎不了他,要不你们另请高明吧。”


    这话实在太难了,干不了了。


    【宿主,别这么说。你已经是我们派出的任务者中在他身边待得最久的了,也是目前好感度最高的。】


    “咦?你们之前还派过了别的任务者?他们都失败了?”颜悬昭顿觉不可思议。


    系统沉重道:【是的,都失败了。】


    【有的人两分钟就结束了任务,有的好一点,好歹坚持了四五天。但其他人的结局无一例外,都很惨烈,毕竟他能……算了,说了反而影响你。】


    颜悬昭试图追问系统未尽的话语,它却怎么也不肯说,只是不明不白地抛出一句:【总之,你要真诚地对待他。】


    她满头雾水,只能强行按下了心头的疑惑:“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应逢怜已经出了秘境,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出秘境,之后我会指引你找到他和他汇合。】


    她正思忖出路,冯念之的声音轻轻响起:“昭昭姐,你怎么了?”


    她和衡遂已经调息完毕,察觉到颜悬昭的状态不对劲,连忙走了过来。


    衡遂往四周望了望,见应逢怜不在山洞里,随口问道:“颜兄呢?”


    颜悬昭看到他们,瞬间看到了任务的方向,连忙抓住冯念之的手说:“他有事已经先行离境了,你们能不能将我带出这个秘境?我要找他汇合。”——


    “应娘子,真不用我们陪你去?”衡遂仍不放心。


    颜悬昭摇摇头:“我有秘宝护身,不会有事的,我自己去找他汇合就行。你们先忙你们的要事吧。”


    “你拿着这些符篆。”冯念之还是不放心,将身上所有符篆一股脑塞到了颜悬昭手里,喋喋不休地嘱咐道,“要是遇到坏人,就拿这些护身。或者用传讯符联系我们,我们立马赶到。”


    “知道啦,我这就收下。”颜悬昭收下了符篆,挥了挥手,“你们也要一路小心,平安到家呀!”


    “我们会的。应娘子,山水有相逢。”衡遂微笑着颔首,和她道别。


    冯念之眼里满是不舍,她一边走一边回头,喊道:“昭昭姐,我会想你的。有空一定要来我们宗门找我啊!”


    “我会的,再见!”颜悬昭用力挥手,大声地回应着他们。


    看着他们逐渐远去的身影,她纵然心中有不舍,却也要做出坦然离别的姿态。


    虽然有衡遂他们陪同,一道去找应逢怜会更加安全保险,但系统说应逢怜正在与魔界之人接头,要是让衡遂他们贸然撞见就不好了。


    所以她打算还是提前分别,自己去找他比较好。


    颜悬昭叹了一口气,打心底感叹,自己真是个苦命的社畜,在哪都是为了生活垂死挣扎。


    她深吸一口气,恢复工作状态:“好了,系统告诉我应逢怜的位置吧。”


    系统立刻在她的脑海里标注了一处地点:【在这附近。】


    颜悬昭却没急着动身,反而蹲下身,拾起一根树枝在地面勾画起来。不多时,一个繁复的法阵逐渐成形。


    她又取出黄纸朱砂,凝神绘制符纹。


    【宿主这是在做什么?】


    “画个传送符,省点脚程。”颜悬昭笔下不停,“第一次试,成不成看运气。”


    最后一笔落下,她将符纸往阵眼一贴。


    光芒骤起,四周景物飞速倒退,风声呼啸贯耳。


    下一秒,她整个人重重跌在一片陌生的林间空地上。


    法阵光芒散去,原地不留丝毫痕迹。


    颜悬昭趴在地上,好一会儿没能起身。眼前阵阵发黑,丹田与经脉如同被火烧过,传来枯竭的灼痛。


    她修为太低,贸然使用这种法阵,灵力几乎被瞬间抽空了。


    她缓了许久,才勉强撑起身子起身走去,每一步都走得缓慢吃力,稍稍加快些,便喘得厉害。


    颜悬昭对照着脑海中的地图,发现自己的法术还不够娴熟,传送位置和她的目标点位偏离了一段距离。


    无奈之下,她只能拖着自己这副如同八十岁老奶的躯壳,艰难地朝目的地找去。


    途中,她被树根绊了一跤,手心擦破,衣裙也沾了泥土草屑,显得狼狈不堪。


    就在她力气将尽时,前方林木间忽然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心中一喜,正要开口,一道黑影倏然从侧里袭出,刀光直劈而下!


    颜悬昭浑身无力,连后退都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刀刃落下。


    完了。


    她要死在这里了。


    就在她绝望的刹那,周身忽然凭空浮现出一个红色光罩,将她牢牢护住。


    那道袭击她的黑影始料未及,被光罩反震出去,重重地摔在数步之外。


    “咔。”


    胸前的玉佩传来细微的裂响。


    黑影呕出一口血,眼神凶戾,挣扎着还要再冲过来。


    却有一只苍白的手凭空扼住他的喉咙,将他狠狠掼进地里!


    尘土飞扬,那人连惨叫都未发出,便口鼻溢血,筋骨脆响。


    那只手的主人似犹未足,指节收紧,就要拧断他的脖子——


    “住手!”一道娇叱响起,“应逢怜,你敢杀我的亲卫,便是与我部为敌!”


    应逢怜动作一顿,没有继续对那个人下手,只是随手将人如弃敝屣般扔到说话的女子脚边,声音冷得像冰:“凝雨,管好你的狗。”


    凝雨看着脚边奄奄一息的手下,想不通眼前发生的一切。


    她正和应逢怜好好地谈着话,暗卫不过是去解决一个误入他们谈话场的小虫豸,没想到应逢怜居然暴起,要杀她的暗卫?!


    她转头望去,却见应逢怜正向那个小虫豸走去,还纡尊降贵地蹲下了身。


    颜悬昭模糊一片的视线,在看到应逢怜向她走来的那刻自动聚焦了起来。


    她怔怔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奇怪的是,应逢怜并没有躲,反而任由着她的动作。


    温的。


    是真的。


    不知怎的,所有强压的委屈骤然决堤。


    她原以为自己十分坚强,只是把这一切当任务,也不曾付出过真心。


    她想,应逢怜就算真的抛弃了她,她也无所谓,只不过是任务失败了而已。


    但在真正见到他的那刻,她却没来由地委屈、难受起来,突然有了很多问题想要问他。


    是她哪里做错了吗?还是她没有利用价值了?


    太多太多的委屈和不解倾泄而下,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颜悬昭抽着气,声音又哑又颤:“为什么……丢下我?”


    应逢怜显然没料到她是这般反应,顿了顿才道:“我以为,你更愿意同他们走。”


    “我不要。”颜悬昭死死抓住他的袖子,用尽力气说,“我不要跟他们走。我要跟着你,邪魔歪道也好,刀山火海也好,说过选你就是选你!”


    他静默片刻,抬手拭去她满脸的泪痕,动作有些生涩:“你……怎么找来的?”


    这一问,颜悬昭哭得更凶了,断断续续地对他诉苦:“可难了……我一路走摔了好多次……好疼,我全身都是土,哪都找不见你……”


    应逢怜眸中神色晦暗不明:“既然这样艰难了,为何还要找我?”


    颜悬昭只觉得最后一丝力气正在流失,意识也逐渐昏沉,却仍拼着最后一点清醒喃喃道:“因为……我不想离开你啊。”


    话音落下,她身子一软,无力地向前倒去。


    失去意识前,她仿佛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乱心之魔 她若不是魔


    应逢怜想都没想就接住了倒下的她, 看着怀中双眼紧闭、面色苍白的人,一种久违的心慌意乱攫住了他。


    凝雨的目光在他们二人身上反复打量,终于按捺不住追在他的身后, 愤怒质问道:“应逢怜, 她是谁?你怎么和一个凡人厮混在一起?!”


    应逢怜没有理会她,将臂弯里的人往怀里拢了拢, 顺势打横抱起,快步朝林子深处的小屋走去。


    一直隐匿在旁的空青现出身形,快步跟上, 朝他伸出手:“主上,让我来吧。”


    应逢怜却没有将怀中人让出的意思, 脚步不停地吩咐道:“去附近城池, 带个医修过来。”


    空青动作一顿, 迅速垂眸掩去眼底的波澜,低声应道:“属下这就去。”随后领命匆匆离去。


    应逢怜走到小木屋前, 抬脚踹开紧闭的房门,抱着颜悬昭径直入内。凝雨还想跟上追问, 差点被猛然关上的门板拍中,被拦在了外面。


    他无视了背后愤怒捶门声, 将颜悬昭轻轻放到了屋内唯一的床榻上。将人安置好后,他第一时间探向她的脉搏, 发现她因灵力使用不当、透支过度而造成了内伤。


    他略一思忖,便了然了她受伤的缘由, 眉心不由得蹙起,“学了一些皮毛,就敢胡乱驱动阵法……”


    他轻轻地捏住了颜悬昭的下颌迫使她张开嘴,从储物戒中取出一颗丹药, 放入她的口中,助她稳住紊乱的灵脉。做完这些后,他便在床沿坐下,静待空青归来。


    看着她躺在那里了无生气的模样,应逢怜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夹杂着烦躁的无名怒火。他第一次觉得空青办事效率如此低下,恨不得即刻亲自出去抓个医修过来。但他一旦离开,凝雨就会对她不利。


    她醒着时总有些吵闹,可眼下这般过分安静的样子,却更让他心乱难安。


    说实话,他不想再见到她,一点也不想。只要她在,他总是难以避免地被扰乱心绪,做出一些自己都觉得荒谬的举动。


    他不由得倾身,仔细端详起她的面容,一个念头突兀升起:她莫非是魔?


    一种乱人心智、引诱人沉沦的魔。若非如此,又如何能解释他一靠近她,就会心绪紊乱,不知不觉地被她牵着鼻子走?


