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上一次见到特纳大副, 珍妮记不太清了,但他回来找到她时也算挺快的。
得知珍妮已经不在码头食堂工作,特纳大副特意带着她要的东方货物,来到了白教堂高街。原以为能够一眼望到,却不想,原来是在一条白雪皑皑的小巷里。
到时,特纳大副正看到珍妮和里昂、黛西,简单清理着所剩无几的废墟。待到珍妮闻声回头,一眼望见来人,特纳轻轻摘下头上礼帽,温恭颔首:“珍妮小姐。”
珍妮瞬间认出了这位远航归来的大副,眉眼瞬间弯成温柔月牙,踏着满地残雪与碎瓦,缓缓从废墟之中走了出来。
“特纳大副,很高兴再见到你。这次航行还算顺风吗?”珍妮说着,又注意到他的视线落点,不好意思地说,“实在抱歉,这里没有什么能让你坐的,要是不介意,可以先坐在那边的木桶上。”
“不用了,珍妮小姐,我还有事务在身,这次来,看到珍妮小姐还安好就好,还有,答应帮你带回来的。”特纳大副看去身后的跟着的水手。
年轻水手走上前,将一个沉甸甸的木箱子抬了过来,放在珍妮的面前。
当木箱在雪地里被缓缓撬开时,珍妮立刻弯着腰,眼底骤然亮起细碎欢喜,里昂和黛西也凑了过来,一起看着里面从遥远的东方带回来的炊具和种子。
她先是伸手轻触冰凉坚实的菜刀,粗糙却趁手的形制,是英伦刀具全然没有的厚重利落,一共两把,显然是老铁匠打出来的,看着就很耐用。
随后是足足有三层高的竹篾大蒸笼,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混杂着海水咸风与翠竹清香的独特味道。
特纳大副用手指抚摸着绵密交织的竹篾,似也新奇:“这东西是用特有的一种快生竹子削成薄片编出来的。看,这密密麻麻的缝隙,他们说这叫透气不透味,想必是你想要的,对吗?珍妮小姐。”
“是的,特纳大副。简直比我想的还要好。”珍妮一笑,又瞥到那一小袋的黄豆种子。
她拿在手中,用粗麻布扎得紧紧的小口袋,一敞开,里面果然是一颗颗圆滚滚的淡黄色,虽然脱水有些皱巴巴的,但埋进土里,它们就能长出绿叶。
黛西凑上去闻了闻,说:“有种有趣的香味,这是什么?姐姐。”
“如果船上的翻译没有错误的话,我想,它们叫大豆,是吗?”特纳大副看去珍妮说。
“没错,它就是大豆。别看它们这么小。”珍妮拿起一颗,在冬日的灿烂下在手指间捏了捏,说,“它的用处可大着呢,能做出很多神奇的美食。”
“神奇的美食,希望我们也能尝到时珍妮小姐的手艺。”特纳大副说,叹了口气,“水手们,在船上时,都很想念那几天在食堂品尝的食物,只可惜,我们只在伦敦歇脚一程,很快要上船。”
珍妮:“那么,就等到下一次几位先生们归来,我的酒馆到时会好好招待你们。”
“相信我会很期待的。”特纳大副戴上帽子,示意了道别。见特纳大副和水手们要走,珍妮才想起来,说:“对了,特纳大副,这些采购的费用,我还没有付给你,大概是多少?”
“不必了,珍妮小姐,这并没有多少。”特纳大副见她正要拿钱,只说,看到珍妮有些过意不去,“不如在我们下次回伦敦时,珍妮小姐为我们做一顿难忘的饭菜,当作预付,可以吗?”
珍妮这才觉得合适,便点头:“嗯,当然。那么,就祝你们远航一切顺利。”
特纳大副谢过她的祝福,与水手们放在箱子就走了。
珍妮看去地上的木箱子,里面装着的都是她前世熟悉的东西,再看去旁边的小酒馆残骸。
时机刚刚好。她和里昂、黛西,今天来主要是打点打点一些。
早前几天,酒馆大部分的废墟,都已被她拜托威尔找的泥瓦匠和木匠给清理了,这天看着还剩点儿,也没必要让他们特意来,就自个捡了,并不累。
接下来,随着酒馆废墟清理好,就是要进购重建的木材砖瓦。木材在伦敦东区这里不难找,到处是码头,停泊着从波罗的海或北美进口的原木驳船。
珍妮花费了大概15英镑10先令,从莱瑟姆木业采购用于承重梁、托梁及厚地板的海红松和北美橡木。
额外支出10英镑,买了打造体面的吧台与护墙板的橡木。
当然雇佣工匠们和劳工清理酒馆废墟时,也已经花掉了12英镑。
所以珍妮现有的310多英镑,一直都在仔细算着账。
有了木材,那么石灰、沙子与石膏,用来调配砂浆,也是需要的,又花掉了8英镑。
之后是石材,这也是大的支出。
比如18英镑的埃塞克斯手工红砖,用来酒馆临街门面和标志性拱门,采购了6000块,每千块大约3英镑。
还有普通的伦敦黄砖,用在内墙和侧墙上,这种砖块比较便宜,每千块只要1英镑,采购了20,000块。
建材这就够了。
珍妮松了口气,然而接下来是人力雇佣的费用。
熟练的泥瓦匠,加上他带来的两个挑砖学徒,日薪是3先令,工期看起来至少要几周。
两名木匠,日薪5先令,在这个时代负责的更多一些,要搭建屋顶木架,还要铺设地板、安装门窗,甚至是基础的酒馆大吧台。
然后是给工头的督工奖金,一次付清的6英镑。
因为19世纪已经有了抱团的行会概念,也就是西方经常闹罢工的工会,工头必须得有,而且工头在,这些工人们才不会偷工减料,所以虽然6英镑的确是不小的钱,可珍妮也是要花的。
有了这些建材和人力后,珍妮只需要等待他们完成工期就好了,于是剩余的期间,她与威尔一起出门,去挑了挑酒馆必有的炉灶等。
苏格兰卡伦公司的中型铸铁无烟煤炉灶,要比她现在在阁楼里用的好很多,带双烤箱,顶部还有大加热板,外观上还有精美的雕花,价格是12英镑。
同时,她也买了两吨的优质无烟煤,每吨约25先令,总共花了2英镑。
之后是零零散散的配套的黄铜烟道,还有储水缸(方便全天候提供热水),用去5英镑。
以上这些,珍妮掐指一算,总计费用150英镑。
她感到肉疼,同时又觉得这些日子里摆摊、食堂做饭,也是带来了劳动价值的,让她能够买这么多好东西。
当天晚上,也是酒馆开工的日子里,珍妮在油灯下翻开本子,用羽毛笔蘸着墨水一一记下,毕竟食堂里有斯托克夫人来记账管理,而酒馆,只有她亲自来了。
“ 1863年xx月x日,付萨里码头莱瑟姆账房红松梁木代金15镑10先令,同日付给卡伦公司炉灶定金5镑,余款候安装完毕付清……”
珍妮抬起头,用手揉了揉疲惫的颈部,正好看去了阁楼的窗外在下雪。
维多利亚的寒冬笼罩在伦敦东区,被煤烟熏黑的红砖墙、残破屋顶与密匝烟囱,全都厚覆了一层干净的白雪。工业城镇惯有的喧嚣与晦暗,尽数被大雪掩埋消解。
雪花在昏黄街灯、远处工厂朦胧光影里,翩跹打转,如同冬夜独有的无声舞会。
铅灰色苍穹下,大片雪絮厚重沉静地飘落,将整片东区化作银白无瑕的童话天地。
回神过来,珍妮看去阁楼中的煤油灯光微弱,听着隔间里里昂和黛西的轻微鼾声,壁炉里也只余下了零星火星。
她嘴角一扬。
仅仅望着窗外纯净雪景,听着雪粒轻叩窗玻璃的细碎声响,珍妮心底就慢慢地浮起了平和温热。
她起身,终于用力伸展开了懒腰,说:“现在,该休息了,要好好睡一觉才行呢。”
于是酒馆就这么重建了起来,这个伦敦的冬季,她的小酒馆拔地而起,一天天过去,日落月升,未经粉刷的壳体已经成形,剩下的就是装潢。
出于酒馆本就被詹姆斯叔叔烧了,珍妮在建材上为了安全而下了血本,都是好的。
美食也不能将就,所以灶炉也是好的。然而,装潢,毕竟刚开张,她要精打细算,就不打算搞的多么奢华了。
于是,长条松木板凳,12张,这种长凳比单人椅省钱且容纳人多。每张2先令,计1英镑4先令。
粗糙的实木长桌,6张。结实、厚重,打架时不容易被掀翻。每张12先令,计3英镑12先令。
二手吧台高脚凳,采购6把,可以放在吧台前。每把2先令6便士,计15先令。
地窖橡木酒桶架,这个刚需,架设麦芽啤酒桶并安装简单的黄铜龙头,酒馆毕竟叫酒馆,花费1英镑10先令。
家具有了。之后是墙面和地面,主打一个耐脏和实用。
墙面是防蝇的廉价石灰水,下半截墙刷深绿色漆防脏,上半截刷白石灰。计18先令。
地面铺撒的锯末,共4大袋,铺在地上可以用来吸收客人吐的烟草汁和泼洒的啤酒,打扫时能直接扫掉换新的,计4先令。
另外,还有防风的厚棉布门帘,8先令。
粗玻璃麦酒杯,60个。普通煤油壁灯与防风马灯,6盏。
一个铸铁小钱箱与几本记账簿。
再加上杂七杂八的擦洗用白棉布、粗木桶,基础的白瓷汤碗与黑铁汤勺,差不多30套,还有储物木柜……
以上室内装潢的总计花费是,28英镑16先令。
算上之前建材和人工费,这次重建酒馆一共用掉了178英镑16先令。
珍妮账户结余为131英镑4先令,还是很有余裕的。
之后就简单多了,食材可以等正式开张前再去进购,那么只剩下一步,就是去找地方治安官,续期执照了。
1863年英国,对酒精控制变严。
珍妮需要去治安法庭,对地方治安官证明自己品行端正,小酒馆不会变成藏污纳垢的黑心赌档,从而顺利拿回执照。
她不确定具体要怎么做,只能硬着头皮,一早穿上干净的裙子,披上斗篷,就去了地方法庭。
然后,她看到在审判庭的正中央,那位负责的治安官,斯威夫特先生,面色不善,垂眼扫去她。
手里是一些文件,他低声说:“沃克夫人,这上面说,你在曼彻斯特离过婚,是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不论女子是已成婚配, 还是和丈夫离了异,旁人对她的称呼,总归要从小姐换成夫人。
这位治安官斯威夫特, 倒没在这点说辞上添半句闲言碎语。
“没错,先生,我早前已在曼彻斯特依法解除了婚姻关系。” 珍妮垂着眼,平静开口。
话音落下,身后旁听们当即泛起一阵细碎骚动。
现在这个年代,当众直白道出“离婚”二字,本就是惊世骇俗的事。
几位头戴黑礼帽的乡绅局促地清着嗓子,前排一位老妇人更是猛地倒抽一口冷气,慌忙举折扇挡住大半张脸,不愿再直视她。
珍妮心底暗自苦笑,她今日来只是办理酒馆续营执照,万万没料到,对方会揪着离婚一事盘问不休。
起初她还暗自揣测,许是要核查名下财产归属,谁知斯威夫特又淡淡开口:“沃克夫人。本庭知晓,你的父母原是殖民地颇有头脸的商人。”
顿了顿,他语气骤然冷硬:“可如今双亲遇害离世,你身上背着离婚的丑闻不说,尚且放任弟妹流落救济院,这般行径,实在有失体面。”
“仁慈的上帝啊……”后排接连响起几声压抑的惊呼, 转瞬化作一片嗡嗡不绝的交头接耳。
就连平日里最粗莽的马车夫,望向珍妮的目光里,也盛满毫不掩饰的嫌恶与鄙夷。
漫天细碎的议论如同潮水层层裹来,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彻底吞没。
珍妮重重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扛住身后一道道扎人的视线,抬声辩驳:“离婚一事属实,我自知此事算不上光彩,先生。可弟妹落去救济院,根源全在叔叔婶婶身上,恕我直言,这桩家事,与我接手经营父母留下的酒馆,并无半点干系。”
“自幼接受上等教养的世家女子,偏偏自甘堕落。此事不光辱没你亡故双亲的名声,更足以证明,你早已丢尽上流阶层该有的体面与德行。基于此,本庭绝不会向你这类女子核发完整酒馆经营执照。”
斯威夫特抬手将文件重重拍在木桌之上,语气不留半分情面。
“说得在理!”“治安官说得没错!”人群里立刻有人高声附和,紧跟着四起此起彼伏的赞同声,夹杂着靴子重重跺地的响动。
珍妮只觉这番定论太过偏颇武断,当即反驳:“治安官先生,我无法认同您的评判。我从没有留下任何案底,行事也安分守己——”
“够了,沃克夫人。” 斯威夫特抬眼扫过身后喧嚣的人群,眼神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劝你给自己留几分颜面,趁早离开这个地方。”
珍妮失魂落魄走回格林夫人的洗衣房,听闻她这番遭遇的一众妇人,全都同情于她,骂那位治安官不做人,不过心里也知道,这世道,那治安官只是顺应民意罢了。
威尔也在一旁,正来给格林夫人带药时,听后,说:“我听说斯威夫特治安官是个极为传统的人,任何偷鸡摸狗的事,都从不留情给于责罚,如果他真不愿意给你执照,想开张酒馆可能会很困难。”
“那么,威尔你也认为离婚,如同偷鸡摸狗之事吗?”珍妮看他,正因为法庭的事一脸委屈着。
威尔对上眼的瞬间,心神一怔,随即用手捏捏卷毛,说:“不是的,我并不是这个意思。不过斯威夫特治安官的妻子,以前行过偷情之事,也许是因为这一点,他才会这么严厉。”
“既然如此,那也犯不着怪罪在我们的小珍妮身上啊。”格林夫人打抱不平,活像个姨妈般怕她冷了怕她热了,给她递了杯温牛奶。
“格林夫人自然是对的,珍妮,你别着急,咱们可以一起想个办法。”威尔也安慰说。
珍妮在格林夫人满是肥皂味的怀里,点了点头,想起什么,一笑看去威尔:“就像以前那样,威尔。”
威尔看她微笑的样子,一如当时小姑娘那般因为闯了祸而摆出的笑容,一时想起很多。
在过去,每次出主意的都会是珍妮,他总是被她拉过去的,事后,若出了差错,他就是这样在身旁负责安慰着,耐心的,等她重新展露笑容。
“嗯,珍妮。”威尔也对她一笑。
有些事情她不知道。
小时候,珍妮总以为是牵扯了威尔,让他一起背锅,可威尔,原本只是在书房里的小小少年,却总期待着,墙头外出现一只伸过来的手,然后听见那般美妙的笑声。
水晶灯映亮宴会厅,裙裾沙沙声与人声交织。
治安官斯威夫特握着雪莉酒,制服纽扣擦得发亮,一身自负古板。他凑近爱德华,压低声音,满是傲慢鄙夷。
“威廉,如今世道真是不成样子。前几日庭审,沃克家的珍妮,居然来我这里想续酒馆执照,真是不像话。”
爱德华指尖轻蹭酒杯,听见珍妮的名字,眼底微沉。
他面上却只抬眉示意他继续。
“我直接拒了她。”斯威夫特冷哼,得意抿酒,“一个离过婚的女人,背弃誓约,满身污点,哪配在教区开店?留着只会败坏风气。”
斯威夫特不停痛斥世风堕落,爱德华静静听着。
他清楚珍妮的过往,旁人唾弃的丑闻,不过是她艰难求生留下的伤痕,为人也从不因离婚而耻。
听对方拿道德说辞毁掉她唯一的营生,爱德华唇角不由冷意一闪,却半点不露。
斯威夫特自以为守住了教区规矩,全然不知,这番话让爱德华心底绷紧。他亲手断了珍妮全部活路。
“威廉,你听进去没有?”
