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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1章 木已成舟


    在接风宴过后不久, 林让尘在节度府搜查到不少杜凉和平卢盟往来的信件。正逢范将军匆匆赶来,林让尘即刻带人启程回京。


    城门外,牵马的林让尘停住脚步, 朝送行的众人说道:“就送到这儿吧。”


    “林郎中以后要是还有事来灵州办,记得找小的做买卖!”王笑虎近日方才知晓他官员的身份,心中除了几分后怕, 待人更是加倍殷勤。


    林让尘冷笑道:“你真不怕我派人查封你的店铺?”


    王笑虎缩缩脖子, 赔笑道:“林郎中你宽宏大量, 看在小的手底下那些人护送有功,就饶这一回吧!”


    “哼, 下回见到你再做黑心生意, 我可不讲旧情。”


    “诶!是、是!多谢郎中!”


    林让尘视线越过众人,落在身后和他们隔开距离的李岁聿身上。那人似乎是不习惯这种送别的场面, 躲得远远的。


    他把缰绳递给阿宗, 快步走过去, 停在李岁聿身前,迫使后者抬眼看他。


    “阿宴, 我要走了, 你就没话对我说嘛?”


    李岁聿轻笑道:“等我伤好,会尽快赶去永安。”


    这对林让尘而言,绝对是最动听的话。


    “阿宴,很快,江湖就会乱起来, 你让他们做好准备,将有一场恶战要打。”林让尘伸手抱住李岁聿,在他耳边轻声道,“等一切平息, 我们好好过日子。”


    “嗯。”


    “我走了……”林让尘依依不舍地撒开手,认真看着他的脸,想牢牢记在心里,嘀咕道,“又要分开一个多月,我一点也不想。”


    “过来。”


    “嗯?”


    还没等林让尘疑问完,李岁聿扯过他的衣襟,当着所有人的面,吻上林让尘的唇。


    众人:“!”


    “听话。”李岁聿放开他的衣襟,低声嘱咐,“别让他们等久了。”


    林让尘的脸又一次不争气地红了。


    “更舍不得了。”他撇撇嘴,不舍地嘟囔一句,只好乖乖地往停马处走去,甚至三步两回头。


    李岁聿看他骑上马,朝他招招手,目送他们一行人消失在大道尽头。


    “天啊,李四,我越来越不认识你了!”目睹一切的唐渡震惊不已,偷偷钻到李岁聿身旁,尾音破碎,“你是不是被夺舍了!你刚刚主动亲他,还当着这么多人面!”


    李岁聿知道他想问什么,故意绕开话题:“我不能亲他?”


    唐渡道:“重点是主动啊!这么多人在这,你直接就亲上去了?”


    李岁聿道:“嗯。”


    “啧啧啧……”唐渡连连摇头,故作嫌弃地往后挪了半步,仿佛周遭弥漫的甜蜜气息实在让人受不住,“往日里冷得像块冰块的人,如今这样子,简直判若两人,酸得人牙都要掉了。”


    李岁聿懒得理睬他,面向其他人说道:“回大院,我有正事和你们说。”


    众人回到驼市大院,围坐在院子方桌前。李岁聿让王笑虎暂时关上铺子的门,免得被闲杂人等听到。


    见门窗都关好,李岁聿对他们说起朝廷将要清剿平卢盟的事。


    “这次证据在手。平卢盟勾结胡蕃是弥天大罪,淮西吴节度护不住他们。平卢盟被逼到绝路,很可能举旗造反。一旦战事开始,江湖大小盟派,都必须有应对之策。”


    众人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平卢盟一旦造反,对江湖来说将是一场劫难。平卢盟的傀儡有多阴险,他们都略有耳闻。


    李岁聿看向夏侯鸢,沉声道:“夏侯大侠,麻烦你把这个消息送去天机院,让他们先做定夺。”


    夏侯鸢点头,应声道:“放心,我明日就出发。”


    李岁聿垂眸深思。


    等林让尘回京后,朝廷一定会对西北近蕃的地域多设防备。平卢盟想联结胡蕃的计划被打破,失去胡蕃兵力和西北重兵的支持,如今的平卢盟只能守着淮西军那点兵力。


    在藏珍院出事后,各大门派都对门内弟子进行过傀儡查验,平卢盟的势力一点点缩小。这么一看,确实是被逼到绝路。


    唯一的变数是,平卢盟叛乱后,会有多少州道节度使随之造反,他们不知道。


    可无论如何,他们都不能让开天大乱重现。


    ……


    蔡州节度府,内堂烛火昏沉,吴元季一身锦袍坐在虎皮主座,周身气场沉冷慑人。


    黑衣信使踉跄入内,急声禀报道:“主君,西北急报!谢远水在盐州长城峡毙命,西北暗线断裂,大批探子四散失联!林范二人已经从灵州出发,不日后便会到达永安。路上已设埋伏,但夏绥范将军带的兵太多,我们实在不敌。”


    话音落下,堂内立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有心腹上前拱手:“林让尘手里证据齐备,一旦天子借旧案追查平卢盟脉络,顺藤摸瓜,极易牵连淮西!主君,应当立刻传令各处暗线收缩行踪。”


    吴元季抬眼,压下堂内嘈杂,神色沉静难辨。


    “我岂会不知凶险?谢远水事败身死,等于知道了平卢盟早些年就在西北布局的事。一旦朝廷顺着这条线索追究平卢盟,我们就麻烦了。”


    他顿了顿,怕他们打退堂鼓,声音沉了几分:“诸位别忘了我叔父的旧事。昔日兵祸后,他尚能筹措重金打通朝中关节,上表纳贡请和,拿钱消弭争端,换取朝廷收兵罢讨。可眼下情势早已不同。平卢盟已犯过错事,朝廷本就不满。何况圣上锐意削藩,就算我效仿旧例,拿金银珍宝送往永安,也未必能堵得住御史台的嘴。这条退路,未必走得通。”


    一名幕僚蹙眉:“那我们该如何行事?”


    吴元季微微前倾身躯,目光扫过座下心腹,思忖道:“永安动向晦暗不明,让那边的人继续盯着。一有动静,立刻传回淮西。”


    “是。”


    一名幕僚紧锁眉头:“主公,是否要遣人潜入永安,设法截断证据?”


    吴元季缓缓摇头,说道:“不可贸然动手,极易引火烧身。永安如今守备森严,范将军有亲兵沿途护卫卷宗,贸然行事只会暴露更多痕迹。”


    “既然局势难料,无论好坏,都要提前准备妥当。”吴元季扶额叹息,“若皇帝清算止于杜凉残余,无意向南发难,我们继续固守蔡州,观望待机。若皇帝要追究淮西,不肯接受财帛求和,剑锋直指淮西军。到那时,便是我们联结诸镇,举兵起事之时。”


    吴元季话音落下,堂内气氛愈发凝重压抑。


    “主公所言极是!倘若真走到这一步,与其束手待擒任朝廷宰割,不如整合淮西精锐,邀约河朔各镇一同起兵。蔡州城池坚固,粮草充足,尚可与王师一较高下!”一个心腹率先打破僵局,高声道。


    一名领兵牙将按捺不住,站出来提议,声线粗重:“朝廷早有削藩之心,只是苦于没有完备借口。一旦拿到我们勾结杜凉的凭据,讨伐诏书转瞬即至。与其寄望天子开恩,不如早整三军,以战自保!”


    吴元季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从容道:“诸位有心,我都知晓。但切记,现在还未到摊牌的时候。一切行动,都要看永安传来的音讯行事,在确切消息抵达蔡州前,任何人不得私自挑起事端,授人把柄。”


    “是!”


    吴元季从案上抽出几封信件,交给身旁亲信:“先拿我的口信,送去给他们,让他们早做准备。”


    心腹装好信件,点头退下。


    “永安那只老狐狸,可真会打算。这盘棋,他怕是早就知道了。”吴元季烦恼地揉着眉心,话语中压抑着怒火,“竟连我叔父都没发现。”


    “主公,您说的这人是……”那个牙将不禁好奇,斗胆问道。


    “哼,还能是谁?”吴元季嗤笑道,“叔父早年间便与历任朔方节度交好,能知道这些事的人,自然是活得久的人。老狐狸带个小狐狸,还真妄想重现开天盛世?”


    “朝廷腐朽在根,不把根拔起,再怎么做也是于事无补。”


    ……


    影阁南阁阁顶,只燃两盏素纱灯笼,清浅微光铺在石面棋枰上,四下不闻丝竹,偶尔有檐角夜风拂动枝叶的轻响。


    棋盘黑白子交错纠缠,局势早已胶着许久。


    “阁下,一切都按您的棋势走了。”戴着银色半面具的男人缓缓启唇,目光没落在棋局上,反而盯着同他对弈的人。


    对面的人指尖捻住一枚白子,缓缓落在枰间一处险点。棋子落枰,“嗒”的一声轻响,轻重恰好。


    男人目光一凝,长久审视盘面。良久,他缓缓放下手中黑子,低声道:“阁下这一子落下,全盘大势已定,在下输了。”


    “也该收网了。”


    苍老的声音幽幽传来,下棋的手转而去端茶。


    男人庆祝道:“阁下为朝局付出多年心血,终于走到今日了。”


    “不只是我的心血。”老者话里话外满是沧桑,“只是同盟者,皆离我而去罢了……”


    男人没有一点感伤,面上露出佩服之色,不禁感叹:“真是好大一盘棋!从李氏坞堡起,又由李氏坞堡翻案结尾。倒是苦了李郎君一人。”


    “这孩子,自出生起,就注定不能平平淡淡过一生。”老者重重地叹出声,“西平公啊,你的爱徒一路走来都离不开宿命啊……”


    男人担忧道:“等他知道真相那日,会不会怪罪我们?毕竟他入影阁、离影阁都是我们推动。那小子武功高强,不会把我影阁给端了吧……”


    老者摇摇头,说道:“不会,他如今已经明白,一人私怨,比起天下苍生的浩劫,终究不值一提。他恪守侠义,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就算怪罪,就怪罪我吧,我本就不是个善人。”


    男人眉眼浮起担忧,连忙道:“李郎君还是不知道为好。”


    “晚了。”老者突然笑出声,“小狐狸怕是猜到大半。等他上奏完,就要来寻我了。”


    男人:“……”您还笑得出来。


    老者抬眼望向栏杆外萧瑟翻卷的秋风,语气悠悠长叹:“秋风吹尽旧庭柯,黄叶丹枫客里过。你看这秋风乍起,万物凋落,恰如今朝朝堂局势,一朝变故,便是天地翻覆。所幸我同他们筹谋十数载,步步落子,早早埋下后手。”


    他忽然正神道:“你不妨想想,如今太子骤然薨逝,东宫储位刚空,朝堂只得拥立尚且年幼的三皇子承继储君之位。稚子临朝,主少国疑,若没有后手,此时正是藩镇群雄借机发难的最好时机。”


    男人心头一紧,低声问道:“若是先前没有布局,后果会是如何?”


    “后果便是彻底陷入被动,处处受制于人。”老者缓缓放下茶盏,声响清泠,“吴阳手握淮西精兵,河朔三镇互为唇齿,一众节度将来必会借着储君年幼的由头,纷纷拥兵自重,彼此缔结私盟,割裂大辛疆土。到那时,我们再想出手制衡,已是回天乏术,只能眼睁睁看着天下再度四分五裂,战火绵延千里。”


    老者望着漫天秋风,唇角漫开一抹淡而复杂的笑意:“小狐狸找上门来也好,暗流涌动也罢。风已经来了,我们只需静待入局之人,走完这盘棋。”


    楼梯间突然想起脚步声,一个主事爬上阁顶,朝对弈的二人拱手,说道:“首席,天机院幽君求见。”


    “来的挺快。”男人感叹一声,摆摆手,“让他上来吧。”


    不多时,幽君就来到阁顶。


    “你看,又来一个李郎君该怨恨的人了。”首席轻笑,勾勾手让人走过来,他从衣襟处拿出两封信,递给幽君,嘱托道,“这有两封信,一封给你们长老,另一封给烟雨盟。”


    幽君应声。


    “到时候,还得劳烦你们天机院弄个合理的名头,召集江河湖海各路侠士,同剿平卢盟。”


    “明白。”


    “烟雨盟那边……”首席思索片刻,说道,“方盟主和李郎君交情不错,还是暂且瞒着吧。那封给方盟主的信,用天机院的名义。”


    许久未言语的老者突然开口问道:“你们天机院收到信了吗?”


    “收到了。”幽君回答,“是夏侯大侠从西北带来的信。”


    老者扬起笑,说道:“看来,时机成熟了。”


    作者有话说:


    秋风吹尽旧庭柯,黄叶丹枫客里过。一点禅灯半轮月,今宵寒较昨宵多。——王士祯《秋柳》


    第122章 天赐良缘


    在入冬前, 林让尘和范朝一行人终于在落日时到达永安。


    二人等不及来日的大朝会,即刻卸去随身兵器,携封缄的卷宗、几份亲笔供状和关键人证, 递上名帖恳请延英召对。


    延英殿内,皇帝坐在御榻上,望见二人风尘仆仆入宫, 眉目间生出几分凝重。他抬手屏退闲散内侍, 殿中顿时变得静穆。


    范朝率先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语声沉敛:“臣范朝,同林郎中自灵州归来, 有机密要事启奏。此事牵扯藩镇私相交结、数百忠良冤屈, 不敢在百官朝会上公然呈递。”


    话音落下,林让尘将沿途钤印封缄的案卷托举奉上。


    内侍趋前接过卷宗, 铺陈在御案上。皇帝大致扫了一眼, 有盐州刺史亲笔供词、驿亭勘验笔录、杜凉与平卢盟往来密函、长城峡伏袭幸存者证词。桩桩件件, 证据充足。


    林让尘解释道:“陛下,先前臣滞留灵州推案时, 便经由西北驿道驰送密疏, 大略禀明杜凉谋逆蛛言堂丝马迹。今日面觐,特呈全部实证。”林让尘躬身道,“臣追查地方盐铁,意外触及一桩旧年悬案。昔日盐州长城峡一战,官府定论为李氏私起兵戈。可查证之后才知晓, 此事从头到尾都是杜凉一手布设的圈套。”


    “朔方节度使杜凉私蓄甲兵,私通胡蕃,刻意罗织罪款,在长城峡埋下伏兵, 屠戮李氏族兵八百,事后销毁证据,颠倒黑白,令满门英烈背负叛名。恐真相外泄,他又屡次调遣人手沿路截杀臣一行人,意欲灭口。臣此番回京,一者呈上逆迹凭证,二者,便是恳请陛下,为沉冤已久的盐州李氏一族翻案。”


    皇帝一路听下去,面色已然渐沉。


    待听见“私通胡蕃”四字,他眸中锋色骤起,手重重拍在御案上,沉怒出声:“朕素知藩镇骄纵,却未料到杜凉胆大至此!私通胡蕃、暗结外势、阴养死士、构陷忠良,桩桩都是灭族大罪!”