    他怎么会被一个凡人所困扰呢?她一定是魔,一个手段高超、他前所未闻的魔。


    可审视良久,他也没从她身上找出任何属于魔的特征,也感知不到丝毫的魔气。这个认知让他有些恼,恼意之中还掺杂着一丝说不明的慌乱。


    以往这些可疑的、扰乱他思维的东西都会被他毫不留情地除掉。他们的恐惧贪婪、谎话连篇、别有图谋都让他感到无比厌恶。


    她与他们似乎并无不同,甚至身上有更多说不通的可疑之处。可偏偏,他生不出杀意。每次念头升起,总会因某种莫名其妙的原因而消散。


    床上的人忽然轻咳了两声,眼睫颤了颤,缓缓转醒。她睁开迷蒙的双眸,在看清他的那刻,嘴一撇,以惊人的速度蓄起了泪水。


    紧接着,她如同鱼一般猛地扎入他的怀中,双手死死环着他的腰不肯放手,将脸埋在他胸前,边哭边抽噎道:“别丢下我……”


    应逢怜怔愣了片刻,身体先于意识,已抬手回抱住她,心中反复翻涌着一个念头:好生厉害的魔。


    ———


    长大后的颜悬昭很少哭。因为多次哭泣无果后,身体就自然而然地放弃了这个选项,时间一久麻木得连眼泪都不会分泌了。


    其实,泪水也并非无用。最起码,幼时同院的孩子会因为哭闹获得多一颗的糖果。同学会因为难受落泪,获得大家的关怀和问候。同事因为工作过多而崩溃流泪,从而获得了一部分工作的释免,而这部分多出来的工作会顺理成章地转移到不会哭闹的颜悬昭身上。


    不是眼泪无用,只是颜悬昭的眼泪无用。


    她也曾哭过,哭着哀求爸爸妈妈别不要她,哭着求他们不要欺负她。但哭多了,她发现她的哭只会换来别人的厌烦和冷漠,不流泪或许还能维护一下最后的尊严。面对伤痛与挫折,她渐渐学会了用无所谓或者自嘲的方式去化解,好像不在乎了,疼痛就能减轻几分。


    她在昏昏沉沉里再次梦见了抛弃她的养父母,梦见那个拉她出泥淖,却陡然消失在她生命中的人。她奋力追赶,却在即将要抓住他们衣袖的那刹那——


    她猛地睁眼,对上了应逢怜复杂的目光。也许是病痛削弱了心防,所有压抑的情绪骤然决堤。冲动之下,她顾不得眼前是谁,只死死环住他的腰,仿佛一松手,这片刻的依傍也会消失。


    颜悬昭埋在他的怀里嚎啕大哭,一边觉得自己好丢人,一边却止不住泪水的汹涌。她的理智告诉她,该停了,不要再哭,惹他厌烦,可她却眷恋怀抱的温度,不舍得离开。


    原来,魔的怀抱也是温暖的。


    直到感觉到背上那只手,生疏地轻拍起她的背,她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近乎贪婪地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怀抱,放纵着自己的情绪。


    等最初那股崩溃的情绪过去了,颜悬昭的眼泪也渐渐止住。她却依旧保持着埋头的姿势,不敢动,更不敢抬头。她不知道魔头为什么会纵容着自己发泄情绪,理智回笼后只剩不知所措的尴尬。


    更要命的是,她哭出的眼泪鼻涕弄脏了他的衣襟,要是他发现了,她命休矣……于是乎,她偷偷伸出手擦拭他一塌糊涂的衣襟,试图在他发现前“毁尸灭迹”。


    可没擦两下,手腕便被他捉住了。头顶传来了他恼怒的声音:“颜悬昭,你是色鬼投胎么?总是这般动手动脚!”


    颜悬昭:大人我冤呐!


    她正要开口辩解,屋外却传来一道声音打断了她:“主上,人带来了。”


    ——


    医修战战兢兢地收回搭在颜悬昭腕上的手,飞快瞟了眼屋内神色各异的几人,低下头,声音发颤:“这、这位姑娘灵脉已得调护,并无大碍,只需静养几日,辅以温和丹药滋补,便可痊愈。”


    说罢,他又小心翼翼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询问道:“那么……各位大人,可以放在下走了吗?”


    他不知道这些贼人强掳他至此有何目的?这位姑娘不过是受了点轻微内伤,他要是来晚一点估计都痊愈了,何必兴师动众地抓他过来?如今诊也诊了,药也开了,还不让走,莫非……是要灭口?


    想到此处,他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应逢怜微微颔首,空青即刻会意,朝医修走去。医修吓得向后瑟缩,连声哀求:“大人饶命……”


    空青却扔了一袋灵石在他身上,打断了他的哀嚎:“你的酬劳。蒙住眼,我带你出去。”


    医修知道自己小命保住了,忙不迭地点头。他飞速将灵石收入怀中,又从袖中扯出一条帕子熟练地将自己的眼睛蒙上。


    准备就绪后,空青拎起他,身影一闪便出了木屋,很快融入夜色。


    颜悬昭不由得小声惊呼:“好厉害!”,好奇地探身想多看两眼,却被应逢怜按回了枕上:“静养。”


    在一旁的凝雨终于按捺不住了。她知道从应逢怜口中问不出什么,转而将矛头对准颜悬昭,厉声质问:“你究竟是什么人?与他是什么关系?”


    颜悬昭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这才惊觉屋内还有旁人,她循声望去,只见一位容貌明艳的少女正冷冷盯着自己。


    凝雨见她受惊般微微一颤,引得应逢怜立刻侧目关注,心中更觉此女心机深沉,语气愈发不善:“我不管你有何目的,离他远点!”


    颜悬昭瞬间从她充满醋意的话语里察觉出了——面前的女孩怕是应逢怜的桃花债。看起来还是个出身显赫的大小姐。


    她顿时感到头疼起来,情敌要是个个都这般漂亮又高贵,她拿什么和人家争啊?


    要不还是放弃得了……


    她这个想法刚出来,系统就在她脑海里幽幽出声。


    【宿主,你不想找到他了吗?】


    颜悬昭呼吸一滞,打退堂鼓的想法顿时烟消云散。在凝雨冰冷目光的逼视下,她瞥了眼身旁的应逢怜,硬着头皮开口:“我是……”


    话到嘴边,却卡住了。她与应逢怜,究竟算什么关系?


    他们俩的关系用什么词来概括都不太恰当,最稳妥的说法大概是——


    “下属。我是他新收的下属。”颜悬昭答道。


    虽然是想上位成为老板娘的下属。


    “下属?”凝雨眯了眯眼,明显不信,“哪个主子会对下属如此?”


    “哈哈哈我们主子就是这样关怀下属的啦。”颜悬昭干笑两声,试图敷衍过去。


    凝雨却不依不饶,目光直射应逢怜,颇有“抓奸”的意味:“我可从未见过你对空青也这么亲力亲为,不仅亲自将人抱入房中安置,还守在榻前片刻不离。”


    应逢怜依旧视她如无物,抬手替颜悬昭掖了掖被角,语气平淡:“无需理会。好生休息。”


    颜悬昭正要顺从地点点头,忽觉手腕上凉凉的,感觉到一条冰冷东西正顺着她的手臂蜿蜒而上。她低头一看,差点没背过气去。


    一条通体银白、手指般粗细的小蛇正缠绕在她腕间。猩红的眸子对上她视线的那刻,悠然地吐出了信子。


    颜悬昭一时间都忘了呼吸,因为过于惊惧,尖叫卡在了喉咙里,全身僵直,不敢动弹。


    应逢怜颇为淡定地伸手,拎起正缠在她手上的白蛇,语气熟稔:“银蟠,你跑出来做什么?”


    小白蛇并没有挣扎,反而在他指间温顺地盘绕,“咝咝”了两声。也不知道它讲了什么,应逢怜听罢,略一颔首:“也好。若看顾不周……”他语气微沉,“我便取了你的蛇胆。”


    说完,他便将它放到了颜悬昭枕边。看到颜悬昭面上露出了惊惧之色,他难得耐心地解释了一句:“它有灵性,不会伤你。有它在,寻常邪魔鬼祟近不了你身。”


    小白蛇这次没有贸然地攀上她的身体,而是安静乖顺地盘在她枕边,微微昂首看着她。


    应逢怜都这样说了,颜悬昭也只好点点头,忍住心中的惧意与它好好相处。


    将人与蛇都安置妥当,应逢怜嘱咐颜悬昭好生休息,转身离开时,顺手将仍欲开口的凝雨也一并带了出去。


    木屋的门在背后紧紧合上。凝雨不忿地甩开了应逢怜的桎梏,忿忿道:“表哥,你怎么让银蟠留在她身边,那可是你的贴身灵宠!要是她别有图谋……”


    应逢怜打断她:“是银蟠自己要留下。银蟠喜欢她。”


    “那你呢?”凝雨突然问。


    应逢怜蹙眉,反问:“何意?”


    “银蟠喜欢她。”凝雨直视着他的眼睛,追问,“那你呢,你喜欢她吗?”


    应逢怜怔住,一时无言。暮色模糊了他的神情,让人琢磨不透他的想法。他最终还是没有作答,只是冷声道:“与你无关。”


    说罢,不再看她,转身匆匆步入渐浓的夜色之中。


    作者有话说:


    应逢怜(恍然):她是魅魔!世界上最可怕的魔就是我为你着了魔~


    第45章 温泉浴 出水芙蓉


    两人离开后, 房间里只剩颜悬昭与小白蛇。


    她不自觉往墙边缩了缩,与枕边那截银白拉开了距离。


    虽说灵宠通人性,不至于随便伤人, 可她对这些冰凉滑腻的冷血动物始终心存畏怯, 亲近不起来。


    “系统,”为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她在脑海中唤道,“现在任务的进度怎么样了?”


    系统的提示音响起。


    【恭喜宿主完成主线任务“乌南秘境”,奖励生命值三个月, 成就点2000。当前反派好感度65,请再接再厉!】


    听到任务终于有了进展, 颜悬昭一直绷着的那口气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整个人瘫软在床上, 连根手指头都不想再动了。


    总算是搞定这个要命的任务了……


    “65的好感度,对应逢怜这种人来说, 已经算很高了吧?”她忽然想到一个点子,立刻询问系统, “那如果我现在直接劝他别灭世,他要是答应了, 任务不就直接完成了?”


    【宿主,不建议你这样做。根据我的数据库分析显示, 在好感度90以下的情况下直接进行劝诫,死亡率高达99.9%。】


    颜悬昭瑟缩了一下, 立刻放弃了这个“一步登天”的念头,垂头丧气地问到:“好吧,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宿主,我能给你的建议就是在推进主线的同时, 逐步提升反派好感度,在日常相处中传递正向观念,潜移默化地影响他。】


    果然还是很教科书式的攻略方法。


    颜悬昭狠狠揉了揉自己的脸,感觉再这样下去她真的要成为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了,每天都奔走在给反派纠正三观的路上。


    明明她自己也是一个天天沉溺在纯恨里的社畜而已,每天想做的都是炸了这个世界。结果为了完成任务,她还要假情假意劝反派这个世界多美好,请不要再厌世……


    算了算了,再想下去她又要开始摆烂了。


    终于有时间停下来细想,颜悬昭把积压已久的疑问一股脑对系统抛了出来:“系统,原书结局里,男女主不是联手打败他,还将他封印了吗?按理说,他应该没机会再灭世了。”


    “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才需要额外派任务者来感化他?”


