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阿禾的相助, 在城里待了七日,大致摸清蔡州城内布防。
现在只要能把这份布防图送出城,他们就大功告成了。
李岁聿借着搬运石料的由头, 缓步穿过人群,沿途擦过楚尧身侧,脚步不曾停顿, 头也未偏, 只压低声音地送出消息:“明日清晨, 随匠役队伍出城修缮外郭壕沟,寻机脱身。”
楚尧弯腰搬动城砖, 身形一顿, 不动声色颔首。
话音落下,他已经继续往前, 不多时行到白如玉身旁, 同样趁着错身的瞬息, 把消息传递出去。
待到一轮石料搬运完毕,三人寻了个监工视线不及的墙角, 佯装歇脚, 凑到一处。
白如玉率先开口:“外郭修缮,每日大批匠人进出,守兵盘查只会草草过场,的确是最好的出路。”
楚尧沉声道:“只是一旦我们不再返回营房,不出三日, 城内必会察觉端倪,追兵紧随其后。”
李岁聿靠着冰冷墙面,望向厚重的城墙,说道:“我们出城之后不走官道, 立刻和他们转道西侧山林,许破和李望舒在林中定点接应。万事谨慎,切莫露出破绽。”
“他呢?”楚尧突然发问,看向不远处埋头搬石的阿禾。
“此事暂且不要向外泄露。”李岁聿摇摇头,“至于他,到时候留一张字条吧,同他告个别。”
“可行。”楚尧认同,阿禾留在城中更安全,何况他们也不能确保路上凶险,再带上一个不会武功的,会拖慢他们的行程。
而且,阿禾虽帮了他们,紧要关头还是要谨慎起见。只有平定战乱,才是对阿禾最大的帮助。
翌日清晨,天色蒙着一层灰蓝,晨雾飘荡在护城河上空,奉命出城修整外郭壕沟的匠役,已经在城门内侧排成长长一队。
他们混在人流中段,身上粗布短褐沾满泥灰,肩头还习惯性搭着麻绳,与旁边劳作的匠人看不出两样。
守兵手持名册核对,晨光晦暗,只能粗略辨认样貌,不会端详每一张面孔。小校百无聊赖地点名,目光匆匆扫过众人,没看出异样,便挥了挥手,催促队伍尽快通行。
一行人安然走过城门洞,踏出蔡州城关。
直至城头哨塔进入视野盲区,李岁聿悄悄侧过头,给楚尧、白如玉递去一道暗号。他们趁着匠役队伍行到一个岔路口,众人各自分散去往不同工段的混乱间隙,三人不动声色脱离大队,矮身钻入道旁茂密的灌木丛,沿着预先记好的小径往西疾行。
深入山林约莫两里,前方林间传来一声极轻的哨响。
许破、李望舒牵着马匹隐在树后等候,看见来人,立刻迎上前。
李望舒急迫问道:“怎么样?”
“拿到了。”楚尧拍了拍存放在衣襟里的城防图,冲他们笑笑。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即刻离开。”许破警惕地张望四周,冲他们说道,“夏侯大侠她们先行一步去探路,要是有危险,会在前路关卡附近等我们,再做打算。”
李岁聿点头,翻身上马,朝下面的人扬扬下巴,说道:“先赶回客栈,叫上他们。”
其他人点头,同他一起策马朝着深山腹地疾驰。
辗转三日,众人抵达嵖岈山西麓的客栈汇合,不敢久留。逃出蔡州的当夜,监军巡查匠役通铺,便会察觉三人铺位空置,随即识破他们的假匠役身份,追兵一定尾随在后。
他们收拾妥当,趁夜离开客栈,沿着隐蔽樵道向西穿行,距离路口隘山脊不过半里,翻过山头便是唐州地界。
前方山道拐角骤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一队淮西巡山骑兵自林间转出,正好迎面撞见一行人。
为首骑卒勒住战马,厉声呵斥:“止步!此地临近边界,尔等是什么人!”
“狭路相逢,不必废话。”李岁聿懒得和他们多费口舌,朝身后一众江湖人说道,“我们速战速决。”
话音未落,楚尧率先纵身冲出,身形掠过坡地,直逼最靠前的骑兵。白如玉抽出长剑,游走斜侧,借力树干腾空,横开刺来的长矛。
见局势不对,有两个士卒骑马想回去报信,马头才调转,就见他们的去路挡住三个少年。
“休想过去!”阿丹说完,红绸从袖口中射出,绑住敌人马腿,阻断他们前行。
山道狭隘逼仄,战马难以回旋奔冲,披甲骑兵的优势无从施展。一众淮西兵卒再奋力挥刃,却抵挡不住众人凌厉的武艺。
兵刃相交短短片刻,喧嚣便平息下去。
李岁聿手上的横刀还在滴血,却来不及擦,他环顾山道,沉声道:“我们走!翻过前方山脊,便是唐州地界。”
众人迅速收敛兵器,快步向着隘口山脊赶去。
“就在前方!”
纪晴儿看着前方横扼山道的木栅堡垒,激动地大喊出声。
话音刚落,前沿斥堠注意到林间人影,立时吹响警戒号角。数十名持戈士卒迅速列阵,横矛拦断路径,高声喝止:“站住!唐州前沿重地,不明之人不得靠近!再往前,休怪箭弩无情!”
李望舒下意识按住腰间兵刃,楚尧抬手拦下他,示意众人切勿贸然动武。
“我们是天机院江湖盟的!”他从衣襟里掏出天机院执律弟子的令牌,高高举起,示意那些士卒看,“我们有要紧密报,要递给将军!”
领兵小校神色警惕,不敢轻易放行,一边命士卒维持阵列,一边遣人快马赶往堡内禀报。
不多时,一名身披短甲的将领快步走出,仔细端详令牌纹路,确实是天机院的令牌。其他的几个侠士又把青云盟烟雨盟的令牌交给将领查看。
那个将领把令牌还给他们,狐疑道:“你们怎么会在蔡州地界?”