    “朔方下辖涉事将官,都有据可查吗?传朕旨意,即刻锁拿入京,三司严加鞫审!”


    范朝语声凝重:“陛下,杜凉本人,已在灵州城西驿亭遇袭身亡。动手的人是一群心怀愤懑的西北义士,都是受过杜凉迫害的人,自发前去复仇。”


    皇帝眉宇紧蹙,沉声追问:“义士?一介草民,竟敢袭杀一方节度使,此事背后可有唆使的人?”


    林让尘主动说道:“陛下,这群义士只为私仇。但杜凉的所作所为,最后确实离不开一股江湖势力。”


    皇帝怔住,随后龙颜大怒:“谁?!”


    “淮西平卢盟。”


    殿内忽然安静下来,秋风穿殿,烛火摇晃不定。


    “又是平卢盟。李氏冤屈,即刻昭雪。杜凉余党,全部追捕清算。至于淮西平卢盟……”皇帝稍稍停顿,杀机藏进神色里,他吐出一口浊气,沉重道,“眼下东宫新薨,储位尚幼,不宜掀起大战。相关密证收入内库严密封存,不得外泄。再多静候一段时日,待内外局势安稳,再寻机会连根拔除。”


    林让尘略一思忖,问道:“陛下,此事牵扯淮西藩镇,干系重大,是否要择期召众宰辅重臣入内共议方略?”


    皇帝掩下疲惫之色,缓声道:“自然要议。只是现在时机未到。如今密证尚未梳理齐备,一旦消息扩散,极易惊动淮西吴阳。你们先依议定的章程,处置杜凉残余党羽,下诏为盐州李氏昭雪。待西北局面安定,朕择日开延英大议,召中枢重臣权衡征讨淮西之策。在此之前,案卷一字不可外流。”


    “臣等遵旨。”


    二人从延英殿出来,并肩走在宫道上。秋末的永安气温渐冷,时不时有秋风穿道而过,寒意骤生。


    “林郎中,竟真如你那年说的一样,盐州李氏是被冤枉的,背后也有江湖平卢盟作祟。”范朝愁上心头,不禁感叹。


    林让尘神色凝重,似在暗自思忖,听到范将军的话,开口否认:“不,不是我说的。”


    范朝不免诧异,看到林让尘的脸色不对,忽然想起从灵州回永安的路上,后者好像一直是心事重重的模样。


    “你这是何意?”


    林让尘托腮沉思,说得云里雾里:“我发现背后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推着我行走。”


    范朝后背爬上丝丝缕缕的寒意,没太懂他突如其来的这句话,皱眉道:“林郎中,你究竟想说什么?”


    林让尘忽然轻笑出声,从容地往宫外走,说道:“没什么。范将军,我就不与你同行回坊了。想起来,回永安太匆忙,忘了让侍从回府通报,也不知府里有无饭菜可用,我在外面寻觅吃食吧……”


    这句话漏洞太多,范朝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夜黑风高的,他也不想细究。


    年轻一辈总是有自己的想法,喜欢在府外用饭罢了。


    “行。”


    出了宫门,同范将军道别后,林让尘坐上马车。


    阿宗真以为是在府外用饭,便在马车外提议道:“郎君,要去羡阳楼用饭吗?奴先让人去订好雅间……”


    “不,去崔府。”林让尘靠在车壁,眸色晦暗不明,语气故作轻松,“我好久没拜访过先生了,顺道去吃一顿饭。”


    ……


    夜色浸漫崔府后园,西风卷枯叶,铺满青石阶。


    崔相身着素绢常袍,独自站在思贻堂外廊。


    廊间长案上,几盏灯笼照明,一卷锦绫装裱的御书徐徐展放,纸上“安社稷”三字为先皇当年亲笔飞白。崔相久久垂眸凝视那行墨迹,垂眸深思。


    一名老仆轻步踏上回廊,压低语声,打破庭院安静:“阿郎,门外有人投上门状求谒,是林郎中,此刻正在侧门静候,等候阿郎示下。”


    崔相慢慢收回目光,语气平缓:“让他过来吧。清走闲杂奴仆,令他们不得靠近后园。”


    不多时,林让尘跟随老仆穿过层层柏影,踏上回廊,望见老者独立案前,趋步上前深深躬身:“先生。”


    崔相颔首,平淡道:“想必你是猜到不少了,才会刚从宫中出来,就迫不及待来崔府寻我。”


    林让尘开门见山道:“是。在弟子发现‘蛊真人现世’的假传闻有苏锦生的参与后,弟子就怀疑是先生在背后推动一切。”


    闻言,崔相没半分被戳破的气恼,而是平静地看向那双眼。


    “你怎么发现的?”


    林让尘定了定神,镇定道:“李岁聿……是先生把他推到我身边的吧。”


    崔相眉梢微微一动,没有回答,但面容的淡然就说明了一切。


    “我一直在想,一座由江湖刺客组成的影阁,怎么敢设于永安城外近郊,在天子眼皮底下行事?除非影阁总阁扎根永安已久,行动得到皇室默许。不知影阁每年所得,又要拿出几成收益上交朝廷、供奉皇家?”林让尘直直看向崔相,笃定道,“能知晓这些,甚至负责这一切的,只能是侍奉三朝的崔相公。先生,弟子有猜错吗?”


    崔相言简意赅:“继续。”


    “李岁聿入影阁是板上钉钉的事,他因乱党少主的名头,被官衙通缉,若想过活,只能去寻上不得台面的事去做。青云盟一心向朝廷,容不得他。烟雨盟更不必说,假蛊真人的传闻少不了丐帮的推动,足以见得,烟雨盟和朝廷也有来往,李岁聿也去不得。至于平卢盟,李岁聿也不会依附,藩镇再怎么说也是受制朝廷。若朝廷要人,淮西官衙也会把他交出去。”


    “江湖三大盟都不能容下他,他只有去寻中立盟派,天机院和藏珍院他都不用想,对比其他,最后的去处只有影阁。在影阁做买卖,获得的奖赏除了生活用度,还能打探西北的情报。”


    崔相没有打断他,轻声叹口气。


    “就算没有尹在云的顽痹,永安仓案的刺杀单子,你们也会让李岁聿去接吧。”林让尘面上带着几分愠怒,替李岁聿感到气愤,“林府是皇帝赐的宅子,而布局是先生提议的。先生那时候同弟子说,我是纯阳命格,用这个布局能防止阴邪侵害,还能防刺客。我当时犹豫了,之后便有好几波刺客来刺杀我。如今想来,应该是先生让影阁刺客来恐吓我,让我早早定下风水阵。”


    “先生是怎么知晓这个阵法的?”林让尘见他没说话,便自己替他回答,“因为这盘棋后面的棋手不止先生一人。林家有祖辈曾任过钦天监,对风水方位颇为熟悉。还有玄都观的宁初道长,应该也是先生的旧识吧。需要弟子亲自去玄都观问吗?”


    “不必了。”崔相慢慢开口,“正如你所说。”


    “先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谋划的?”林让尘语气有些咄咄逼人,似乎是怨愤他们连自己也蒙骗,“甚至做了二手准备,就算我不是纯阳命格,先生也向圣上举荐我任御史,沾染正气。”


    崔相目光转向那副御书,轻声道:“很早很早,先皇在任时,吴诚就兵变过一次,他擅自出兵攻取临颍、围困许州。先皇下诏削夺他全部官爵,调集十余道大军讨伐。官军接连大败,朝廷无力再战,只能妥协,后来赦免吴诚,归还官爵。那时,朝廷就深受藩镇所害。先皇寿短,明知淮西吴诚不除不行,却有心无力,这件事便落在了当今圣上的手里。”


    “那十年,我们受圣上所托,去查淮西平卢盟,便发现了平卢盟要连镇造反的阴谋。而李岁聿的师父西平公早在西北的那些年,就察觉到平卢盟勾结朔方胡蕃的迹象,可苦于无实证,便常去朔方。他明面上是统筹西北军防,私底下是在搜寻证据。但西平公年岁已高,还没来得及找到证据便去世了。西平公在世前,和盐州李氏交好,朔方节度不敢赌李氏知道多少。西平公去后,李氏一族自然留不得。”


    迷雾逐渐散去,林让尘从容镇定的神色顿时松动。他只觉得惊悚,他们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


    “这些事总有人要揭开。”崔相扫了脸色惨白的他一眼,继续说道,“我在国子学教书那些年,便在挑选能担大任、清风正直之人,而我选中了你,你又正好是纯阳命格,省去不少力气。”


    林让尘握紧拳头,难怪他入仕林的那几年,圣上提拔了一大批新贵,原来是在挑选耳目爪牙。


    “西平公选中了他。”崔相沉默片刻,忽然说道,“但确实,没人比他更适合。那个阵法,也是不得已之策,原本只想让你们认识,但杜凉却诬陷他是叛党,逼得他走投无路。既然如此,我们只能顺水推舟,让他去影阁,设计你们阴阳相冲、魂魄对调。”


    林让尘咬紧牙关,逼问道:“先生,你就不怕弟子杀了他吗?”


    崔相笑着反问:“那你现在杀了他吗?”


    林让尘沉默良久。


    他不仅没杀他,还爱上了他。


    “他是个善义之士,你不会杀他。”崔相语速变缓,“不仅如此,当你知道他家族受冤,你也不会坐视不理。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可是他们当初怎么能保证是李岁聿接的单子呢?如果是别人接这个单子,和他灵魂互换的人就是别人了。


    当他要问出口的时候又觉得自己好笑,整个影阁都是崔相管控的,单子就算投给影阁,影阁也会暗箱操作递给李岁聿,在刺杀丐帮帮主时,影阁就下过命令,亲自让李岁聿去刺杀。


    他不接,影阁就会下令逼迫李岁聿去做。这根本不需要多花费心思。


    尽管是其他刺客接了,想必那些刺客也会假装刺杀失败,直到李岁聿肯接。


    林让尘:“……”这真是一桩天赐良缘。


    林让尘腹诽完,突然想起自己漏掉一点,或许影阁根本不需要大费周章让刺客们都瞒住,刺客们应当不知道他是特别的,这样风险太大。毕竟天大的慌,总会露出蛛丝马迹。


    他忽而想到李岁聿解蛊一事。


    为什么只有李岁聿能解蛊?难道真的是阴气消散吗?为何他能刚好碰见蛊真人的座下弟子?又为何毒娘子和幽君都愿意帮他?


    他脑海里突然冒出自己说过的一句话。


    ——毒娘子有说过一句让他把尸身背出来吗!他主动帮什么忙啊!


    蛊真人的尸身不过是个幌子,重点是毒娘子和幽君要帮李岁聿解蛊。


    “李岁聿身上的蛊也和别的刺客不同吧。”


    崔相没想到他竟如此敏锐,目光不乏几分欣赏,点头道:“是,他身上的蛊不是子母蛊,而是另一种蛊虫,那种蛊不致人性命,是滋养阴气的。”


    连毒娘子和幽君都知晓一切,就他们被蒙在鼓里?!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这儿了!


    第123章 秘不发丧


    林让尘控制不住地去想, 如果李岁聿知道这一切,会变成什么样!


    他好不容易才让李岁聿走出过去的阴影,重新有活下去的念头。一旦李岁聿发现, 自己敬重的师父从一开始接近他就带着目的,早早挑中他,要让他承受所有的痛苦, 他该如何接受?恐怕只会对这世道更加失望。


    当年西平公主动接触盐州李氏, 最后却给这一族招来灭顶之灾。节度使势力一手遮天, 盐州李氏势单力薄,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李岁聿承受的所有苦难, 都落在前人布下的棋局里, 就连林让尘自己,也深陷这盘局中。


    他直视崔相的眼睛, 愤愤不平地问道:“你们有考虑过李岁聿的想法吗?”


    “让尘, 你以为只有他吗?或者说, 你以为只有我和西平公在选人吗?不止他,谁都会痛苦……”崔相眉间有化不开的忧愁, 沉重道, “上上任的丐帮帮主,选中那个短命儿。他时常写信向我哭诉,想让方沅开开心心过完最后一段时日,他有几次都想放离开这场局……但他同方沅说完后,那孩子却直接同意了。”


    林让尘身形微顿, 长睫翕动两下,只剩一片难言的滞涩。


    “还有毒娘子和幽君,他们是蛊真人挑的弟子。他们也不能接受师父的离去,但蛊真人必须这样做, 一来是他知道平卢盟太多事,二来他需要让平卢盟利用自己,放大他们的欲望,三来……他甘愿为我们的棋子。一个蛊真人,能让你们去往江南,见到人间疾苦,能引出平卢盟的傀儡,让江湖忌惮平卢盟。我们的局前离不开他。”崔相感伤道,“蛊真人也是我的旧友,我也舍不得他的离去。因为这盘棋,我也失去了太多。”


    不等林让尘说话,崔相话锋一转,语气凌厉:“但我们只能这样做,得让平卢盟快些露出马脚。太子身体本就不好,又太过保守温吞,三皇子年幼,就算太子没有突然薨逝,扶持二皇子的平卢盟也不会允许他安稳坐上皇位!圣上必须为将来做打算。”


    “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社稷。”


    他能理解先生的盘算,也能共情李岁聿的苦难。想到这些,他一时说不出话来,再多的话也只是堵在喉间,不知从哪处说起,最终只能长吁短叹。


    “让尘,你以为我们乐于摆布旁人?淮西吴氏盘踞蔡州数十年,杜凉掌控朔方暗通蕃部,藩镇之势尾大不掉。若不寻缺口撬动局势,待到诸镇联手,将来战火席卷西北,死伤何止八百人。”


    “社稷为重,这本是无可辩驳的道理。”林让尘喉间发紧,“可大义高悬于庙堂之上,承受痛楚的却是盐州李氏。从没有人问过他们,是否愿意成为筹码。”


    崔相顿了顿,说道:“就算有人问过他们,我想……他们也会心甘情愿。盐州李氏守边多年,是忠勇门第。”


    林让尘沉默了。


    “世间难事,大多如此。”崔相看出他的心事,缓缓垂眸,“很多抉择,本就分不清孰是孰非。取舍之间,总要有人承担代价。只是这份代价,落在李岁聿身上。”


    “如果……”林让尘发现自己声线有些颤抖,又加重语气问道,“如果这盘棋输了呢!你们根本不知道淮西节度能联手多少节度使,也不知道有多少居心叵测的节度使会随之起战!”