    系统的声音变得格外凝重。


    【你说的没错,原本的结局确实如此。但被封印后不久,应逢怜就撬动了松动的禁制,以更决绝的姿态报复世间。即便身死,他过于深重的执念也会化成新魔,逃脱封印,重临三界,搅得天翻地覆。】


    【简直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为了挽救这个濒临崩溃的位面,我们重启过多次,甚至尝试提前抹杀他,但无一例外,世界都会崩塌。所以最后才决定从源头入手,引渡任务者去消除他灭世的执念。】


    “嘶……”颜悬昭牙疼似的吸了口气,真切感受到自己接了个烫手山芋,“连原女主都做不到的事,我真的能行吗?我只是个长期996、被迫自愿加班、到了岁数就要被优化的普通社畜,人生忙得连恋爱都没空谈……”


    再说下去,她都快想跟着应逢怜去灭世了。


    连这个系统都跟着这个破世界一起为难她!她不想干了!


    系统连忙给她加油鼓劲:【宿主,请相信你自己,你已经获得了魔头65的好感值,离成功不远了!】


    颜悬昭内心是悲观的。


    她觉得应逢怜现在顶多把她当成一个还算顺手的下属,距离能谈心谈人生的地步,还远得很。


    当个忠心马仔拍拍马屁没问题,真要跟老板聊理想劝他向善?未免太不现实。


    要救赎一个黑透了的魔头,要么成为挚友说服他,要么成为挚爱感化他。


    但无论哪条路,颜悬昭都觉得……自己恐怕都走不到。


    怎一个难字了得。


    她长吁短叹了一会儿,才有气无力地问:“下一个任务什么时候来?”


    【时机到了,自会通知。在此之前,你可以休息几天。】


    一听到“放假”,颜悬昭瞬间把烦恼都抛到了脑后。


    工作永远做不完,先好好休个假再说!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颜悬昭每天都一觉睡到自然醒。


    睡眠充足了,她心情也豁然开朗了不少,还有闲心去附近的树林里散散步。


    这几天里,她也和小白蛇相处熟了,不再害怕它,甚至会主动和它聊聊天,毕竟这是她身边唯一的活物了。


    它也会在她要出去散步时,自动爬到她的手腕上,陪她一道散步。


    值得一提的是,这几天她一直没见到应逢怜和那位凝雨的身影。


    若不是空青每日按时送来三餐和汤药,她几乎要怀疑应逢怜这家伙又把她丢下了。


    这天,空青照例将食盒往桌上一放,转身便要走。


    颜悬昭叫住了他:“空青,你知道应逢怜去哪儿了吗?”


    空青面色有些不虞,冷声道:“主上的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


    颜悬昭被噎了一下,从善如流地改口:“好吧,你知道主上去哪了吗,我一连好多天都没见到他了。”


    “主上的行踪,岂是你能打听的?守好本分,莫生妄念。”


    空青没有正面回答她,丢下一句警告,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门外。


    颜悬昭望着他离开的方向,有些摸不着头脑。


    自己不过是随口一问,怎么就被狠狠警告了一番?


    空青似乎总对她带着隐隐的敌意。


    不过她也理解,原本他是应逢怜最得力倚重的手下,如今突然冒出个人抢位置、抢绩效,还得到了boss的悉心关怀,要换作是她,她也会不爽的。


    颜悬昭丝毫没有将空青的态度放在心上,本就是随口探听一下应逢怜的踪迹,打听到了算她赚,没打听到也不算亏本。


    她熟练地夹起盘子中的糖醋排骨,愉快地吃了起来,觉得好吃还不忘夹了一块放到小白蛇面前。


    那排骨几乎和小蛇的脑袋一般大,看起来它完全吃不进去。


    颜悬昭忽然觉得自己干了件蠢事,正要伸手替它撕开,却见小白蛇忽然张开嘴,一口便将整块排骨吞了进去,喉部微微鼓动,不一会儿便咽了下去。


    刚才它的嘴巴张得比自己的脑袋还要大了,简直突破了生理的极限。


    颜悬昭愣了一瞬,随即又释然了。


    毕竟是灵宠嘛,总得有些非凡之处。


    只是这小白蛇的模样,怎么越看越觉得眼熟?


    好像和秘境里那条巨蛇有几分相似……


    不,不可能。


    蛇都长得差不多,银蟠这么乖巧,怎会是那狰狞吃人的怪物?


    她放下心,轻轻摸了摸小白蛇冰凉的脑袋:“银蟠,你主人要是像你这么亲人就好了……也不知他现在在哪儿。”


    银蟠忽然用尾巴尖拍了拍她的手腕,随即滑下桌面,游向门口。


    “怎么了?”颜悬昭起身跟过去,见它在门边立起上身,似在等她。


    “你是要带我去哪儿吗?”她试探着问。


    银蟠朝着她“咝”了一声,转身朝外游去,好像是示意她跟着走。


    颜悬昭犹豫了片刻,还是抬步跟了上去。


    一人一蛇穿过密林,踏过密密匝匝的草,又踩过一条满是泥土的小径,一连走了小半个时辰,眼前才终于出现一个泛着微光的洞口。


    银蟠没有犹豫,径直游入其中,身形消失在光幕后。


    颜悬昭眼睛一亮,心想莫非这里是什么机缘宝地?这样的好事终于有一次轮到我了!


    她快步跟了上去。


    穿过那道光幕的刹那,一股湿润的热气扑面而来,颜悬昭眼前白雾弥漫,几乎看不清四周。


    可恶,这是什么机关吗?


    她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摸索向前,不料还没走几步,脚下突然一空——


    下一秒,整个人直直坠入一片温热的水中。


    毫无防备的她惊呼了一声,当即就呛了口水,慌乱扑腾着手脚,却止不住地往下沉。


    就在窒息感攫住意识的边缘时,一只手稳稳将她从水中捞起。


    颜悬昭本能地死死抓住那人的手臂,剧烈咳嗽起来,直到喉间呛水的灼痛稍稍缓解,才气若游丝地道谢:“多谢……”


    “你怎么会来这儿?”一道冷冽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却有几分熟悉。


    颜悬昭浑身一僵。


    她缓缓抬头,对上眼前人那双瑰丽的红眸,险些咬到舌头:“应、应逢怜……?”


    他正静静看着她,等待回答。


    冷静下来颜悬昭才发现,此刻应逢怜的大半身子正浸在泉水中,墨发湿透,贴在泡得泛红的肌肤上。


    有水珠从他乌黑的发梢滴落,滑过锁骨,一路蜿蜒向下,没入蒸腾的水雾深处。


    颜悬昭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才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天杀的,那可是你老板!就算你八辈子没见过男人也得收敛一点了!


    “嗯?”见她不答,应逢怜微微偏头,眼中带着些许疑惑。


    她慌忙咽了咽口水,解释道:“刚才银蟠跑出来了,我一路跟着它走到这里,没想到你会在这……”


    应逢怜神色微沉:“银蟠……近日是过于顽劣,该被教训了。”


    颜悬昭这才后知后觉,自己恐怕闯入了什么不该来的地方。


    完了,该不会要被灭口吧?


    求生欲瞬间上线,她手忙脚乱地找补:“我不是故意的!我这就走,不打扰你了!”


    她想转身退开,却发觉腰间被他一只手松松环着,并未松开,让她动弹不得。


    “那个……你能先放开我吗?”她小声问。


    应逢怜似乎才意识到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层湿透的薄衫,几乎肌肤相贴。


    他倏地收手,动作快得像是被烫到。


    颜悬昭脸颊滚烫,说话都有些磕绊:“我,我先出去了……”


    她转身想逃,袖口却被人轻轻拉住。


    “既然已经来了,”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便留下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脱胎换骨 脸颊侧倏然


    颜悬昭心跳漏了一拍——这是好感度达到了某个阶段, 要给她看特殊CG了?


    念头一起,某些不合时宜的画面便不受控制地在她脑海里闪过。


    “你怎么流鼻血了?”应逢怜的声音骤然响起,惊得她猛地回神。


    她一摸鼻子, 指尖上沾染了一抹红。


    她居然……居然对着应逢怜想入非非到流鼻血?做人怎么可以这么丢脸!


    颜悬昭一时僵住, 面上呆呆的,内心却已翻江倒海, 恨不能当场掘地三尺把自己埋了。


    应逢怜眉心微蹙,拉着她衣袖的手改而扣住她手腕。他的指尖在她的脉搏上停留片刻,沉吟道:“……补过头了。往后的药膳要换些更温和的。”


    颜悬昭暗自松了口气——原来是补品吃多了。还好不是因为她是什么色中饿魔, 光想美男都能把自己想得血脉贲张。


    “不过也好,”应逢怜话锋一转, “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正好适合洗髓伐筋。”


    “哦哦。”颜悬昭下意识点头附和他的话, 却在下一秒猛地反应过来, “什么?洗髓伐筋?!”


    应逢怜打了个响指,温泉池上霎时间弥漫起大片的白雾。


    白雾比先前浓烈数倍, 颜悬昭挥了挥手,眼前却依旧白茫茫一片。


    正茫然间, 应逢怜的身影重新显现,他身上多了一件素白外袍, 手中正托着一个雕工精致的檀木盒子。打开盒盖,里面衬着柔软的绸缎, 正中端放着一颗龙眼大小的丹药。


    药丸莹白润泽,表面隐隐流转着一层淡紫色的光晕。


    颜悬昭在他示意下接过了丹药, 好奇地打量着。


    “把它吃下去,它……”应逢怜话还没说完,就看见颜悬昭毫不犹豫地将药丸送入口中。


    颜悬昭本还担心这么大的药丸该如何吞服,结果药丸入嘴即化, 化作一股清流消失在她的喉间。她正品着那点余味,就对上了应逢怜略显无语的眼神。


    “……旁人给的东西,你也敢这般轻易吞服?”他的语气里带着些许难以言喻的无奈,“就不怕是毒药?”


    “你又不是旁人。”颜悬昭想也没想,话语脱口而出,“你若想杀我,何必绕这么大圈子。”


    这过于直白的信赖让应逢怜一时语塞。他移开视线,继续解释道:“此乃洗髓丹,可助你洗涤经脉,重塑灵根。”


    洗髓丹!衡遂与冯念之口中万金难求、足以为凡人逆天改命的仙丹!应逢怜竟如此轻易地给了她?