“我们受盟主所托,若你不信,大可现在传信去淮扬城。”纪晴儿轻哼一声,不满道。
“不必了,令牌属实,我会遣人带你们去军营。”将领叫来一个捉生,语气严肃,“此地只是前沿隘口斥堠堡,离文城栅主营尚有四十余里山路,沿途设有不少警戒哨。有他拿我口信,你们畅通无阻。”
“多谢。”
他们告别将领后,随着捉生将踏上通往文城栅的山道,一路途经数处据点。等官军盘查完,暮色已然垂落群山,一行人才远远看见文城栅的营垒旌旗。
走过外围的壕沟,就看见寨中军帐成片,兵士们来来往往,路过他们都投向好奇又警惕的眼神。
他们被迫把武器暂放在寨门兵士处存放,跟着捉生来到一处营外客舍。
“军中法度森严,诸位不便全部进驻营内。我只能先安排你们落脚营西的客院,这里专门安置外联密探,有兵士值守,暂且在此等候传唤。”
捉生说完,便匆匆从客舍出去,向主营通报。
“啧,这些人把我们当贼防!”李望舒气冲冲地在客舍里来回走,就是顺不通心口的那股气。
“没办法,我们从蔡州来,如今紧要关头,能放我们进来是看在江湖盟派的面子上。”阿丹拍拍他的肩头,语气轻快。
反正现在都进营寨了,至少没有在蔡州地界赶路那么危险。
一行人安顿下来,等外面夜色笼罩下来,那个捉生将还没回来。
白如玉环顾院落四周值守的兵卒,低声开口:“看来我们不能立刻面见将军,多半先要派人前来核实我们带回的城防情报。”
李岁聿淡定道:“无妨。只要情报顺利递到主帅手中,此行潜入蔡州的目的便已达成,静待传唤便是。”
“是啊!我们可真厉害!”李望舒坐回位置上,心情还是久久无法平静,“没想到,我们竟能从蔡州打探到情报!”
“等离开军中,一定要庆祝一番。”陈青阳适宜地插话进去,聚餐的喜悦很快渲染客舍里大伙的氛围,驱散了白日的紧张。
“一定一定!快入夏了,我想吃点冰的!”纪晴儿连忙接话,“你们来淮扬城吃吧!淮扬美食遍地,我们丐帮请客!”
柳佰挑眉道:“你们丐帮请客,我没听错吧?”
此话一出,其他人哄笑一番。
汪岚一下就坐不住了,反驳道:“我们丐帮也是很慷慨的!”
纪晴儿挠挠头,不好意思说道:“嘿嘿,我们丐帮请客,陈青阳付钱。”
陈青阳:“……”
“好了,不必争来争去,让我们这些前辈付钱就行。”唐渡大手一挥,露出手腕上价值不菲的金镯玉饰。
唐少主都这么说了,他们哪有推拒的道理,众人齐声道:“谢谢花大侠!”
李岁聿无奈地笑笑,没有说话。
客舍刚热闹起来,外面就传来军士传报的声音,打破这份喧闹。
“李将军传令,宣刚才自蔡州归来的人入中军问话,只要一人,其余人留在客舍等候,不得擅自走动。”
喧闹声顿时一敛,众人彼此对视,笑意淡了几分。
刚才降下的火气又上来了,李望舒忿忿道:“真把我们当贼看!他们不信我们,我们还不信他们呢!只要一个人,谁知道去的人会不会被绑起来!”
李岁聿思索片刻,从容起身,说道:“我去吧,应该不会有事。”
白如玉低声叮嘱:“营中局势难料,万事谨慎。”
李岁聿点头,他接过楚尧手中的几份城防图,跟着传令军士离开院落。沿途穿过一座座军帐,火把因晚风摇曳,时不时有戍卒沿路巡守,四溢着肃杀的气息。
军士引他抵达中军大帐外,帐帘掀开,李岁聿跨步入内,正要依军中规矩行礼。
案前的李朔抬眼望来,目光落在李岁聿面上,动作骤然一顿,眼底浮出清晰的讶异。
“不必行礼。”他出声时语调微有起伏,目光牢牢锁着李岁聿,“想不到……竟是你。”
李岁聿闻声抬眸,心中更是一惊:“将军认得我?”
李朔缓步从案后走出,烛火流动,映出他眼底的感慨:“两年前除夕,永安匆匆一面,那日,我本想同你说话,你却转眼间消失了。你生得容貌卓然,我一直未曾忘记,只是万万没料到,会以这样的情形重逢。”
李岁聿心头微震,努力回想着前年除夕,但没在记忆里翻出眼前这张脸。
“我不认得你。”
李朔笑道:“你应该没看见我,我在主街,隔着人群看见你的。你当时点了一众恶徒的穴位,叫人去武侯铺喊金吾卫,还记得吗?”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李岁聿依稀记起来了,慢吞吞地点了点头。
“我那日见你的身法刀势很熟悉,方便告知你师承谁吗?”
李岁聿愣住,思索良久,说道:“我师父是西平公李盛。”
话音落地,帐内气氛倏然沉静。
李朔身形猛地一震,眼底翻涌浓烈的惊愕,可转瞬之间,想起此人的刀法,心中隐隐有了答案。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语声带着几分恍然:“难怪那日见到你的刀法,我觉得眼熟。西平公,正是先父。”
这下轮到李岁聿怔住,他眉峰微扬,万万不曾料到,这人间还有这渊源。
李朔目光落在他身上,感慨万千,说道:“父亲在世时,常和我写信谈及你。说他有个弟子,聪慧好学,刀法一点就通。原来是你。”
李岁聿也没想到,他会是师父的儿子。少时练武时,他也听到师父说过儿子的事,但是李朔比自己要年长,早已成年,常在外打拼。
这么多年,他们竟从未见过一面。
见李岁聿惊愕不已,一时难以消化这些消息,李朔便先问起正事:“你们怎么想着去蔡州?”
李岁聿回过神来,立即回答:“朝廷不能再拖下去了,你是正月才上任的,应该也听过去年年底的户部汇报。这场战到现在,已经打了两年半了,百姓们生活在水深火热中,蔡州的百姓更是背负着沉重的徭役杂税,民不聊生。我便想着,加上江湖友人,一同潜入蔡州,迅速中止这场战火。”
李朔静静听完,眼底欣赏与敬佩交织,不禁点头道:“仅凭这一份心思,便令人心生叹服。蔡州守备森严,吴元季疑心极重,城外又有各处哨卡封锁,你领着一众江湖人贸然深入腹地,无异于投身虎穴。寻常人避之唯恐不及,你却敢亲身涉险。”
李岁聿垂眸,认真道:“久战不休,煎熬的终究是苍生。若能寻到破局之机,冒险便值得。”
“胆识、仁心,两者你都有。不错,不愧是我父亲的徒弟!”李朔语气郑重,目光落向他手上的几卷图纸,“想必你们此行,确有收获?”
“这是我们潜伏蔡州多日探查所得,城内布防、山间秘径、粮草囤积地点都标注清楚了。”李岁聿闻言,递上妥善裹好的城防图纸,“将军,请过目。”
李朔连忙伸手接过图纸,一层层展开,看清纸上详细的标注,眸中迸出浓烈的惊喜。连日来压在心头的沉郁一扫大半,反复扫视图中路线。
他用力地拍拍李岁聿的肩头,高兴道:“你们立大功了!”
作者有话说:
应该还剩两三章,是热血沸腾的战场!下一章林郎君出现
第132章 夜袭蔡州(上)
“既然舆图到手, 不如就来商议接下来的战事吧?”