    “让尘。”崔相忽然叫住他的名字,想让他冷静下来,“社稷倾颓,总得最后拼一把,不是吗?”


    林让尘听到他说出这句熟悉的话后,就知道自己已经没资格去质问了。


    因为这句话,他也对李岁聿说过类似的,李岁聿便是听进他的一番话,重拾对朝廷的信心,要为大辛而战。


    最后林让尘失魂落魄地离开崔府。


    ……


    永安入冬,朝廷为盐州李氏翻案。


    天子下诏书追褒长城峡八百族兵,定性为殉国英烈,拨付抚恤金交由地方妥善安置遗属。同时下诏彻查盐州刺史协同杜凉构陷李氏的旧案,押解刺史入京交由三司审讯定罪。


    明面上,朝堂只论杜凉构陷忠良一案,上下无人主动提及淮西半分,仿佛都在忙着处理西北边防事务。朔方经杜凉一案防务空虚,朝廷接连降下调令,轮换边镇守将,选派亲信兵马进驻灵盐要塞,重兵扼守长城峡要道,隔绝西北藩镇与南边互通往来,严防内外势力勾连。


    但朝廷私底下一刻也没停歇过关注淮西的动静。冬初几日,蔡州传来消息,说是节度吴阳染病卧床,由其子吴元季暂理事务。


    林让尘肩头披着一领暗纹绫锦披袍,刚从户部衙门出来,就被风雪吹走一身暖意。仆从连忙打起伞,遮住郎君的头顶寒雪。


    望着天空洒下来的鹅毛雪,林让尘吹出一口白气,试图驱散手指的冰凉。


    “我是不是应该写信让阿宴开春再来永安?”林让尘自言自语,“永安太冷了。”


    但话是这么说,回府后还是一封信没写。他实在太想念远在西北的李岁聿了,何况他有一箩筐的糟心事要和李岁聿诉说。


    他心底惴惴不安,不住思索李岁聿得知真相后的模样。这件事连日来萦绕在心头,他总会不由自主地脑补对方的神情。


    各样念头翻涌不休,怎么也静不下来。林让尘手肘支在案上撑着头,就这么在暖阁静坐了一个时辰。


    他只能先绕开这个难解的题,去想淮西的事。如今淮西吴阳病重,只要吴阳一死,朝廷就会派新官前去赴任。如果能成,或许不用大动干戈,就能从内拔除。但不太可能,吴阳死了,淮西就要反了。


    除非,朝廷愿意继续授留后给吴家人。


    林让尘想到这个,更是自嘲地摇摇头。先生他们就是为了根除淮西隐患设局。连当初吴诚去世,吴阳授留后也是迫不得已。当时吴阳已经拿到摄节度副使的职权,吴诚的儿子被杀,吴阳趁朝廷在征讨北方节度,向朝廷索要名分,朝廷战事吃紧,难以支撑两面作战,只能妥协承认。


    可如今时移势易,朝廷绝不会再容许吴家人继续把持淮西兵权。


    这场战,不知又要打多久。


    ……


    天色沉沉,蔡州城外驿馆内气氛焦灼。


    朝廷使团连日登门吴府,屡次请求入内探视吴阳病情,却被府中人百般阻拦,始终不得踏入半步。


    使节站在窗前,眉头紧锁,低声与身边属官商议:“吴府说辞前后矛盾,处处遮掩,我三番五次想要去面见吴节度,都被府里人用借口挡回。如果吴阳当真病重,何至于连朝廷使臣都不让相见?此事实在蹊跷。”


    一旁佐官叹息:“郎君,吴府手握重兵,守备森严。我们远道而来,手中无兵,硬闯不得,继续僵持下去,只怕也是白白耗费时日。”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一时之间竟想不出对策。


    一名录事上前,提议道:“使君,属下有法子。白日往来人多,极易暴露。等到深夜,属下独自绕行探查吴府后院,暗中窥查。”


    使节转头看向他,惊讶于他的勇敢,面露犹疑:“不可……吴元季心性阴鸷,后院虽然不设明哨,但肯定遍布暗卫。你私自潜入,一旦败露,恐怕性命难保!”


    “如今朝野疑虑重重,真相不明,我等空手而归,便是失职。”王砚抬眼,语气坚定无畏,“属下自知轻重,绝不贸然滋事。还望使君应允!”


    几番恳切劝说,使节万般无奈,只得再三叮嘱他务必保全性命,稍有异动立刻撤离。


    夜色彻底吞噬蔡州城。


    黑云遮月,整座吴府沉在一片死寂的阴翳里,连巡夜兵卒的梆子声都敲得稀稀落落。晚风裹着冬日的寒凉,刺骨钻肤,吹得院墙荒草簌簌乱响。


    王砚借着老树虬枝的支撑,悄无声息翻过高墙。


    刚一落地,他就感觉到一股彻骨的阴冷瞬间裹住身体。


    空气中萦绕着一股极怪异的气息,混杂着陈旧香灰与阴冷潮气,仔细去闻,还有一丝草药味。他突然感觉胸口发堵,脊背莫名阵阵发麻。


    他强压心底寒意,顺着墙根缓步前移,越往深处,阴气越重,周遭的光线也愈发暗沉。


    庭院最深处,孤零零立着一间偏僻厢房,木门虚掩,缝隙里溢出一缕微弱摇曳的烛火。在这荒院中,实在突兀得有点诡异。


    王砚喉间发紧,小心翼翼抬手,轻轻推开木门。


    “吱呀——”


    极轻的推门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屋内烛火残弱,昏黄光影被穿窗阴风扯得剧烈晃动。王砚抬步进去,目光忽然扫到什么,整个人被死死钉在原地!


    空荡荡的屋子正中央,一口漆黑厚重的棺椁,静静横陈在地。


    那一刻,王砚浑身热血顿时冻结。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尾椎骨直冲头顶,头皮轰然发麻。


    对外宣称缠绵病榻的淮西节度吴阳,根本无病可养。


    他早已身死!


    吴元季封锁全城、蒙蔽朝野、阻拦使臣,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吴元季秘不发丧,试图瞒天过海!


    滔天的惊惧瞬间吞没了王砚,他脑中一片空白,后背凉得彻底。他不敢稍作停留,强撑着发软的双腿,转身就要冲出门去,将这惊天实情禀报使节。


    “咔哒——”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身后的木门,无风自落。


    下一刻,一缕暗红粘稠的血线,正顺着木缝缓缓渗出。


    风声骤停,厢房之内彻底归于死寂。


    吴府主院灯火通明,与那片阴诡的后院完全是两个天地。


    吴元季靠在案前,一身素色常服,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冰凉的玉扳指。


    廊下一名心腹牙将垂首轻步入内,声音压得极低,冷硬道:“郎君,人已入套。后院那边,已经封死。”


    “啧,阿耶真是死的太不是时候了。”吴元季烦躁地搓搓脸,语气淡漠,“幸好我早已猜到朝廷使节不会甘心。白日明着纠缠,见我劝阻,定会不甘,果然在夜里遣人私探。”


    牙将担忧道:“郎君,我们还要瞒到几时?使节暗地派人探查,那些军中不少老将也不服,怕是快瞒不住了。”


    吴元季缓缓抬眼,眸底漫开一层冷翳,压低声音:“瞒,必须接着瞒。至少两月内,绝不能让秘丧之事外泄。”


    “至于那些老将……”他起身走到悬挂的淮西舆图之前,目光扫过蔡州周边大小关隘,轻哼道,“那些老将追随先父多年,素来轻视我。这群人心不定,不把军中人心镇住,要是贸然撕破脸面,内乱一起,无需朝廷出兵,蔡州自己便先垮了。”


    “传令下去,加快整肃城防,严查各营动向,凡是散播非议之人,不论将领,严加监视。”


    牙将躬身记下,低声询问:“那使团这边如何处置?潜入后院的录事……”


    “把尸身处理干净。”吴元季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说家常便饭,“继续派人带金银绸缎前去驿馆周旋,好生安抚使节,摆出我们竭力待客的模样,不能让他们察觉到那人失踪而起疑心。只要使团没有确凿凭证,便无法贸然向永安上奏。”


    “还有,那些节度怎么说?”


    牙将迟疑片刻,低声道:“还没回信。”


    “让平卢盟的人多去游说。”


    “是。”


    吴元季伸手抚过图上蔡州城池轮廓,唇角扯出一抹阴沉的弧度:“待到内部异己肃清,河朔各镇许下盟约,粮草、兵马备齐,我自然无需瞒下去。到那时,直接纵兵袭掠周边县邑,阻断南北要道,再与永安彻底决裂。”


    牙将重重躬身,恭敬道:“属下遵照号令行事。”


    厅堂再度归于安静,烛火摇曳,将吴元季的影子拉得修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残岁晏安(上)


    暮色披上邙山, 青云盟议事大殿烛火齐明。盟内宗主掌门齐齐到场,案上摊满自淮西边境递来的密报。


    青云盟盟主站在主位前,朝殿内众长老们说道:“诸位应该都听闻过蔡州的风声。淮西节度吴阳重病卧床, 吴元季代为处理事务。吴元季此人野心太大,不得不防。天机院的密信上说,平卢盟恐有异变, 让我们做好打算。”


    神锋社的掌门语气激昂:“盟主!平卢盟近来大肆往中原安插密探, 四处伺机剪除异己。不如我们即刻调集精锐, 推进汝州边境,先一步清剿对方在外的据点!”


    “不可鲁莽。”盟主缓缓摇头, 沉声道, “淮西甲兵强盛,单凭江湖武人, 难以正面抗衡藩镇大军。眼下吴阳尚在病榻, 局势微妙, 贸然掀起冲突,容易授人把柄。还是等朝廷的命令。在此之前, 我盟扎根中原, 直面淮西兵锋,先把防线筑牢。”


    他来回踱步,思索良久,又吩咐道:“凡是永安靖安府的书信,一律呈至盟内, 不可耽误。传令各州分舵,收容自淮西地界出逃的义士和流离百姓,整合人手,演练武术。丹鼎宗多炼些伤药, 以备不时之需。书剑门则去联络中原各地乡勇。倘若淮西生出大乱,我们便扼守山道,掩护百姓南迁,从侧翼牵制平卢盟势力。”


    殿内其他人齐声回道:“明白。”


    盟主远眺殿外的落日余晖,眉头皱起,忧心道:“也不知道烟雨盟那边准备得怎么样……要是真打起来,我们还需要烟雨盟的补给。”


    烟雨盟对朝廷的态度不冷不热,盟内还有不少商人,他们实在猜不到烟雨盟究竟会不会帮朝廷平叛。


    以防烟雨盟袖手旁观,盟主当即写封亲笔信,让亲传弟子送去江南。


    ……


    “盟主,有中原青云盟传来的信。”


    瓜洲渡,临水楼阁内,方易快速接过传话弟子手上的信。


    窗畔江风卷着水汽涌入,他拆开封泥,垂眸细读信中字句。


    厅内早已齐聚烟雨盟各路长老,人人都在等候中原传来的消息。


    商会会长按捺不住心中焦灼,不等方易读完信纸,身子微微前倾,率先开口追问:“方盟主!青云盟信中究竟写了什么?蔡州那边局势动荡,此事和我们江南息息相关,不妨说出来大伙一同商议。”


    方易收起信函,抬眼环视满堂众人,沉声开口:“青云盟听闻淮西风声渐紧,来信托我烟雨盟办两件事。其一,倘若日后战火蔓延中原,希望江南能够向北方输送药材粮草等物资;其二,战乱一起,必然有大量百姓向南逃难,恳请我们敞开渡口,接济收容躲避兵祸的流民。”


    话音刚落,浣花剑派老掌门正要捋袖出言,一旁商会会长猛地站起身,抢先辩驳,语气急切:“盟主万万不可应允!我们江南商行大半商路途经淮河,淮西如今局势不明,一旦公开接济中原,极易触怒吴元季,平卢盟那些弟子长期在淮河劫掠商船,到时候必定会伺机报复,阻断南北漕运!”


    “再说了,收容数万流民,安置、粮草、医药全是巨大的开销,这笔损耗由谁承担?众商行多年苦心经营,经不起这般折腾!我们守住江南安稳已是不易,何苦主动引火烧身?”


    一时间厅内议论四起,不少依靠漕运的商人纷纷附和商会会长的说法。


    浣花剑派掌门蹙眉开口:“可中原百姓无辜,藩镇若掀起大战,受难的都是普通人……”


    丐帮长老也跟着点头,正要出言劝说,商会会长仍旧不停,持续据理力争,反复诉说江南商行承担的风险,竭力劝说方易回绝青云盟的请求。


    喧闹声久久不息,方易静静听着所有人争执辩论,等到众人声浪稍稍回落,走到楼阁栏杆边,望向滚滚东流的大江。


    “诸位只顾盘算商行盈亏,却忽略最根本的事。”他声音不高,却让满厅的人安静下来,“天下山河本是一体,何来南北之分?平卢盟依附藩镇,助纣为虐。若淮西乱兵做大,今日战火困于中原,他日铁蹄必定踏过淮河,祸及江南。我们闭门独善其身,看似规避一时损失,实则是纵容平卢盟这等恶势力肆意横行。接济物资、接纳流民,短期内商行难免有所损耗,但商行要想长期做生意,此时不得不出钱。”


    商会会长脸色骤然沉下,硬声抗辩:“盟主说得轻巧!各家商户都是将本求利,没有人愿意凭空拿出粮草药材!若是强制筹措物资,众东家心中不服,到时候整个江南商会恐怕难以维系!”


    此言一出,方易眼底寒意骤起,猛地转头,目光锐利死死盯住商会会长,厉声呵斥:“怎么?你是打算效仿窦舟吗?当年窦舟勾结藩镇,囤积居奇,漠视江南万民死活。昔日我能荡平他掌管的江南商会,今日我照样不介意,再踏平一次你们江南商会!”