    颜悬昭来不及思考应逢怜的用意,一股蒸腾的热意便由丹田之处升起,迅猛如同燎原野火,沿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


    起初,只是温热的暖流,而后越演越烈,如同有烈火灼烧着她的全身。她感觉自己像被架上火堆的叶子,脉络在火舌的舔舐下迅速地干枯、蜷缩。她甚至能听到体内传来经脉崩断的脆响。


    排山倒海而来的疼痛让她维持不住身形,几乎要栽倒水中。一双手臂及时从身后环住了她,坚实的胸膛抵住她的后背,成了她唯一可以倚靠的支撑。


    颜悬昭视野阵阵发黑,破碎的痛吟难以自制地逸出。


    应逢怜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难得轻柔,带着安抚:“忍一忍。丹药会先灼尽你原本淤塞的经脉,再为你重塑拓宽。泉底设下了聚灵阵,灵气不绝,泉水亦有疗愈之效,可修复损伤。”


    她这才感受到灵泉的温度不知何时降低了,化为了一股清凉的力量缓缓浸润着她的周身,如甘露般安抚着她焦灼的经脉,让剧痛变得可以承受。


    一边摧毁,一边重塑。冰火两重天之中,她已无暇他顾,只能死死抓住横在身前的那条手臂,指尖因用力而深深陷入他的皮肉。


    应逢怜始终稳稳地站在她身后,半搂着她,承托着她全部的重量。


    看着她痛苦不堪的模样,他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何必让她受这份苦呢?反正,她只要一直待在他的身边,他自有办法让她安稳一生,不受到任何伤害。


    这个念头迫使着他鬼使神差地问出:“要停下吗?”


    颜悬昭意识混沌着,第一次没有听清,只是迷蒙地看着他。


    应逢怜重复了第二次,她才听清。出乎意料的是,这个素日怕疼又惜命的人,竟咬着牙,极为缓慢却坚定地摇了摇头:“不……我能坚持。”


    她断断续续地用气音挤出字句:“我会、变强些……不拖累你……”说完,便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连呼吸都微弱下去。


    应逢怜垂眸看着怀中冷汗涔涔、面色惨白的人,心想:真笨……他麾下能人异士无数,何须她来拼命?若是聪明点,合该知道要挟恩图报,索要些金银法宝、权势地位才对。


    她就像是认死理的小动物,不管推开多少次,都会傻乎乎地跟着回来。与他为伍,注定是步履维艰,举世皆敌……即便如此也要选择在他身边吗?


    还是说……颜悬昭,你有更大的图谋?


    应逢怜将怀里颤抖不止的人更紧地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以一种近乎禁锢的姿势将她完全笼罩,低低的叹息融在水汽里:“颜悬昭,我给过你离开的机会了。”


    ———


    颜悬昭不知现实中过去了多久,或许是几个时辰,或许是好几日。总之,洗髓的过程漫长如凌迟,每一刻对她来说都是度秒如年。


    当那焚身蚀骨般的痛楚如潮水般缓缓退去,一种难以言喻的轻盈感便随之升起。仿佛蒙蔽感官的厚重纱帘被骤然拂去,整个世界在她面前豁然清晰。


    不必走出洞穴,她也能“感知”到百米外枝头雀鸟的轻微振翅。原本寻常的岩壁此刻纤毫毕现,连最隐蔽的裂隙都无所遁形,空气中游离的点点灵光更是清晰可见。


    应逢怜适时松开了怀抱。


    “应逢怜!”颜悬昭猛地从水中站起,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雀跃,“我觉得我现在浑身是劲!”


    “把手伸过来。”应逢怜说道。


    颜悬昭依言伸出手。他握住她的手腕,一缕极细的灵力探入,游走片刻后撤回。


    他的唇边露出一抹幽微的笑意:“恭喜,你现在是木灵根了。”


    “真的?!”颜悬昭难以置信地收回手,“那我以后修炼……”


    “单灵根修行,本就事半功倍。往后研习术法,天资不会再是你的阻碍。”他颔首。


    “谢谢……”她感激的话刚开了个头,洞窟顶上,毫无征兆地传来一声沉闷的雷鸣,轰隆作响,震得泉水都泛起涟漪。


    应逢怜上前扶住她的双肩:“不必紧张,这是你筑基的雷劫,我已经设了结界,你往里注入少许的灵力即可。”


    说着,他牵着她的手,引导她将灵力缓缓渡入周遭无形的屏障之中。


    雷劫足足持续了一个时辰,道道刺目闪电劈在结界之上,又被稳稳化解。


    颜悬昭紧盯着外头,直到最后一缕雷光消散,乌云散去,露出澄澈碧空,她才长舒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


    她转身,对着一直陪伴在身后的人展露笑颜,诚挚地说完了那句未尽的感谢:“应逢怜,谢谢你。感谢你给了我新生。”


    应逢怜像是被她的笑容烫到般,垂下眼眸,往后退开了两步,倚在了温泉池边,与她拉开了距离。


    他指尖无意识地轻捻了一下,上面似乎还残存着她肌肤的热意,口中的话语却是云淡风轻:“这没什么,就当是你帮我的回报了。”


    颜悬昭知道他一向如此,做了十分,也只肯认一分。洗髓丹与这聚灵阵,所耗心血资源绝非寻常,他却愿意用在她身上,这份心意已足够她铭记。


    “无论如何,我真心感激你。”她向他走近了一步。


    “你救了我两次。”应逢怜看着她,清晰地说道,“此番洗髓,算是抵了第一次。我还欠你一次。你可以向我提一个要求,或是一个愿望,只要在我能力之内,我会兑现。”


    说完,他凝视着她的面容,试图捕捉她一切细微的神情。会欣喜若狂吗?会流露出贪欲吗?会……终于显露出真实目的吗?


    他甚至有些矛盾地想,若真是欺骗,不如早些揭穿。


    颜悬昭闻言,偏头认真想了想。然后,她忽然朝他靠近,微微倾身。


    应逢怜以为她有隐秘之言要说,略略侧耳俯身。距离很近,近到他耳畔能感受到她轻浅的呼吸。然而,预料中的低语并未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脸颊侧倏然落下的一抹温软。


    这个吻轻柔得不可思议,如蜻蜓点水,一触即离。唯有残留的陌生触感,提醒着他方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应逢怜脑中“嗡”地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骤然绷断,思绪有刹那的空白。


    胆大包天……何其胆大包天!


    面前的罪魁祸首却浑然不觉自己引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脸颊微红着,眼睛亮得惊人,还带着点强作镇定的狡黠:“你说了,随便什么愿望都可以。这……就是我的愿望了。”


    此话一出,让应逢怜想要恼火都不知道从何发作。


    “不是让你这般胡闹的!”他最终拂袖,丢下这么一句,便消失在氤氲水汽中,独留颜悬昭在汤泉之内。


    【宿主,我真是小看你了。短短几日,你的撩汉技术已经精进至此。】系统幽幽的感慨响起。


    颜悬昭摊开一直紧攥的手心,里面已是湿漉漉一片。她面上虽撑着,心里实则七上八下,拿不准应逢怜会作何反应。


    “其实我没想着亲他的……”颜悬昭搓了搓自己还在发烫的脸颊。


    她本只是想凑近些,说句“愿望是能一直跟随着你”之类的便宜话,稍作撩拨。可当他当真微微俯身,侧耳倾听,那专注的模样显得格外好亲,色心的驱使让她一下子脑袋发昏地亲了上去。


    亲完她自己都懵了。她居然真的成功偷亲到了魔头?而魔头居然没当场把她拍成飞灰?


    祖宗保佑,真是祖宗保佑。


    “这下完了,这个小气鬼又该扣我好感度了。”颜悬昭哀叹了一声。


    【恰恰相反,】系统的声音带着点微妙的停顿,【刚才波动了一阵,现在……好像还涨了三点。】


    “咦?”颜悬昭愣住了,“可我看他好像很生气?”


    正疑惑间,不知躲去哪儿的银蟠悄无声息地滑过水面,灵巧地攀上她的肩头,用冰凉的鼻吻蹭了蹭她的脸颊。


    颜悬昭习惯性地摸了摸它的小脑袋,叹道:“银蟠啊,你主人要是像你这样心思简单就好了。总是口是心非的,让人猜得好累。”


    “走吧,我们也该出去了。”她说着,便想上岸,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浑身湿透,衣物紧贴在身上,根本没法见人。


    “糟了,我还不会弄干衣服的法术!”她顿时傻眼,早知如此,刚才就该厚着脸皮让应逢怜教了再放他走。


    肩上的银蟠却“咝咝”两声,用尾巴尖轻轻指向池畔。


    颜悬昭循着望去,只见岸边光洁的石台上,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套衣裙。她走过去拿起细看,颜色是她平日喜欢的水红色,尺寸大小也正好合适。


    他方才那般恼怒地拂袖而去,竟也不忘给她留下一套干净的衣裙。


    银蟠看着颜悬昭捧着衣服,忽然不明所以地傻乐了起来。


    它不解地歪了歪头。


    真是不理解人类的情感呢。一个欢喜却偏要恼怒,一个得了件衣裳便乐不可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回魔域 夫人,请上


    “您归来的消息传开后, 那些暗中窥伺的势力都收敛了不少。”空青单膝跪地,垂首禀报,“此外, 已遵照您的吩咐, 在玄冥麾下安插了探子,分化其内部指日可待。”


    说完, 他屏息等待指示,却等来一片沉默。


    他不禁抬眼望去,只见应逢怜倚在座中, 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扶手,目光落在虚空某处, 有些心不在焉。


    应逢怜觉察到他的视线, 回过神来, 沉声道:“很好。依照我此前的部署继续推进。”


    “是。”空青领命,正欲退下, 却又被叫住。


    “空青,“他蹙着眉, 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斟酌着开口, ”你说……一个女人为何会无缘无故地亲你?”


    空青还没反应过来,他又自顾自地说:“算了, 不问你了。你肯定不懂。”


    空青:“……”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伴着凝雨清脆却略显聒噪的呼唤:“表哥!表哥!”


    应逢怜还没发话,门就被她“砰”地推开。她像只急于邀功的小狗般兴奋地冲了进来:“找到了!我找到姑姑骨灰的下落了!”


    应逢怜本欲斥责她擅闯的话瞬间咽了回去,眸色陡然一沉:“何处?”


    凝雨从怀里掏出一份卷轴,在他面前徐徐展开, 指尖点向图中一处被特殊标记的位置:“被镇压在丹玉宗的剑冢之下。


    “咔——嚓!”


    应逢怜猛地站起,重重拍向面前的紫檀木案,木案应声碎裂,木屑伴着桌上物品迸溅四散。一股凛冽刺骨的杀意伴随着恐怖的威压自他周身迸发,让空青与凝雨瞬间跪伏于地。


    “他们竟敢……”应逢怜的声音低得骇人,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带着血沫碾磨而出,“应听澜……你这个畜生!”


    凝雨面色发白,五脏六腑似被无形之手攥紧,她强忍着翻涌的气血,急声道:“表哥息怒!当务之急是设法潜入丹玉宗,迎回姑姑遗骸!若……若神魂亦被镇压其下,我们可一并夺回复活姑姑!”