李朔把江湖人拿到的舆图放在桌上,朝李岁聿扬扬下巴。
李岁聿愣住,眯了眯眼, 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想……”
李朔手指轻叩案上舆图,淡淡一笑:“此战迁延两年有余,淮西依旧未能平定, 足见只靠步步蚕食, 根本行不通。朝廷财力, 也已被战事拖得疲敝。你们冒死深入淮西,所求的, 不正是让我军寻机突袭蔡州, 径捣贼巢么。”
见他说到这步田地,干脆点头承认了。
“不过, 我也正有此意。”李朔勾起一个笑, “之前四月, 我们在张蔡村俘获了一个重要的敌将。军中诸将纷纷请斩,我可是费了好大力说服众将士放过他。”
“谁?”
“李右。”
李朔缓缓吐出二字, 目光落向舆图上张柴村那处标记, 指尖点了点。
“此人原是淮西骁将,驻守兴桥栅。四月他领兵出城至张柴村郊外刈麦,落入我布下的埋伏,被我军俘获。”
李岁聿眉峰微挑,俯身望向那卷舆图:“此人, 可信?”
“先前半信半疑,但你们不是又带来一份舆图,让李右看看。两者结合看,应当不会出错。”李朔收回手, 背在身后,神情郑重,“除了他,我们仍需要你们的帮助。”
李岁聿点头,如实回答:“这就是我来军营的目的。”
李朔拍拍他的肩头,高兴道:“就喜欢和你这种爽快人说话!这些日子,你们江湖人出几个人,留在军营,跟着士兵们一起训练。等机会一到,随军出战。”
“好。”
说到出战,李朔忽然想起来往事,问道:“你是李氏坞堡的少主,年少时应该随父母出过战抗过蕃吧?”
李岁聿应声:“我很小的时候就上过战场了。”
“那就更好了,说不定还能给你个捉生将当当,你要是以后立下赫赫战功,以你的经验武功,当兵马使也不在话下……”
“不必了。”李岁聿打断他的话,冷淡道,“我无意仕朝。”
李朔回过神,惋惜笑道:“那真是可惜。”
正当李岁聿以为话已经聊完,真要转身出营,李朔突然幽声道:“还没问你,你前年在永安做什么,怎会知道这么多朝事。”
李岁聿脚步顿住,知道自己的嫌疑未消,他轻轻扯了扯嘴角,淡定反问:“你很想知道我的一切?”
李朔没搭话,脸上的笑意里藏着一丝怀疑,静静等待李岁聿自己说下去。
“你可以写封信给当朝户部郎中。你想问什么,他都会回答你。”
语毕,李岁聿朝他行了个拱手礼,不等李朔追问,就转身出营帐。
李朔望着摇动的帐帘不禁轻笑出声,目光落回桌上那几卷舆图上,低声喃喃:“父亲,你的弟子气性还挺大……”
……
“已经过去一盏茶的工夫了!月大侠还没回来,肯定是被这些官兵绑了!”
李望舒焦急地在客舍里来回踱步,狠狠地瞪了眼旁边的守兵,故意大声道:“他们肯定是想卸磨杀驴!”
守兵:“……”
“不行,我要去找月大侠!”李望舒刚往客舍大门踏出一步,门口的两个守兵就亮出刀,横拦在门前。
李望舒:“……”
“李侠友莫急,四爷肯定没事,他们没理由杀他。”陈青阳出声安抚。
话音刚落,一个士卒就领着李岁聿回来了。其他人见状,赶紧围上去。
纪晴儿率先问道:“怎么样、怎么样?”
李岁聿把李朔要选几个江湖人的事情转述给他们听,附带一句:“若有要事回去复命的,不必再待在军营。”
一向好脾气的许破听懂话外之音,生气道:“他们这是怀疑我们?怕我们冒死带出来的舆图是假的,所以要抓我们几个人带路去蔡州,是这个意思吗!”
李望舒暗骂一声:“我们好心帮他们,他们良心是被狗吃了吗!”
陈青阳沉吟片刻,叹道:“没办法,朝廷和江湖之间本来就芥蒂颇深。何况,紧要关头,又是军营之中,自然要处事严谨。”
李岁聿认同地点点头。
李望舒还是愤愤不平:“你也说是紧要关头,都是大辛的危机关头了,在他们看来,我们这些江湖人就不配有一颗匡扶社稷的心了?!”
在座的江湖人说不寒心是不可能的,但也只能咽下这口气。
李岁聿趁他们吵闹时,走向唐渡,低声道:“你先走吧。”
唐渡没有异议,反倒问道:“你待在军营,可以吗?听你刚才说的,他们似乎看不起江湖人,怕是要待在营里受气。”
“没事。”李岁聿冷静道,“我不惹事。”
唐渡只好把顾虑暂放一边,说道:“等淮西平了,你有空就来蜀中找我玩,我一个人是真的无聊。”
李岁聿反问道:“你不是在挑选弟子继承银丝飞絮,有弟子还无聊?”
“弟子是一码事,好友是一码事。”唐渡轻笑道,“他们看我是未来的家主,又是他们的师父,见到我来,立刻就板起脸。”
“这么无聊?”
“是啊,你之前能遇见小年才真有意思……”
话没说完,唐渡像是触碰到什么禁忌般,后半句自动消音,谨慎地观察李岁聿的神情。
李岁聿叹道:“没关系。”
“哎,失言失言!”唐渡自罚似的给自己嘴巴来了几巴掌,他又想到一件事,想调动李岁聿伤感的情绪,“你知道吗?嵩徽书院要开设武科,请江湖好手,去教弟子。毕竟这个世道,光读书也没用,节度使拥兵自重,江湖又乱,不掌握一门武学也难行走于世。你要是想把《李氏刀法》传下去,不如去那里教武?”
李岁聿心头一动,点头道:“我会考虑的。”
“好了,兄弟,多的话也不说了。你在军营加油,我是一天也待不下去。”唐渡鼓励地拍拍他的胸膛,转身找个地铺躺下,懒懒道,“这辈子睡过最差的地方!”
李岁聿无奈笑笑,转头看向其他江湖人,问道:“你们呢,谁留下?”
“我和柳佰留下。”汪岚举起手,另一只手拉了一把浑身不乐意的柳佰。
“又要白做事!算了,我是看在他们压根适应不了军营生活才揽下的。”柳佰慢悠悠地举起手,看向剩下归雁卫的目光含着指责意味,“陈青阳,等淮西平定,你得请我们吃一顿。”
陈青阳爽快应声,他转而看向李岁聿,饱含歉意道:“四爷,恕我无法留下,浣花剑派需要我。我们会在烟雨盟,守好后方安土。”
李岁聿点头。
“我和许破也留下。”李望舒也高高举起手,他看向锦衣少女,嘱咐道,“阿丹,你和夏侯大侠她们在安稳的地方等我们吧。”
阿丹担忧道:“你们万事小心,战场不是儿戏。”
“行!等我上战场,杀敌千百,让那伙瞧不起我们的官兵看看!”李望舒叉着腰,轻哼一声。
“就我们五个。”李岁聿点了一遍人数,“剩下的人等将军放行后便先行离去。”
“明白。”
……
转眼到孟秋,永安,裴府。
廊下残暑未褪,蝉鸣还在枝叶间聒噪不休。裴温立正坐在案前,翻看自淮西前线递来的卷宗,砚台里墨汁还泛着湿光。
门外忽然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一名侍从垂手走到书斋门槛外,低声禀报。
“相公,林郎中在外求见。”
裴温立的笔尖微微一顿,从案中抬起头来。
他刚从衙署回来,一众官员也应该散衙回府。林让尘先去的不是府邸,而是来到裴府,绝非寻常拜访,必是有急事。
“速速请入。”裴温立合上手中卷宗,抬手示意侍从引路,又吩咐身侧僮仆,“备一盏凉茶。”
片刻后,林让尘掀帘而入。他尚未脱去青色公服,衣间犹带暑气。清丽秀雅的面庞上满是焦灼,几缕汗湿的鬓发贴在颊边。
裴温立目光一扫,留意到他手上用力握紧的书信。
“这是?”