    满堂瞬间死寂,众商人浑身一僵,再无人敢高声反驳。


    方易收回凌厉目光,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我不会强令各家无偿捐钱,愿意拿出粮草药材者,盟中登记在册,三年内所有烟雨盟管辖渡口,通行税减半,丐帮替你们在渡口防范,免去雇佣武者的佣金。不愿捐献的商家,可以赊借物资,待中原安定,优先清偿货款。”


    他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加重:“但是底线摆在明面上。谁要是敢暗中输送铁器硝料资助淮西,不必等战火降临,等烟雨盟查出来后,我会亲自去拜访他。”


    商会会长见识过他的伏龙掌,尽管再有怨言,也只能吞下。


    方易搭在窗台的手骤然抓紧,任凭寒风吹刮他的脸,沉声警告:“我要的从不是各家倾尽家财。只望你们大难将至的时候,不要只盯着眼前那点账本银两,忘了何谓苍生,何谓家国,也不要忘了自己的祖辈是从哪里迁来的。”


    众商人心头一跳,因为开天大乱,许多北方世家百姓为了躲避战祸,向南奔逃。


    只是过去几十年,这群人就忘本了。


    话说到这步田地,他们也不好再要求盟主拒绝青云盟的要求。


    “此事已定。三日之内统计物资清单,统一调度运往江北渡口,接应流民。谁若蓄意从中阻挠,休怪我方易不念往日情面。”


    “……是。”


    临水楼阁的人散去大半,只剩下归雁卫和方易的亲信。


    “这群守财鼠,真难对付。”方易深深吐出浊气,白气随风飘散,晕成江上烟幕。


    “盟主,我们不出动吗?”纪晴儿眉尖紧锁,语声裹着难以掩饰的忧虑,抬眼望向苍茫奔流的大江,“中原烽烟若起,难道只靠着输送物资,坐看青云盟抗衡平卢盟?”


    方易换了个姿势斜倚栏杆,远眺江北绵延天际的云雾。


    “烟雨盟不必大举北上。”他语气平静,“我江南子弟擅长舟船水战,贸然奔赴中原陆地,优势尽失,长途跋涉只会徒增无谓死伤。我们最紧要的是守住淮河以南,护住江东这片土地。”


    纪晴儿点点头,叹道:“希望能过个好年。”


    ……


    淮西地界,乡道走过一伙甲士,他们沿街驱赶一众青壮。绳索捆着年轻乡民的手腕,连成一串。


    一对老夫妇跌跌撞撞从大开的木门里跑出来,追着尚未走远的甲士。


    老头子不知哪来的力气,从后面追上他们,抓住自家孙儿阿禾的衣袖,颤声哀求:“牙爷,求您高抬贵手!家中只剩这一个后生,他若是被点走,我与老婆子无人奉养!”


    身披皮甲的牙健面色冷硬,狠狠发力一推,将老人掀翻在泥土路上。


    “府衙牒文已下,主君久病卧床,令州县补募乡丁、充实边防守卒。公务在身,谁敢阻拦?速速让道!”


    老妇人跌坐在地,死死抱住孙儿胳膊,老泪纵横,泣不成声:“阿禾……我的孙儿啊……年年征粮,岁岁抽丁,这日子,到底要熬到何时……”


    被唤作阿禾的少年眼眶赤红,不敢冲撞官兵,只能俯身含泪安抚:“婆,莫哭,孩儿无事,你们好生在家保重。”


    “保重?我们拿什么保重!”


    王阿公喘着粗气,扶着土墙缓缓站起,眼底积压数年的怨气,终于压不住翻涌上来。他不敢高声怒骂官府,咬着牙说道:“这些年!府里法度一日苛过一日,底下官吏连连盘剥!税一年比一年重,丁一次比一次抽得狠!从前只守城防,从不惊扰乡野,如今家家户户强拉青壮!平卢盟的人在街上横行霸道,肆意欺压乡邻……”


    老妇人吓得浑身发抖,慌忙捂住他的嘴,含泪急劝:“你疯了!慎言!如今府里风声最紧,隔墙有耳,被探子听去,全家都要没命!”


    一旁牙健闻声眼神骤厉,按住刀柄冷喝:“老匹夫妄议府政!再敢多言,便以惑乱乡众之罪,一并拘押!”


    话音落下,牙卒猛地拽紧麻绳。


    阿禾身子一趔趄,被强行拖着往前走去。他频频回头,望着黄土路上满目绝望的祖父母,眼底满是悲凉。


    日暮,新兵安置在州镇外的简陋营帐。


    阿禾趁巡兵换岗,躲在帐外树影透气,刚想朝老树撒气,就听见帅帐内两名将领低声说些什么。


    他收起拳头,偷偷靠近,躲在帐外侧耳去听。


    “你说吴郎君到底要干嘛啊?他做这些事惹得那些老将军不满,我们也讨不到什么好处!”


    “小声些!我偷偷告诉你吧,主君早就没了,迟迟不发丧,你觉得是啥意思?你千万别告诉别人啊,消息现在外泄不得。”


    “……”


    闻言,躲在暗处的阿禾浑身一震。


    “谁!”


    帐内话音陡然截断,靴声急促朝外冲来。


    阿禾心脏骤然紧缩,不敢多做停留,矮身借着暮色树影,飞快钻回新兵营帐,一头扎进入群中,竭力稳住起伏的喘息。


    身后两名将领走出帅帐,四下扫视一圈。天色渐暗,难以窥见人影。


    “应该是风吹的……”


    “走吧走吧,咱们还是少说几句,以免惹祸上身!那个吴郎君可不好惹!”


    他们低声埋怨两句,折返帐内。


    阿禾伏在草席上,胸口狂跳,方才听到的话语一遍遍在脑中盘旋。原来坊间传言不假,主君早已亡故,吴元季刻意秘不发丧,就是要借着旧主名义大肆征丁征税,最后发兵叛反。


    一想到黄土路上痛哭的祖父母,想到无数被迫骨肉分离的乡邻,一股孤勇从心底升起。近日有永安使团暂居蔡州地界,若是他能把这桩秘辛送出去,使团便可将实情递往朝廷。


    说不定朝廷能换个节度过来,他们就有安稳日子过了!


    阿禾悄悄握紧拳头,目光望向营寨通往官道的方向。


    ……


    大雪日,林府仆从在庭院扫雪,婢女们在檐前收雪水,府中管事站在台阶上监督他们。他余光瞥见从暖阁出来的春生,连忙凑过去。


    “春生、春生!”


    春生止住脚步,诧异道:“周管事,有什么事吗?”


    周管事干笑几声,揣摩道:“春生,你实话同我说,最近是不是有什么贵客要来啊?郎君又叫我们取前几年的雪水烹茶,又叫我们去买好酒的……你跟我们说,我们也好先提前准备着,万一怠慢了可不好。”


    春生笑道:“周管事,我也不瞒你,确实是有贵客要来,而且是常住。你看待他,要拿他当半个主子看待。”


    周管事了然,小声道:“是不是那位李郎君?”


    春生点点头。


    “怪不得,我先前还奇怪,郎君让我给暖阁多备一个枕头干嘛。”周管事恍然大悟,“但又不要被子,我这几天都没想明白。”


    春生清咳几声,正神道:“不过,李郎君说是近日快到永安了,但也不知道究竟哪天到。李郎君没回府前,你让他们少去郎君面前晃悠,郎君烦闷着呢。”


    “行,我回头吩咐下去。”


    周管事应声,他松下一口气,满心欢喜等李郎君来。有李郎君在府里的日子,郎君挑他们的刺都少。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李郎君回府再甜几章


    第125章 残岁晏安(中)


    “李郎君, 马让下仆牵去马厩吧。”


    周管事从林府外台阶走下,看向披着一身深袍的男人,后者牵着一匹毛色乌亮的骏马, 闻言便把缰绳递给他。


    “郎君在暖阁等候多时,请随小的来。”一个仆从朝李岁聿做了个“请”的姿势,带人进府。


    李岁聿束紧肩上的包袱, 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那仆从一边领路, 一边为他讲解:“那边是书斋院, 这边过去是南园,郎君种了不少花, 不过冬日也只有梅花盛开。”


    那仆从基本把林府的构造讲全了, 李岁聿想起自己第一次潜入林府时,花了很长时间才摸透林府的庭院分布, 如今竟有人给他讲完了。


    那仆从怕他谨慎多想, 贴心地解释道:“郎君说, 李郎君以后要住在这,特意吩咐小的要讲明白, 免得您迷路。”


    “多谢。”


    那仆从摆摆手, 笑道:“李郎君以后就是这府里的半个主人,谈什么谢啊哈哈……”


    李郎君知道是奉承的话,却罕见地没有否认。


    “郎君,暖阁到了。”那仆从停在一所庭院门口,透过院门往里看, 这里的雪比路上的少多了,还有仆从在清扫。


    见李岁聿疑惑,仆从又说道:“郎君冬日常居暖阁,前几日郎君便吩咐小的们在暖阁备好床被……”


    话未说完, 在院子里徘徊的春生注意到说话声,看见李岁聿来了,赶紧走上前,躬身道:“李郎君。”


    李岁聿见到熟悉的人,冷漠的神情不觉松动,他思考过后,说道:“春生。”


    “诶对!小的名字!李郎君终于记住了!”春生激动地笑出声,他转头看向那个带路的仆从,吩咐道,“你且忙你的去,这边有我呢。”


    那仆从点点头,转身退下。


    “李郎君,暖阁里热,您可以解下披袍。”


    李岁聿不习惯被人伺候,手指在系绳停顿片刻,还是把披袍和包袱解下递给他。


    春生接过披袍和包袱,站在暖阁正屋外,朝门口值守的奴仆耳语几句,后者连忙走进去通报。


    不见通报的奴仆出来,就听到匆匆的脚步声,只见一个身影飞快地蹿过来,他还没看清,就被满身的热意和香气包裹住了。


    “阿宴!”林让尘紧紧抱住他,轻轻地蹭着他冰冷的面颊,黏黏糊糊道,“你终于来了,我好想你啊。”


    春生从没见过这样的郎君,连忙低下头,不敢抬眼去看。


    “嗯,我也想你。”李岁聿回抱了一下他,眼底盈满笑意。


    “你饿了吗?厨院那边得再温一会饭菜,屋里有糕点。”林让尘靠在他的肩膀上,也没撒开手,喋喋不休地说道,“你伤怎么样?”


    想起他的伤,林让尘才不舍地松开手,把人从头到尾细看一番。


    “都好了。”李岁聿回完,见他欲言又止,主动解释,“我在盐州安顿好剩下的族人,我才动身,所以晚了些时日。”


    质问的心思被戳破,林让尘反倒不好意思,撇嘴说道:“我可没问,是你主动说的。”


    李岁聿拿他没辙,无奈地笑道:“行,是我主动说的。”


    二人说着说着,就走进暖阁。春生跟在他们身后进去,同另一个仆从收拾李岁聿的包袱。


    暖阁内的热气逐渐驱散李岁聿身上的寒意,后者等手脚彻底回暖才说起正事。


    “这些日子,朝廷对淮西什么态度?”


    林让尘不满道:“你到底喜不喜欢我!我们都多久没见了,你就不想问问我最近如何?”


    李岁聿不免失笑,顺着林让尘道:“你最近如何?”


    他唇抿成一条直线,埋怨道:“不好,我前些日子散衙回府,都期待屋里有你的身影。你呢,一见到我,也不关心我,就知道问正事!”


    李岁聿很配合地认错:“我错了。”


    林让尘的那丁点不满随之散去,他嘴角压不住笑,拉过李岁聿的手,在案前坐下。


    “想知道朝中动向?”林让尘摊开手臂,示意人坐在自己旁边,见人干脆利落地坐下,他又没骨头似地黏上去,轻闻着李岁聿身上那股雪气,“朝廷明面上没说淮西的事,但是私底下,圣上召了不少大臣去议论此事。不过,淮西的动静可比朝廷的大多了,你在路上也听说不少传闻吧?”


    李岁聿颈边被他的呼吸惹得发痒,稍微避开,故意忽视林让尘不爽的神情,淡定道:“是淮西节度病重的事吗?”


    “是,你不觉得很奇怪吗?”林让尘一边说道,一边报复似的在他颈侧轻咬一口,听到后者“嘶”了一声,才抬起头,满意地看着那处咬痕。


    李岁聿对他这种类似盖印的举动早已见惯,总归好过上次林让尘动身前夕,不由分说拿私印往他身上按。按的地方还难以启齿,他每次洗身的时候用澡豆去搓都不好意思,他一搓那些地方,总会想起那夜缱绻。


    也不知道林让尘的私印用什么东西调配而成的,竟能在身上留那么久。澡豆只能搓去表明印纹,会留下一点点红痕,乍一看还以为是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痕迹。


    “是很奇怪,病重多日,不许使节探望,对外一概说吴阳染了时疫。但坊间传闻说吴阳已经死了,吴元季秘不发丧。”


    林让尘突然正色道:“但是没有证据。”


    李岁聿长长舒口气,叹道:“是。”


    “没事,世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我们且等着。”林让尘懒懒地躺在他的腿上,说道,“最好明年再打,我想和你过个好年。”


    李岁聿想起过年,眼里多了几分期待。那三年在南疆过年,蛊痛缠身,只能待在寒窟,算不上热闹。


    林让尘忽然抬起手,圈住李岁聿的脖颈,那双眼眸深情款款地注视着自己。


    “嗯?”


    林让尘试探地问道:“我想让阿耶阿娘见见你。”


    李岁聿神情一滞,果然不自然地挪开视线,犹豫道:“以后吧。”


    林让尘早有所料,心中难免失望。他按捺心绪,提醒自己不可操之过急,脸上扯出一抹笑容,开口:“好。”


    良久,他又迫不及待地规划过年,说道:“我还是第一次和你一起过年,我一定要准备好一切,给你一个惊喜!”


    李岁聿伸手抚过林让尘的眉骨,温声道:“不用太过操办,只是我们二人过。”


    “正因为是我们二人过,才要好好操办。放心吧,我有钱。”


    李岁聿见他兴致勃勃,笑着没再劝。


    “那我等着。”


    屋内安静一会,林让尘怀着满腹心事,突然坐直身子,轻声说道:“阿宴,我要同你说一件事,我还是不想瞒着你。”


    李岁聿见他正色,也挺直腰背,说道:“你说吧。”


    “如果我说,其实我们经历的一切,都是别人让我们经历的,你会怎么想?”


    李岁聿眉尖轻轻一蹙,柔和的神色瞬间淡了。一股莫名的惊疑涌上心头,他敛去笑意,目光定定落在林让尘身上:“什么意思?”


    林让尘硬着头皮把崔相所作所为都一五一十告诉了他。


    话音一字一句落进耳中,李岁聿僵在原处,周身暖意像是瞬间被抽空。


    族人惨遭横祸、师父从一开始便是带着目的靠近、堕入影阁被逼无奈、灵魂互换、蛊毒不是子母蛊、毒娘子和幽君在瞒他……一桩桩旧事接连撞进脑海,过往零散的疑点顿时串成一线。


    万千思绪搅作一团,混乱得叫他无从梳理。他像是不愿接受真相,下意识摇摇头,呼吸急促起来:“不可能……”


    他曾敬重依靠的师长,族人的血海深仇,背负的罪孽与痛苦。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旁人精心推演好的棋局。


    李岁聿视线渐渐涣散,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心底筑起的支撑顿时崩塌,满是难以置信。


    “不可能……”他低声喃喃,声音抖得厉害,“怎么会……所有事,全都是计划好的?”