    凝雨的劝谏起了作用,应逢怜理智回笼,将威压收敛了起来。


    “消息来源是否可靠?”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多方验证,不会有误。”凝雨斩钉截铁道。


    空青也勉力站起身,抹去了嘴角溢出的血丝:“主上,是否调集人马,强攻丹玉宗?”


    应逢怜缓缓摇头:“丹玉护山大阵非比寻常,更有应听澜坐镇中枢。即便得手,想全身而退,也绝非易事。”


    “剑冢位于丹玉腹地,守备森严无比。强攻乃下策。”凝雨附和,秀眉紧锁,“表哥认为,派何人潜入为宜?”


    “我亲自去。”应逢怜一语定音。


    “不可!”


    “主上请三思!”


    凝雨和空青同时急声劝阻。


    “主上,丹玉乃仙门要地,危险重重,您万金之躯,岂可亲身涉险?”空青再次跪下,言辞恳切,“请让属下前往!纵使粉身碎骨,也必为主上取回帝姬神魂!”


    凝雨也急道:“表哥!如今仙盟四处张榜通缉你,画像贴得到处都是,你还要往他们老巢里钻,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应逢怜负手而立,态度决绝:“最危险处,往往也是最安全处。何况,没有人比我更熟悉丹玉宗。此事关乎母亲,我必须亲自去。”


    空青知他心意已决,转而道:“那请允属下随行护卫!”


    “你另有要务。”应逢怜目光转向他,“盯紧玄冥,稳住魔界局势。若有异动,随时禀报我。”


    “表哥,让我跟你去吧!”凝雨连忙自荐。


    “你该回家一趟了。”应逢怜瞥她一眼,语气淡漠,“否则,我不介意修书一封,请舅父派人来接你。”


    “应逢怜!”凝雨顿时跳脚,也不叫表哥了,直呼他的姓名,“我好心帮你,你却过河拆桥,告密让我父王抓我回家!”


    “白眼狼!”她气得跺脚,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冲出门外,门被她摔得发出巨响。


    空青观察着应逢怜的神情,迟疑道:“需不需要属下去追凝雨公主回来?”


    “随她去。”


    “公主她也是关心您……”


    应逢怜打断他,声音听不出喜怒:“凝雨是你的主子?”


    空青立刻惶恐伏地:“属下失言!空青的命是您给的,此生唯主上之命是从,绝无?心!”


    “镜月花之事,你擅自透露给凝雨,我念你往日功劳,未加追究。”应逢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凛冽如冰刃,“若再敢将我的谋划泄露给任何人,休怪我不顾主仆情分。”


    空青额角渗出冷汗,重重磕头:“属下知错!还请主上恕罪,绝无下次!”


    “起身吧。”应逢怜转过身,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去将凝雨带来的消息,再仔细核实一遍。另外,传令六位长老,戌时一刻于魔宫觐见。”


    “是!”空青应道,起身后又想起一事,“主上,您带回来的那个凡间女子该如何安排?”


    应逢怜静立片刻,方才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一并带回。”


    ———


    颜悬昭正揽镜自照,沉迷于自己的美貌无法自拔。


    镜中之人的五官明明没有大的变化,只是肌肤变得莹润通透,眼眸也更加明亮有神,可整个人看上去竟与从前有天翻地覆之别,眉目间流转着一种说不出的灵秀之气,有如埋没在沙砾之中的粗糙原石经妙手打磨,显露出了内蕴的光华。


    怪不得修真界无丑人,原来修仙还美容养颜啊!


    “叩叩叩——”有节奏的敲门声突然响起。


    “谁呀?”颜悬昭扬声问。


    门外传来一道柔婉恭敬的女声:“姑娘,我等奉尊上之命,特来迎您前往魔宫。”


    颜悬昭想了想,将盘在妆台上小憩的银蟠轻轻拿起,让它缠绕在她的手腕上,才走过去,拉开了门。


    今夜无月,昏暗的庭院正中静静停放着一顶华丽的轿辇,它的左右侍立着两排衣着奇丽、容貌妖冶的男女。他们眸色各异,有的深紫,有的湛蓝,有的赤金,隐隐约约的魔气飘浮在他们身旁,在暗夜里流露出一种渗人的诡艳。


    颜悬昭刚踏出门槛,就被这隆重的阵仗吓得想后退回去。


    见颜悬昭面露迟疑,为首的魔族女子上前一步,姿态恭谨,轻声安抚道:“姑娘莫惊,我等是奉魔尊之命而来。”


    “应逢怜让你们来的?”颜悬昭确认道。腕间的银蟠似乎被说话声惊动,从袖口探出小小的脑袋,猩红眸子懒洋洋地扫了一眼门外众魔,又若无其事地缩了回去。


    魔族女子听到她直呼魔尊名讳,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异,待看到银蟠亲昵之态,那份惊异更是溢于言表。


    她迅速垂眸,掩去自己的失态,姿态愈发谦卑:“正是。夫人,时辰不早,还请移步上轿。”


    颜悬昭没有注意她称谓的变化,而是在心中默问系统:“系统,他们是应逢怜派来的人吗?”


    【他们的确是应逢怜的人,可以跟着他们走。】


    得到系统肯定的回答,颜悬昭这才放下心来。


    登上轿辇前,她敏锐地察觉到几道好奇又带着敬畏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可当她回望过去,那些目光又被火速收回,仿佛她是什么不可直视的存在。


    奇怪……


    她心里嘀咕着,手上却已掀开了轿帘。刹那间,轿内光华扑面而来,令她不禁睁圆了双眼。


    与她设想的黑暗狭小不同,轿厢内部异常宽敞明亮。轿顶镶嵌了一圈硕大圆润的夜明珠,柔和的光辉洒满了轿中的每个角落。


    内里放置着一张铺着柔软锦垫的卧榻,另一侧设着精巧的案台,案上摆放着几碟精致点心、一壶清茶,甚至还有几本闲书。角落小巧的香炉正飘出袅袅兰香。


    舒适又雅致。


    颜悬昭惊奇地四下打量,伸手摸了摸近处的锦垫与案几。即便她不懂行,也能看出轿内装饰无一不工艺精细、用料华贵。


    她随手拿起了一块糕点咬了一口,不禁幸福地感叹: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嘛!


    轿子似乎一直未动。


    颜悬昭等了片刻,忍不住掀开轿帘——瞬间,疾风灌入,窗外的景象化作了模糊流动的色带。


    轿身却平稳至极,感觉不到丝毫颠簸。


    她这才惊觉,轿辇早已悄无声息地启程,且正以惊人的速度飞驰。


    窗外景色已非人间山水。暗沉的天幕下,到处是嶙峋陡峭的漆黑岩山,赤红滚烫的熔岩在高峰一泻而下,顺着深谷奔腾咆哮,时而有幽绿或暗蓝的鬼火从她面前飘浮而过。


    “夫人。”窗外突然响起声音,将颜悬昭吓了一跳,却不见有任何人影。


    那道声音继续说:“为避免惊扰您,还是将帘子合上吧。抵达后,我们会向您通传的。”


    颜悬昭悻悻地放下帘子,规规矩矩地坐了回去。所幸,她没有等待多久,不过一盏茶功夫,轿身微微一沉,彻底停住。


    颜悬昭探身而出,发现护送她的人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她和轿辇留在原地。


    眼前是一片极为开阔的广场,地面铺着暗色巨石,打磨得光可鉴人。广场尽头,巍峨的宫殿群如同蛰伏在永夜中的巨兽,层叠的殿宇飞檐没入无边的黑暗,零星灯火在廊下亮起,勉强勾勒出庞大轮廓的一角。


    宏伟却空洞荒凉——像应逢怜一样。


    颜悬昭突兀地想到这个不合情理的比喻。


    她在广场上试探性地走了几步,却也不敢走远,在偌大的建筑群前,她显得渺小如蚂蚁,一时间不知该去往何方。


    “前方需步行,还请随奴婢来。”


    一名容颜秀美的侍女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侧,正提着灯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作者有话说:


    给昭昭约了角色图嗷嗷嗷~太可爱了啦动作是捧着一只小喜鹊,但放在角色卡里看不见


    第48章 偏爱 胆小鬼遇到


    颜悬昭有些拘谨地跟在侍女的身后, 光洁如镜的黑石地面倒映着她们的身影,回廊空荡而安静,除了檐下风铃偶尔发出泠泠之音, 只剩下她们行走间衣服摩擦发出的细碎窸窣声。


    转过几处回廊, 视野豁然开朗。


    侍女在一扇极为高大的殿门前停下,门扉由乌木制成, 雕刻着繁复华丽的图纹,隐隐有暗光流转。她恭敬地为颜悬昭推开沉重的门,侧身让开:“夫人, 这便是您的居所了。”


    踏入殿内,颜悬昭呼吸不由得一滞。


    宫殿恢宏广阔, 高耸的穹顶垂落数重烟云似的鲛绡纱幔, 拨动纱帘之时, 尾端坠着的各色宝石会撞击在一起发出悦耳清脆的声响。


    脚下铺着厚重柔软的绒毯,踩上去绵软无声, 殿中的家具物件皆由紫檀木或黄花梨木雕刻制成,多宝阁上随意放置着名贵的陶瓷、玉器, 空气中还弥漫着宁神的淡香。


    “……我这是在当皇帝吗?”颜悬昭望着眼前的一切,不禁喃喃道, 眼神都有些发直。


    侍立殿内的几名侍女闻言,纷纷掩唇低笑。


    她这才注意到殿内还候着五六名侍女, 皆身着款式统一的衣裙,姿容昳丽, 气质沉静,正含笑望着她。


    “夫人一路辛苦,快坐下歇息。”她们缓步上前,声音温软, 动作却十分利落地将她搀扶着往内殿走。


    有人扶她至软榻,有人上前为她揉肩捶背,还有人转身端来温热的茶饮与精巧点心献到她面前。


    颜悬昭被香风与丽影包围,一时间晕晕乎乎,身不由己地任由她们摆布,很快就被引着去沐浴、更衣,又被带到梳妆台前梳妆打扮起来。


    待她回过神时,镜中人已是满头珠翠,一身华服,妆容华丽得令她认不出自己的模样。


    “夫人可还满意?”负责梳妆的侍女手持一面银镜,从旁侧照着,让她能看清脑后的发髻。


    “满、满意……”颜悬昭有些结巴。


    这身打扮,隆重得她下一秒就可以去参加登基大典了。


    就在这时,殿外隐约传来响动,随即响起了恭敬的请安声:


    “尊上。”


    “见过尊上。”


    持镜的侍女神色一肃,立刻将银镜轻轻放下,低声道:“夫人,尊上到了。奴婢先去迎驾,您……”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打趣的笑意,“您不必太紧张,或可再准备一二。”


    说罢,她便与其他侍女一起,步履沉稳地向殿门走去。


    颜悬昭却因这句话,“噌”地一下从妆凳上站了起来。厚重的裙摆曳地,珠翠相碰,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


    侍女未尽的话语和含笑的眼波让她不由自主地代入情境,一股莫名的紧张升腾而起,手心也冒出了湿热的汗意。她在铺着柔软地毯的殿内来回踱步。


    她得准备一下,好紧张,还要准备什么好呢?