林让尘把皱巴巴的信递给他,面色不虞:“李常侍寄来的。”
裴温立大致看过,目光落在“李岁聿”三个字上,不禁失笑,打趣道:“看来,他把你的人拘了啊……”
林让尘已无暇耽搁。李朔把人扣在危机四伏的前线,看样子还要叫人上阵作战。自打接到这封信,他心中便一直悬着,时刻惴惴不安。
“相公,你何时赴郾城督战?我要随你一同前往淮西。”
“我八月过去。”裴温立皱起眉头,“但是郾城与唐州相隔三百余里,中间尚有叛贼堡寨阻隔。李常侍营寨远在西线,并不毗邻此处。我坐镇郾城,只能统筹诸军调度,不能就近去往文城栅。”
“你要是想去寻李岁聿,届时我给你行营公验,要么调拨一队卫士护送,绕道汝州走官军辖地西行;要么等候李常侍遣来的信使归队,你随他们一同奔赴唐州。”
林让尘感激道:“多谢相公。”
听到他的谢意,裴温立就猜到了他是等不及,要自己先行。
“无妨。”裴温立摆摆手,端起一盏茶,“军中粮草布帛开销浩大,各路报送账目纷乱,也需要你的帮助。到时候既要核验军需簿籍,又要登记安置流民降卒,得麻烦你了。”
林让尘淡淡道:“职责所在。”
裴温立喝了口茶,忽然问道:“那些监军宦官的证据收集完了吗?”
“收集得差不多了。”
“好,待我过些日子奏圣上。”
……
中秋当天,文城栅营寨稍减操练,上头犒赏酒肉,让他们在营帐小聚。
领酒肉的地方排上长队,人声喧闹,兵士挨挨挤挤。许破与李望舒上前,替其他三人一并领取份例,安安静静站在队尾排队。
“是那几个江湖人……”
“看他们这样,瘦胳膊瘦腿的,真不明白将军为什么要让他们和我们一起训练。”
“啧,可能拿他们探路的吧!”
“……”
几句窃窃私语飘进耳中,他们并没有刻意压低音量,摆明了就是说给这二人听的。
“你们有本事……”李望舒气得抡拳,还没动手,就被许破连忙拦下。
许破劝道:“军营禁止私斗,算了算了!”
李望舒只好咽下怒火,正打算安安心心排队,一转头就看见两名身量壮实的老兵借着人群涌动,装作被旁人推搡,侧身便挤到他们身前,直接插在了队列里。
他当即眉峰一挑,向前踏出半步,就要开口诘问。
许破伸手,稳稳扣住他的小臂,微微摇头,目光沉静,示意他不要当众发难。此地人多眼杂,一旦起争执,反倒落得江湖人恃强逞凶的口舌。
前面插队的老兵回过头,斜眼扫了他们一眼,嗤笑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又不是在册的部曲,凑过来领军中犒赐,倒是来得勤快。”
李望舒本就憋着一肚子火气,几番隐忍,终究忍无可忍,当即抬声回怼,两方就此吵作一团。
“不过一群草莽游民,也配领军中犒赐?真到沙场之上,怕是第一个要逃!”
“听说潜入蔡州也不过是碰运气,真要遇上叛军刀刃,保管吓得腿软!”
“……”
难听的话一句接着一句,围拢过来的兵士越来越多,朝他们指指点点,哄笑阵阵。
刚练完刀的李岁聿走过来寻人,望见被团团围住的许破和李望舒。他眉头拧紧,几步便挤入人群,将他们护在身后。
气氛一下变得剑拔弩张,众人看着他冷寒的眉眼,心口发紧,脚下连连后退,无人敢真的上前硬碰。
尽管如此,依旧有不怕死的人梗着脖子高声讥讽,刻意拔高音量:“怎么?草莽匹夫恼羞成怒,还敢在军营动武不成?有本事便动手!我们堂堂官军,岂会怕无籍闲人恫吓!”
李岁聿:“……”
“发生什么事了?”李岁聿压根不理他们,转头问红脸的李望舒。
“他们插队!还嘲讽我们江湖人!”
闻言,李岁聿目光沉沉落在叫嚣最凶那名老兵身上,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你,姓名。”
那老兵被他看得心底发虚,后背隐隐冒起一层冷汗,却依旧仗着军中严禁私斗的规矩,嗤笑出声:“怎么,问我的名字,是打算事后记仇寻我的麻烦?”
他往前半步,刻意抬高声挑衅,引得周围目光全聚在二人身上:“有本事你便动手!在此军营之中,我倒要看看你这无籍江湖人敢伤官军分毫!”
李岁聿手握刀柄,寒意自眼底漫出来,冷声道:“你以为我不敢动手吗?”
空气瞬间绷到极致,一旁许破伸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随时准备拦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士兵的斥责声突然从人群外传来。
“此处因何聚众喧闹!”
值守此处的队正循声望去,见到那一身淡红公服,立时厉声喝喊:“官人到此!全部住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夜袭蔡州(中)
“发生什么事了?”
清亮的声音穿透众士卒, 两个维持秩序的士卒从人群中清出一条道路。
听到声音,李岁聿心头一跳,情不自禁地看过去。
“林郎中!”许破一下就认出走过来的人, 高兴地喊道。
李望舒也一脸“救山来了”的惊喜感。
“郎中,此事并无大碍,不过几句口角争执罢了。”刚才挑衅的老兵抢先一步开口, 有意想要将事态轻轻揭过, 不愿把插队寻衅的事摆上台面。
许破见状, 当即上前一步,朗声开口:“郎中, 并非无事, 刚刚是他们率先插队,还当众出言肆意讥讽我等, 瞧不起我们这些江湖人。”
“是么。”林让尘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定垂眸的李岁聿, 闻言, 他转过头看向管纪律的兵士,“这还是军营吗, 连插队也不管?”