    林让尘搂住他的肩膀,低声道:“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我回永安的路上就发现太多不对劲。阿宴,我们都被人推着走到现在。”


    李岁聿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脸,他以为自己会崩溃地哭出声,但却只是急促地呼吸着,不发一言。


    “先生说,你可以随时去找他算账。”林让尘试图让他镇定下来,但遇到这种事情,连自己也无法接受,只能安抚他的后背,长叹一声,“先生不算好人,但他确实是为了社稷着想。就算没有西平公去灵盐,以杜凉的滔天权势又怎会容忍李家拥兵。”


    “只是他太自私了,也太无私了。”


    李岁聿呼吸加重,挣脱开他的怀抱,恳求地看向林让尘,声线发颤:“你让我一个人安静会。”


    林让尘抿抿唇,见李岁聿现在的状态不对,只好站起身。他走向侧间,犹豫再三,还是转头担忧地开口:“阿宴,我就在旁边,你有事叫我。”


    李岁聿沉重地点点头。


    待屋内安静下来,李岁聿再也控制不住地哭出声,就仿佛是做了一场混沌的梦,现在梦醒了。


    他的一切痛苦仇恨,一切幸福快乐,在大局下,根本不算什么。


    竟然能算到这种地步!


    李岁聿压抑住火气,收着力道在桌案上捶了一拳。


    满堂的热气四溢,他身体却冷得冰凉。


    他一个人坐在屋内,等天换黑,仆从点燃灯烛,零星的烛光照亮暖阁。


    “阿宴?”


    林让尘耐不住寂寞,眼巴巴地望着沉默的男人,低声轻唤。


    李岁聿深吸一口气,转头就看见林让尘扒在门边,探出一个头。


    他僵硬的神色缓缓松动,心口那块沉甸甸的寒冰悄然化开一条裂缝,莫名生出柔软。


    “饿了吗?”李岁聿唇角极轻地向上牵动一点,算不上笑,混杂着没褪尽的倦意,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


    “……有点。”


    李岁聿无奈笑笑:“我们吃饭吧。”


    林让尘走近他,担忧道:“你好点了吗?”


    “嗯,我没事了。”李岁聿站起身,同他一起走到方桌前坐下,说道,“我想通了。倘若能让社稷安定下来,我义不容辞。再想以前的事也只是徒增伤痛,先把现在的日子过好吧。”


    林让尘知道李岁聿这么说是不想让自己担心。这事还得让李岁聿自己想通,他当时得知此事,也辗转难眠数日才勉强接受。


    只要李岁聿愿意去想,就已经往前迈进一步。


    等二人用完饭,时候已经不早。林让尘还在隔间书房处理公务,李岁聿洗漱完便躺在床榻上了。


    暖阁炭火静静燃着,帐幕半掩。李岁聿仰面躺着,目光遥遥落在帷幔缝隙外,透过堂屋半敞的格窗,能够望见院中清冷月色。


    他毫无睡意,纵然白日里嘴上说看得通透,可那些积压的痛楚依旧萦绕不散。


    不知过去多久,外头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林让尘处置完琐事,轻手轻脚掀开帐子,悄悄躺到他身侧。


    林让尘心中了然,静躺片刻,侧过身朝向李岁聿,压低嗓音问道:“还没睡着?”


    李岁聿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头枕在双臂上,长叹一声:“没。”


    “一路舟车劳顿,没有一点睡意?”林让尘挪过去,半边身子压在李岁聿身上,低声问道。


    “没有,脑袋乱,睡不着。”


    闻言,林让尘趴在李岁聿的胸口,自责道:“早知道我就过几天再说了,但我实在憋不住,闷好多天了。”


    李岁聿反过来安慰道:“没事,早点知道的话,我也能多些日子去想,说不定哪天就想通了。”


    “好。”


    没有烛光的寝间显得格外安静,听到林让尘的呼吸均匀,李岁聿还以为他睡着了,转头想继续看窗外。


    “阿宴,你晚上睡不着的话,我有个好方法,可以让你睡着。”林让尘埋在他胸膛,突然发出闷闷的声音。


    李岁聿诧异道:“什么方法?”


    只见林让尘慢慢抬起头,清丽的面庞浸在冷冷的月色里,脸颊晕开一层薄红。那双澄澈的眼眸蒙上薄薄雾霭,眸光灼灼,缠上难以按捺的情意。


    李岁聿几乎是瞬间就懂得林让尘想干嘛了。


    “你……”他刚要开口,两人同盖的锦被就晃动了几下,像是在被子里感受到灼人的热意,他的后半句被迫堵回去。


    林让尘也不干什么,一句话不说,就靠在他的宽阔的胸膛上轻喘。


    李岁聿:“……”


    呼出的热气直往喉结上漫,李岁聿浑身僵住,一动不敢动。正因为他的不敢动,反倒纵容了眼前的人。


    月色朦胧,李岁聿咬唇忍耐着,垂眸望向伏在自己身前的人。林让尘表面上是安安静静地靠着,并未再有更进一步的动作,但是罩在二人身上的锦被却一直在微微起伏。


    他情不自禁抬手,想推开身上的人,声音低沉:“别闹。”


    林让尘抬眼,水雾氤氲的眸子望着他,唇角浅浅弯起一点弧度,低声嘟囔:“我说了,是助眠的方法。你会睡得很沉的,好几次日上三竿才醒呢。”


    看到李岁聿强装冷硬的面庞,林让尘眼底笑意更深。细看会发现,前者眼底清明渐渐消融,再也维持不住往日从容。


    原本想要推开的手,反倒虚虚攥住了林让尘的衣料。


    如果这能让他暂时忘掉这一切的话,那他宁愿沉沦下去。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有点晚嘿嘿


    第126章 残岁晏安(下)


    接近年底, 淮西依旧没动静,只是“吴元季秘不发丧”的传闻越来越多。


    雪纷纷扬扬落下,在寂静的天地间落白, 掩下满地疮痍。


    李岁聿在林府住下后的一个月,他总算习惯在林府的生活。林府有空地可以练武,也有不少奇书兵卷可供打发时间。


    一年的末尾, 户部可谓是忙得揭不开锅, 林让尘白日在府里的时间不多, 反倒让李岁聿静下心去思索崔相他们的棋局。


    转眼到除夕日,满城灯火岁宴升平。


    长街上张灯结彩, 往来百姓携酒提糕, 笑语喧阗。李岁聿穿梭在人群中,走进一家东市邸店, 托人寄给远在蜀中的唐渡, 捎个平安。


    他付完钱, 似是想到什么,朝邸店店家问道:“店家, 敢问东市内, 何处能寻到上好文房器物的铺子,另有售卖玉饰的店面,你可知晓位置?”


    店家擦着案上茶盏,闻言笑道:“郎君问得巧。文房好物往北街寻,那家云笺堂, 永安不少仕子都去那里采买笔墨笺纸。玉器肆便往南行,一连数家玉行,货色齐全,只是价钱高低不一, 郎君可要多斟酌。”


    李岁聿微微点头,谢过店家,转身汇入熙攘人流。


    沿街灯笼流光落雪,爆竹声响不绝于耳。他走进北街的云笺堂,店家连忙迎上来。


    店家上前拱手:“郎君想要何等文房物件?”


    李岁聿目光扫过满架笔墨,坦诚开口:“我不识优劣,取你铺子里最好的松烟墨,再备一份上好浣花笺……”


    店家被他的阔气惹得一怔,连忙应下:“明白!这便取本店上品。”


    李岁聿等待掌柜包装笔墨的同时,四处望着店铺内各式各样的笔墨纸砚,不解地拧起眉头。他对这些实在是一概不知,得亏提前找春生问清楚林让尘的喜好。


    买完这些,李岁聿往南街玉行去了。他先前做刺客攒下不少积蓄,除了日常的吃穿用度和照顾桉叔小年他们,以他的节俭,压根花不了多少。


    何况现在家族洗刷冤屈,朝廷归还残余的祖产,桉叔也从汉中回到盐州重新管事。钱上面的事,不用他精打细算。


    他扫过满堂的玉器,目光最后停在玉韘上。他想起林让尘那双素净细长的手,要是戴上玉韘一定很好看,衬得人温润如玉。


    玉肆店家眼尖,瞧他目光久久落在玉韘上,连忙快步上前,笑着开口:“郎君好眼光,这几款乃是时下新琢的素筒玉韘,不少公子都爱买去把玩。只是此物套在拇指,内径分毫差不得,不知郎君要买来赠予何人,可知对方指节粗细?”


    李岁聿心神微敛。朝夕相伴,肌肤相亲,林让尘那双手的拇指宽窄,他再清楚不过。


    只是当着外人的面,他有些不自在,嗓音干涩:“赠予男子,寻一枚内径略紧些的。”


    听到这话,店家偷笑几声,立刻从木匣中拣出一件青玉韘,筒身不做繁复浮雕,浅浅阴刻一圈流云纹。玉色沉静温润,李岁聿一下就看中了。


    “郎君请看这只,料子上乘,形制简约,筒身浅刻流云,不闹不艳,白日伏案戴着也不碍手。”


    李岁聿辨不出玉料好坏,只看着合心意,当即让店家仔细包裹,和笔墨笺纸一同收进布囊。


    买好礼物,李岁聿没有先回林府,反而趁着天还亮,往通化门外走去。


    永安城东,长乐坡。


    长乐坡紧靠浐水,坡上广植林木,有成片竹林、老柳丛生。竹林深处,有一座旧亭,供路人歇脚,冬日极少人经过。


    碎雪悠悠扬扬,落满连绵竹林。竿竿青竹直刺云天,风穿林叶,掩去远处官道的爆竹人声。


    李岁聿步履不快,踏过积了薄雪的落竹枯叶,身形隐在交错竹影间。


    视野里的竹林小道逐渐开阔,那座闲置旧亭出现在不远处,静静卧在竹林深处,茅草顶盖久经风霜,恰好隔绝漫天风雪。


    没在亭外看到人影,李岁聿先行步入亭中,拂去肩头落雪,找处干净的位置坐下等候。


    方才落座,林间骤然破空之声陡起!


    三枚飞镖穿破重重竹影,斜斜朝亭内飞来。李岁聿神色微凛,端坐不动,仅偏了偏头。


    三道寒光紧跟着掠过身前,齐齐钉在身侧亭柱上,震落薄薄一层积雪。


    李岁聿抬眼望向幽深竹林,淡淡开口:“出来吧。”


    竹丛间传出几声低笑,两道人影自翠竹后方缓步走出,身上还带着林间的寒气。


    “影四,我们这不是在试你的武艺有没有退步?”影二笑着走进亭中,抬手拔下亭柱上的飞镖,揶揄道,“没想到你一回永安,竟是来找我们叙旧。”


    “不算叙旧。”李岁聿朝他们摆了个邀请的姿势,示意他们坐下。


    影三娘诧异道:“那你找我们是来……”


    李岁聿开门见山:“那日你们在藏珍院放走我,是知情还是不知情?”


    那两人互相对视一眼,顿时明白李岁聿是来问话的。


    “我们是后来才知道的,那时候并不知情。但首席确实说过,让我们不要伤你性命。”影二也没打算继续瞒着他,老实回答。


    李岁聿见他们还是认自己这个朋友,长舒口气,终于说清自己来意:“我的友人在蜀中,届时战乱起来,暗器难过关。而我现在又不是影阁中人,没地方能买暗器。”


    影三娘惊讶道:“你找我们买暗器?”


    李岁聿承认道:“是,你们现在手上有现成的,更方便。”


    “可是你买暗器做什么?”影二奇怪地看向他,“你现在都不是刺客了,为什么要买暗器?”


    “谁说只有刺客能用暗器?”李岁聿镇定反问,“传淮西‘密不发丧’的人越来越多,朝廷肯定要打淮西,我需要暗器自卫。”


    此话是站不住脚的,凭李岁聿的武力,只是自卫的话,根本不需要采购暗器。


    除非他是想……


    “你要上战场?!”


    听到二人齐声问出声,李岁聿斟酌语句:“不是,我想先去淮西看看情势。”


    “影四,敢情你是一点也闲不住啊。”影二无奈地叹气,“淮西重地,危机四伏。淮西和朝廷要是打起来了,别人躲还来不及,你倒好,专往危险的地方去。”


    他们这么一说,李岁聿就明白影阁不打算参战。既然如此,影阁的暗器岂不是很充足?


    李岁聿最听不得别人劝,言简意赅:“就说卖不卖吧。”


    影二不耐烦地摆摆手,说道:“卖卖卖!反正我们没钱拿也不会想找去找死!”


    李岁聿从衣襟里取出折好的纸条,上面列满他需要的暗器。


    “下月十五,这里见。”


    ……


    岁除日暮,永安满城飘着屠苏酒香,家家户户预备守岁。


    街上有人策马穿行街巷,那人穿着素色圆领官袍,携东宫文书符牒,在马上观望喧闹的街景。


    身旁随从低声伴驾,说道:“詹事,今夜东宫岁除文书诸事办妥,便可回府团聚。”


    话音尚未落尽,一侧曲巷陡然响起凄厉呼喊。


    坊间僻静巷内,几名蒙面暴徒手握短刃,围困一间杂货铺劫掠财物。店家老翁被推倒在地,往来百姓生怕惹祸上身,纷纷躲得远远的。


    “詹事!巷里像是强人劫掠,咱们要不要上前制止?”仆从连忙抬声请示,手已经按上腰间佩刀。


    男人正要沉吟答话,一道身影自巷口斜掠而出。那人肩头斜挎布囊,包裹绳带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先别上。”


    男人目光落在那个深衣侠客身上,低声提醒仆从。只见那个侠客抽出腰间短刀迎战,但没有用刀锋劈砍。他招式来路正统,身姿潇洒自如,如同游鱼野鹤,在一众恶徒中格外夺目。


    巷外马上的男人旁观他的招式,骤然一怔。


    那起手落式的路数,莫名熟悉,但又透着陌生。他一时回想不起何处见过这种打法,目光牢牢黏在巷中那人身上。


    几番交锋,那个侠客挑飞众人手中兵刃,只以刀脊格挡,转瞬便将一众恶徒制服。众恶徒被定在原地,难以动弹。


    男人身边的仆从不由得惊叹:“这武功……”


    那侠客收住架势,看向店主老翁和一众旁人,沉声开口:“快速速通报坊武侯铺,传唤巡街金吾卫到此拿人!”