“当然。”爱德华抬眼,笑意得体,举杯附和,“您管控教区风纪向来严苛。”
他没有当众辩驳。这个保守年代,直言相护只会让珍妮被流言碾碎。
只是酒一饮而尽,爱德华心里已有打算,便准备去见一见珍妮。
正是威尔和珍妮在阁楼里,为此事想着主意的时候,爱德华让随身的小侍从叫来马车,一路来到了彭宁顿街。
那晚在柴房里,珍妮只提到了她的酒馆在白教堂高街的位置,而她暂居在彭宁顿街,却并没有说具体的住处,为此只能找人问。
正这时,看到了附近的洗衣房。
小侍从便进去问了,格林夫人朝门外一看,只见一辆大气的马车停在街上,里面的人必定是位德高望重的先生,心里疑虑几分。
格林夫人也不觉得住这里的人,能认得这般身份的熟人,只说不知道,不认得什么珍妮小姐。
爱德华找人无果,当天在彭宁顿街待了一会儿,便只能启程回去。
当天晚些时候,格林夫人来了珍妮的双阁楼里,把这件事说给了她听,担忧地说:“不知是不是庭审的事,引来了些麻烦人,珍妮啊,最近在外,还是小心为妙些好。”
珍妮乖乖点头,“嗯,格林夫人,我会小心的。”
威尔留意一点,说:“格林夫人,你说的那个危险的人,是坐着马车来的?”
“对,一辆双座带篷马车,车厢漆得特别油亮,车轮上还装饰着精致的金属花纹,两匹漂亮的骏马拉着,咱们这地方哪里有这种人啊。”格林夫人说。
威尔不说话了,他只怪他记忆太好,竟一时想起来了一个人。
那天在小巷里,见到的那位名字叫爱德华的先生。难道格林夫人看到的人,是……
“怎么了?威尔。”珍妮看他在想什么,说。
威尔顿了一下,而后摇摇头:“没什么。对了,你提到认识几位修女对吗?与你一起从曼彻斯特来的。”
被转移了话题,珍妮也没追问,只点了点头,想知道他的想法。
“也许,要是为教会的慈善义卖无偿提供些糕点,在私下展现出虔诚勤劳的形象,兴许有修女们的保证,那位治安官先生应该就无话可说了吧?”威尔说。
珍妮觉得是个好主意,想了想,便一笑说:“事到如今,试试也无妨。”
于是珍妮一头扎进了研究糕点里,从清晨忙到日暮,筹备着教会的慈善义卖。
1863年的英国,平民的糕点向来粗糙厚重,要么是扎实顶饱的燕麦硬面包,要么是靠大把板油与重香料堆砌的干硬布丁,寡淡又噎人。
珍妮找来普通的白面粉、一罐熬得雪白的猪板油、粗红糖,还有格林夫人乡下亲戚捎来送给她的一篮土豆,就打算做糕点。
原本来说,红薯的甜味更重一些,用来做糕点更好。
只是在维多利亚时代,红薯被视为一种新奇的高档植物,底层民众不会在日常菜单上考虑红薯,它主要在富贵人家的豪华晚宴上出现。
不过也没关系,珍妮垂眸扫过,眼底立刻有了主意。
义卖的糕点,就得让人吃过就忘不掉。她心里盘算着,用土豆也可以,只要用她最拿手的中式开酥手艺。
在这个年代的伦敦,这种层层叠叠、入口即化的酥皮点心,无异于餐桌上的魔法,相信也能出奇制胜。
她神情专注,指尖在桌上翻飞如行云流水。
先取面粉、清水,拌入少许猪油,将它们揉成柔软筋道的水油皮。再将纯猪油与面粉搓匀,和成细腻的油酥。
紧接着,她利落用油皮包住油酥,擀面杖轻轻一擀、一折,再擀、再折,动作娴熟得仿佛刻在骨子里,就这么一来二去。一旁的格林夫人,本想帮忙,却看得眼睛都直了,捂着嘴惊呼:“噢!亲爱的珍妮,你难不成在为面粉叠蕾丝吗?我敢说,伦敦最顶尖的法式糕点师,也没你这份巧思与耐心。”
“这名为开酥,很简单的,格林夫人,你也能做的来。” 珍妮抿唇浅笑,眼尾弯起温柔的弧度,“等烤好了,会有几十层薄如玫瑰花瓣的脆皮,一碰就掉渣,好看又好吃。”
格林夫人只觉得珍妮就是她理想的女儿,眼里更盛了几分喜爱,说:“我哪里能有你这般手艺啊。”
她也不叨扰了,只为珍妮带杯水,不妨碍她忙活。于是,珍妮选的土豆蒸熟后,就接着被捣成了绵密的细泥。
她只要再加极少量的粗红糖提甜,兑一丁点牛奶来润香,完完整整地保留了土豆本身的清甘温润,就让它不齁不腻。
她将土豆泥搓成圆润小球,稳稳地包进了酥皮面团里,最后在饼顶轻轻划一道十字刀口。
送入壁炉里不过半刻钟,一股奇异的香气便炸开了。
混着小麦的醇厚、猪油的酥香,还有土豆加牛奶后独有的甜软,顺着烟囱飘出去,便漫了整整一条街。
烤好的土豆酥花饼,金黄饱满,顶端的十字刀口受热绽开,如花瓣层层舒展,露出了内里白嫩温润的土豆馅,精致得像教堂橱窗里的小艺术品。
到地方,负责维持秩序的修女们一瞧见,纷纷地发出了惊叹。
一同从曼彻斯特来到伦敦的玛格丽特修女,双手合十赞道:“仁慈的主啊,这分明是天使亲手做的点心!”
要说义卖,是设在了圣裘德教堂外的草坪上。圣裘德教堂,位于白教堂区的西部边缘,靠近著名的Spitalfields市场,因为经常搞一些慈善救济,珍妮觉得它很合适。
当然,它并不是白教堂。大名鼎鼎的白教堂,是圣玛丽马特费隆教堂,要更大,她要在那里义卖恐怕很快被人群淹没。
珍妮和威尔推着借来的木推车,在教堂外,将一盘盘热气腾腾的酥饼摆得整整齐齐,就这么开始了义卖,赚来的利润都捐给教堂。
起初,因着先前的流言蜚语,路过的几个听说了的体面太太、绅士们都刻意绕开她的摊位,低声指指点点。
可那股甜香实在勾人,清润不腻,在伦敦阴冷潮湿的空气里格外暖心,没一会儿,几个攥着铜板、冻得流鼻涕的小孩就围了过来。
威尔眉眼温和,帮着珍妮把酥饼用包装纸合着,递给了孩子们。
一个小男孩迫不及待地咬下一口,只听“嚓”的一声轻脆响,细碎的酥皮簌簌落满了破布丁的衣襟,嘴边都是油渣。
“好甜!好酥!妈妈,这比糖果还好吃!”小男孩睁圆眼睛,满嘴香甜地大喊。
这清脆的酥响、孩子满足的笑脸,加之不能忽略的香味,让摊位前很快就围满了普罗大众,自然也不在乎不知道珍妮的名声,询价声、赞叹声不绝于耳。
珍妮一边麻利地打包,一边不忘轻声宣传自己即将开张的小酒馆。
就在这时,人群外,一辆考究的双座带篷马车缓缓地停在了教堂的街口。
黑马配着锃亮的铜饰,一看便知主人身份不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马车原来是爱德华的。
车门推开,身着笔挺绅士正装的爱德华·威廉迈步而下。
他本是受邀于熟悉的修女们,来参加教会的慈善募捐,刚踏入草坪,鼻尖就萦绕开了一股极为熟悉、又带着淡淡风情的甜香,勾得他心头一动。
他循着香气与喧闹望去,穿过攒动的人群,目光猛地定格在了那道纤细的身影上。
是珍妮。
她穿着洗得微微褪色的蓝布棉裙,外面罩着一件厚实的深色针织披肩以抵御冬日的严寒。系着干净的白围裙的她,正低头笑着给一位妇人递上酥饼,神色从容。
她身边的男人,威尔,一头软卷毛,正默契地帮她收着铜板,眼神时不时落在她身上,盛满了温柔的守护。
看着他们两人,爱德华的只觉得心间莫名一紧,袖口下的手指不自觉攥紧,指节微微泛白。
所以, 她是找了他来帮忙吗?
爱德华出神时,玛格丽特修女发现他,便笑盈盈走来,握着他的手,感激他百忙之中能来教堂。
他从珍妮那里收回目光,便态度温和与玛格丽特边往里走边聊着。
爱德华修长的手指尖, 轻轻放在华贵衣服的胸口位置上,感到有股异样,心口闷闷的, 很是不愉快。
他却无从所知原因。
玛格丽特瞧见今日的爱德华,似乎比往日要分神,说:“爱德华,我的孩子,今天难不成你是否有些不舒服吗?”
爱德华慢一拍看去她,正要开口,身后的小侍从却让肚子叫出了声。
注意到两人看过来,小侍从很不好意思,又十分抱歉地低头说,“抱歉,先生……”
玛格丽特修女一笑,说:“正好,珍妮小姐好心为教堂慈善义卖,带来不少亲手做的点心,方才我尝了一块,味道实在令人赞叹,你们也一定要尝尝才是。”
小侍从实话说,方才闻到了冷空气里飘着一股香气,才不由勾出了饿肚子,然而本就失了礼仪,却也不敢再任性,但不想他的主人爱德华,却应了一声,说:“正有这个打算。”
酥脆的土豆酥花饼,隔着廉价的包装纸,烫着小侍从的手指尖,驱散了脸庞的寒意,咬了一口,内里却是软糯的,好香的腻。他虽心下想一口整个炫入,可不敢再多咬,抬眼,等着身边的爱德华品尝。
然而,爱德华却看着眼前的珍妮小姐,手里的酥饼香甜四溢,许是才让他喉结涌动了。 “珍……”
“威廉先生,我们又见面了。怎么样?不知道这糕点合不合你口味呢。”珍妮大方微笑着,在忙着给另外客人包装时说。
爱德华这才看去手里的酥饼,说:“嗯……闻起来,却是不错。”
他的确是对珍妮的美食很有兴趣的,但此刻心里,却不知为何总会分神,手里的酥皮香味,要说实在让人垂涎欲滴,可即便再好吃,也无法压过心里这份异样的,异样——
“这是……”爱德华本来浅尝一口,但这份他从未见过的漂亮糕点,味道却也超出了外表的酥香,不会甜到难以入口,恰当好处的猪油酥出的脆皮,外加土豆和牛奶的香浓。
即便知道是珍妮小姐做的,然而爱德华还是感到舌尖都超乎意料。
“要再来一份吗?威廉先生。”一旁的威尔,开口问。
爱德华正沉浸在这份酥饼的味道中,听到威尔的声音,猛然回神。
口中土豆酥饼的酥脆香气,骤然淡得无影无踪。
一层无形的冷霜,悄无声息地覆上心头,连舌尖都泛出几分涩意。
他抬眼,目光先扫过威尔那头略显凌乱的浅棕软卷毛,最终定格在他护在珍妮身侧的手臂上。
那自然而然的守护姿态,让他眼尾微紧,“多谢好意,不必了,威尔先生。”
眼风都未多分给威尔半分,只矜持地微颔首,便转回头望向珍妮,目光裹上礼貌的克制:“即便是为教会慈善尽心力,珍妮小姐的手艺,依旧令人赞叹。”
威尔敏锐捕捉到这位少爷的冷淡与排斥,却只温和一笑,默默地往珍妮身边又挪了半步。
微妙的僵持在草坪上蔓延,忽然,草坪边缘炸开一阵粗暴的喧哗!