    不对。


    颜悬昭突然愣住了。


    她为何要这么紧张,还要准备什么?她和应逢怜都是老熟人了,这样搞得她好像在洞房花烛夜等新郎到来一样!


    慢着,她们这态度……不会以为她要侍寝吧?!


    脚步声响起。


    颜悬昭下意识抬头,目光恰好撞进一双熟悉的妖冶红眸里。两人视线相接,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清晰的诧异。


    这是颜悬昭第一次见到应逢怜身着魔君的服制。此前一路奔波,他的衣着总是力求简便,即便如此,也难掩那身出尘的贵气。眼下他换上玄黑为底、暗银纹路滚边的华丽长袍,身上拢着一条玄色狐皮大氅,那股矜贵之感更是扑面而来。


    平日里随意披散的墨发,如今一丝不苟地用玉冠束了起来,少了几分慵懒阴柔,更凸显出了五官的俊美深刻。他静静站在那里,神情淡漠,便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自然流露。


    应逢怜也静静端详了她一番,像是打量着一个全新的事物,眉梢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你为什么这样打扮?”


    颜悬昭艰难地抬了抬被层层叠叠的衣袖束缚住的手臂,指向侍立两旁,正屏息垂首的侍女们:“我也不知道……是她们帮我装扮的。”


    侍女们闻言,立刻齐刷刷跪伏在地,声音带着惶恐:“尊上恕罪!夫人恕罪!可是装扮有何处不妥?奴婢们立刻为夫人重新整理!”


    颜悬昭被她们突然的跪伏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她们:“快起来!没有责怪你们的意思!”


    侍女们却死死跪伏在地,不肯起身。


    “她叫你们做什么就做什么。”应逢怜扫了她们一眼,话语难辨喜怒。


    得了这句话,侍女们才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垂首静立一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颜悬昭看着她们这副大气都不敢喘的模样,不禁有点发怵——应逢怜的威压究竟是有多重,让她们一个个如临洪水猛兽?


    “方才,你们称呼她什么?”应逢怜忽然又问。


    侍女们面面相觑,迟疑着,小心翼翼答道:“夫、夫人……难道,不该如此称呼吗?”


    见应逢怜神色未明,又有人小声补充道,“而且……这位来时梳的是已婚妇人的发式……”


    应逢怜眉心微蹙,没有立即发话。


    他忽而想起,颜悬昭不会绾发,她的发髻还是他依母亲旧日样式随手所梳。原是疏忽了,那本是妇人常用的款式。误会由此而生。


    他的沉默让侍女们愈发忐忑,绞尽脑汁思索自己是否说错了话。忽地,一个胆大些的侍女灵光一闪,试探道:“莫非……该称呼为王后?”


    听到这个称谓,颜悬昭眼睛瞬间瞪圆,连连摆手:“错了错了!不是那样的!我、他,我们不是……”


    “先称夫人吧。”应逢怜打断了她的话,挥退众人,“都下去。”


    侍女们立刻悄无声息地鱼贯退出,还细心地从外面将沉重的殿门轻轻合拢。


    偌大的宫殿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她和应逢怜两人,空气之中浮动着幽幽暖香。


    想起方才的称呼,颜悬昭脸颊仍有些发烫,她抬眼看向应逢怜,语气带着点不自知的扭捏:“你不向她们解释一下我们的关系吗?这样叫我不太好吧。”


    “解释什么?”应逢怜语气平淡,似乎全然没将此事放在心上,“不过一个称谓罢了。”


    一股莫名的失落悄然漫上心头,颜悬昭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微微塌下一点,从应逢怜的角度看去,像是被那身过于华丽的衣袍压垮了似的。


    “往后若不喜欢,直接说便是。”应逢怜忽然道,目光落在她脸上,“在这里,无人能强迫你。”


    颜悬昭下意识回答:“没有不喜欢啊,我觉得挺……”话说到一半,对上他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神,她又讷讷地改了口,“嗯,我知道了,以后会学着拒绝的。”


    应逢怜环视了一圈殿内陈设,似乎还算满意,随后在窗边的软榻上随意坐下:“若有其他需要,吩咐她们即可。”


    颜悬昭点点头,眼珠转了转,也走过去,挨着他身边坐下。刚坐定,鼻尖便嗅到一丝极淡的铁锈气味。她心头一紧,脱口而出:“你又受伤了?”


    “鼻子倒灵。”应逢怜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语气云淡风轻,“没有受伤。方才处置了几个叛徒罢了。”


    语气平淡得仿佛刚刚下楼扔了几袋垃圾。


    颜悬昭背脊轻微地僵了一下,瞬间清醒意识到身边是个危险的魔头,自己现在是伴君如伴虎,原本有些松懈的坐姿,不自觉地端正起来。


    应逢怜瞥了她一眼:“怕什么?隐患已除,伤不到你。内廷守卫森严,闲杂者也进不来。”


    哥们,你才是最可怕的那个啊!


    颜悬昭心中暗忖,面上却挤出个笑容:“有你在,我没什么可怕的。”


    应逢怜没接话,只是看着她,目光沉静,看了好一会儿,久到颜悬昭不自在地摸了摸脸颊,怀疑是不是妆容花了。


    半晌,他才面无表情地吐出三个字:“胆小鬼。” 随即,他从储物戒中取出一物,随手抛给她。


    那是一条项链,由大小匀称、光泽莹润的珍珠串成,中间坠着一颗流光溢彩的深蓝宝石。蓝宝石内有流光宛转,仿佛封存了一小片涌动的海洋。


    “先前那块玉佩碎了,换上这个。”他语气随意,“贴身戴着,紧要时可护你。”


    颜悬昭接住项链,举到眼前细看。蓝宝石中的光华随着角度变换流淌,晃得人有些目眩神迷。


    “还不快戴上?”应逢怜道。


    颜悬昭这才反应过来,将珍珠链往脖子上套,但她手笨,摸索了半天都没成功扣好链扣。


    应逢怜似是看不下去了,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将她轻轻转了过去。


    他微凉的指尖掠过她后颈敏感的肌肤,引来一丝战栗。他顿了一下,随即利落地替她扣好链扣,又顺手将她披散在项链下的长发仔细理出、顺好。


    “好了。”他低声道,声音近在耳畔。


    颜悬昭转过身。殿内暖融的烛光映在他脸上,淡化了几分平日眉眼间的冷冽锐利,竟显出一种近乎柔和的轮廓。此刻的他,不太像传闻中冷酷嗜血的魔头,反倒更像是……凡间的一个内敛而细致的少年。


    颜悬昭的手轻轻压着胸口处的蓝宝石,心脏微微跳快了几分。


    理智提醒着她,眼前之人冷心冷情,根本没有男女大防的概念,他大抵只是随手为之,对谁都可能如此,并非什么特别。


    自己一个穿书而来的异世魂魄,侥幸活到今日已是万幸,不要自作多情,沉溺于虚幻的错觉,以至踏错一步而万劫不复。


    可心底某个隐秘的角落,总克制不住地滋生奢望:于他而言,自己终究有些不同吧?


    如果不是的话,能否别让她产生被偏爱的错觉。她害怕自己终将无法克制地沉溺。


    应逢怜似乎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过头,避开了她的视线。


    颜悬昭这才惊觉自己盯着他看了太久,慌忙低下头。


    一时间,殿内静寂无声,某种难以言喻的、微妙的氛围在沉默中无声流淌。


    应逢怜忽然站起身。她以为他要走,却见他面向自己,伸出了手,掌心向上。


    “想不想看看魔界的景致?”他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霞绮 他要的不多


    山风猎猎, 吹得衣袍翻飞。


    颜悬昭一路亦步亦趋,跟着应逢怜步上阶梯,走到了一处极高的山崖之巅。


    她在他身侧站定时, 手心不由自主出了些汗, 许久没到过这么高的地方了。


    放眼望去,广袤的魔域大地在脚下铺展开来, 远处无数灯火在暗夜中亮起,连缀成灿烂的星图。


    蜿蜒在大地之上的道道熔岩长河,赤金滚烫, 如同这片土地汩汩流动的炽热血脉,照亮了沿途嶙峋的山峦与深谷。


    城池、熔岩、崇山峻岭, 尽收眼底, 构成一幅蛮荒而瑰丽, 处处充满野蛮生命力的奇异画卷。


    “这里是魔界最高处,可以看见全境。”应逢怜的声音被风送到她耳畔, 比平日显得更为清冽。


    “和人间有些像,但是……又很不一样。”颜悬昭轻声惊叹。


    这般奇绝的景致, 以往只在书里见过。


    或许常常出外旅游的人不会像她一样大惊小怪,可她只是一个困在公司的绝望社畜, 看什么都新鲜。


    就当带薪旅游了。


    应逢怜负手而立,晚间的山风吹得他的大氅猎猎飞扬:“凡间有山河湖海, 日夜更迭。此处唯有无尽山峦与熔岩,所有城池都陷于永夜之中。”


    “永夜?”颜悬昭讶然, “那岂不是一天到晚都要燃着灯火?”


    “魔界没有日月轮转。”应逢怜抬手,指尖轻轻触向一团从旁飘浮而过的幽蓝光点,光点在他触碰的瞬间无声溃散,“仅有的光源, 便是熔岩,天上的‘霞绮’,以及这些随处飘荡的‘荧幽’。”


    颜悬昭来的路上便见过这些如同鬼火般的飘忽光点,不由得好奇:“‘荧幽’究竟是什么?怎么会有这么多?”


    应逢怜随手又捞过一团绿色的光团,在掌心抛了抛,光团在他手指间轻盈跳跃:“传闻它们是魔死后所化。”


    颜悬昭顿时觉得周身的空气凉了几分。


    这么多光点萦绕在他们身边,他们岂不是一直都被无数亡魂环绕着?