此话一出, 场中气氛一凝。
林让尘眉目微敛,虽未曾高声呵斥,周身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冷冷扫过那几名挑事的士卒。
“看来,我有必要同将军说说此事了。”
管纪律的兵士心底一慌, 生怕这件事闹大牵连自己,连忙躬身回话:“郎中息怒!属下已然知晓原委。插队滋事乃是违犯营中秩序,回去之后,我必定责罚这几人, 严加训诫,绝不再容许生出这是非。”
林让尘轻轻点头,剩下的兵士赶紧溜了。
李岁聿以为他要先处理正事,转身要走,背后突然响起阴沉沉的声音。
“李岁聿,你敢走?”
话音刚落,李岁聿脊背发凉,腿迈不开一步,僵在原地。
“八个月不见,你遇见我,竟然是想躲我?”
凉凉的声音随着脚步声一点点接近,仿佛在敲打着李岁聿的心,他忽然感到一丝害怕。
“你没什么要和我解释的吗?”林让尘的气息吐在他的耳廓,李岁聿强稳住心神,刚要开口解释,后颈就覆上一只发凉的手,冷得他浑身一抖,话也被堵住了。
“解释。”
李岁聿紧张得喉结滚了滚,哑着声音说道:“我……我在军营,没法写信寄给你。”
林让尘脸色阴沉,指腹轻轻蹭着他修长的脖颈,轻声提醒:“你明知道我不是问这个。”
李岁聿:“……”
身后之人望见他这反应,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原本按在他后颈的手松开,转而伸臂自背后将他环住,低声道:“阿宴,你说过,不会让自己置于危险之地,如今又跑来前线。我该拿你怎么办……”
李岁聿环顾四周,见有零星几个士兵在忙,应该不会看见他们这边,才缓缓松口气,回答林让尘的问题。
“我答应过你,我会想着活下去。”李岁聿抬手轻碰自己肩边林让尘的脸颊,已示安抚,顺便反问一句,“你不相信我?”
“不是。”林让尘用力抱住他,脸埋在他颈窝,闷声道,“我当然相信你,你是江湖上有名的四爷,只是……我担心你,也害怕失去你。”
有林让尘这句话就够了。李岁聿现在全身上下都充满了暖意,他拍拍缠在自己腰间的手臂,示意林让尘松开,又问道:“你呢,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我不信你只是过来看一眼。”
林让尘见人转身盯着自己,下意识抿抿唇,轻哼道:“只许你跑到前线,不让我跟过来?”
李岁聿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没发一言,等林让尘继续说。
“裴相奉旨前去郾城督战,我随户部的差事一同跟过去。”
不等林让尘说下去,李岁聿打断他道:“李将军真写信给你了?”
“是啊,他说你在他手上。”
李岁聿:“……”
林让尘观察着他的神色变化,柔声道:“我就想和你近一点。我在郾城,若你们这边有什么紧急情况,我们也能帮忙。”
李岁聿突然道:“你何时走?”
温情顿时被打破,林让尘好不容易消下去的火气又升上来,他瞪着李岁聿,忿忿道:“李四!我刚来,你就赶我走?!”
李岁聿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苍白无力地解释:“不是,我随口一问。”
“你要是不想知道,怎么可能问出口!”
“我脑子抽了。”
“你就是想赶我走!”
李岁聿被他问烦了,无奈道:“是是是,我赶你走,军营不是你能待得下去的地方!万一敌军有什么突击,你要是受到伤害了怎么办?”
原以为林让尘听完会生气,没想到他反而脸上荡漾着幸福的笑。
“你担心我。”
李岁聿:“……”
“放心好啦,我待不了多久,郾城还有一堆事要我处理。”林让尘此刻也不嫌脏了,朝他灰扑扑的脸上亲了一口,“我过来陪你过中秋,幸好赶上了。”
李岁聿刚被感动得说不出话,林让尘突然瘪瘪嘴,埋怨道:“呸!亲了一嘴土!”
李岁聿不禁笑出声,解释道:“我刚练完回来,不仅脸上有土,还有汗。你也不嫌弃,好歹等我洗把脸。”
林让尘看他幸灾乐祸地笑,无所谓地耸耸肩:“我忍不住啊,你能忍住亲我就是不喜欢我。”
“什么歪理。”
“不管。”
李岁聿一向没法对付他的无理取闹,只好转移话题:“我去洗把脸,你先去李将军的主营。”
被这么一提醒,林让尘终于记得自己手上还拿着裴相给的行营公验,得先去主营。
他唇角往下压了压,临走前还往李岁聿的脸颊上亲了一口,狡黠地笑道:“你洗干净脸等我,我回头找你。”
李岁聿捂着脸,无奈地摇摇头。
……
林让尘持着裴相的行营公验,经士卒通传,踏入李朔的主营大帐。
帐内烛火摇曳,案上摊满山川舆图,李愬正低头翻看各处送来的军情密报,听见脚步声抬眼看来,看清来人,神色间掠过一丝真切的意外。
“林郎中?竟真是你。我原只当是文书传言,不曾想你真的离开长安,亲赴淮西前线。”
李朔目光扫过林让尘,见后者眉眼间藏着几分牵挂,略一思忖,便隐隐瞧出他与李岁聿之间非同寻常的情谊,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却也不戳破。
林让尘并未接他这句打趣,敛去刚才和李岁聿相处时的软态,神色肃然,径直走到舆图前,开门见山。
“国事为重,下官此来,想问将军夜袭蔡州的筹划。不知将军心中,可已经择定动手的时日?天时地利,如何权衡。”
李朔见他立刻转回公务,便也收起那点戏谑,俯身伸手,指向蔡州的位置,语声压低:“蔡州城高墙厚,硬攻损耗太重,只可奇袭。我要等一个隆冬风雪之日。”
他指尖沿着山道一路划开。
“风雪大作,寒气刺骨,叛军必然懈怠,防备最是松弛。朔风呼啸,也能掩盖行军马蹄之声。嵖岈山那一条隐秘山道,便是成败关键。只是风雪时日不可强求,需静待天象,不可贸然举事。”
林让尘又问:“奇袭之时,西线这边要郾城方面怎么配合?”
“奇袭蔡州,讲究出其不意,我这边精兵潜行南下,唐州营寨便会显得空虚。”李朔回道,“劳烦裴相令李广颜部,自郾城出兵,在东线大张旗鼓,佯攻蔡州北面。多立营垒,擂鼓列阵,做出要大举强攻的架势。”
“像当初守郾城一样,吴元季必会将蔡州主力调往北线抵御李广颜。如此,城西方向防备才会彻底空虚,给我可乘之机。”
“我会转告裴相。”林让尘凝神记下,犹豫半天,又说道,“李将军,江湖人给的那份舆图,你要带人进蔡州地界见证真假。如若为真,也就不需要江湖人再做事了。”
李朔挑起浓黑的眉,说道:“你是想让我护好李岁聿?”