    话音落下,他当即抬手解下肩头布囊,掀开包袱检视。刚才打斗时腾跃冲撞,若是刚购置的玉韘磕碰受损,可就完了。


    幸好没损坏,他松口气。


    有旁观的人终于回过神,连忙去武侯铺寻人。


    不多时,坊内武侯闻声匆匆赶来,一眼认出马上的男人是太子詹事李朔,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寒暄。


    李朔只得停下脚步,简单应答几句。交谈间隙,他余光再度望向巷中,打算寻方才出手的侠客,可街巷空空荡荡。不知何时,那人早已悄无声息离去。


    “詹事,可要小人循着踪迹追上去?”仆从低声请示。


    李朔正要颔首应允,另一边负责搜身的金吾士卒忽然出声,手中捏起一块自歹徒怀中滚落的木牌,神色凝重。


    “你们快看这个,纹样独特。我曾见过往来蔡州的密使持有相近标记,说不清是哪一路势力。”


    李朔眸光一凛,只好先放下寻人的念头,翻身下马,同那个金吾卫要过木牌。


    平卢盟……


    ……


    回到府邸,已是戌时初。


    李岁聿刚走进暖阁,就在书房里看见等待许久的林让尘。


    他尚未换下一身浅红官袍,墨发束于冠中。烛火映在面颊,眉目清润秀丽,书卷气混着独有的沉静威仪。他连日伏案理事,眼底凝着淡淡的倦意,却丝毫无损姿容。


    “你去哪了?”


    李岁聿心头一紧,他原以为除夕户部忙于汇总天下账目,人手紧缺,林让尘势必要待到夜深,万万没料到对方今日竟早早便散衙回府。


    “我去买了些东西。”


    闻言,林让尘蹙起长眉,面色不虞,问道:“那你怎么不带仆从出去,钱够吗?”


    李岁聿几不可察地叹口气,把包袱放在空桌上,边解开便回答:“我手上还有余钱。就算我没钱,我也不能花你的钱。”


    林让尘“唰”一下站起来,不满道:“阿宴!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我的钱就是你的钱!”


    听到这话,李岁聿笑着摇摇头,从包袱里拿出一个精致的长盒子。


    “让尘,我有钱。再说了,给你买礼物,还要花你的钱,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人?”


    林让尘的气瞬间烟消云散,他快步走到李岁聿身边,惊喜地打开长盒子,里面安然放着一柄鸡距笔。笔杆是素净无纹的竹材,瞧着朴素寻常,可笔头锋颖紧实,一望便知用料上乘。


    “这支笔……”林让尘指尖轻轻抚过笔头,眼底生出讶异。


    李岁聿在一旁开口:“铺中原配的笔杆雕饰过多,太过惹眼,我特意让匠人换成素竹杆。外头看着平平无奇,不至于引人议论。”


    林让尘心间淌过暖流,感动得说不出话来。自己任职户部,一举一动都受人关注。若是随身器物太过精致名贵,极易落人口实。没想到李岁聿连这种细微处都替他考虑周全了。


    “阿宴!”林让尘满心欢喜,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我!”


    李岁聿挑眉反问:“这个时候又不问我了?”


    林让尘面子挂不住,嘴硬道:“哼,我看出来了。”


    “笔墨纸砚,我都给你买了一套。”李岁聿把那些礼盒摆在桌上,踌躇片刻,缓声开口,“我也不懂这些好坏,是让店家选的,把精致的外壳统统换了,你用着舒心就好。”


    林让尘又过去用力亲了几口,突然,他的余光瞥见一个小黑盒子,随口一问:“这个呢,这个是什么?”


    李岁聿面上一热,默不作声挡住他的视线,才勉强应付道:“没什么,你先把这些收好。”


    被一打岔,林让尘也没太在意,后者快步把礼盒收好,排在较高的书架上,免得被笨手笨脚的仆从碰倒。


    “外面够黑了吗?”林让尘放好东西,侧头去看窗外,见天色暗下,他兴高采烈地拉起李岁聿的手往外走,“来看我给你准备的惊喜!”


    李岁聿眉梢不自觉地带起笑,随他一起走去南园。


    夜色笼园,白日落下的大雪厚厚铺在廊沿假山。园中数株寒梅凌雪盛放,枝桠压沉雪,嫣红点素白,清浅暗香随风漫开。


    视线扫过梅林,大片红梅开得热烈夺目。可目光稍一偏移,便能看见梅林中交错丛生的枯枝干,在白雪映衬下显得格外萧索,生生破坏了景致。


    “是不是觉得缺什么?”林让尘指着那些枯树,含笑望向他,轻声问道。


    “枯树。”


    听到李岁聿点破关键,林让尘唇角扬起,扬声命令等候在廊下的仆役:“点火。”


    仆役应声上前,不知在捣弄什么,但片刻后,点点微光在枯枝干上亮起。


    那些预先捆缚在枯枝上的铜盏盛着蜜蜡松脂,暖光一簇簇蔓延开来。厚实铜盏下垫着陶片隔热,火焰不挨着枝干,悬在枯桠间。


    方才看着遗憾的枯木,转瞬缀满万千星火。白雪承接灯火,暖光落在虬曲枝杈上,恍若火树银花。


    一边是凌雪盛放的红梅,一边是星火缠绕的枯树,两相映照,好不美丽。


    李岁聿眼里装满星星点点的火光,他的心仿若这些枯木般,燃起朵朵繁花。


    他怔怔地看着这美景,低喃道:“枯木逢春……”


    林让尘没听清,偏头问道:“嗯?”


    李岁聿回过神,抬眼望向身侧的人。


    周遭星火漫摇,暖融融的光落在林让尘轮廓分明的面上,将眼尾衬得愈发柔和。落雪飘坠,红梅暗香浮动,绚烂灯火作衬,世间景致仿佛沦为陪衬。


    万千美景不如他。


    胸腔里漫开一阵温热悸动,李岁聿的脸颊在寒天雪地里发烫。他背在身后的手用力握了握,像是下定决心开口,声音发颤:“林让尘……”


    林让尘循声看去,心口荡漾不止。


    李岁聿本就生得英挺,此时此景,白雪衬着他清俊轮廓,素来淡漠的面颊染上浅绯,连耳尖都泛着薄红。


    他伸出一直背在身后的手,手心里安然放着一个小黑木盒。李岁聿不自然地撇开眼去,递向林让尘,声音发紧:“这个,也是送你的。”


    林让尘差点忘记呼吸,伸手接过盒子。他轻轻打开盒子,见到一个素浅的玉韘盛放当中。


    “你……”林让尘愣住,心在一片混乱下跳得飞快,竟欣喜地说不出话。


    “定情信物。”


    作者有话说:


    玉韘其实就是玉扳指


    第127章 宰相被刺


    玄元十六年年底, 朝廷的问疾使团空手回京,称未见到节度吴阳,引得朝廷纷纷猜忌。淮西节度判官杨元庆恰好在永安奏事, 向宰相李吉辅告发真相,上报淮西兵马内情。


    数十日后,朝廷再派吊祭敕使前去吊丧, 吴元季仍旧闭门不纳, 彻底撕破脸面, 随后纵兵劫掠州县。


    玄元十七年,正月。战火逼近洛京边界, 百姓四处流离, 朝野震动。朝廷主战派和保守派争论终于停止,持续数月廷议, 皇帝最终扫除万难, 决心武力征讨。


    皇帝征调十六道进军讨伐吴元季, 原想避免再有藩镇在淮西灭后做大,却没想到十六道联军养寇自重、观望避战。


    前线久战无功, 一直持续到四月下旬。成德、淄青节度求情表相继送达京师, 皇帝驳回。成德节度请牙将入中书游说,被武相厉声逐出。


    被反驳后,淄青节度也不装了,派刺客和平卢盟中人前去纵火烧河阴仓,同时派兵两千进驻寿春, 表面助战,暗地接应吴元季。


    河阴转运院大火案初发,京师人情惶骇。淄青节度阳奉阴违,将钱帛三十余万缗匹、谷粮二万余斛烧成灰烬, 明目张胆向朝廷示威。


    本想借此打退皇帝削藩心思,却适得其反,皇帝更坚定削藩决心。


    六月初三,两市未开,街衢寂冷。


    街巷寂无人声,坊门未启,微凉晓风卷着街石寒气,拂过通化坊长街。


    长街上驶过一辆马车,朝明宫而行。车厢内坐着一位年近五十的男人,身着公服,旁边放着御寒的厚毡帽。他的两侧坐着随行僚属,低声劝他。


    “中丞,如今局势实在凶险。讨伐淮西耗时许久,各路将领不肯倾力作战,李王二人又不断上书为吴元季求情。河阴粮仓被焚后,国库损耗巨大,朝中大半官员都恳请陛下罢兵。依下官之见,不如暂且收敛锋芒,不必始终强硬主战,免得招来祸事。”


    听到属官这么说,坐在主位的男人摇了摇头,眼底浮起一丝怅然。


    “我何尝不知前路艰险。”男人目光坚定,正色道,“可你我今日能立于朝堂,都是当年裴相公一手提拔上来的。当年裴相公居宰辅,呕心沥血整顿朝纲,顶着满朝非议推行新政,为的就是日后能平定割据。”


    男人话锋一转,暗指他们:“如今裴相公逝去四年,他当年辛苦撑起的格局尚在,可曾经受他拔擢的众人,却个个畏难避祸,只想姑息妥协。”


    几个属官脸上一躁,也不好意思再去劝说。


    “今日我若惧祸退让,默许他们藩镇跋扈,就是辜负裴相公的知遇栽培……”


    话音未落,外面猛地响起箭矢破空声。


    一支冷箭穿透未亮的天空,狠狠钉在车厢木板上。人马受惊,车内烛火摇晃不已,害得车里的人视野晦暗不明。


    下一瞬,数十名黑衣死士从巷陌里暴冲而出,刀光重重,直奔车驾杀来。


    “发生什么了……”


    一个属官话没说完,整辆马车突然摇晃起来。宫外拂晓仪仗本就人数寥寥,遭袭击后更是溃散奔逃,惊呼声和兵刃混在一起。


    男人心神骤紧,本能抬手抓起身侧厚毡帽扣在头顶,仓促掀帘踏出马车,想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刚踏出一步,寒光当头狠劈!


    厚重毡帽勉强卸掉大半致命力道,劈得他头顶剧痛炸裂,温热鲜血顺着额角滚落,糊住视线。


    男人站立不稳,重心一倾,直直从颠簸马车上摔落,滚倒在路边。他还没来得及撑起身,几名刺客已经围堵在身边,寒刃高高举起,要就地斩杀。


    “主君!”


    一个贴身亲随见刀就要落下,不顾自身安危冲过去,嘶吼着孤身冲上前,死死抱住为首刺客臂膀,拼命阻拦刀的落下。


    见状,刺客怒极反手,利刃横扫。亲随的右臂被生生斩断,血肉淋漓,断臂坠地。他痛得当场栽倒在地,浑身抽搐。


    “王义!”


    男人嘶吼喊出声,眼见寒光再度逼近,他绝望地闭上眼。


    就在刀锋要落下的瞬间,暗处寒芒闪过,一枚透骨钉破空射出。


    “咻——”


    挥刀的刺客肩膀一痛,逼得人劈势暂止。


    趁着贼人身形踉跄的瞬息,一道青峭身影自屋檐上掠出。横刀出鞘,铮然清鸣划破死寂。那侠客戴着草帽,孤身杀进街道,横挡在男人身前。


    剩下的黑衣刺客见一击落空,凶性大发,舍弃重伤的王义,提刀围杀那个侠客。


    “小心!”


    男人看见几道寒光直冲那名侠客,不由得担心出声。在刀光剑影间,那名侠客似乎是轻笑了一声,但他没听清。


    下一刻,那名侠客仿佛能预料到寒光要落下的地方,迅速闪躲,他的身法疾如流风,短短几招,围攻的刺客身上就出现数道伤口。


    刺客们被迫与他缠斗片刻,不仅没能打倒,反而被他步步压制,心头逐渐焦灼。


    就在这时,街巷深处奔来整齐步伐。男人心头一惊,赶紧转头看去,见是一群训练有素的靖安府弟子,终于卸下防备,吐出积累已久的浊气。


    刺客们见援兵来了,心下立断,抛下刺杀目标,拔腿就跑。靖安府弟子分成几拨人,立即紧追在后。


    为首的覃羽见到那个侠客,连忙喊道:“影……李四!”


    李岁聿点点头,收回横刀,看向地上惊魂未定的男人,朝覃羽扬扬下巴。


    “他要医治。”


    覃羽了然,立即叫剩下的弟子扶起男人,他走上前,躬身请罪道:“裴中丞,属下来迟。”


    裴温立摇摇头,目光落在李岁聿身上,问道:“多谢侠士相助,不知侠士姓名?”


    “不必谢我,是林郎中让我来的。”李岁聿说完,见裴温立迟疑,解释道,“他猜到淄青李节度不会善罢甘休,又有除夕平卢盟的暗手抢劫一事在前,便叫我近日在暗中护你。”


    裴温立讶然,连忙拱手道:“待我伤好后,必定上门答谢林郎中。”


    李岁聿立马制止:“等风头过去再说。”


    裴温立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危险,这个侠客是怕自己把危险带给林郎中。


    “是我想的不周全,那先劳烦侠士转告我的谢意。”


    “嗯。”


    “……”


    靖安府的精锐弟子护送裴温立和属官侍卫们回府医治,覃羽带着小部分弟子没走,留在原地和李岁聿一同查验街道上几具平卢盟尸身。


    覃羽好久没见过他,但最近在永安听说不少侠士助人的事迹,听被帮助过的人的描述,大致猜到是曾经的“影四爷”。


    眼前这个英俊男人实在有太多让他好奇的点。不仅能毫发无损地离开影阁,竟还身中蛊毒后没死,再次出现时,敢光明正大地在永安行侠义事。


    “李四,真没想到,你不仅还活着,还在帮朝廷官员办事!”覃羽迈步上前,开口搭话。


    李岁聿没回答他,而是掀开尸身的衣襟摸索,指尖触碰到硬邦邦的东西,他拿出一看,果然是那个木牌。


    覃羽还处在李岁聿没理他的尴尬中,忽然一个东西向他抛来。


    “喂……”


    他眼疾手快接住,低头一看,是平卢盟的木牌。


    “你们查出平卢盟的暗手窝点了吗?”李岁聿站起身来,拍掉手上的灰尘,看向覃羽。


    覃羽夸张地说道:“没呢,这些人伪装的太好了,就像是普通人一样。我严重怀疑这些暗手几百年前就在永安待着了。”


    李岁聿无奈笑笑,拍了拍他的肩头,说道:“有消息去林府告诉我,我先走了。”


    “你住在林府啊?你咋和林郎中住在一起?你们什么关……”覃羽一连串的问题没问完,人就没影了。


    一个弟子“嘿嘿”笑了两声,压低声音道:“师兄,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听说林郎中不喜欢女子,是个断袖。这四爷明知这些,还住在人家府里,肯定是林郎中的情郎。”


    覃羽:“!”