排队的平民们惊呼着四散躲开,两名手持橡木警棍的伦敦警员,气势汹汹地撞了进来。
“散开!都给我散开!谁敢在这儿聚众滋事!”
领头的警员皮靴碾过泥泞的草地,发出沉闷的咕叽声。
他蛮横地一把推开正要掏钱的老妇人,粗声嚷嚷:“接到举报!这摊位严重阻碍公共交通,聚众喧哗!立刻收摊!”
珍妮眉头微蹙,心里瞬间透亮,这草坪本就归教会所有,离主路隔着半条街,何来阻碍交通?分明是刻意找茬。
玛格丽特修女见状,赶来双手合十,急切地向警员解释:“警官先生,定是误会!珍妮小姐是为教堂做慈善义卖,收益都用来救济东区贫民,绝无违规……”
“少废话!”领头警员不耐烦地打断,一挥手,险些掀翻旁边盛糕点的竹筐,“什么慈善不慈善,规矩就是规矩!”
爱德华脸色骤然沉下,迈步挡在修女身前。
平日里总含着慵懒优雅的眼眸,此刻深冷如冬日结冰的泰晤士河,居高临下地睨着两名警员,周身贵族威压扑面而来。
身旁小侍从机灵得很,立刻上前一步,挺胸扬声呵斥:“放肆!这位是爱德华·威廉先生!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在威廉先生面前对教会修女无礼!”
两名警员原本气焰嚣张,可瞥见爱德华身上那考究的正装,料子是顶奢的约克郡丝绒,连纽扣都是纯银雕花,那是他们不敢弄脏的。
他们不过是奉斯威夫特治安官的命令来的,可不敢得罪爱德华这样的人物,丢了饭碗都是小事。
两人对视一眼,气焰瞬间蔫了,讪讪地转身溜了。
警员虽被赶走,可刚才的凶神恶煞,早已吓退了平民。
大家虽馋那喷香的土豆酥饼,却不敢再上前,只远远望着,人群渐渐散了。
好在方才义卖红火,盆里的糕点早已卖得七七八八,只剩两三块孤零零地躺着。
“噢,真是对不住,珍妮,好好的义卖被搅和成这样……”玛格丽特修女满脸自责。
“不打紧的。”珍妮弯眼一笑,脸上半分恼怒委屈都没有。她温柔地拍了拍修女的手背,轻声安慰着。
随即,她大方解开布包,将带着余温的铜板,尽数捧到修女面前,眼底亮得澄澈:“您看,已经卖得差不多了。这些虽不多,够给孩子们换些过冬的黑面包和热汤了。”
冬日阳光穿过枯枝,碎金般的余晖柔柔地落在了她温婉的侧脸上,眉眼清亮,不见半分阴霾。
爱德华立在一旁,静静望着这一幕,心口又不受控制地悸动起来。
眼见珍妮和威尔弯腰收拾干净的木盆、包装纸,正要搬上那辆破旧的小拉车,爱德华上前一步,声音恢复了往日的体贴温润。
他微侧身子,抬手示意草坪外那辆雕花精致的华丽马车,绅士躬身行礼,轻声道:“珍妮小姐,若您不介意,由我送二位归家如何?”
对方没有特意招呼威尔,可“二位”二字,早已把他一并算在其中。
威尔抬眼打量那架上流人士专属的封闭私车:车厢是名贵硬木搭配多层软皮,窗沿封密不透风。
对比威尔拉货用的两轮简陋轻马车,这车配备了金属暖脚炉,能填入炭火、热砖来暖脚,脚下还铺着厚重柔软的高档羊毛毯,足以抵御户外割人的寒霜冷风。
珍妮一愣,只心里觉得麻烦人家会不会不太好,但威尔却看出了她的犹豫。
威尔清亮温软的眸中,不见半分被冷落的窘迫,自然接过珍妮手中的木盆,柔声叮嘱:“珍妮,快去吧。冬末风冷,你坐他的车回去,刚好能驱驱身上的寒气。要是染上风寒就不好了。”
他转而朝爱德华微微欠身,坦荡真诚:“多谢威廉先生慷慨。只是小推车和杂物搁在教堂不妥,我留下拉回去,珍妮就劳您送一程了。”
珍妮忙看向他:“威尔,这……真的行吗?”
“没关系的,珍妮。”威尔轻拍推车把手,眨眼露出干净俏皮的笑,“我的马车放得下,你安心坐车,回去再见。”
一旁小侍从机灵上前,麻利掀开车帘、垫好脚凳:“珍妮小姐,请小心。”
见威尔态度坚决,珍妮不再推辞,挥手叮嘱他路上小心,便在爱德华搀扶下提裙登车。
爱德华随后入座,小侍从利落跳至车夫旁。
清脆鞭响落,马车平稳驶离。
车厢内,炽热木炭燃着融融暖意,隔绝了外头的严寒。
厚羊毛毯绵软踏脚,空气中飘着淡淡雪松香。珍妮初时拘谨,双手规规矩矩搁在膝头。
爱德华见状,斟了杯热红茶递过去,低沉磁性的嗓音打破沉默,微带自嘲:“珍妮小姐不必拘束,今日义卖本应圆满,偏被警员扰了兴致,你别为那些话烦心。”
珍妮捧着热茶抬眸,眼底含惑:“威廉先生,我也纳闷,草坪离主路甚远,怎么会说我们阻碍了公共交通呢?”
爱德华的目光,落向了她被热气熏得微醺的脸颊,“珍妮小姐,我听闻斯威夫特治安官,驳回了你的酒馆执照?”
珍妮端茶的手一顿,愕然点头:“您怎么知道?”
“抱歉,伦敦从无秘密,闲话传得快,我只是略有耳闻。”爱德华温声道,“那些警员,想必是斯威夫特的授意。”
他凝望着她,轻声续道:“珍妮小姐正因执照之事苦恼,才来教堂义卖,求一份转机,对吗?”
珍妮眉间涌上愧色,低声应道:“让您见笑了。我本以为有修女作证人品,或能让斯威夫特治安官改观,可方才…… 险些连累修女们受牵连。”
她满心自责,捧着热茶忘了饮用:“或许这个主意本就错了,我该另寻他法。”
爱德华唇角微扬,指腹摩挲着手杖:“既如此,我恰好——”
“我不能再拖累任何人。”珍妮说,想到格林夫人与威尔,唯恐他们遭斯威夫特报复,语气坚定,“今日已是险局,若再牵连旁人,我无法原谅自己。”
爱德华:……
话到嘴边又咽下,他只得温声道:“既然小姐心意已决,我便不多言。”
马车行过街巷,略有颠簸。爱德华心头那股异样的悸动,愈发清晰。他紧攥着手杖杖头,似在与某种情绪暗自较劲。
直至马车停稳,窗外正是珍妮居住的彭宁顿街,残雪未消。
“多谢威廉先生相送,送到这里便好。”珍妮起身,语气温和有礼。
爱德华轻颔首,目送她下车。指尖轻按胸口,隔着昂贵衣料,心跳竟莫名加快,撞得胸腔发颤。
珍妮踏下马车,脚尖触到仍覆薄雪的地面。突然间,爱德华竟下了马车。
冬末寒风骤然灌入,卷走了满车厢的雪松冷香。珍妮刚在薄雪上站定,尚未回身道谢,手腕已被一把握住。
那是属于绅士的手,骨节清隽,向来守礼疏离。
此刻隔着厚羊毛手套,力道沉稳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急切,不算粗暴,却格外坚定。
珍妮愕然回眸,撞进他眼底。
两人皆是一怔。
维多利亚时代礼节森严,这般唐突触碰,对自幼受精英教养的爱德华而言,已是失态。
对珍妮而言,这位素来优雅自持的威廉先生,骤然失控,更让她心头一空。
空气骤然紧绷。残雪簌簌落上他大衣毛领,那张总是得体含笑的脸,竟掠过一丝罕见慌乱。
可他没有松手,深邃眼眸里,压抑已久的情绪破茧而出,冲撞着理智。
“威廉先生?”珍妮轻声试探,微带不解。
爱德华闭了闭眼,自嘲般深吸一口寒冽空气。再睁眼时,犹豫尽散,只剩执拗坦诚。
他褪尽伦敦社交场的客套伪装,喉结微滚:“珍妮小姐,请让我帮你。”
声音不再是温润磁性,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与恳切。
他望着她冻得微红的脸颊,指尖不自觉又收紧些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珍妮小姐, 请让我帮忙。”
还是头一回,珍妮竟听到有人,似是在求着要帮她。
不过眼前是谁?能在曼彻斯特包下一整支车队的威廉先生, 珍妮想必她方才一定是听错了。实乃误会一场, 她便笑了笑,“威廉先生,您是说还想要一份糕点吗?”
然而,胳膊被骤然收紧了些,她抬眼,离得极近的灰蓝双眼漂亮得像最顶级的宝石,映出了她。
“我是说,珍妮小姐,斯威夫特治安官的事……我也许能帮的上忙。”爱德华声音陡然收势, 抓握她胳膊的手指, 也慢慢地松开了。
他意识到了行为,后退出半步, 余光里下意识扫去了周围。
珍妮也不自在地轻轻抚平衣袖,感知了脸颊发热:“是这样啊,威廉先生,可是,这种事情怎么能麻烦到您呢,而且……”
“如果这让你感到有负担,还请不必。珍妮小姐,你可以看作是一种结盟,我们有着共同的敌人。”爱德华说。
珍妮不解:“共同的……敌人?”