    “怕了?”应逢怜侧眸看她,眼神中带了点促狭。


    颜悬昭却老实摇头:“来时不知道是什么,倒不怎么怕。现在知道了……”


    她顿了顿,转头看他,眼睛在幽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亮。


    “但有你在这儿,好像又不怎么怕了。”


    应逢怜移开了视线,没有接话,又抛了手中的荧幽,似乎觉得无趣,随手将其放走。


    光点飘飘悠悠,重新汇入周围浮动的光群中。


    “应逢怜!天上那是什么!”颜悬昭忽然惊喜地出声,指着天上,兴奋地回望着他。


    漆黑的夜空中突然流淌过一道道绚丽霞光,宛若薄纱又似银河在天际翻涌、舒展、洇散而过,折射出迷离变幻的七彩光晕,将天穹的一角渲染得瑰丽梦幻。


    颜悬昭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完全被这幅绝美的景致吸引了注意力。


    “这是‘霞绮’。”应逢怜也抬眼望去,语气平淡,他常驻魔界,显然对这一切司空见惯,“它们如凡间夜晚的星辰一样,时常出现在魔界的天空。”


    “好像极光啊……”颜悬昭喃喃感叹,眼中映着天河流转的光彩,“我以前一直梦想去北极亲眼看看极光,可惜要么没钱要么没时间。没想到有生之年,竟然在魔界见到了类似的东西。”


    “‘北极’?那是什么地方,和魔界很像吗?”应逢怜对她提到的陌生地名产生了几分好奇。


    “有点像,又有点不同。那里有一半的时间是永夜,另一半的时间是永昼。”谈起这些,颜悬昭竟觉得恍若隔世,语气不自觉地变得有些落寞,“我以前可想去了,那边会有永悬不落的太阳和辉映天空的明月,可以抛开世俗的时间,按自己的心意活着。”


    可是不知不觉,她已经离那个世界这么远了……虽然来到这里并没有很久,可她的前半生已经远到像一场模糊的梦。


    她还有回去的机会吗?


    颜悬昭甚至都不敢细想这件事,好像一切都是她的奢望而已。


    “你若是真的想去,我可以与你同往。”应逢怜看着她有些黯淡的神色,忽然认真道。


    颜悬昭极少表露出对什么事物或什么地域的向往,这还是头一次,她明显表示出想去什么地方。


    她却垂下眼眸,摇了摇头:“不用了。那是一个传说里的地方,我们是到不了的。”


    应逢怜向来对人情绪的感知十分迟钝,却在此刻清晰地捕捉到了她莫名低落的心绪。


    这认知让他心头没来由地微微一滞,不知为何忽然想要做些什么,来打破这沉重的氛围。


    他不善言辞,常以行动为替。


    “想不想近距离看看霞绮?”他忽然问。


    颜悬昭转头,眼睛倏地亮起:“可以吗?”


    应逢怜未答,只抬手轻唤道:“银蟠。”


    一直安静盘绕在颜悬昭腕间的银白色小蛇应声而动,从她袖口中探出脑袋晃了晃,轻轻滑落在地。


    银蟠落地后慵懒地舒展了一下身躯,随即,身形开始迅速膨胀拉长,眨眼间便化为一条庞然巨蛇。


    它静静地伏在山崖边,银白的鳞片折射着泠泠的光,躯干投下巨大的阴影,将颜悬昭笼罩得彻彻底底。


    颜悬昭仰头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伙伴,目瞪口呆,直到应逢怜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衣袖,才回过神来。


    “坐到它背上,让它带我们上去。”应逢怜道。


    颜悬昭跟着他,小心翼翼地攀上银蟠宽阔的脊背。


    坐在银蟠的背上,手底是它光滑冰冷的鳞片,这种感受新奇无比,她忍不住多摸了几下。


    他们刚坐稳,银蟠便无声无息地腾空而起,平稳地朝着那片流光溢彩的天幕游去。


    两人的视野骤然开阔,身下山崖与大地迅速缩小、后退,最后隐没于云层之下。


    “银蟠也没有长翅膀啊,它是怎么飞起来的?”颜悬昭惊叹起来,声音夹杂在风声里变得不太真切。


    “它已经是半蛟,不是凡蛇,可以腾云驾雾。”应逢怜还是听到了,耐心回答道。


    没想到她的小伙伴修为居然这么高?


    “银蟠,你也太厉害了吧!”颜悬昭闻言,忍不住俯身抱了抱银蟠,毫不吝啬地夸赞起它。


    以前她其实是怕蛇的,但和它相处下来这么久,发现它其实性格温顺善良,也就不再害怕了,而是真切地把它作为朋友来看待。


    银蟠被夸得高兴地翘起尾巴摇了摇,速度陡然加快,如一道银色流星,直追天际那片流动的霞绮。


    不一会,他们就置身于那片流动着的霞绮之中。


    五彩的霞绮犹如轻纱般环绕在他们身侧,又从他们眉梢、发间穿梭、流淌而过。


    颜悬昭忍不住伸出手,刚触碰到一小片流动的光晕,那霞光便如被惊扰的水墨般在她指尖氤氲散开,美得不似真实。


    “太美了……”她惊叹着,穷尽腹中词海,她也无法描绘这份惊心动魄的美。


    应逢怜望着周身流转的瑰丽光华,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声音轻地随时要飘散在风中:“从前母亲尚在时,常说起魔界的霞绮何其美丽,总说日后定要带我们亲眼来看。”


    “可自从她随父亲出走,直至身死也再也没有回过魔界,未曾再见此景。”


    也失约了。


    颜悬昭将目光从漫天霞彩收回,落在他侧脸上。


    他的神情很淡,看不出多少悲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久远的事实。


    可她还是从这份平静之下,感知到了那丝被深埋的哀恸。


    她悄悄向他挪近了些,肩臂轻轻挨着他的手臂。


    风将她几缕未束好的发丝吹起,轻柔地拂过他的脸颊颈侧,带来一丝痒意。


    应逢怜微微侧首,对上她抬起的眼眸。


    她的眼睛很亮,映着漫天霞光,璀璨得仿佛吸纳了此刻天地间所有的华彩,竟让周遭流转的瑰丽霞绮都黯然失色。


    她看着他,轻声道:“你的眼睛很像她。就当你替她好好地看过一遍霞绮吧。”


    应逢怜垂眸,目光落在她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发髻上,一缕青丝顽皮地挣脱了簪子的束缚,在她颊边随风轻舞。


    他下意识抬起手,指尖微动,似乎想将那缕不听话的发丝替她拢到耳后。


    动作到一半,却又停住,最终只是收回手,低声说了一句:“头发乱了。”


    他看着眼前人手忙脚乱地试图整理发髻,心想,真是个笨手笨脚的姑娘,靠手艺大约是养活不了自己的,性子也单纯,又同情心泛滥,有点小聪明却又不算多,若是遇上个稍有心计的,怕是被骗了还帮人数钱。


    离了他,估计不仅头发会乱糟糟的,人生也会过得乱糟糟的,所以留在他身边才是她最好的选择。


    应逢怜想,颜悬昭最聪明的一点,大约就是懂得择良木而栖。他虽算不得什么善类,但从不亏待忠心跟随之人。


    至于为何任由她留在身侧,应逢怜自己也难以说清。论才干,他麾下能人异士比比皆是;论容色,魔宫之中侍女皆姿容出众;论忠诚,愿为他赴死的部下亦不在少数。


    或许……只是因为在她面前,他能有片刻松弛。


    这一路行来,他始终踽踽独行,群狼环伺,危机四伏,不敢有片刻松懈,也不能流露丝毫脆弱。


    他必须将一切情绪深埋,将自己武装得无懈可击,方能于血路中杀出生天。


    颜悬昭却误打误撞,窥见了他内心最深处的隐秘。


    他本应在山洞中就杀了她,永绝后患。


    可终究没有下手。


    离开秘境后,颜悬昭聪明地没有提起这些往事,但他们之间始终因此多了一种心照不宣。


    她恰恰见过他最不堪的那面,让他无需在她面前过多伪装掩饰。


    就当是……再养一个银蟠陪在身边吧,应逢怜想。


    霞绮浮动,如水般环绕在他们的身侧,倏然拨动记忆中的弦。


    “听澜、逢怜。”记忆中母亲温柔带笑的话语,不合时宜地在他耳边响起,“你们两个小家伙要记住啦,日后长大若是遇到生命中顶顶重要的人,也要带她去看一次霞绮哦。”


    “在魔族的传说里,霞绮要和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分享。”


    可是,母亲……倘若这个“最重要之人”除了父亲,只能再选一个,您会选谁?


    总归不会是应逢怜。


    在这世上,有人会把他当成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去选择吗?


    他从未想过,也不敢去想。


    颜悬昭静静看着漫天霞光,忽然感受到身侧的应逢怜身上弥漫开的无声哀寂。


    他在想什么?


    怎么忽然变得……这么悲伤。


    言语在此刻显得太过空洞苍白。


    她犹豫了一下,轻轻将自己的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他没有动,也没有抽回,仿佛未曾察觉。


    她指尖微颤,却执着地将手指慢慢滑入他的指缝,与他十指交扣。


    她手心的温热,透过相贴的皮肤,一点点渡向他微凉的掌心。


    这一切无关风月。


    她只是想,此刻的他,或许只是需要一份陪伴而已。


    恰好,她能给的也只有这些。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坐在银蟠背上,穿梭于流转的霞光之中,谁也没有再说话。


    簌簌的风声,光影变幻的微响,以及掌心相贴处传来的温度,便是二人之间的全部了。


    颜悬昭望着眼前无边无际的瑰丽夜空,轻轻叹了口气。


    若是能一直如此,似乎……也不错。


    “应逢怜。”她望着前方流动的光河,轻声开口,声音几乎被风吹散,却清晰无比地传递到了他的耳畔。


    “下次你再来看霞绮,还带上我,好不好?”


    他没有转头看她,也没有出声回答。


    她却感觉到,那只一直与她松松交握着的手,微微收紧了力道。


    作者有话说:


    昭昭和应逢怜对他们关系的理解:纯洁的上下属关系周围其他人:臭情侣又出来秀恩爱了


    第50章 尘封的心绪 她这样的人


    自那夜一同看过霞绮后, 应逢怜的好感度悄无声息地又涨了五点。


    颜悬昭正琢磨着如何乘胜追击,多与他相处,却不料接下来一连数日, 都再未见到应逢怜的身影。


    就在她有些忐忑之际, 系统最后一次播报了好感度变动后,说道:


    【宿主, 接下来我将不会再播报好感度了。】


    “为什么?”颜悬昭心头一跳,立刻问道。


    系统却给出了一个她从未想到的回答:【好感度本质上是读取两人对彼此的印象,并进行量化评分。但根据我们的经验, 当两人关系进展到特定阶段,这种简单的评分标准便不再适用, 需让位于更复杂、难以量化的情感。】


    【人类的情感是多维且流动的, 爱恨可以交织并行, 深情亦能伴生怨怼,这些都无法被一个简单的百分制概括。继续依赖数值, 反而可能误导你的判断与行动。】


    颜悬昭霎时间有些慌了:“可是,如果没有了好感度, 我该怎么判断他对我的态度?”


    她可没有把握能在这个大魔王面前毫不犯错。


    万一又说错了话,做错了事, 一不小心把好感度掉光了可怎么办?