    震惊之余,他看见几个弟子都一脸好奇,赶紧说道:“以后这些话少说,私议朝廷官员,都想挨罚是不是!”


    众弟子:“……”


    ……


    暮春时节,林府庭院的花大多都谢了。李岁聿轻功掠过残枝败柳,把下面的仆从们都看呆了,只有春生一脸急色,追在他身后。


    “李郎君!不好了!”


    李岁聿愣住,从屋檐上翻落在地,在原地等待春生追赶上他。


    春生气喘吁吁道:“李郎君,武相公死了!”


    李岁聿震惊地瞪大眼睛,追问道:“怎么回事?”


    春生顺过气才道:“小的刚刚听到靖安坊巡街的金吾武侯在奔走呼喊,说‘盗杀宰相!武相公在靖安坊东门遇刺,贼人斩走首级!’,如今街头乱作一团,人人都在传这件事!”


    李岁聿这才知道,原来平卢盟是同时布下两大杀局,他们的目标从来不止一人!


    “林让尘的车马走多久了?”李岁聿猛地回过神,急声问道。


    因为有林让尘交给的任务在身,李岁聿这些日子都是早出晚归,比林让尘起的还要早,更不知道他最近是几时几刻去上朝。


    春生回道:“有一段时间了。按车马行速算来,郎君应该快到明宫了。”


    李岁聿眉心狠狠一拧,心提到嗓子眼。


    万一林让尘出事了……


    他不敢想下去,立即动身往明宫宫外寻去。


    “李郎君,你没有官籍,不能靠近宫门打探消息,会被金吾卫抓起来的……”


    春生的话消失在身后风声里,李岁聿一边思索,一边在屋舍上翻越。


    他是不能近宫门,但只要去建福门外的车马场寻林府的马车就行了。


    天色刚蒙蒙亮,朝臣车马停靠在空场上,车夫仆役三三两两守在车旁等候,偶尔闲谈几句。李岁聿目光飞快扫过一辆辆马车,没过多久,他一眼瞥见侧边车帘缀着浅灰云纹的车厢。


    正是林府的车马。


    看见马车安稳停在场中,没有受损的痕迹,李岁聿悬了许久的心稍稍落地。


    他快步上前,拦住守在车旁的车夫。


    “真叔,让尘呢?”


    车夫连忙行礼:“郎君前一刻就下车了。此刻应该随百官队列进明宫等候早朝了。”


    得知林让尘没事,他才冷静下来去思考。靖安坊发生宰相遇刺大案,金吾卫必然会即刻入宫禀报,朝堂上不消多时,所有人都会知晓武相遇害的噩耗。


    他只用在马车旁等着林让尘散朝。


    待到日头升上坊檐,宫门才零零散散走出几个官员,他们走到车马场时,警惕地东张西望。


    见此情况,李岁聿就明白了。看来朝中应该也知道此事了。武相是主战派的主力,力求削藩。如今主力上朝途中被刺杀,足够震动朝野。


    车夫见走出来的官员越来越多,低声提醒靠在车壁小憩的李岁聿:“李郎君,散朝了。郎君在那里。”


    林让尘与两名同僚并肩而行,眉头紧锁,面上覆着一层沉郁,看来是还在回想早朝的事。今日早朝,皇帝得知武相死讯后龙颜大怒,降下搜捕诏令。在朝的臣子们也被吓得不轻,虽然他早有预感,但没想到平卢盟暗手会计划两路伏杀。他只护住一个,如此想来,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他心不在焉地听同行官员们交谈,趁脑袋放空,目光下意识扫向车马停放的场地,视线掠过自家马车时,恰好捕捉到马车旁站着的身影。


    李岁聿!


    这还是头一回,对方守在建福门外等候自己散朝。


    他看见李岁聿守在那里,紧绷的心弦不自觉地松开,心底漾开一丝意外的暖意。见状,林让尘的脚步不自觉加快,拱手向同僚们告辞。


    身旁的苏锦生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眼底掠过了然的笑意,低声打趣:“哟,看你心神都飘远了。原来是有人早早候在外头,专程等你散朝。


    另一位官员不明内里,跟着好奇笑道:“往日林郎中总要同我们沿路商议公事,今日这么急切,究竟是谁在等候?”


    “旁人可没这面子,当然是他的内人。好了好了,你快别问了,知道太多事可是要被灭口的。”苏锦生轻笑一声,有意不挑明,只揶揄地看向林让尘,“难得有人专程来迎,我们便不耽搁让尘了。”


    林让尘被哄笑得耳尖发热,浅浅敛着笑意,从容拱手:“暂且失陪,改日再与诸位叙谈案情。”


    说完也不等同僚回礼,就径直撇开人群,快步朝着林府马车的方向走去。


    “阿宴!”林让尘乐滋滋地喊了他一声,心里欣喜不已,故意问道,“你是不是担心我安危,所以特意来等我散朝?”


    李岁聿见他活蹦乱跳的,长长舒口气,没有否认:“嗯,你应该也听说了,武相被刺一事。”


    提到这件事,林让尘就面色一沉,低声说道:“平卢盟竟如此大胆,敢当街行刺两位重臣。”


    “皇帝怎么说?”李岁聿依然直呼名讳,刚冒出口就被林让尘捂住嘴。


    林让尘被他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嗔怪道:“先上马车。要是被人听到,我官帽不保!”


    李岁聿勾唇笑笑,随他一起走进车厢。


    车帘落下,隔绝宫外往来人声,车厢里只剩车轮碾过土地的轻响。


    “圣上今日照常临朝。”林让尘神色沉沉,“消息送到殿上时,百官已是人心惶惶。例行朝事草草走完,陛下不肯放众人散去,当即移驾延英殿,召人议事,一直耽搁到近午时才许我们出宫。”


    李岁聿眉峰一敛,追问道:“圣上态度如何?朝中定然有人趁机提议罢征淮西。”


    “何止是提议。”林让尘低声叹气,“不少朝臣惊惧藩镇刺客猖獗,纷纷上书,请罢免裴中丞官职、赦免吴元季,以此安抚淄青、成德,平息祸乱。”


    他抬眼望向李岁聿,语气带着一丝沉重的笃定:“可圣上没有松口。若是因刺客行凶便退让,藩镇奸谋得逞,朝廷再无威信可言。圣上不仅决意继续削藩,还下旨严令金吾卫全城大索,悬赏万缗搜捕刺客,往后重臣出入,一律配持刃卫士随行护持。”


    李岁聿默然片刻,感叹道:“如此看来,淄青、成德想靠刺杀吓退朝廷,反倒让皇帝更决心削藩。”


    “是。”林让尘蹙紧眉头,继续道,“只是眼下京中危机未消。平卢盟暗手潜藏城内,还不知道有多少埋伏等着我们。陛下命三司协同查案,但凡形迹可疑的人,都拘拿审问。”


    李岁聿伸手轻覆在他的手背上,轻声道:“别担心,这些日子我会护送你上下朝和去户部,其他时间我会和靖安府一起查平卢盟暗手的藏点。”


    林让尘反握住李岁聿的手,感受着彼此的温度,正色道:“你千万小心。”


    “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又是一年


    六月初, 经三司查验,发现刺杀裴中丞和武相的刺客有两拨。大理寺只揪出平卢盟暗手,那拨刺杀武相的刺客仍旧没找着踪迹。


    调查没有头绪, 但朝廷认为是那拨人手是成德节度王承综指使的。前不久,武相曾多次弹劾王承综。


    六月下旬,朝廷主和派的声浪高涨, 皇帝仍坚持不罢兵, 擢升裴温立主持军务。七月正式下诏, 征讨成德节度使。


    “成德节度使王承综包藏祸心,阴蓄死士, 悍然遣人入京师, 戕害宰辅武元珩,重伤裴温立, 悖逆天道, 罪不容诛。今削夺王承综所有官爵, 断绝朝贡。诏诸道兵马整饬甲械,北上进军成德, 兴兵问罪!”


    一个密使双手捧着誊写朝廷诏谕的素绢, 当着一众平卢盟头目,朗声诵读绢上文辞。


    堂内一个手下听完密使这份誊抄的诏谕,语气带着压抑的得意:“大帅英明。朝廷决意出兵讨伐王承综,西线依旧围剿淮西吴元季,两路战事同时铺开, 朝廷兵马、粮草一分为二,南北双线拉扯,物力人力日夜耗损。皇帝想要一口气荡平藩镇,却落得个进退两难。”


    斜倚在主座的男人勾唇轻笑, 自信道:“一切尽在本帅的预料之中。王承综如今百口莫辩,朝廷大军压境,他只能调集镇州兵马举兵相抗。在外人眼中,他就是做贼心虚,更加坐实刺杀宰相的罪名。王承综啊王承综,怎么只能我们淄青出兵,他出人不出力呢……”


    身侧幕僚上前笑道:“如此一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钉死在成德、淮西身上,我淄青便可置身局外,安坐幕后。”


    “哎,吴元季得好好感谢我。”李师低促地笑笑,“朝廷撑不了多久,等朝廷被拖垮,我们再出兵。”


    “是。”


    “不过,倒是苦了进奏院那伙人,无缘无故帮我们顶罪。”李师装作一副怜悯的神情,话题突转,“天机院的弟子们去洛京了?”


    平卢盟的一个主事上前,回道:“是,我盟亲眼所见。”


    “让圆净大师他们这些日子收敛些,别坏了我的计划。”


    “遵命。”


    ……


    朝廷下令征讨成德节度后,国库吃紧,户部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残暑还没散尽,八月晚风已经带着几分秋日萧索。


    林让尘拖着一身疲乏踏入府门,绯色郎中官袍褶皱深重,袖口还沾着案头的墨渍。


    户部连日被各路驿报轮番催逼,淮西前线军需、漕运调度、沿河仓廪损耗堆得满案都是。他从午后埋头核算,几乎不曾歇口气。散衙后回府也没停歇过,入内就挥手屏退仆从,连茶都没让人伺候,喝完就径直往正厅寻去。


    李岁聿正倚在廊下擦拭佩刀,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眼便瞧出他眼底浓重倦意。


    “户部这几日竟忙到这种地步?”


    林让尘在石凳落座,手上还拿着驿报。听到李岁聿问他,长长舒出一口气。


    他揉按着发胀的太阳穴,回答道:“各处文书压得人喘不过气。朝廷调集十六道兵马合围淮西,看着四面布防,实则诸军各怀心思,围而不严。吴元季的信使依旧能自由出入蔡州,淄青、成德暗中互通消息,粮草密探往来不绝。大军久驻在外,钱粮耗费一日胜过一日,江淮漕运稍有阻滞,前线便要受困。得亏烟雨盟通融,派弟子守漕运道,才没让平卢盟的人得逞。”


    “前线依旧没有大捷?”李岁聿收了刀,缓步走到他身侧。


    “仅有零星小胜,不足以撼动淮西根基。”林让尘抬眼,眉宇间凝着忧虑,“更棘手的不在战场。上上月武相遇害,裴相重伤,朝野人心惶惶。眼下长安戒备一日紧过一日,城门坊市都在盘查,宰相出行都有金吾重兵护卫。尽管这样,那拨刺客踪迹还没寻到,朝廷就要调兵打成德了。哪来那么多钱财粮草?”


    李岁聿微微蹙眉:“当真为王承综指使?”


    “难说。”林让尘拉过他的手,让人坐在自己身旁,低声道,“是他又何妨,不是他又何妨。”


    李岁聿诧异道:“什么意思?”


    “就在这几日,东都送来密报,洛阳吕留守破获一桩大案。李师在洛阳留后院藏匿上百名死士,还有嵩山叛僧圆净为羽翼,原定择期纵火东都宫阙,趁乱劫掠,以此牵制征伐淮西的兵马。一干人被捕后,审讯中供出刺杀武相的元凶,是淄青李师。”


    李岁聿了然,就算刺杀的那拨人真是李师,如今也没法挽回之前的决定。诏已经下出去,进奏院那干人也被斩首,是非对错,皇帝不会深究。


    这件事只能被压下去,不然会激淄青也出兵。朝廷现在打淮西都吃紧,要是变成三线牵制,大辛会被拖垮的。


    只能认被他们摆了一道。


    “这战怕是还要打很久。”林让尘抬手松了松官袍系带,连日伏案操劳带来的困顿汹涌袭来,他打了个哈欠,叹息道,“今日早朝,那些人又吵个不停,说还要找淮西节度议和。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削藩一事,进尚有转机,退再无机会。再说了,兵已派出,洒出去的水哪有收回来的道理?那可是整整十六道,要是朝廷这个时候去议和,只会被其他道的节度看扁,以后他们更加不会把朝廷放眼里。”


    李岁聿也叹道:“他们也是担忧拖下去会把朝廷搞垮。不过,能拖这么久,军队也有问题。”


    林让尘立即附和道:“依我看,军中那些监官,就是大拖累。”


    李岁聿眉峰微挑,说道:“那些宦官。”


    “正是。”林让尘认可地点点头,“各路行营都有内侍持节监军,凌驾将帅上。将领谋划军机,动辄受其阻挠。只要打了小胜,监军抢先递捷报邀功。一旦有挫败,所有罪责尽全推给领兵将士。久而久之,诸将束手束脚,谁还愿意拼死向前?”


    李岁聿皱起眉头,忽然问道:“裴温立他怎么看?”