“玛格丽特修女在刚才受惊,如若当时我不在场,相信会受伤也不是不可能。她在曼彻斯特就与我相识, 算是我的长辈,我自然不能容忍那种行径。”爱德华说,“也为此,珍妮小姐,有了你的支持,我便以你的酒馆执照的事来作为把柄,去与那位治安官对峙。”
珍妮说实话仍没能理清他的话,但似乎听着好有道理,想来既然能互相帮助也是好事,总之就先答应了,“那么,威廉先生,我很愿意做你的盟友。”
爱德华心里不由松了口气地一笑,“嗯,珍妮小姐,这样实在再好不过了。”
斯威夫特治安官与达西先生算是相识,也算是为了方便打点关系,以身份来说,斯威夫特并不会收到狩猎邀请,亦或是重要的宴会。
爱德华也只能算是有着几面之缘,不曾深交。他也没有打算与之深交,毕竟要解决一个仗势欺人的治安官,比在一杯红茶里加方糖还要简单。
窗外是东区经年不散的阴冷迷雾,而厚重的丝绒窗帘内,却是一片温暖优雅的另一个世界。
私人俱乐部里,爱德华陷在深绿色的真皮沙发里。
他修长的手指正端着一只骨瓷茶杯,热气缭绕,模糊了他那双冷静、漂亮如宝石般的灰蓝双眼。
坐在他身对面的,是掌管整个东区警力调配的内政部高级专员。
“那个斯威夫特……最近似乎有些不听话?”专员先生靠在椅背上,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一丝讨好。
“他确实有些越界了。”爱德华轻轻啜了一口红茶,放下茶杯,瓷器撞击出清脆的轻响。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怒意,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连修女和遵纪守法的酒馆女主人都要为难。我想,白教堂的治安官,应该更懂得如何维持体面,而不是制造麻烦。”
专员先生神色一凛。
他太清楚眼前这个男人的影响力。
爱德华威廉,作为威廉家族日后板上钉钉的继承人,名下的财富与人脉掐着整个东区码头的命脉,只要他动动手指,内政部明年的大笔拨款就会出问题。
为了一个底层的治安官,得罪这位真正的幕后巨鳄?这笔账太好算了。
“我明白了。他确实不配再戴那枚徽章。”专员招来随从,语气冷淡地吩咐,“通知下去,撤销斯威夫特在委员会的一切职务。日落之前,我要在我的办公桌上看到他的遣退书。”
“有劳了。”爱德华微微颔首。
他神色无波,仿佛他们刚刚决定不是一个人的命运,而只是处理掉了一块微不足道的饼干碎屑。
事已完成,他便优雅地站起身,扣上西装纽扣,举手投足尽是上位者的从容。
半个小时后,白教堂区阴暗的街道上。
几名内政部督察突然现身,在众目睽睽之下,冷酷地剥夺了斯威夫特治安官的徽章与头衔。
斯威夫特脸色惨白地瘫倒在泥泞中。
他甚至到死都不会知道,自己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因为什么人,就突然被伦敦最顶层的权贵捏碎了一切。
而此时,一辆低调奢华的黑色马车正缓缓驶离。
车厢内,爱德华收回投向窗外的冷漠视线,他承认,他确实是出于私心。
他一向不喜欢伤害他人,亦或是毁掉一个人的事业。可是,这次他忍不住破例了。修长的手指落在颈上,他只觉得那股异样,跳得心烦意乱,热了起来。
随着新官上任,珍妮很快就收到了作为上任治安官的补偿,一份续期的酒馆营业执照。
这时的珍妮和里昂、黛西,正在酒馆里置办着室内装潢,她看着执照,采用了厚重的羊皮纸,呈淡黄色,由花体钢笔字填写。
经营执照的顶部,印着密德萨斯郡治安法官法庭,旁边盖着密德萨斯郡的三柄撒克逊弯刀盾徽。
酒馆名字:麦花酒馆(The Barley Mow)
店主姓名:珍妮·沃克(Jenny Walker)
地址:伦敦东区,白教堂高街,城堡巷4号((No. 4, Castle Alley, off Whitechapel High Street))
准许售卖酒类:普通餐饮售酒执照(附带麦芽酒与果酒售卖权)
里昂和黛西看着这张营业执照,都看得出神,就像是一封来自某某魔法学院的入学函一般,明明应该整齐地叠好,放进安全的上锁抽屉里,正因为这俩,不得不摆在吧台在让他们观赏一会儿。
珍妮自然也多盯着看了几眼,不多,也就一个时辰而已。
心里也不由想着,不知爱德华私底下做了什么,居然真的帮她拿回了营业执照,无论如何,她是心存感激的。
“好了,两位,我该去进购食材了,要记得看好这里哦。”珍妮走过去,摸了摸黛西的小脑袋,低头亲了一口。
1863年,白教堂高街每天都会有从埃塞克斯郡等郊区,运送蔬菜、大麦和家禽的马车经过。因此,这就好比住在菜市场旁边,不愁没食材。
特纳大副之前带回来的一小袋黄豆,自然是买不到的,珍妮到时会将它们种下来,作为酒馆日后的底牌。那么现在要采购的清单,首先要进购的就是肉类。
廉价的牛肉碎、牛蹄、猪大骨、内脏(下水)、肥膘,后两样都是珍妮的麦花酒馆专属的食材,因为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人,如之前不爱吃内脏和肥肉,所以只此珍妮一家会用它来做招牌菜,而且极其便宜,大大小小的囤着,一共就花了15先令,重量大概有30磅。
还有鲜鱼水产类,珍妮在白教堂高街附近的比林斯盖特鱼市,挑了一大筐差不多有40磅,花了5先令。
燕麦、粗制面粉、土豆,总计12先令,算是入大流的食材。
之外,还有洋葱、卷心菜、胡萝卜、芜菁,各半筐,4先令,可以用来做炖菜。
调味的话,是粗盐、黑胡椒、生姜、糖、黑醋、猪油,买得不多,可价格也到了8先令,比蔬菜和水产都要贵一些。
最后是酒类,便宜的波特啤酒加烈性黑啤, 2桶, 36先令,毕竟是酒馆,怎么也要有酒才能开张,其它酒类可以日后再补上。
采购了这么多,自然珍妮不可能一个人抱回去,好在有威尔的轻便二轮马车,帮忙将这些都一一送回去了麦花酒馆。
随着天色已晚,夜空飘起了雪花,威尔这才卸完了货,走出来,用手背擦擦额头,回头一笑:“已经都放进去了。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就这些了,谢谢你,威尔,没有你来帮忙,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忙完。”珍妮甜甜一笑,走上前,递给了他手帕,“给。”
威尔接过手帕时,视线却不由落在她的手指尖上,气温尚冷,她的指尖白里透红,他应下,手心里攥着手帕,似擦不擦,只轻轻压过了眉角。
“没想到还能看到这家酒馆有再开张的一天,珍妮,想必沃克先生也应该会很为你骄傲的。”威尔笑着说。
“嗯,他一定会的。”珍妮也眉眼弯弯,呵出一团白雾,抬眼看向自家小酒馆。
黄昏刺破了浓稠的雾霭,把最后的暗金余晖泼洒在了墙面上。
眼前再不是从前的那片狼藉破败的废墟了,埃塞克斯手工红砖垒起的临街门面,在沉暮里晕开了沉稳又温润的暗红。标志性的圆拱线条敦实圆厚,将城堡巷的寒冷隔在门外。
厚重木门之内,干燥的石灰与石膏砂浆气息扑面而来。
用海红松与北美橡木的承重梁和托梁,粗壮而宽厚,稳稳地撑起了一方的天地,厚实的原木地板被里昂和黛西笑着踏上去时,也再没有了从前空洞的回响。
酒馆里面,整洁体面的橡木吧台,深棕的木纹在昏光里缓缓地流淌着,泛起了沉静而温柔的微光。
这比烧毁前的酒馆还要好,虽然与白教堂高街的有些酒馆还没法比,可珍妮已经很满意了。
“啊,对了,威尔。我想找一些东西。”珍妮忽而想起什么,说,“你是药剂师,应该知道一些不太寻常的草药对吗?”
威尔疑惑:“不寻常的?”
“嗯,威尔,你可听说过,八角、桂皮,还有丁香?”珍妮说。
这些都是东方的调味,不过在伦敦这里应该是随着药材有一些。伦敦人自然不用它们来做菜。
威尔摸了摸下巴,“我那里好像没有,不过,我的确觉得有些耳熟,也许我能帮你打听打听,珍妮,你要它们是有什么用处吗?”
“嗯!”珍妮笑眯眯地说,“我要做卤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我要做卤汁。”珍妮是这么说的。
虽然在码头食堂时, 珍妮发明出了老面面头,与黑面包结合,作为秘制面酱, 与各种佳肴搭配, 风味十足。
然而,它仍只算作一道配料,算不上主菜。
白教堂高街不少的酒馆餐厅,著名的白鹿酒馆就在隔壁,甚至还有几家杜松子酒皇宫,只依靠增味恐怕难以吸引高街的客人们。
酒馆既然重新开张,珍妮能想到成本低,又独特的招牌,就是卤味菜, 如卤牛杂、卤大骨、卤猪皮等。
只是珍妮虽然会做卤味, 却没有八角桂皮丁香这类东方天然调味的话,也是力气没处使。
威尔是位在东区年轻的药剂师, 珍妮想他应该知道些,也就拜托于他打听打听了, 为了犒劳答谢, 她眼睛眨眨, 说留他当作开张第一天的第一位客人。
开张的这天晚上,珍妮也原以为不会有什么客人上门,却不成想正要只做四个人的份,却看见门外来了两个面熟的。
“珍妮小姐,哇,这地方好气派,比咱们那里的码头食堂着实好看多了,你说是不是?大脑袋。”来人正是小瘦子。
大脑袋猛点头,左看右看,又不好意思对吧台那边的珍妮憨憨一笑。
珍妮惊喜不已,快步出了吧台,说:“小瘦子大脑袋,你们两个怎么来了?许久不见,码头那边还好吗?”
“嗯,好的,多亏了珍妮小姐过去为食堂积攒的名声,还有能好心留下面酱,没有小姐,也不会有咱们的今天,,是不是?大脑袋。”小瘦子说。
大脑袋继续猛点头。
随着珍妮正要再问斯托克夫人最近怎样,外面狭窄的城堡巷里,人头攒动,不少过去常来吃珍妮手艺的工人们,都往酒馆里涌了过来,少说也有十几人。
威尔见状,不由为了腾位置从吧台凳子上站了起来,走来珍妮身边,说:“看来今天会很忙,我也来帮忙吧。”
“嗯,威尔,那就麻烦你了。”珍妮眼睛一亮,来不及多说,撩起围裙就往后厨走。
原本冷清的酒馆瞬间被粗犷的谈笑声、拉扯木椅的吱呀声填满,煤气灯光被烟火气蒸腾得有些模糊。
“里昂,黛西!快,把客人们引到位置上!”珍妮脆生生地喊。
里昂像个小大人,利索地抱着一叠厚木酒杯,在桌椅缝隙间灵活地穿梭。
十岁的黛西端着大铜壶,则努力地给客人们倒水,小脸蛋被热气蒸得通红,却笑得像朵花:“叔叔们慢用!”
后厨里,因为失算,也没来得及准备卤汁的珍妮,想着工人们干了一天苦力,个个饥肠辘辘,时间也来不及,就用了以前摆摊时的绝活,生滚牛杂粥和牛杂馅饼,相信他们现在也是爱吃的。
火炉瞬间被捅旺,后厨里顿时响起了富有节奏的“哒哒哒”切肉声和油铛的“哧啦”声。
威尔这位药剂师也挽起衬衫袖子,毫无架子地在一旁帮着打下手,虽然有些手忙脚乱,却极为认真。
没过多久,浓郁的肉香混着麦香,化作滚烫的白烟,顺着后厨帘子一股脑地涌进了大堂。
“噢,天哪……这味道!”原本还在大声说笑的工人们耸了耸鼻子,顿时安静了一瞬,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有人笑说:“真是吃过了珍妮小姐的手艺,到哪里就都吃不惯了啊,这闻到了味,别的咱根本吃不下!”
“第一桌,生滚牛杂粥两碗,牛杂馅饼四个!里昂,接盘!”
“好嘞!”里昂稳稳托起托盘,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
当热气腾腾、表面还翻滚着细腻米浆的牛杂粥,和煎得两面金黄酥脆的馅饼摆上桌时,工人们的眼睛都直了。
在这阴冷潮湿、雾气弥漫的1863年伦敦黑夜里,这样一碗滚烫的粥简直是无上的救赎,即便以前吃过了,还是每次看了都馋。
小瘦子也迫不及待地舀起一勺粥吹了吹,一口送进嘴里,瞬间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呼……烫!太鲜了!这肉片又嫩又软!是不是——”
话没说完,大脑袋哼哧哼哧一块馅饼都噻嘴里了。
“咔嚓!”牛杂馅饼被大脑袋狠狠咬一口,面皮酥脆得掉渣,里面裹满面酱的牛杂内馅,在嘴里爆开了浓郁的肉汁。
他被烫得直吸气,却根本舍不得吐出来,一边大口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直哼哼点头。
虽然小瘦子和大脑袋,怕珍妮小姐酒馆人气不济,原本是来捧场的,斯托克夫人也暗搓搓让他们早下班,估计也是认可的,然而只凭这顿美食,他们觉得哪怕是来抢吃的都值了。
不一会儿,原本四个人的酒馆里,现在空气都变暖和了。
勺子碰撞瓷碗的声音、赞叹声、咀嚼声交织一起,温暖的灯光下,工人们吃得满头大汗,脸上是满足的笑容。
看着大堂里风卷残云般的温馨热闹,后厨擦着汗的珍妮和威尔相视一笑,正当时算忙完了一阵子,珍妮也准备给自己和威尔他们舀上一碗粥,听见门外边,有几个带进了冷风的身影。
一群看着年龄不大的少年,身上的旧衣衫,浆洗得有些发白,裤脚还缀着补丁,但胜在干净。
几个少年一进门,就故意把下巴抬得高高的,粗鲁推开椅子,在空桌旁坐了下来。
“老板,有什么招牌的赶紧拿上来!”领头的少年约摸十四五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一双眼睛却心虚地四处乱瞟。
原本热闹的酒馆因这突如其来的动静静了一瞬,工人们纷纷侧目。
珍妮却并不气恼,瞧着这几个孩子凶巴巴,可鼻尖冻得通红,眼神里还透着藏不住的饥饿。
“几位想吃点什么?要不要先尝尝刚出锅的牛杂馅饼,都热乎着呢。”珍妮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唇角噙着温柔的浅笑,端着一盘金黄酥脆的馅饼走了过去。
盘子一放下,浓郁的肉香和面酱的甜香就扑鼻而来。
领头的少年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他咽了咽口水,和同伴对视了一眼,有些生硬地抓起一个馅饼咬了下去。
可还没嚼两下,那少年脸色一变,捂着脖子就“哎呀哎呀”地嚷嚷起来:“这、这饼不对劲!我的嗓子……哎呀,我的喉咙突然疼得厉害!你们这店里卖的东西不干净吧!”
旁边两个年纪更小的少年也配合,拍了拍桌子,那小手拍在厚木桌上,倒像和桌子赌气,嘴里干巴巴地附和着:“对、对!我们要么道!”
大堂里的空气瞬间有些微妙。
珍妮一愣,正要弯腰去瞧少年的神色,身侧却探过来一只修长白皙的手。
威尔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的衬衫袖子还挽着,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小臂。
这位年轻的药剂师垂眸看着那几个神色局促的少年,平日里温和的眼眸微微眯了起,带了几分无奈:“皮特?怎么是你们?”
威尔的声音清亮如泉水,在有些嘈杂的酒馆里格外好听。
那几个正准备继续“撒泼”的少年,听到这声音,浑身齐刷刷一震。
领头的那个叫皮特的少年“痛苦”的表情,僵在了脸上,呆呆地抬起头,正对上威尔那双干净又包容的眼睛。
“威……威尔先生?!”皮特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从脖子根一路红到了耳尖。
白教堂去年发生流感,这几个孩子都靠威尔先生配了草药,还耐心地把药丸磨成甜滋微苦的药汁喂给他们,才熬了过去,自然是不愿意顶撞的。
“威尔先生,您……您怎么在这儿啊?”皮特泄了气,局促地把手往衣服上蹭了蹭。
威尔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桌上那只被咬了一口、还在冒着热气的美味馅饼:“这家酒馆是我朋友开的。皮特,既然嗓子不舒服,要不要我待会儿回药铺,给你抓些药来?”