林让尘郑重地点点头。
李朔反而发出一阵豪爽的笑,话语里藏着几分认真:“我当然会想办法护住他,他是我父亲的爱徒。要是没护好,我父亲恐怕会夜夜托梦来责怪我。”
林让尘意外地抬起眼,他意外的是两人竟然互通过身份。
看来两人关系比他想象的要好些。
“那便多谢李将军了。”
……
中秋入夜,山风浸着阵阵凉意,秋寒已经浸透山野。月色泼洒下来,清辉遍地,李岁聿和林让尘寻到营寨外围一处僻静空地坐下望月,远离营寨喧嚣。
周围偶尔有巡夜士卒远远走过,脚步声渐渐远去,四下便静了。
林让尘拢了拢身上单薄的衣襟,仰头望向悬在墨色天幕的一轮圆月,月光落在他眉眼上,蒙上一层淡淡的霜白。
“阿宴,一切都快结束了,是吗?”
李岁聿站在他身侧,晚风卷起衣摆,也染上寒凉。闻言,他也抬头望着那轮满月,军中不见花灯酒筵,唯有这一轮明月,和在永安西北所见到并无两样。
“是,藩镇数淮西最强,只要淮西被镇,平卢盟被清除,天下就安定了。”
林让尘握住李岁聿微凉的手,传递着自身的温度,轻声道:“我等你凯旋归来。”
“我会的。”李岁聿正色道,“我会血洗平卢盟,斩草除根。”
林让尘笑道:“好,我在郾城等你的好消息。等你战胜,随我一同回永安,见见我的父母吧?”
李岁聿意外地没有推辞,点头道:“好。”
林让尘不免诧异,脑袋胡思乱想,往最坏的方向想去,隐隐不安道:“怎么今日又点头了?别是要和我见最后一面……”
话没说完,李岁聿就伸出食指轻放在他的唇边,示意他噤声。
“别说不吉利的话。”
林让尘连忙点头,乖乖地闭上嘴巴。
李岁聿这才解释道:“先前没有功劳,不敢去见你的父母,怕他们觉得我配不上你。”
林让尘愣住。
“你是齐州林氏最受宠的公子哥,是他们捧在手心长大的金枝玉叶。我若是不拿些什么,他们会觉得我委屈你了。”李岁聿朝他轻笑,神情却无比认真,“等我拿到战功,以盐州李氏的少主身份,给你下聘礼。”
月光静静覆在二人身上,林让尘怔怔望着李岁聿,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满满地填满,又热又酸。
他一时之间说不出半句话,眼眶泛了湿热。他先前愿望很小,只盼着战事了结,二人能够安稳相守,不敢再奢求别的。但李岁聿竟会愿意同他走风序良俗,愿意将他们的关系公之于众,甚至连下聘礼都想好了。
“我始终觉得,见过父母就要提亲了。”
听到李岁聿又道,许久,他才哑着声音开口,眼底盛着月色,也盛着翻涌的情绪:“我其实不奢求这些,只要你愿意和我走下去,我就很满足了。”
李岁聿挑挑眉,打趣道:“哦,那我不提亲了。”
“你敢!”
林让尘瞪他一眼,耳尖却悄悄泛开薄红,晚风撩起鬓边几缕碎发,反倒没吹走脸上的烫意。
李岁聿笑弯了眼。
“李四,你要是敢不提亲!你就是流氓!”林让尘气道,“我就让藏珍院又写江湖拘捕令,你这个采花大盗!我让你在江湖没有立足之地!”
李岁聿见他这副模样,低低笑出声,伸手将人揽到身侧,替他用身形挡住山间浸骨的秋风。
“逗你的。”他声音放得很轻,混在风声里,“聘礼要下,亲人要见,一步都不会少。”
林让尘没有挣扎,顺着那道力道,依恋地靠在他肩头。
“只盼那场大雪早些来。”林让尘望着月亮,轻声呢喃,“蔡州早一日平定,天下便少一日流离。”
“会来的。”他掌心覆住林让尘冰凉的手背,牢牢扣住,“等雪落,破蔡州。你呢,就在府里乖乖等着我来提亲。”
“我记住了啊,李四。你要是不来提亲,你死定了!”
“遵命。”
“……”
……
十月暮,淮西忽然落了大雪。
鹅毛大雪漫天翻卷,天地白茫茫混沌一片,寒风卷碎雪割在人面,刺骨生疼。山林原野全被厚雪掩埋,马蹄落下便陷进半尺积雪。
唐州城外雪原上,近万甲士肃然列阵整兵。
铁甲覆上一层白雪,刀枪冷光刺破风雪,万千口鼻呼出团团白汽。整片阵列鸦雀无声,唯有大旗在狂风之中猎猎震响。
李朔披甲立在高台之上,长剑出鞘半寸,寒光映着漫天飞雪。他声音沉如洪钟,冲破呼啸北风,响彻全军。
“淮西祸乱,生灵涂炭!吴元季割据称雄,残害百姓,抗拒王命!”
“今日大雪蔽野,天助我等!人衔枚,马勒口,不许喧哗,不许举火!此去不复回望!不破蔡州,誓不回师!”
九千将士齐声嘶吼,声浪压过风雪。
“不破蔡州,誓不回师!”
队伍最前列,一众江湖人骑马在最前。李岁聿身着玄黑短札轻甲,腰间悬着双刃,大氅落满飞雪,骑着黑鬃山马。雪光映亮甲面,衬得他眉目英挺俊朗,凛凛风姿,一身飒然正气。
李岁聿眉睫凝着碎雪,匆匆朝郾城方向望了一眼,那一点牵挂转瞬压入心底。
他勒住马缰,转过身,看向身侧并肩的一众江湖人,高声开口,声音凛冽激昂。
“我辈浪迹江湖,不为功名,只为苍生!前路多暗哨死局,刀箭无眼,诸位,可愿随我闯这虎狼之地!”
剩下的江湖人按住兵刃,齐声道:“我辈义不容辞!”
“不剿平卢盟,不平淮西乱,不行正义事,不做江湖侠!”
这一番话点燃了他们的斗志,在风雪之下,心火灼灼。
“不行正义事,不做江湖侠!”
作者有话说:
应该还有两章,正文就完结啦!提亲应该会放到番外
第134章 夜袭蔡州(下)
戌时, 大雪覆满蔡州城头。
落雪压落檐角,街市早已绝了行人踪迹,整座城埋在一片死寂的寒白中。巡城士卒缩着脖颈, 裹紧甲胄,冷得握枪的手发红。
节度使府内却烛火通明,暖炉烧得正旺。吴元季斜倚在坐榻, 案上摆着酒食。
台下属官将士饮酒作乐, 有暖炉在旁, 不见寒冷。
淄郓别馆的平卢盟主事坐在席间,眉宇间满是沉郁不安。
“大帅, 近日北线李朔虽不见大举决战, 看似只是零星小打,可他拿下的每一处堡栅, 都扼住要道。若大军要回来, 容易被截断!一旦这些据点全部失守, 洄曲数万精锐便被隔绝在外,来不及回护蔡州。此事不可不防啊!”