    系统却不像她一样慌张,而是平淡道:【宿主, 你已经过于依赖这个工具了。它只是一个辅助而已,最本质的是, 你要用自己的心去体会应逢怜的情感。】


    “但他心思深沉,喜怒不形于色,我根本看不透。”颜悬昭蹙起眉,有些发愁。


    应逢怜的情绪太内敛, 她偶尔才能在他身上察觉到些许情绪,可那还是在他没有刻意隐藏的前提下。


    “以前我都是借助好感度系统来判断他对我的感情……”


    系统却否认了:【再智能的系统,也只是遵循逻辑的机器,可以模拟情绪,却无法真正理解情感。你为什么会认为,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会比会喜怒哀乐的你就更能体会情感呢?】


    颜悬昭一怔。


    这是她从未设想过的角度。


    “可是……”她无意识地抠着软垫边缘的绣线,声音低了下去,“人总会自作多情……我怕我会错意。”


    眼前的灯火悄然摇曳着,如她此刻的心绪般难以停息。


    她习惯性地认为自己太过平凡,没有人会对她心动,也没有人会把她视为世间唯一。


    系统却道:【你若是对一个人抱有仇视和恶意,再怎么掩饰,对方也会感知得到蛛丝马迹。同理,如果他喜欢你,你不会感知不到的。】


    【加油吧,宿主你可以做到的。】


    系统为她加油打气。


    【虽然只是完成任务,但也算是圆了你年少时的一个心愿吧。你当初看这本书时,不是挺喜欢他的么?还偷偷写了同人文,想给他一个圆满的结局……】


    系统的话如同一阵风,吹走了老旧相片上的灰尘,露出底下久远泛黄的真貌。


    颜悬昭蓦然想起,那些早已被琐碎现实掩埋的少女心事。


    年少时光离现在的她已经太远,现实生活让回忆渐渐蒙尘。


    太多的柴米油盐和鸡毛蒜皮让她已经忘却了曾经有过的绮丽幻梦,也忘记自己曾经如此热烈又澎湃地喜欢过一个书中的人物。


    旁人的青春或许是鲜花着锦,是情愫暗涌,是千帆竞渡。


    而颜悬昭的青春,底色是洗得发白的旧校服,是食堂餐盘里永远凑不齐荤素的一餐,是出租屋里那张铺着薄褥的硬板床。


    贫瘠而荒芜。


    她没有交心的朋友,班上的同学也鲜少与她搭话,对她避之不及。


    更没有智能手机,没有可以畅谈的网友。


    网吧太贵,她负担不起。


    世界始终与她隔着一层薄膜,却让她难以呼吸。


    那种日复一日的沉闷,窒息得让她觉得自己快要疯掉。


    于是颜悬昭觉得,她必须做点什么。


    又一次听到班里人热烈讨论那本大火的《蓬莱雪尽时》后,她终于按捺不住。放学后,她径直走进书店,咬着牙,用攒了好几天的饭钱,买下了那本对她而言堪称昂贵的书。


    她仍记得回到出租屋里拆开塑封时的小心翼翼,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重一点,眼前的梦就会碎掉。


    这一看,她便彻底沉溺进去。


    那个光怪陆离的仙侠世界,成了她贫瘠生活中的唯一出口。


    她随着书中人御剑飞行,快意恩仇;为男女主角的曲折爱恋欢喜落泪,仿佛自己也亲身经历了一场荡气回肠的江湖故事。


    还有一个难以启齿的秘密是……她对书中的反派应逢怜,怀有一份隐秘的好感。


    在那个喜恶两端的年代,喜欢反派真是一件大逆不道的事情。


    她不敢对人言说,所幸也无人关心她的喜好。


    她只是觉得,书中人人皆有归宿,唯独他,想要的从未得到。


    所有人都不爱他,他永远是被放弃的那个。


    在故事里,他是极致的恶,无可辩驳的黑,是注定悲惨收场的存在。


    可颜悬昭想,一颗自诞生起便被巨石深压、不见天日的种子,又如何能要求它生出笔直向阳的根茎?


    世界不给它阳光雨露,却要它报之以爱,何等贪婪。


    这个对于主角如同天堂的人世间,对于他而言却时时刻刻是炼狱。


    因为是反派,所以他受过的伤没人来弥补和道歉。


    因为是反派,所以他所拥有的一切注定要失去。


    命运从未对他有过半分偏爱。


    如若把她放在应逢怜的处境,怕是会比他更疯吧。


    为此,颜悬昭反反复复将书看了许多遍,却始终无法为他的人生寻得一个出路。


    好像怎么走都是死路,怎么挣扎都是死局。


    于是,在尚且不知“同人文”为何物时,她已经提起笔,笨拙地试图为他书写另一个结局。


    稿纸涂涂改改,她却总觉得不够圆满。


    她的每一个尝试,都总会导向另一个不好的结局。


    究竟要怎么样才能让他得到幸福?


    她只是单纯地思考着这一点。


    一次课间,她正埋头修改笔下的故事,被新来的同桌瞧见。


    “你在写什么?”少年声音清朗,带着好奇询问道。


    她慌忙用手捂住稿纸,脸悄悄红了:“没、没什么。”


    同桌却望着她,眼神干净而诚恳:“我能看看吗?”


    那目光让她难以拒绝。


    从来没有人看过她写的文字,这是第一次有人主动说想看。


    犹豫片刻,她松开了手,将本子递到同桌手里,脸颊微微发烫。


    同桌接过去,从头到尾翻阅了一遍,看得很认真。


    半晌,他翻到了最后一页,没有出声。


    颜悬昭心中咯噔一下,后悔自己脑子一热就把本子递过去了。


    写得这么糟糕也敢给别人看……这下她又要成为班里那群人的笑料了。


    “这个应逢怜……是你自己创造的人物吗?”同桌抬起头,疑惑地问。


    “不,不是。”颜悬昭回过神,连忙解释,“他是一本书里的角色……是个反派,结局不太好,我就想自己给他写个好点的结局。”


    同桌将本子递还给她,语气随意:“反派有什么好喜欢的?无恶不作、天怒人怨的。”


    颜悬昭接本子的手一顿,一股莫名的气恼涌上心头。


    她猛地收回本子,也不继续写了,重重合上,塞回书包最里层,再不看他。


    见她沉默,同桌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抱歉,我没有贬低的意思。我只是有点好奇……你为什么会喜欢一个反派?”


    “作者把他们创造出来,不就是为了让主角打败他们的吗?”


    是啊。


    反派的命运,从落笔那刻起便已注定。


    他们自出生开始,就是主角的对照组,活得阴暗扭曲、面目可憎,像是阴沟里的可怜虫,注定要在烈烈阳光下无所遁形。


    可为什么,还是会有人为这样的存在驻足呢?


    颜悬昭垂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的带子,犹豫了半晌才开口,声音细若蚊蚋:“因为我觉得他好苦。”


    “什么?”同桌没明白她的意思。


    颜悬昭望向窗外。


    那里春光正好,少男少女们在明媚的阳光下嬉笑打闹。


    而她和同桌的座位,恰巧被厚重的廊柱阴影笼罩,阳光半分也照不进来,只有一片湿冷的暗。


    “他也不被他的造物主偏爱。”她低声说,像是在说书中人,又像是在说自己,“就像我一样……也从未得到过命运的眷顾。”


    说出这句话后,她仿佛被打开了话匣子,忍不住又继续絮絮说了下去。


    说着那些从未有人想听,也从未有人听过的话。


    “如果我的世界也是一本书,想必作者也不会厚待我。能用来形容我的词大概就那么几个:性格阴沉、畏缩怕事、平平无奇……”


    她一条条数着,像在细数自己的罪状。


    数着数着,自己却先笑了出来:“或许,根本连这么多形容词都轮不上,充其量是个一笔带过的路人甲……在这里当路人甲,还不如去仙侠世界里当路人甲呢。”


    “你想去书中的世界?”同桌侧过眼看着她,轻声道,“那种世界多危险啊,妖魔横生的,指不定哪天就莫名其妙死掉了。”


    颜悬昭一向黯淡的眸子却忽然亮了一下:“你不觉得,穿到主角身边,和他们一起行侠仗义、闯荡江湖……很酷吗?”


    同桌轻笑一声,反问道:“不是谁都有那么好的运气,万一你穿到了无恶不作的大魔头那边怎么办?”


    颜悬昭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那就更好了。”


    “嗯?”


    “至少我能亲眼看看他,”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阴影,投向窗外遥远的天空,声音里带着近乎天真的决绝,“然后,跟他一起轰轰烈烈地去死。”


    她早就厌倦了这般平淡枯燥的生活。


    若能有一番轰轰烈烈的人生,即便结局是熄灭,也比现在精彩。


    她轻轻说:“与其庸庸碌碌地活着,不如轰轰烈烈死去。”


    话一出口,她才惊觉这话太过“中二”,脸颊倏地红了,有些窘迫地偷偷去瞄同桌的反应。


    却恰好撞进一双沉静的眼眸。


    那里面没有预想中的鄙夷,也没有嘲弄,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心疼。


    这个认知让颜悬昭心头重重一跳,一度怀疑自己是否看错了。


    她这样的人,也会有人心疼吗?


    话语间夕阳已然渐渐西沉,光线的角度悄悄偏移了一度,恰好绕过了柱子,露出一束光落在同桌身上。


    金色的余晖勾勒出他半边侧脸的轮廓,柔和了棱角,模糊了细节。


    良久,她听到他轻声开口,声音温柔。


    像轻纱缓缓落下,盖住了她的满目疮痍。


    “悬昭,我希望你轰轰烈烈地活着。”


    模糊而柔和的轮廓永久铭刻在了记忆里,看不清细节,她却永远记住了那个温柔的笑容。


    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涌出眼眶,划过脸颊。


    颜悬昭怔怔地,喃喃道:“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宿主?宿主!】系统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将她从失神中唤醒。


    颜悬昭猛地回神,抬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湿痕,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没事。”


    一个念头忽然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


    她低下头,悄声说:“系统,你说……一个人如果在现实世界里突然消失,会不会也像我一样,是被选中成了任务者,去了别的世界?”


    这个想法太荒谬,她还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可连她这样的人都能成为任务者,还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呢?


    系统没有否认,而是认真回答:【宿主,的确存在这种可能性。】


    心底,一小簇微弱的火苗倏地被点燃。


    他可能还在某个地方活着。


    他们……或许还有再见的一天。


    【请宿主专注眼前的任务。】系统的声音带着一贯的平稳,【时空管理局从不违背承诺,一定会尽力达成你的心愿。】


    颜悬昭点了点头。


    情绪尚未完全从方才的波澜中平复,恰在此时,殿门外传来侍女轻柔恭敬的通传声。


    “夫人,奴婢等奉尊上之命,为您送来些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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