“不不不!不用了威尔先生!我、我刚才是吃太急,噎着了!”皮特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忽然就推搡着同伴,嘴里低声说着“走走……”
很快,这几个半大的少年就都跑出了珍妮的酒馆,珍妮不知所以,与身旁威尔对视,威尔也只是无奈笑笑,不知其因。
夜色浓稠,几个少年,一头扎进了白教堂高街一座最阔气的杜松子酒皇宫,黄铜纽扣大酒馆。
厚重门帘间隔了后巷的侧门,掩去了内里靡靡琴声与喧嚣哄闹,空气里满是刺喉烈酒和廉价雪茄的呛味。
暗处盘踞着这片街区的地头蛇老板,斯特林先生,正漫不经心地翻着账本。
皮特几人垂着头,支支吾吾禀报,说新开的小酒馆里只卖些廉价的牛杂、果腹热粥,掀不起半点风浪。
斯特林先生嗤笑了一声,眼皮都懒得抬,随手挥了挥,像撵苍蝇般将少年们赶了出去。
在他眼底里,烟斗的雾里,散着一丝高看了珍妮酒馆的意思。
“珍妮·沃克,看来是真的没有继承衣钵吗?”斯特林先生一笑,说,“也是,除掉她的父母足够彻底,也不可能留下些什么。沃克,既然你的子女起不了什么风浪,就当是我的善意好了,留给他们小巷经营好了。”
“不过。”斯特林先生把烟斗在桌上敲了敲,眼神冷了,“要是真成了个麻烦,敢抢不该抢的生意,可就不要怪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实际上,在1863年,丁香、桂皮,已是标准的英国官方药典的药物。
然而, 对于八角, 则非常罕见且昂贵,在这时的英国,主要作为珍稀药材,用来给人祛风止咳,或是作为高端利口酒如法国茴香酒的原料。
威尔当时听珍妮提到这些,只觉得耳熟,离开了她的酒馆那里,才想起来,是在考取药剂师执照时, 在药典里读到过这些植物的拉丁文名字。
于是他先去了药剂师大厅去给打听了一下, 问了,确实有, 不过果然是很贵。
“有是有的,想必只有上流社会才会抓些这类药材, 价格上可能……”威尔这委婉的话, 带去了彭宁顿街的珍妮住处, 她听后, 掌心一拍额头, 这也才想起来。
前世在家里开的中华饭店里,什么八角丁香桂皮的,一抓一大把,便宜的很,哪怕吃卤制食品也是几块钱的事。
她习惯了,却忘了在19世纪的英国,这东西价格并不会那么便宜。
真要买了这些用作酒馆卤汁,这东西也不是寻常百姓都买得起的。
然而,珍妮这么一想,突然想到了茴香籽。
她对威尔说:“抱歉,威尔,让你为我跑腿了一趟。那些就不要了。不过,威尔,你那边有茴香籽和丁香油吗?”
茴香籽和丁香油,都是常见的药材,在伦敦东区的普通人,要是胃不舒服,就会买一大包茴香籽回去,要是牙痛,就买一小滴丁香油。
威尔点头,只是仍然猜不到她的用意,说:“有是有,你要是想要,我可以今天就给你带过来?”
“再好不过了,威尔。”珍妮双眼发亮,一边在头脑中组合着美食灵感,一边对他一笑。
的确,八角桂皮丁香,这三种药材或者说香料都很昂贵。
然而,八角和茴香籽都含有大量的茴香脑,意味着可以用来当平替,加热炖煮时,散发出独特甜味的中式五香风味是极其相似的。
而价格也便宜很多。
丁香油是浓缩为精华,与买丁香干花蕾价格差距不大,可在作卤汁时,纯提取物,香气极度浓郁,只需要在出锅前滴入一两滴丁香油,整锅汤就会爆发出浓郁的丁香香气,效果比扔十几颗丁香还好。
剩下的桂皮无法找到平替,不过珍妮在烟草码头干了那么多天,自然也知道怎么找来合适的。
她一想到便如此行动,挥手对威尔再见,说着晚点再见,就往着码头的方向走去了。
看她这么匆忙,威尔想提议可以用马车送她一程,都来不及,只心里觉得她自有想法,便无奈一笑。
伦敦码头的香料仓库里,每天搬运肉桂木箱时,掉落、碎裂、受潮的残渣是不允许作为商品上架的,珍妮在码头混熟了不少人,一问,对方就带着她去了。
这不是珍妮捡漏,文献亦有记载,在维多利亚时代的伦敦商业档案中,这类东西被官方称为“清扫废料(Sweepings)”
珍妮跟着搬运工一进仓库里,就看到碎皮散落得满地都是,问了问价格,一整袋(大约几十磅),就只需要1先令的友情小费价格。
本来也是不往外卖的,码头里的工人们私心,是也想想尝尝凭珍妮小姐的手艺,看能用它们怎么创造出美味奇迹来。
这真的便宜的很!要知道,正品的桂皮,每磅就要3先令呢,做一锅卤牛杂,就要用进去三分之一磅,也就是1先令的成本。
余下的茴香籽和丁香油,当天晚些时候,威尔也从他那里带来了一些,虽然威尔一向对珍妮慷慨,然而珍妮坚持不走友情价,个人觉得就是不太好。
威尔执拗不过她,也只好答应。
即便如此,这也是极为节省了成本。
珍妮算了一下,正品八角,每磅8先令,每锅放入2先令8便士的量,再算上丁香,每磅2先令,放入大约2.5便士的量。
原本用之前的八角桂皮丁香的卤汁,一锅的成本价就是3先令10.5便士,等同码头工人整整两天的血汗工资。
而珍妮发挥大脑找来了平替后,一锅里,茴香籽成本1便士,香料残渣代替桂皮,0.1便士,甚至可以忽略不计,再加上丁香油,两滴,0.05便士。
总计,每锅成本只要1.15便士。
46.5便士的成本,瞬间就降到了1.15便士,差不多1个最劣质的土豆的价钱,就是一锅卤汁!
不止如此,东方智慧,或者说东方的省钱大法——卤汁,是可以复用的!
珍妮心里惦记着,自然不会一拖再拖,次日一早,就去找了一口盐釉的粗陶瓮,与里昂两人一起,稳稳地抱进了酒馆的后厨。
瓮身显得敦实厚重,青灰色的釉面泛着一层哑光, 4加仑的容量恰好抵得上小酒馆的一次容纳的最大份量,能够喂饱一整屋的苦力们。
要说生铁桶易锈,黄铜罐也遇盐易蚀,唯有这斯塔福德郡烧造的粗陶,才能耐得住卤汁的咸香与酸气,瓮壁能锁住温气,是养老卤再好不过的容器。
准备着,珍妮也不忘去把那些囤的廉价下水,都一一拿出来,都是些牛大骨、猪皮与牛蹄下脚料。
这些英国人弃之不用的边角料,正是熬一锅好卤的根基,珍妮看着老朋友的下水们,说:“谁能想到呢,居然还能与你们玩出花样,接下来也要多多关照了。”
自然是先要用粗盐和少量面粉,去给它们用力揉搓,在清水中洗净、飞水,重点用来去腥。
此时,黛西已经将铸铁灶膛里,放入了噼啪作响的柴火。
大铁锅注满了储水缸里烧过的水,清冽的水漫过了堆成小山的骨头与猪皮。
大火烧得铁锅的锅沿出了白汽,珍妮握着长柄木勺,耐心地撇去了水面浮起的黑褐色血沫,一勺又一勺,直到汤面彻底清亮。
随后风门开小,便转了小火,让汤头在灶上的锅里慢慢煨着。
从晨光微熹熬到了日头西斜,整整过去了五个钟头,珍妮只见锅里,乳白的胶质渐渐地从骨头里熬了出来。
原本清透的汤水变得已经浓稠绵密,舀起一勺来能挂住勺边,满是肉冻的温润香气。
珍妮接着取过来一块码头随处可见的粗棉布,摊在了干净的木案上,将便宜平替的茴香籽、肉桂碎渣,尽数地倒在了布上。
手里抓着粗棉布要从四角收拢,再用棉线紧紧扎牢,一个朴素的香料包就成了。
之后,就是将这个香料包轻轻地投入了滚沸的高汤里。
汤里,再撒进去了几把粗盐,珍妮舀了一勺暗沉的粗糖入锅。
盐是用来提鲜的,而糖就是调色,能让清寡的高汤更有了底味。
临出锅前,珍妮让黛西拿过来了一支细巧的玻璃滴管,从小玻璃瓶里小心翼翼地吸出两滴纯丁香油,滴进了翻滚的汤中。
不过刹那,原本温和的骨香里,猛地炸开出来一股浓郁霸道的辛香,不是那种药材的刺鼻,说到底也是丁香,让锅里瞬间成了醇厚的五香底蕴,绕着锅边袅袅散开,连厨房外面都能闻见这么别样的馥郁。
剩下的就是最后一步了,珍妮将粗陶瓮推了过来,把熬好的卤汁用细布过滤,缓缓地倾入了瓮中。
4加仑的卤汁恰好盛满了大半的瓮,乳白的汤汁裹着香料的沉韵,在陶瓮里静静静置。
她把木盖去合上,看着瓮口还封着淡淡的热气。拍拍手,她歇了口气,就这么把它先放上一夜,让卤香沉得醇厚。
等到了第二天,珍妮再将陶瓮里的卤汁,倒回去了后厨的大铁锅里,灶火拨旺,待卤汁滚沸,便把再一批洗净的牛杂尽数下锅。
随着火势收弱,锅里维持着微微冒泡的微沸状态,等到文火慢炖了整整两个时辰左右。
肉香就混着卤汁的五香渐渐地漫了出来,让灶上的暖雾氤氲。
珍妮故意不着急捞出,很很入味。然后,关了火,让牛杂沉在卤汁里继续浸泡三时辰以上。
毕竟是新的卤汁,就全靠这一泡,咸香与胶质才能丝丝地渗进牛杂的肌理,咬开才够透味。
待时辰一到,珍妮就去捞出了锅里卤得透亮的牛杂,香气引得她,还有身边的黛西都“噢”的一声!
随即,珍妮把这可以复用的卤汁,重新倾回了陶瓮里,架上炉子继续烧开,又任其自然冷却。卤汁会变得微凉,表面便凝起了一层厚润金黄的牛油封层,锁了瓮中的卤香。
麦花酒馆的首个招牌,卤汁这就大功告成了!
而捞出来的卤汁牛杂,就作为了姐弟妹三人一日辛苦的肚皮,当作午饭犒劳了。
珍妮捞出一块牛舌、几片牛肚,又拣了段软韧的牛肠,切得厚薄均匀,放在了粗瓷盘里。
盘底还浸着些许卤汁,油光清亮,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她先夹起一小块牛舌,试尝地送入了口中。
第一口便是卤汁的咸鲜,裹着牛油的温润,不咸不淡,恰好引出了肉本身的鲜美。
紧跟着,牙齿轻轻地咬下去,牛舌软嫩不失弹韧,肉质吸饱了卤汁的滋味,有茴香的清甘、肉桂的绵厚,还有丁香油提出来的五香,层层叠叠地漫开,醇厚极了。
对,就是醇厚,那种勾人想大块颐朵的醇厚!
“真不错啊,平替的香料真的一点不虚。”珍妮不由也惊叹着,不忘记给里昂夹了一大块牛膀,又给黛西挑了块最软嫩的牛肠,各自放在干净的小瓷碟里,“要慢慢吃哦,小心烫。”
说话时,珍妮估计也是饿了,又忍不住抿了一口滤过油脂的卤汁,尝着咸鲜里带着一丝糖蜜的微甜,汤熬的胶质绵稠,滑过喉咙太香。
“姐姐!太好吃了!这肉又软又香,比面包店的黄油面包还好吃!”油光沾在黛西的嘴角,也顾不上擦,眼睛成了小月牙,软声软气地说。
再看里昂迫不及待吹了两口,大口咬下去,肉汁在嘴里爆开,软嫩的肉裹着浓郁的卤香,他眼睛猛地一亮,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虽然听不清,但想必是和黛西一个好吃的意思。
珍妮眉眼弯弯,只说一句:“喜欢吃就多些,你们两个要好好长身体。”
“嗯!”两人齐声点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白教堂高街虽然是主干道, 但这里的核心顾客依然是码头工人、屠宰场学徒、制鞋匠和爱尔兰移民,这些普通人。
珍妮考虑到百姓们吃得起,依旧是给酒馆独家的卤汁食物们, 定了一个童叟无欺的一碗2便士的价格。
也因酒馆卖酒,美食是让客人们愿意来的地方,吃饱后,能让他们大多因回味而赖着不走,这时就是酒水的利润不断涌出,也是和摆摊时最大的不同。
只要2便士的卤香牛杂、卤大骨、卤猪皮,整个伦敦只此一家,除了便宜和只有珍妮能做得出的绝妙味道之外,它们还有三大吸引客人的好处!