见吴元季笑着饮酒, 没有搭理自己, 主事皱起眉头,硬着头皮站起身,说道:“依在下之见,应当即刻调拨人马,把这些要地重新夺回, 守住内外往来通路,方能保蔡州安稳。”
兴致被打搅,吴元季望着窗外渐大的风雪,不以为意地笑笑。
“这样的鹅毛大雪, 山道冰封,人马寸步难行。”吴元季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搪塞,“如此情形,出兵损耗太大。待雪势稍缓后,再筹划收复据点也不迟。”
平卢盟主事眉头紧锁,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浓重。吴元季现在心思松懈,根本就没打算出兵,再多劝说,也只会被敷衍对待。
他无可奈何,只得告退离开节度府。
回到淄郓别馆,馆中灯火幽幽。他辗转卧在榻上,脑海里全是先前的对话,越琢磨,心底的寒意便越重。
风雪呼啸不止,一股大祸临头的预感压得他喘不过气。
等到后半夜,他突然从睡梦中惊起,大冬天的,却生了一股冷汗。后怕如冰水浇遍全身,他觉得当前情势十分不对劲,打算先去往淄青报信,当即决定离开,让淄青支援。
他系好行囊绳结,往院外走去,深夜风雪呼啸,四下死寂得令人心悸。
风雪卷过屋瓦,发出呜呜如泣的声响,周围连巡夜仆役的脚步都听不见。
他放轻呼吸,拎起沉重行囊,贴着廊柱悄悄绕向后门,要从密道侧门逃出去。可刚转过影壁,他就猛地止住脚步,浑身血液几乎冻住。
门洞阴影中,竟站着一个男人,斜斜倚靠在门框上。
那男人头上压着一顶宽大的草编斗笠,帽檐积着薄薄的落雪,看样子已经在此等候许久。再仔细一瞧,男人怀中抱着一柄横刀,面容大半隐在披风下,只露出来一截绷紧的下颌。
“等你很久了。”
闻言,主事浑身一颤,僵住的魂魄总算归位。他抱紧行囊便要侧身冲过门洞奔逃。
才踉跄迈出两三步,寒光猛然自后而起。
横刀从他后背斜劈而下,破开血肉,鲜血瞬间浸透衣衫。主事闷哼一声,摔扑在院中的积雪上,温热的暗红迅速融化身下白雪,晕开一大片刺目的血痕。
那男人并未收刀,刀刃还沾着淌落的热血,血珠顺着刀锋,砸落在雪地,点点猩红。他握着刀,不疾不徐地跨过地上的躯体,踏进庭院深处。
风雪还在漫天狂舞。
他似有所感,缓缓抬眼望向院墙高处。
两侧高高的院墙上,分别站着几道人影。
左边墙头,许破负手而立,身侧站着李望舒,二人衣袍落满白雪,俯视院中。
在右边墙头,柳佰与汪岚并肩而立,一人长刀,一人打狗棍。
许破轻唤了一声“月大侠”,等待号令。
李岁聿抬手,将帽檐拉下,眉眼彻底沉进浓重的阴影里,几片积雪顺着笠边抖坠,砸在脚下染血的白雪上。
“杀。”
令声刚落,墙头四道人影齐齐发动。
馆舍内,还在酣睡的平卢盟弟子被开门声惊醒,下一刻,兵刃相撞的脆响炸开。
见状,一个弟子趁机吹响哨声示警。
哨声停后,后院的月洞门走出一堆执刀傀儡。他们见弟子们和江湖人在缠斗,悍然扑上前来。许破前脚刺死一人,又有被操控的人接踵而至,仿佛永远杀不完。
“怎么这么多傀儡!”柳佰臭骂一声,挥舞长刀,砍掉最前傀儡的头。
那傀儡没有头,依然向柳佰挥刀。
“不要和他们缠斗!刺胸口!”
李岁聿的声音穿透纷乱厮杀,压过呼啸风雪。
他们顿时醒悟,不再胡乱消耗力气,专往傀儡们的胸口要害刺。果然,那些傀儡身体顿时失力,倒在雪地上。
四人合力,缠住这一批受控的人。刀光起落,雪地里溅开片片暗红。
趁着他们牵制住傀儡和弟子的间隙,李岁聿踏过满地狼藉,穿过厮杀的庭院,直扑后院阁楼。
阁楼木门应声碎裂,烟尘落尽,屋内赫然站着三名平卢盟黑衣长老。三人各施秘术,掌心结印,凭借邪法操控庭院中无数傀儡。
“什么……”
一个长老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找到了,惊讶的话没说完,几道飞镖就射了过来!他急忙收起结印的手,狼狈闪躲。
剩下的二人迅速补位,三人身成三角,秘术齐发,阁楼阴风翻涌,楼下傀儡顿时狂暴,攻势陡增。
“大侠,我们快撑不住了!”
楼下李望舒腹部被割开一道血肉,忍着痛朝阁楼呼喊。
李岁聿收回心神,加快速度。横刀旋出一圈凛冽寒光,劈开扑面而来的术法气浪。左侧长老疾步扑来,挥出掌风,被他侧身避过,顺道用左手射出暗器,两枚透骨钉钉入他肩颈大穴。
那长老秘术骤断,浑身僵滞,李岁聿跟上一步,横刀疾抹,当即了结。
剩余二人大惊,拼尽全力催动邪法,无形术法绞杀过来。右侧长老挥掌猛袭,李岁聿横刀硬撼,借碰撞的反作用力旋身后撤,袖间暗器连环射出,封死其中一个长老的退路。
长老躲闪不及,被数枚暗器嵌入躯体,术法溃散,李岁聿挺刀直刺,刺穿他心口。
仅剩的长老眼见两同门殒命,目眦欲裂,竟打算拼尽一身内力自爆,拼死也要震碎李岁聿的武脉。
察觉到他的用意,李岁聿眉头蹙起,脚下轻功爆发,身形如掠影斜掠躲开正面冲击波,几步便闪至长老身后。
长老尚来不及回身扭转躯体,李岁聿足尖在墙壁一蹬,整个人凌空翻转腾。半空中他拧过身子,正对长老侧转的脸庞,袖口顺势滑下,手背上固定的莲花筒完全显露。
不等长老催动内力完成自爆,无数锋利如刃的金属莲花瓣自筒中暴雨般激射而出。
“咻、咻、咻……”
铁片声不绝,花瓣刺进长老躯体,瞬间将他射得血肉模糊。
借着腾空的余力,李岁聿身形一飘,稳稳落在木地板上,后背贴住栏杆,飘过一丝心悸。
楼下庭院,所有疯狂厮杀的傀儡瞬间双目空洞,僵立原地。
“解决剩下的人!”
“一个不留!”
“撑到官兵过来!”