第一是像卤汁猪皮因富含脂肪,不仅能提供极强的饱腹感,还能提供热量来抵御严寒,二是即食,客人没上门前,就预先做好了,放着也不会坏,客人一张手,就是可享用的熟食。
第三呢, 则是作为酒馆的招牌菜之一的关键, 卤汁牛杂、猪皮经过重口味的香料炖煮或卤制, 口感自然是咸香浓郁极了, 简直完美的下酒菜。
珍妮下午给酒馆开了门, 就在酒馆门外,小巷里放了一块用粗木框裱起来的黑板,写上热卤大骨——2便士、卤香牛杂——2便士等, 还有其它珍妮从来到伦敦一直以来的拿手绝学,加酒水价位。
这时不要把字写的太小,伦敦东区有很多人不识字的。
她不仅把字写得手掌那么大,还在如卤香牛杂的旁边,画了一个小牛头,表示这是跟牛有关的。
酒香也怕巷子深,珍妮没有止步如此,反正也是要做饭的。
她呢,就在吧台这边的角落里,架起一个大炭炉,坐着一个巨大、滚烫的铸铁锅,里面正咕嘟咕嘟出热气,卤汁的咸香和五香味飘满整个屋子,向着巷子里,巷子外飘去。
白教堂高街上,不时有马车和行人经过,正是下午,多是快到了晚饭的饭点,饿着肚子,味就这么随风飘来,一嗅,咕噜咕噜,肚子叫更响了。
那香味难以辨认,路人纷纷嗅闻之,无果,口水直流千尺。 By珍妮。
珍妮还在酒馆里搅着锅,就见平时不认得的客人们,从大门口朝她这里张望着,还聚集了不少人,互相不认识,似都是因为这股神秘的香味,引来的。
“先生们,小姐们,要来麦花酒馆吃顿饭吗?你们来的正是时候,刚出锅呢,只要2便士!”珍妮弯眼而笑,说着,一旁,里昂和黛西,正吃着香呢,油腻的卤汁涂了满嘴,满脸满足。
几人面面相觑,随即同好般都进了珍妮的小酒馆里,搓着手,吐着白气,那香味是比巷子里浓的,引得他们都忍耐不住,都坐下,都要了一碗。
卤汁是不需要重新做的,复用好多天,珍妮只需揭开陶瓮的盖子,取些表面那层白色的牛油封层完好的卤汁,用大勺舀进铁锅,生火就行了,她最多尝尝味道,怕是盐分少了,就再点水和一小撮粗盐足矣。
而且因为卤汁用过了,包含了之前的肉汁精华,所以放入的新牛杂只需炖煮1小时左右,风味就十分的香了。
客人们不用坐等,珍妮早捞出了不少卤味,里昂和黛西一大碗一大碗地端去了桌上,在这个伦敦的冬天里,铁锅还就在边上,卤味的热气混着铁锅的蒸汽,烘得这些人满脸油光,胳膊腿都松弛了。
冷风一刮,也飘去了一个走在高街上的男人鼻前,此人打扮显眼包,戴着一顶擦得锃亮的高顶礼帽,身穿一件剪裁体面的深色羊毛双排扣大衣。
他叫阿尔弗雷德,《伦敦画报》与几家挑剔的美食专栏的常客,刚刚从白教堂高街上那家新开的号称“纯正法式风味”的餐厅里出来。
他嘴里,还残留着昂贵却寡淡的白汁小牛肉的味道。
在阿尔弗雷德看来,那主厨除了收账动作利索,对火候的掌控简直是灾难。
要不是因为实在没什么可品尝的了,加上阿尔弗雷德因为在西区得罪了人,又怎么会沦落到如此的地方?
东区?呃!这地方,简直就是对美食的亵渎!
正当他掏出丝绸手帕,嫌恶地擦了擦嘴边时,一阵风裹挟着热气,猛地撞上了他的鼻腔。
“……嗯?”阿尔弗雷德的脚步硬生生顿住了。
那是一种他从未闻过的味道。作为一名自诩尝遍英国美食的评论家,他的大脑,在瞬间飞速检索着美食库,不是英式传统的肉汁烤肉,也没有法式黄油的醇厚,嗯……它极其复杂,带着一种醇厚的咸香,隐约能分辨出某种,某种……
对了,丁香!嗯?丁香?这不是药材嘛。
顺着这股勾人魂魄的香味,他的视线落在了那条略显阴暗的狭窄巷子里。
一块粗糙的黑板,立在一家名为“麦花”的破旧酒馆门前,上面用粉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字,甚至还画了一个圆滚滚的牛头。
“热卤大骨……卤香牛杂?2便士?” 阿尔弗雷德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嫌恶。牛杂?在这个时代谁会吃这种连救济院都不吃的东西? !
可偏偏,那股香味就是从里面飘出来的。
他走到酒馆窗前,挑剔地顺着颇为崭新的玻璃往里看去。酒馆里已经坐了几个粗鲁的汉子,正吸溜着鼻涕,毫无吃相地大嚼着碗里的东西。
他不由也吞咽了一下。
“真是不成体统……不过,这味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强烈的职业好奇心,或者说,是一个老饕对未知美味的终极渴望,最终战胜了他的阶级傲慢和对东区的鄙夷。
阿尔弗雷德深吸了一口气,用手帕捂了捂鼻子,主要是不想再闻到东区苦工满身的汗味,极不情愿地推开了麦花酒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风铃清脆地响了一声,酒馆里热气扑面而来。
阿尔弗雷德站在门口,浑身紧绷,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柜台后那个正忙碌着的年轻姑娘,也就是珍妮,想她应该就是这里的掌柜,心下觉得这么年轻,靠谱吗?
就此一家,阿尔弗雷德要不是实在饿坏了,而且最主要的原因是,要不是他得罪了西区的大人物,导致如今口袋寒酸,只剩2便士,也不会沦落到挤进一个隐在城堡巷的酒馆里。
他已经做好了捏着鼻子,咽下东区垃圾食物,玷污自己高贵舌头的打算,此举对他而言,如同牺牲一般地开口:“女掌柜,这东西,也给我来一份。”
外面正冷着,只听珍妮应了一声,阿尔弗雷德就找了个靠窗桌子,坐下,不失从西区来的高傲地,用手指在桌子上摸了一下。
桌子上还算干净,但粗糙的表面实在让他提不起兴趣。于是,他又想起了,之前在东区压抑已久的愤懑与委屈。
三天前,在西区梅费尔俱乐部里。
彼时,他正对着一盘,由顶级松露和苏格兰斯佩河空运鲑鱼,制成的法式冻肉发表高见。
他傲慢地宣称:“只有流淌着高贵血统的食材,辅以最昂贵的香料,方能诞生出配得上文明绅士的美味。至于那些低贱的食材和粗粮,不过是底层牲口用来果腹的燃料罢了。”
不幸的是,这番高论,恰好落在了坐在角落的沙夫茨伯里伯爵耳中。
这位在当时,是伦敦最著名的慈善家、工人阶级利益的捍卫者,当场放下了刀叉,脸色阴沉如铁。
“阿尔弗雷德先生,”伯爵的声音,在安静的俱乐部里清晰可闻,“当成千上万的伦敦子民在为一日三餐挣扎时,你对食物的傲慢不仅是对烹饪的误解,更是对人性的亵渎。真正的美味,从不取决于它的标价。”
伯爵的一句话,让这位自诩“挑剔的美食家”瞬间成了西区社交圈的边缘人。
专栏被撤、请柬被退,甚至连银行的经理都对他露出了势利的冷笑。
甚至一向对他友好和赞同的主编先生,也委婉说一句:“也许,美食的定义会更宽广一些,不如多一些尝试和开拓开拓眼界,如何?”
“我有什么错?”阿尔弗雷德咬着牙,盯着自己仅剩两枚便士的口袋。
此刻坐在这个东区的小酒馆里,他忿忿不平地说:“便宜的食材之所以便宜,难道不正如所言的口味廉价吗?何况,好啊,我尝试了,高街有名的餐馆,我都尝过了,结果呢?”
他一想到在白教堂高街的种种经历,就想笑。笑西区那些造成他如此局面的人,笑那食物简直不可理喻。
哪怕是西区最平价的餐馆,也不至于会将芜菁煮的如此乏味毫无口感。
昂贵才能带来极致,这是不可动摇的真理!
难道要他,去赞美白教堂区街头那些用腐烂马铃薯和廉价猪肉做成的肉饼吗?
越想越气,阿尔弗雷德也不指望这个小酒馆,能够让他有所期待。
正当他的自尊心在狭窄的酒馆里疯狂挣扎时,一阵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香气,陡然间破开了酒精与汗水味,霸道地将他整个人包裹了起来。
“先生,您的热卤牛杂,请趁热吃。”珍妮的清脆声,打断了他的怨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先生, 您的热卤牛杂,请趁热吃。”
珍妮清脆的声音,随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牛杂,落在粗糙的木桌上。
那股印象深刻的香气像是一记耳光,将阿尔弗雷德从愤懑中抽回。
他低头看着眼前的瓷碗,粗糙的黑陶、边缘还有个小小的缺口。焦糖色的卤汁,顺着几块颤巍巍的牛肚滑落,油亮的光。
这副场景,这粗俗的餐具,这属于底层的烟火气……
呵。
像是生锈的钥匙,绞碎了他维持的绅士面具,拽开了,他记忆深处用虚荣和傲慢紧锁的铁门。
西区。
在伦敦人的认知里,梅费尔和索霍代表着财富与体面。
可没人知道,西区角落里,也有挣扎的底层。阿尔弗雷德的童年,就浸泡在西区末流的伪善与贫寒中。
他的父亲是抄写员,薪水微薄,却总爱在下班后,去小酒馆买一杯劣质的波特酒,自诩为“体面的文职人员。
他的母亲则沉迷于邻居间毫无意义的攀比, 浆洗衣服的间隙, 总在抱怨不公。
在阿尔弗雷德的记忆里, 家里的厨房总会弥漫廉价食材特有的、被敷衍对待的味道。
因为贫穷,更因父母的懒惰与麻木。母亲从不肯花心思去烹饪,在她看来,穷人不配拥有美味。
“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挑剔什么?”这是母亲常挂在嘴边的话。
于是,阿尔弗雷德的童年,是被一锅煮得稀烂的芜菁,和散发着陈腐的燕麦粥填满的。
那些为了省钱而买回来的死畜肉,带着血腥与膻气,被母亲扔进水里,连盐都舍不得多放一粒,煮成一锅灰色肉糜。
他无数次捏着鼻子,在父母“不吃就挨饿”的呵斥声中,将那些如同燃料般的食物咽下喉咙。
每咽一次,对贫穷的恐惧和对父母得过且过态度的厌恶,就在他年幼的心里扎下了。
然后,在他十二岁那年的圣诞节。
别的家庭哪怕再穷,也会弄来一只肥美的烤鹅,或者退而求其次,弄个热气腾腾的布丁。
可阿尔弗雷德回到家,桌上只有发黑的猪下水和一堆冻坏了的马铃薯。
“不……我不想吃这个。”十二岁的阿尔弗雷德第一次反抗,声音发抖,“为什么我们不能像隔壁一样,哪怕把马铃薯烤得香一点?”
“啪!”父亲拍了桌子,咆哮:“你懂什么?!你这个不知感恩的畜生!嫌不好吃,有本事你以后天天吃西区的松露和鲑鱼!”
母亲则在一旁冷笑,那眼神里充满了日子的妥协和对儿子的嘲弄。
那一晚,挨了打的阿尔弗雷德,顶着寒风跑出了家门。在西区宽阔的街道上奔跑,就站在了一家灯火辉煌的书铺前。
橱窗里,正展示着《伦敦画报》美食专栏,上面用精致的钢笔画,勾勒出法式红酒焖牛肉。
主编用极尽华丽的词藻写道:
“卓越的火候,配以昂贵的波尔多红酒与上等牛排,辅以迷叠香的香气,方能诞生出让舌尖颤抖的艺术。这是文明的结晶,是高贵灵魂的专属。”
那一刻,隔着冰冷的玻璃橱窗,饥肠辘辘的阿尔弗雷德仿佛看到了神迹。
后来,他开始疯狂地搜集美食报刊,暗自发誓,要靠着舌头爬上去,彻底摆脱这个西区底层的地狱。
他成功了。他拼命洗刷掉穷酸气,也有了一股对“高贵”近乎病态的执念,真的混进了美食评论圈。
此时此刻,阿尔弗雷德只叹沦落的地步,粗糙的叉子悬在半空,周遭苦工大嚼卤汁的吸溜声此起彼伏。
阿尔弗雷德闭紧眼,带着近乎自虐的决绝,将一块蜂窝状的牛肚送入了口中。
他早已做好准备,亲身体验东区廉价吃食能有多令人作呕。
然而,预想中的腥膻与腐气并未袭来。
轰——
滚烫浓郁的咸香带着直白的冲击力,在舌尖触碰到的刹那骤然炸开!
阿尔弗雷德猛地睁眼,浑身如遭雷击。
这牛肚半点异味无存,炖得软烂却仍裹着韧劲,齿尖一合,洞里蓄满的卤汁便猝然迸溅,鲜醇满口。
“这定是重口味的感官欺瞒……”他在心底筑起防线。
身为西区顶尖的美食评论家,怎能向一碗廉价的下水低头呢?
这有失体面,简直是耻辱!
理智的每一寸都在叫嚣拒绝,勒令他吐掉这粗鄙的食物。
可男人的牙齿早已背叛了大脑,口腔里丰腴的油脂裹着清浅的卤香,强烈地俘获了舌头上所有味蕾。
“就再尝一口,纯为挑出瑕疵。” 他颤抖着说服自己,叉子却已迫不及待、近乎粗暴地再次了探入碗中。
这次,阿尔弗雷德夹起的是一块颤巍巍的肥肠。
饱满的脂膏在他的齿间爆开时,连最后的一丝理智都崩塌了。
完了。
他无法否认这极致的美味,舌头、喉咙、胃袋都在这场感官盛宴里疯狂臣服,那迫切想要再吞一口的本能,击碎了所有阶级傲慢。
“不…… 不可能!”阿尔弗雷德猛地搁下碗,粗糙木椅在地上刮出刺耳尖响。
他双目通红,快步冲到正搅着锅的珍妮面前:“你在里面加了什么?这绝不可能是普通的牛杂!”
珍妮被这位绅士的大发雷霆,惊得一怔:“先生,这的确是普通的牛杂,2便士一碗。您要是觉得口味不太合适……”
“不!它太好吃了,这才是最不合理的!”阿尔弗雷德抓乱头发,高顶礼帽歪向一边,可恶的是,他忍不住梳理着舌尖的滋味,“香气层次极繁复!我仍能辨出,是某种不属于英国本土,也许是东方香料。可,那是只有西区顶级主厨做皇家烤肉,才舍得用的桂皮和丁香!你这东区小酒馆,怎么用得起?!”
他急切追问,珍妮听完却毫无慌乱,只是一笑:“先生,您太高看我了。我哪里用得起上等桂皮、正品丁香呢?”
阿尔弗雷德一怔,结结巴巴地反驳:“可我的舌头不会出错!那甜醇药香,若不是这些,还能是什么?!”
珍妮用勺子在锅里捞了捞,说:“是茴香籽,先生。两便士就能买一大袋。”
“茴…… 茴香籽? ” 那种喂马的粗粝作物? ”阿尔弗雷德难以置信。
“至于您说的上等桂皮。”珍妮笑意藏着狡黠,“不过是码头好心人给的香料碎渣,只要洗净用纱布裹紧,熬出来也是味道可以的。”
阿尔弗雷德脸色惨白,精神轰然震颤。
那些被他刚才差点与俱乐部奉为“文明高贵结晶”的佳肴比较的香气,竟来自码头的废料与碎屑?
“那…… 那丁香呢? ”他抓着最后一丝执念低吼,“丁香独有的高贵香气,绝不可能造假!那是奢侈品! ”
“实际上,锅里仅仅只加了两滴丁香油,先生,你应该知道这种用来治牙痛的药水,不是吗?”珍妮看着他,觉得这人一惊一乍的,有点怪。
“所以……都是廉价至极的……东西?”阿尔弗雷德说。
“照你这么问,嗯,算是吧,先生。”珍妮大方地说。
他引以为傲的西区,将他弃如敝履。而飘着苦工汗味的东区小酒馆,一碗只要2便士的牛杂,这种底层吃食,竟让他刚才觉得,可能比梅费尔俱乐部昂贵的法式冻肉,还要美味百倍!
明明是他最厌恶的廉价食材,甚至不是卷心菜那种不失为良好配菜的食材,是连普通人都认为废料的下水,用的香料还是给马儿吃的茴香籽,他应当视为是一种对他的侮辱。
可是,那种从未尝过的卤香弥漫了他的口腔,刺激着唾液,就像身体都饥渴地想要更多。
阿尔弗雷德很快又折返回了座位上,将碗底的肉渣也吃进了嘴里,舔着碗里的卤汁。他在挑战,一定要挑出刺来。既然知道是廉价的食材,既然知道它们一定无法成为美味,一定能挑出刺……
热气喷在了他的双眼,着了魔一般,叉子疯狂翻搅碗中,大肠醇厚、牛肺绵软,让滚烫的热气直冲了天灵盖。甚至还觉得叉子太慢,他直接端起豁口的黑陶碗,不顾仪态地仰头吞咽。
可就在一瞬,一道久远的画面骤然刺破了他的脑海:锈铁锅泛起着难闻下水的腥气,父母的脸麻木而冰冷。
阿尔弗雷德只觉得满嘴的香,无法忽视的、无法挑刺的口感味道,让他甚至差一点就还想再要一碗,突然就把2便士拍在了桌子上,疯一般的跑出了珍妮的小酒馆。
东区的冬季,偶尔在空中雾里看着雪花慢慢飘旋而下。
忽而,走在高街上的阿尔弗雷德停了下来,鼻尖还萦绕着那股香味,嘴里的廉价却美味的牛杂还有残渣。
热泪无声滑落,阿尔弗雷德骤然看清了前半生的虚伪根基。
一个从未察觉的真相破土而出。
他终于明白,自己会成了偏执的美食疯子,为何会病态地追捧松露、鲑鱼,又极端鄙夷粗粮杂食。
越是追捧昂贵食材,越是在拼命否定不堪的童年。
用昂贵黄油与红酒,洗刷抄写员父亲留下的穷酸烙印,与圣诞夜逼他吃难闻下水的母亲划清界限。
他以为攀上了文明顶端,实则只是被童年噩梦追赶的懦夫。
毕竟刚才他甚至不敢去承认,那份用廉价下水做出的卤香牛杂,有多么的好吃。
的确,廉价食材也能做得出美味。
凭的是手艺。那位年轻小姐的,毫无质疑地让他正视了这一点。
一瞬,也就一瞬。阿尔弗雷德眼神出现了某种坚毅的神采。
他要回西区。
而在回西区前,他的确像个疯子,生怕忘记了刚才吃的美味,硬是生生跑去了一旁的积雪堆里,不关心行人的看法,趴在那里,用手代为笔,将这一刻几乎是爆发而出的灵感都写了下来。
他写:长期以来,伦敦西区的餐桌,被一种繁复所统治。我们追捧波尔多红酒浸泡的牛肉,迷恋用松露点缀的禽鸟,并将其冠以高贵灵魂的专属。
我曾逃离这种烟火气,我曾看不起这种廉价,但舌头不会撒谎,在这碗两便士的牛杂面前,哦,上帝啊……
写着写着,手指冻得发青,却在雪上近乎痉挛地划动着。
那一股辛辣、微甜与醇厚油脂的滚烫,正像岩浆一样灼烧着他的理智。
他发誓,一定要将这个重大的美食发现,带去伦敦西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阿尔弗雷德的牛津鞋,沾满了东区的污泥,右手因雪地疾书红肿发亮,眼中却燃着近乎宗教狂热的火。
寒风里, 他截住了正要登车的《伦敦画报》主编。
主编本对他避之不及, 四目相对时却骤然怔住。
他从未见过这般纯粹炽热、毫无傲慢的认真。
捏着那份雪地里草拟、廉价旅店内誊抄的粗糙稿件,主编终是动了恻隐之心。
“《画报》不能为你冒险。”他叹着掏出便签,写下了一个地址,“这是家小报,能否成事,全看你的了。”
那是家靠花边新闻苟活的小报,可当《两便士的救赎:东区酒馆美味》破格刊出,不出几日,竟引爆了整个伦敦西区。
文章恰到好处的美食评价的角度, 以及对发现的酒馆美食的称赞, 让阿尔弗雷德的名字,再度响彻了西区下午的茶沙龙。
这一次, 《伦敦画报》主编亲自递来了回归的邀请,他也算是重新拿回了美食家的地位。
傍晚, 萨伏伊饭店的顶层包厢, 华灯璀璨。
银烛高照,圆桌旁坐着主编、下议院议员,还有垄断码头贸易的爵士,本是欢迎他回来的宴会。
“敬我么的阿尔弗雷德!”主编举着水晶香槟杯,笑意盎然, “你的回归可以说是奇迹了,那篇美食评价的创意,堪称绝伦!”
“创意?” 阿尔弗雷德蹙眉。
一位爵士切着带血菲力,戏谑道:“把低贱的牛杂下水,写得比宫廷盛宴还诱人。真有你的,现在的人呐就喜欢看一些新奇的!”
哄堂大笑炸开。
主编拍着他的肩附和:“东区的脏东西怎会美味?你也算是抓住了猎奇心,西区太太们就爱这阴沟珍珠的乐子!”
奢华包厢里的笑声,在阿尔弗雷德耳中尖锐如刺。
他望着桌上精致冰冷的法式菜肴,看着他们从不在乎食物本味,只将其当作消遣谈资。
“那是真的。” 他平静开口,笑声戛然而止。
主编笑得更甚:“别入戏了,我的老友,在这里不用讨好买报纸的人。”
“我说,那是真的。”阿尔弗雷德站起身,字字铿锵,“那家东区的酒馆,那独一无二的卤香牛杂,比这里的桌上所有松露鲑鱼都要美味百倍。刊登的字字属实,绝没有一丝的夸张。”
包厢瞬间死寂,众人脸色骤沉。主编正要开口。
阿尔弗雷德已经站了起来,他说:“抱歉,恐怕我不该来这里。”
不等主编出言他不要错过回来的机会,然而他已经走出了这里,感觉到的竟然是一种轻松的雀跃。
这次的美食评论的所得,至少让他能吃好几顿的卤味了。
他能认得出那位年轻的小姐的潜力,在她那里,一定还有让他感到惊喜的美食呈上。
于是一天,珍妮在酒馆里准备着食材,只听门外进了个客人,抬头,就看到阿尔弗雷德,对她礼貌地拿下了帽子,说:“小姐,请问那天我在这里品尝的卤香牛杂,还有吗?”
珍妮:“有的有的,是要一碗对吗?2便士。”
“实际上。”阿尔弗雷德把帽子放在桌子上,说,“如果不麻烦的话,请来三碗。”
就是从那天开始,在以后的酒馆里,经常都能见到阿尔弗雷德一日三餐的身影,即便天气不好,珍妮都想着要不要去开门的时候,阿尔弗雷德也会等在酒馆外面。
珍妮自然也习惯了这位常客,也不知道他的美食评论家的身份,反正也是生意一桩,就专门为他留了一个位置。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珍妮的酒馆因为卤味而蒸蒸日上,虽说因为在小巷里,客流还是比不过高街上的那些,但也自得其乐,积累了稳定的工人常客们。
白教堂高街的酒馆们,比如大型的杜松子酒皇宫,或者综合酒馆,得益于宽敞的门面和高端烈酒的销售,日营业额往往在50英镑到80英镑甚至更高。
而珍妮的小酒馆毕竟刚起步,尽管靠卤味和牛杂馅饼等引来了不少客人,可日收上,暂时每天是6英镑的流水,刨去成本和房租、煤油消耗等,纯利润所得为4.25英镑。
别的跟其它酒馆不敢比,但唯独是利润率是独一无二的。
多亏了廉价下水和复用卤汁的极低成本,一锅能卖好几碗,换算下来,珍妮的麦花酒馆竟然搞到了百分之九十的纯利。
而今天的客人们也是很多,有个常来的工人,刚问珍妮要了一碗卤猪皮,谈笑风生地说:“这比酒还让人上瘾,一天不吃点就觉得哪里不对,小姐的手艺可真好。”
珍妮眉眼弯弯,只说着“好吃还请常来”的亲切话,给人如沐春风,客人们也都很喜欢来这里吃,毕竟不像高街那里看人下菜。
“比酒还上瘾,那我也好奇了呢。”突然,酒馆门外进来一位打扮得体、满身烟味的年迈男人。
他叼着一根雪茄,对上了旁边的里昂视线,看着他眼神里的警惕,哼的一笑。
“你是?”珍妮走过来,让里昂去忙,站在了男人的面前。
“啊,不好意思,居然忘记了自我介绍。”年迈男人拿出了一张卡片,说,“我是高街上的黄铜纽扣酒馆的老板,你可以称呼我斯特林先生。想必,你就是珍妮·沃克小姐,是吗?”
“是的,斯特林先生……”珍妮看了眼卡片,又看到斯特林在东张西望,说,“请问,你是来用餐,还是有别的事情吗?”
斯特林一笑,看去酒馆里热闹的客人们,说:“真不可思议,在这种隐蔽的小巷角落里,居然会有这么多的客人,沃克小姐,可真厉害啊。”
“斯特林先生您过誉了。”珍妮礼貌一笑。
斯特林:“不过,这东西虽好,藏在这个小巷里还是太寒酸了。我这次来,是觉得沃克小姐值得一个展现厨艺的机会,不如让你的小酒馆归入黄铜纽扣酒馆如何?”
原来对方是来招安的。不过,珍妮并没有这个想法,便只一笑:“谢谢你的好意,斯特林先生,不过我在这里就很满意了。”
“是吗,也许你该认真想一想这个提议,沃克小姐。要知道,白教堂高街。”斯特林拿起旁边一桌客人的叉子,戳了两下碗里的牛杂,而那客人却不敢造次,“可不是像你这样的年轻姑娘容易待的地方,而且,加入我的话,你的客人们的质量也可以有所提升。”
东区尽管比西区落伍一些,可也有富人阶级和中产阶级,他们大多是靠码头和商业起家,斯特林只看这个小酒馆里,大都是些底层的工人们和东区普通人。
只凭这碗独特的汤汁,能吸引来这么多人的确令斯特林吃惊,但也不至于感到威胁。
所以他才给了她一个招安的机会,觉得她的手艺不错还可以利用一下,而他认为她也当觉得是大恩大德的,毕竟只能喂养这些工人们,不过是底层酒馆的本事。
斯特林正想着,突然就被珍妮的声音给打断了,听她笑着招呼:“达西先生,还有,威廉先生?真是好久不见,两位还请坐。”
斯特林看去,那位烟草码头的码头总监,达西先生,一身考究至极的深色呢绒燕尾服,掌控着东区半壁经济命脉的大亨,此刻正带着从容派头,向着珍妮微微颔首。
然而,更让斯特林倒吸一口凉气的,是在达西先生身侧的那位年轻绅士,爱德华·威廉。斯特林虽不认得,但有耳闻,是一位来曼彻斯特的大家族的绅士。
爱德华身着一套剪裁利落的墨色双排扣长大衣,完美地勾勒出他高挑、挺拔如松的身姿。那领口翻出的洁白,一尘不染。他长得也极其英俊,却面沉如水,浑身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
他只是站在那儿,那股与生俱来的贵胄气质,便与这间充满卤香、油烟味的小酒馆格格不入。
斯特林彻底呆住了。
在东区呼风唤雨的斯特林,太清楚这种顶级气场意味着什么了。这两个人,随手都能买下十个他自以为傲的产业!