“……”
见状,许破他们士气大振,挥动手中的武器,和剩下的弟子们厮杀。他们打了半炷香,一拨官兵就持刃从行馆的各个入口杀进来,平卢盟的弟子们见大势已去,很多放弃了抵抗。
一朵雪花忽然落进李岁聿的视野中,他下意识伸出手去接,忽来一阵寒风,将那片微小的雪花夺走,送往西北方的牙城。
他目光追着雪花,只见牙城燃起火光。
“月大侠,你去哪!”
李望舒听到轻功掠雪声,连忙抽空去看阁楼,发现人影消失。
“月大侠!将军说过,我们不用去那边!”
喊声消散在一片雪地里,回应的只有四周墙角的回声。
那片雪花飘坠,轻轻落在一名攀越城墙的官军士兵的戈刃上,转瞬便消融成一点水渍。
墙垛上已经缠斗成一片。先登的士卒踩着积雪翻上城头,短兵相接,血溅四方。
淮西守兵猝不及防,睡梦被惊醒,只能仓促应战,不少人连甲胄都未曾穿戴整齐,就被刀枪刺穿。淮西守军在在大雪里节节败退,连阵都列不起来。
血顺着墙砖缝隙往下流淌,混着落雪,在墙根冻成暗红的冰泥。
官军一批接着一批,顺着云梯相继登上城墙,迅速肃清城头守军,打开外城城门。
大队人马源源不断涌入蔡州,街巷中到处响起厮杀与呼喝。淮西的兵士有的就地死战,有的丢了兵器四散奔逃,百姓紧闭门窗,躲在家中,听到外面马蹄踏碎厚雪,声声震耳。
九千人马进城后四散铺开,一拨人封锁城门,免得让人出去通风报信,防止有蔡州周围的援兵前来支援。另一拨人则肃清街巷,消灭残存势力。
有同袍的铺路,一支数百精锐先锋,扫清残敌,压到牙城节度使府门前,却久攻不进。
朱红府门紧紧闭合,门楼上,吴元季和贴身亲卫据险死守。箭矢如雨倾泻而下,滚烫的沸油顺着檐角泼洒,数次冲锋的官军士卒只能负伤退回。
官兵的先锋攻势被死死钉在府前,寸步难行。
战报飞快传回,得知牙城久攻不下,李朔这才策马从城中驻处赶来,勒马停在后方街巷。
隔着纷飞落雪,他遥遥望向僵持的门楼,眉头紧锁,心中筹谋破局对策。
一名裨将见此情形,抱拳沉声进言:“将军,牙城守备悍勇,硬冲徒增伤亡。不如暂且后撤,调来撞木,待天亮再合力强攻。
另一人当即摇头反驳:“万万不可!今夜大雪,正是我军天时,一旦拖延到天明,淮西周边闻讯来援,吴元季便有脱身机会。”
李朔手按着鞍桥,目光凝望着那座紧闭的府门,低声沉吟:“硬闯伤亡太重,但也绝不能给吴元季喘息之机,否则被他逃了,势力东山再起,今日功亏一篑。”
就在几人商量战策时,一道身披落雪的斗笠身影,穿过街巷尚未散尽的厮杀,轻功赶来。
望见他贸然现身在这,李朔神色骤变,抬手对裨将示意稍候,压低声音急声喝止。
“你来这里干嘛!节度府楼阁上箭石沸油无眼,凶险至极。临行前,我说过,你不用来这里!”
李岁聿淡然道:“我能进去。”
李朔严肃道:“你进去干什么!现在,立刻走!这是军令!”
李岁聿:“……”
“我不是你的兵。”
李朔:“……”
“你知道我的武功。”李岁聿截断他的话,沉声道,“我擅长潜行,还穿着轻甲。你的士兵穿的是重铠,难进。我进去,帮你们把门打开。”
见李朔半天没说话,李岁聿加重语气,不禁催促。
“只能是我。”
风雪吹动二人衣袍,长久的对视下,李朔清楚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破局之法,只能败下阵来,终究松了口。
“务必自保。若是情势不妙,即刻退下来。”
李岁聿短促地点头,不再多言。
他身形一矮,避开正面漫天的箭雨,贴着冰冷墙根踏雪疾掠,足尖接连点过残垣碎砖,如一道玄色流光腾空跃起,直扑守备相对薄弱的门楼侧墙。
翻上楼台的刹那,数名淮西亲兵立刻挥戈猛扑而上。李岁聿脚下始终不停,踏着积雪边奔边杀,横刀寒光在风雪中如同一道锋利的流星,划破夜色。
刀光卷着碎雪,似轮转的冷月,斜扫荡开迎面劈来的长刀,反撩割裂敌人的甲衣。忽逢亲兵的刀光,他手腕一翻,刀背磕飞刺向胸腹的长矛。
乱战中,一支短矛猝突然穿出人群,矛尖如同毒蛇吐信,狠狠划开他左臂的轻甲。
四周亲卫见他负伤,蜂拥上前,矛戈纷纷刺来,飞矢也“嗖嗖”朝着他这一点孤影倾泻。
飞雪忽然被扬起,白茫茫雪雾如同厚幕,将厮杀声吞没。
一切归于寂静。
府门前的官军仰头,万千目光落在那片白茫茫的楼台上。
李朔望着那一片被雪雾遮蔽的城楼,心口猛地往下一沉,不免担忧起来。
“李岁聿,你可别出事,不然我没法向林郎中和父亲交代……”
听到将军的低喃,旁边的裨将垂下眼帘,周围的将士们也浮起一片压抑的唏嘘。
转瞬,一道黑影自雪雾里腾空跃起。
“!!!”
雪雾逐渐散开,众人这才看清,一排长戈戈尖聚拢围成一圈。刚才李岁聿正是借着雪雾遮蔽对手视线,落脚踩在戈矛围成的圆环中心,借这一层临时的支点,再度纵身跃向半空。
李岁聿在半空中甩出子母绳球,绳索飞速缠绕,将一众亲卫伸出的长戈捆作一圈。
冲势耗尽,他身体向下坠落。
一名亲兵算准落点,挺戈直刺他下落处。众将士见状,都心头一紧。
危急关头,李岁聿左手扬出钩爪,铁爪扣住另一边较矮的飞檐。铁链瞬间绷紧,将下坠的身躯猛地拽起,躲开这致命一击。
悬在半空时,他也没闲着,指尖微挪,几枚飞镖从指缝中出现,射向围上来的亲卫,楼台上响起几声痛呼。
城下众人见他脱险,悬着的心才落下,随之而来的是一片低低的惊叹声。
他借着铁链回拽的力道翻落回楼台,不顾身上伤势,径直冲向门闩。
很快,门被从里打开,他朝外边的将士扬扬下巴。
“进。”
作者有话说:
耶!明天就完结啦!大家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可以说哦!我尽量满足!可能也会写一些配角,但着墨不多,我会在章节简要里面说清楚的!大家挑喜欢的看就好了在下一本书开之前,我有时间都会写的!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