他们这种身份的顶级客人,怎么可能会踏足这个满是底层苦力的东区破酒馆? !
更让他感到浑身发冷的是,那个高冷优雅、仿佛对世间万物都不屑一顾的威廉先生,在听到珍妮的招呼时,眼底竟然泛起了一抹极淡却真切的柔和。
“想要吃到沃克小姐的手艺,也只能亲自来这里了。”达西先生笑着说。
威胁。
前所未有、几乎令人窒息的威胁感,瞬间将斯特林淹没。
东区的富人和中产阶级的客人们,一向都是斯特林的肥鱼,这是直接抢了他的客人圈子,斯特林怔怔的,又刚好听到了珍妮的答复。
“抱歉,斯特林先生,我坚持我的想法,不打算与你的酒馆合并。”珍妮说着,就礼貌示意后,就转身去给达西先生和爱德华,准备吃的了。
看着他们有说有聊,甚至那位达西先生,因为没有了牛杂馅饼,而感到想吃无奈的样子,还会为了珍妮特意留了一份土豆珍珠奶茶给他,让他和爱德华不得已谦让——
斯特林攥紧了拳头。
他的眼神冷了。
当天晚上,又是到了差不多快深夜才打烊,净利润因为达西先生的到来,比平日稍多一些,珍妮和里昂、黛西,三人一起走回去了阁楼,一路有说有笑,指着夜空的星星,想着可以租个更好的房子。
不过想来那个双阁楼也住习惯了,打理的不错,珍妮看着放在窗前的黄豆,竟长得差不多了,天气也暖和了,就把它挪放到外面。
第二天,珍妮一早照常去酒馆,一开门,却见平日里总是弥漫着麦芽酒与浓郁卤香的屋子,此刻竟被死鱼腥与劣质煤焦油味塞得满满当当。
她快步穿过昏暗的跑堂大厅,推开后厨那扇半掩的木门,眼前的景象让她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原本收拾得井井有条的灶台,成了一堆坍塌的碎砖与黑泥。
那口她擦得锃亮的大铁锅,被人用沉重的铁锤砸穿了一个大窟窿,黑乎乎的底朝天翻着。
而最让珍妮瞳孔骤缩的,是角落里用来存放复用卤汁的陶瓮。
它已经被砸得粉碎,粗糙的陶片散落了一地。
那锅用心熬制、凝聚了香料心血的卤汁,正顺着砖缝肆意横流,将不知被谁故意泼洒的厨余垃圾染得污黑一片。
“有人闯进来了,是谁?那群混蛋!”里昂愤怒着喊,他看到烟筒被堵了,灶台也塌了。
他瞬间想到了谁,说:“一定是昨天那个人,那个黄铜纽扣酒馆的老板!一定是的!我这就去找他算账!”
晨光透过破旧的窗棂照进来,照着空气中漂浮的煤烟灰尘,珍妮看着,也失神了那么一下。
“等一下,里昂。”珍妮一把抓住了里昂的胳膊。
“放我走,姐!那是个杂碎,我要杀了他。”里昂吼叫着。可珍妮抓着他死死的,说:“里昂!”
“别担心。”感受到里昂肩膀的颤抖,珍妮把他抱住,也拉过来在一旁害怕的黛西,说,“别冲动,这么去找他,我们没有证据,甚至可能反过来被欺负。”
这时正好是几个赶早的客人们,进了小巷里,说话声传了过来。
珍妮也是一时感到了慌张,但她知道她是这里的监护人,是唯一的大人,她让自己足够冷静。
“里昂,你和黛西回阁楼,还记得之前我们拿回去的蒸笼吗?去拿过来。”珍妮说,拍拍他们的肩膀。
“蒸笼?”黛西抬起头,两只清澈的眼睛望去珍妮。
“对,既然暂时没有了卤汁用,而且灶台也被破坏了。我们今天,就做大包子好了。”珍妮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客人们一靠近麦花酒馆, 就闻到了那里面飘出来的奇怪味道。
珍妮也只能说出了点意外,将长椅从酒馆里拿出,摆在巷子里,让来的客人们先坐,好在是快开春了,天气没那么冷了。等到里昂和黛西两人终于回来,珍妮与里昂,又搬出来一张桌子。
后厨今天是不能用了,好在储藏室没事,珍妮干脆就在外面架起了一个大炭炉,抓来个陶盆,舀出粗白面粉,倒进去。
而后关键的一步是发酵, 正如在码头食堂所做的老面面头的原因, 19世纪的英国,还没有专用发面的酵母。
珍妮用热气腾腾的熟土豆泥捣碎,混合温水和粗糖后细细搅进面粉里,再泼入啤酒泡沫代替酵母,土豆里的淀粉和糖分是微生物的兴奋剂,让啤酒泡沫活性瞬间飙升,几分钟内就疯狂出泡。
她用力揉面,面团会渐渐地揉得光滑绵软,覆上干净的亚麻布,本来要放在灶台边发酵,此刻没了灶台和大锅,她和黛西就用湿布和干衣服,把陶盆裹严实,放在大炭炉边上烘着。 (高温高湿,直接烤会杀死酵母)
面团慢慢鼓胀,透出淡淡的麦香。趁发酵的功夫,珍妮搬来案板,将土豆削去薄皮,切丝,清水淘洗两遍,圆滚滚的洋葱也剥去棕黄外皮,用趁手的中式菜刀利落切剁,辛甜的香气立刻漫开。
手边的翠绿的卷心菜也撕去了老叶,细细切碎,只看着汁水在案板上都裹着清甜。
大包子馅儿最重要的,是油渣。雪白的猪油凝在陶碗里,金黄焦脆的油渣,被珍妮手里的菜刀剁成细碎的末,一剁开,醇厚的油香就在巷子里飘散开来。
在这一大早等着的客人们,闻着就更饿了,有人问这饭还能吃到不?珍妮只说就快了。
她将油渣碎、洋葱末、卷心菜丝和土豆丝混在另一个粗陶盆里,撒少许盐,舀一勺温热的猪油拌匀,油脂裹住菜蔬的汁水,鲜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不出一个小时,面团发酵得白白胖胖,戳一下软乎乎地回弹,珍妮揪成了一个个大小均匀的面剂子。
擀面杖把它们擀成了中间厚、边缘薄的圆皮。
再舀一勺饱满的菜肉馅放在皮中央,指尖灵巧收拢,捏出细密的褶子,一个圆滚滚的包子坯就成了。
竹制蒸笼层层码好包子,搁在了一个被砸扁了手柄、但锅底完好无损的大红铜汤锅上蒸,这本是专用暖酒的锅,自然是小的。
蒸汽顺着竹屉的缝隙往上升,麦香、油渣香、菜蔬香缠在一起,勾得人鼻尖发痒。随着珍妮把蒸笼掀开,白雾腾起,一笼白白胖胖的包子卧在屉上,面皮暄软得像云朵,透着淡淡的油光,轻轻一捏,内里的汁水都要渗了出来。
成了。
珍妮一抬头,就看到巷子里坐着的客人们,不约而同咽了咽口水。
城堡巷外,一辆装饰考究的双轮马车,正缓缓行驶在白教堂高街上。
车厢里,斯特林先生指缝间,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古巴雪茄。
“斯特林,你那家黄铜纽扣酒馆的烤羊腿,我最近吃得舌头都快木了。”坐在他对面的,是东区警局的警司老大,奥沙利文。
“哦,亲爱的警司,今天主厨特意准备了新鲜的鳕鱼馅饼,您一定会喜欢的。”斯特林微微一笑,眼角的褶子深了几分,毕竟在东区要跟警司老大关系好,才能无往不利。
他嘴上应和着,心里却在得意地盘算着别的事。他派出去的那几个地痞,办事一向利索。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恐怕正守着被砸烂的后厨抱头痛哭吧?
“唏律律——”
马车突然毫无征兆地在城堡巷口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奥沙利文皱起眉头,刚想探头斥责车夫,一股从未闻过的的浓烈香气,顺着车窗钻了进来。
这股味道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瞬间勾出了奥沙利文肚子里沉睡的馋虫。
“上帝啊,这是什么味道?”奥沙利文警官的眼睛亮了,吸了吸鼻子。
斯特林先生也闻到了。他嘴里的雪茄一僵,脸色微变。
这味道……竟然是从城堡巷里飘出来的!
“警司,东区的流浪汉总喜欢煮些烂肉,味道怪得很,别坏了您的胃口,我们还是快走吧。”斯特林连忙直起身子,试图叫车夫继续赶路。
可奥沙利文哪里肯走?他本就吃腻了斯特林家的菜单,此时完全被这股神秘的香味勾去了魂。
他一把推开车门,挺着圆滚滚的肚子跳下了马车:“不,不,这绝不是烂肉的味道!走,去看看!”
一进小巷,眼前的景象让斯特林彻底傻了眼。
窄小的巷子里挤满了人,甚至有不少体面人也坐在长椅上。
在视线的尽头,珍妮的小酒馆门前架着一口大炭炉,上面叠着几层高高的竹制蒸笼。白茫茫的热蒸汽正蒸腾而上,将大半个巷子都笼罩在方才那股浓郁的麦香与油渣香里。
“怎么可能……”斯特林隐藏在袖子里的手死死攥紧。
后厨明明被砸了,她到底是用什么做出来的这东西? !
奥沙利文警司可不管那么多,挤开排队的人群,看到珍妮正利落地抓起一个白胖暄软的大包子,递给前面的食客,周围人吃的那叫一个香,也就张手拍了几个铜板。
可惜,这一笼的大包子都卖完了,就只剩了一个。珍妮大大方方说:“长官不介意,这最后一个可以先请您尝尝。至于下一笼,可能还要再等上半个小时了。”
“怎么就剩一个了?”奥沙利文失望地叫嚷起来,可剩的大包子一入手,那油渣香气就让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顾不得烫,先尝再说,嗷呜就是一口。
牙齿陷进了暄软的面皮,温热的油香先漫满口腔。发酵得恰到好处的面皮,不似黑面包那般的干硬,吃着绵软又带着韧劲,吸足了猪油的香气。
再往下咬,“噗嗤”一声,爆汁的馅料在嘴里炸开!
“噢!天主啊!这……这简直是奇迹!”奥沙利文警司两眼圆睁,嘴里塞得鼓鼓囊囊。
他甚至顾不上形象,三口两口就把大包子塞进了嘴里。
金黄的油渣碎在嘴里香得醇厚,尝到洋葱的辛甜解了腻,卷心菜的脆嫩、土豆的绵软裹在了一起,鲜美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奥沙利文连忙用粗手去擦。
周围的工人也纷纷咬下包子,咀嚼声、满足的喟叹声混在一起。
斯特林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咽了口口水。那香味直往他鼻子里钻,可他赶紧哼了一声,狠狠看了珍妮一眼。
斯特林上去开口:“警司……这粗鄙的食物不适合您,谁知道用了险恶的料,还是到我的黄铜——”
“粗鄙?斯特林,你管这叫粗鄙?”奥沙利文猛地转过头,瞪着他。这个警司头子,没顾及斯特林的话,也心想着吃一个哪里解馋?只看去珍妮正生火,端上了另一笼蒸着。 “没关系!不就是半个小时吗?我等得起!”东区最大的警察头子,竟一屁股坐在了简陋的长椅上,像个听话的小学生,眼巴巴地盯着那口大红铜汤锅。
斯特林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觉得满腔的火无处可发,可却又不敢发,毕竟警察就在这儿,他只能憋着这口气,心里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沃克家的姑娘,居然还能做出比卤汁还好的东西。
珍妮不知道这大包子,居然在东区这么受欢迎。那天之后,奥沙利文就带了东区的全部警力,来她的麦花酒馆来抢购包子吃,莫名像美国的甜甜圈,成了东区警察特有的标志。
一到早上,路人们就会拿到警员们各吃着一个包子,进进出出。
承蒙了关照,这笔来自东区警察们的纯利润,很快让珍妮的酒馆营业额再次提升了不少。
日流水约11.5 英镑,纯利润约8.6 英镑。足足涨了一倍之多!
不过几天,伦敦的冬日寒冷终于结束,迎来了1864年春,珍妮的麦花酒馆虽然不及高街,却在城堡巷里吸引了不少客人,天天爆满,又是一天,珍妮忙里偷闲,跟时不时来做客的爱德华聊着有的没的。
虽然珍妮不明白爱德华这种身份的绅士,为什么总爱来她的小酒馆坐,不过因为他没有架子,珍妮聊着也就不生疏了,什么都敢聊,就聊到酒馆里卖酒也是不错的利润,只是进购酒来太麻烦。
爱德华正好提到了精酿窖,大概就是在酒馆造个地窑,可以自产自销啤酒,珍妮想着不错,一聊,爱德华就提议可以陪她,毕竟他知道一些门路。
消息灵通的斯特林,自然是听说了这件事,不过在东区警力成了麦花酒馆的客人们后,斯特林也不敢再搞阴谋,只想着他的酒馆可是杜松子酒皇宫,专门的琴酒,只有他这里卖,要说酒,他可不觉得一个小酒馆能比得了。
然而,爱德华在听到了珍妮笑着答应时,他正要说可以再去帮忙找来酒的制作秘方。
珍妮却眉眼弯弯,说:“这就不用了,威廉先生。我决定,想要创造出一种特色啤酒。”
这下,连爱德华都懵了,“特色……啤酒?”
“对,绝无仅有的啤酒。”珍妮说。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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