    那日遇刺后,主张削藩声音最大的就只剩裴温立,而后者也就此事和林让尘私下交好。


    “他也发现了军队的弊端。不过,要做什么事,也得等他养好伤。”林让尘无奈地摇摇头,叹道,“不过,我会派人去揪那些宦官的错,等错事堆多了,圣上不得不卸掉他们。”


    话是没错,可是收集证据也需要时间,也不知道朝廷能撑多久。


    李岁聿握紧拳头,他望着渐暗的天色,压下焦躁的心事。


    等永安的刺客被揪出来,他就动身去淮西地界。


    可是持续了整整一年那拨刺客也没被找到,连影阁的哨鸟也出动了,依旧没有寻到踪影。秋冬时节,朝廷分二线同时征战淮西、成德,却没几场胜战。


    玄元十八年,正月。向西的军队主帅消极作战,被朝廷换成高夏禹,希望他能打破僵局。


    又是一年酷暑,一个噩耗传回永安。高将军铁城大败,遭淮西重兵伏击,全军溃败,就他一个人逃出生天。无数朝臣轮番上奏,恳请赦免吴元季、王承综,望停止征战。


    皇帝不肯停战,贬谪高夏禹,换袁咨接任西军主帅。此人更是畏战,到达唐州后就再没出去迎战过,一味收缩防线,西边的战局几乎停滞。


    转眼入冬,皇帝延英召对。冬日的延英殿燃着炭火,仍寒气浸阶。


    “陛下!连年兴师,兵疲民困,府库日虚!两线征战已逾二载,久无定局,反倒仓廪屡焚、漕运屡断、死伤无数。恳请圣恩,罢兵息战,赦免吴王二人,以安天下民心!”


    话音刚落,旁边几名臣子相继附议,殿内求和声势汹汹。


    皇帝面色冷沉,眸底压着浓重的厌烦。他发出一声极浅的冷嗤,听着倦怠又凌厉。两年战事,这番话他都听得耳朵生茧。


    “又是这套话。”皇帝声线不高,却瞬间压下殿中纷乱的附和声,“自十年开战至今,诸卿日日叩殿、月月进言,张口罢兵,闭口赦藩。说什么‘兵疲民困,府库空虚’,朕记得比你们谁都熟。”


    臣子们:“……”


    “朕今日若是听你们所言,一纸赦书息兵,明日天下藩镇便人人效仿,拥兵割据、要挟朝廷。朕数年削藩苦心,朝野损耗的那些钱财粮草,全都要沦为天下笑柄!”


    一番冷言诘问,那些主张的请和的臣子们无奈低头。


    今日延英召对,陛下特意传召户部官员列席,目的就是要厘清军需虚实,让臣子们都看看,国库究竟能撑多久。


    户部尚书等候多时,见朝堂争辩陷入僵局,适时迈步出列,躬身奏报:“陛下,臣有实账启奏,不敢虚言。”


    得到皇帝点头后,他示意身后的林让尘禀报。


    “臣户部郎中林让尘,稽核天下军储、岁赋、漕运总账,谨据实面奏陛下。”他出列说道,“自玄元十六年春下诏讨蔡州,后又北开成德行营,双线征战整整两年,国库耗空大半。本年六月铁城惨败,西线军备粮草尽毁,朝廷紧急补储赈溃,一战耗去半年军储。又有江湖平卢盟和淄青李师常年暗扰,焚仓截漕、阻绝转运,江淮粮运十损其三,前线补给常年不稳。”


    “今岁终户部核账,天下赋税已预征来年,民力竭尽。沿河仓储不足往年三成。国库钱粮,仅够单边支撑到来年暮春。若开春仍双边征战,必粮尽械绝,不战自溃。”


    一句实言,敛去整殿声息。


    殿堂中的议和派臣子默默闭上嘴。见状,裴温立环顾四周,见他们不敢再言,趁机稳步出列。


    “林郎官所奏,句句属实,字字切弊。兵不可两兴,力不可两竭。两年征伐,功在垂成,若因双边耗竭便全盘弃战,天下藩镇自此藐视中枢,此后再无肃藩定乱之日。臣恳请陛下,罢河北,专讨蔡州!”


    宪宗沉默良久,眸中厌烦褪去。他目光落向那册沉甸甸的账簿,终是下定圣断。


    “准。”


    “即日起,撤销河北行营,停讨成德王承宗。悉收各镇力量,付淮西一战。袁咨畏战避敌,不堪西边战局重任。吏部即刻记档,待朕择新锐良将替换。”


    “是。”


    ……


    年末,除夕夜。


    长安城内爆竹零星起落,万家守岁,坊市沉浸在辞旧迎新的暖意里。


    林府没有大肆摆宴,两人像平常夫妇过日子般,只叫人备一席简单酒菜。


    府中仆役早已散去守岁,偌大院落静悄悄的,只剩他们二人饮酒守岁。


    林让尘的酒量不高,没喝几杯脸就变得红通通的,趴在案上,视线就没离开对面姿态松散的李岁聿。


    “阿宴……”他伸出手臂,轻轻地拉了拉李岁聿的衣袖,借酒壮胆,试探道,“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今年,你有好几次想和我说什么,最后却又没说出口……”


    李岁聿循声看去,见他晕乎乎的微醺模样,不忍轻笑。


    没听到李岁聿的回答,林让尘不乐意了,补充道:“我知道我今年是忙了些,没空陪你,但你不许对我冷淡。”


    李岁聿眼里含笑,好整以暇地反问道:“我哪里对你冷淡了?”


    “你就是!”林让尘理直气壮地说完,又苦于找不到证据,支支吾吾道,“反正你有事瞒着我,就是对我冷淡。”


    他就知道什么也瞒不过林让尘,这人惯会攻于心计,一点神情变动都会被他看穿。


    李岁聿是不想再拖下去了,他得去探淮西。


    这两年朝廷的事知道不少,但江湖上的事他却一概不知。他在永安待的日子,得出一条结论,同淮西打久战不得。


    朝廷征调诸道兵马合围,大军号令不一,众将各存私念,不肯合力死战。吴元济倚仗蔡州周遭山地沟壑,外设堡垒固守,淮西兵士又熟稔地形,时常偷袭官军补给。


    先前朝廷双边用兵,同时征讨成德、淮西,财力兵力一分为二。再加淄青李师道暗中作乱,焚毁仓廪、阻断漕运,粮草转运愈艰。官军斥候只能徘徊边境,腹地山川险道、叛将内情无从探知。


    再持续僵持下去,国库、民力早晚难支。想要破局,必先摸清淮西内里虚实。


    官府走不通的路,江湖有机会。


    “我要去淮西。”


    作者有话说:


    应该还有几章,正文就要完结了


    第129章 年后相聚


    话音落下, 书房里一时静了。窗外的爆竹声仿佛隔了一层厚墙,遥远得模糊。


    刚才还带着几分醺然的林让尘,心头猛地一沉, 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他前倾身子,眉峰紧紧蹙起,语气压着不易察觉的急促:“不行!淮西是什么地方?吴元季耳目遍布大小栅寨, 平卢盟四处游荡, 寻常官吏商旅踏入地界都步步危机, 你怎么会想着亲自去!”


    李岁聿就知道林让尘不会同意,他沉下心细说:“官府斥候受军规关卡束缚, 踏不进蔡州腹地。我会召集江湖精锐, 暗地去探查。”


    “探查虚实何须你亲身涉险?传信交由底下人去办便可。”林让尘声音沉下来,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焦灼, “前线刀兵无眼, 一旦身份暴露, 你若是出事,我怎么办?”


    李岁聿看懂他未尽之言, 缓缓开口:“如今正是难得的机会, 袁咨固守不战,吴元季日渐骄怠,年关各处守备松懈。”


    “不行,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去送死!”林让尘心凉大半,急声道, “长久相持国力难支,我在朝堂上自会想方设法调配漕运军需,谋算对策,不必你以身犯险。”


    “朝堂是能筹兵马粮草, 但摸不透蔡州山道。”李岁聿望着他,语气笃定,“日后若要出奇兵奔袭,那些官道外的山道,便是转机。”


    林让尘沉默许久,烛火晃动,将他面上的挣扎映得清清楚楚。


    “你想了多久?”


    听到林让尘突然问,李岁聿就知道他松动了。


    李岁聿定定地望着林让尘的眼睛,沉重道:“从开战到现在。”


    林让尘苦笑几声,要不是永安有刺客,李岁聿恐怕早就走了。


    “我走后,会让影二影三在暗中护你。”


    林让尘被他的话气笑了,愠怒道:“我就知道,你背着我去和影阁的人碰头了!”


    “让尘,只能我去。”李岁聿想伸手握住林让尘的手,后者正在气头上,见状连忙甩开,李岁聿沉默片刻,继续道,“我做过刺客,我知道怎么潜伏进蔡州。”


    “你素来思虑周全,我拦不住你!随便你!我才不管你的生死!我管不着!”林让尘气得站起身,反身就要往寝间走去。


    李岁聿赶紧追过去,问道:“你不守岁了?”


    “谁爱守谁守去!”


    “……”


    “啪”地一声,房门被他重重合上。


    李岁聿站在门外,一时进退两难。他知道林让尘是不想让自己处在危险境地,刚才不过是一通气话。


    隔着门,李岁聿踟蹰片刻,最终还是推开房门走进去。


    寝间一片昏暗,没有点灯。李岁聿环顾一圈,没见着人影,余光忽然瞥见床榻上一座“小山”。


    “让尘。”


    李岁聿低声轻唤,林让尘没理他。他只好放轻脚步走近,试探着坐到床沿,伸手想去碰那人肩头,“小山”却微微瑟缩了一下。


    “还在恼我?我方才的话,你再细细想一想。淮西战局拖不得,眼下的机会,实在不能错失。”


    被褥里没有半点回应。


    他又缓声劝道:“我有潜行的本事,只探情报,不会和叛军正面交锋。往后我寻密线定期传信,每一封平安讯息都会送到你手上……”


    “别说了。”


    闷闷的声音自衾被底下传出来,语调压抑发颤。李岁聿一时未曾会意,正要再开口,就听见那人埋在被褥里,带着浓重的哭腔,哑声喊出来:“你说到底,就是想离开我。”


    这一声落下,李岁聿愣住。


    哭了?!


    他迟疑着,缓慢地伸手,悄悄掀起被褥一角。


    寝间幽暗,仅有远处坊巷零星爆竹微光透入窗缝,浅浅落进来。林让尘半张脸埋在枕上,眼尾嫣红,长睫浸满泪水,濡湿枕巾。


    “我从一开始就拦不住你,永安没能留住你。如今局势稍定,你又要走,你就是想离开我!”


    李岁聿望着美人垂泪的模样,刚才想好的说辞,霎时堵在喉间。


    “别哭。”他单手撑在床榻上,俯身去擦拭林让尘脸颊的泪水,温声道,“我会回来的,我向你保证。”


    林让尘火气早就散了,他只是舍不得李岁聿又离开。


    “你什么时候走?”


    见林让尘开口,就知道这人脾气去得差不多了。李岁聿说道:“过几天。我多陪你几天。”


    林让尘轻哼道:“反正都要走了,还说什么多陪几天。”


    李岁聿知道他拧巴,故意试探道:“那我明天走?”


    “你敢!”


    果然出现这句话,李岁聿不禁低笑出声。


    听到李岁聿还笑得出来,林让尘气得直接撇过脸去,不想看他一眼。


    李岁聿见状,撑着床榻上前,径直跨坐在他身上。


    轻微的压迫感降下,身体隔着锦被相贴的瞬间,林让尘浑身一僵,莫名的燥热席卷上来,脸面霎时涨得通红。纵然羞意翻涌,心头闷气却未曾散去,他不肯回望对方,声音紧绷:“你先下去。”


    李岁聿察觉到身下人的僵硬,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尖,语气放轻哄劝:“还在生气?”


    林让尘咬紧后槽牙,又羞又恼,不愿叫他看出异样,只能死死别开视线,硬邦邦重复道:“赶紧挪开。”


    “我过几日就要走了。”李岁聿好整以暇地俯视他慌乱的模样,直白地说道。


    林让尘冷笑道:“你走,关我什么事。”


    闻言,李岁聿挑起一边眉,声音里含着笑意:“没几日能和你待在一起,你难道不想吗?”


    林让尘心里当然想,只是横在两人之间的事还没有说开。想起李岁聿瞒他这么久,胸中就怒意难平。


    若是今日顺着李岁聿妥协,往后再有争执,对方只需稍加引诱,便能将事情糊弄过去,他又还有什么威严可言?


    “我一点也不想,你……下去!”林让尘红着脸,固执地说道。


    “好吧。”李岁聿耸耸肩,作势要直起身子下床榻,还不忘调侃道,“林郎君的床上还是不要放防身物件了,未免太过硌人。”


    林让尘:“……”


    李岁聿腰身刚抬起,支撑全身的腿突然被锦被里的力量一推,害得他整个人身形不稳,又猛地栽倒回去。


    身形重重相碰,林让尘喉间溢出一声闷哼。


    李岁聿稳住身子,垂眸看向身下的人,他眼底漾着几分揶揄的笑意,静静瞧着林让尘。


    后者被这目光看得无处遁形,脸颊烧得滚烫,仓促偏开视线,半晌才艰涩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我近日告得了休沐,不必日日去往衙署。”


    “挺好,我看你这些日子太劳累,正好休息。”李岁聿眼底笑意更深,缓缓直起身子,故作从容开口,“如此,我便不打扰林郎君安歇,先行离开了。”


    说罢,他当真微微侧身,一副即刻就要起身下床的模样。


    他作势就要离开,林让尘突然慌了,顾不上尚存的别扭与羞赧,一只手迅速从被褥间探出来,紧紧扣住李岁聿的那截劲韧的腰,将人箍住。


    “我不困。”


    李岁聿停下起身的动作,低头望着腰间那只紧抓不放的手,又瞥向林让尘的脸,后者脸是红的,但眼睛下方却有着明显的乌青。他眼底捉弄的笑意慢慢敛去,只剩下疼惜。这些时日林让尘周旋朝堂,日夜操劳,其中辛苦他都看在眼里。


    他低下身,凑近林让尘耳边,声音放得又轻又沉:“你躺着,不必费神,我来。”


    林让尘面颊热度再度攀升,骨子里不肯示弱,下意识想要回应。


    除去外边的风声,细碎的衣料摩挲声响在静室格外清晰。


    林让尘难以稳住呼吸,下意识想要挣动。察觉到这人并不安分,李岁聿当即伸手按住他的肩,牢牢将人困在原处,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低声警告:“别动,不然我就走了。”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小雪,雪点飘飘然落在干枯的树枝上,飘速太慢,惹得积雪的枝条不满。枝条要想挣脱积雪,得雪够重才能压弯自己。


    可惜,这雪太慢,令枝条备受煎熬。


    “阿宴……”


    “不许动。”


    得到李岁聿的再次拒绝,林让尘却品尝出一丝酸涩。他只觉得自己身不由己,胸中郁结的闷意堆积在一起,不比窗外积雪的枝条差哪里去。


    长久压抑下,积攒的委屈溃堤。林让尘眼尾泛红,睫羽不住轻颤,强忍许久的泪水再也兜不住,顺着面颊淌落。


    这一刻,仿佛连半空中的雪花也愣住了。


    “你哭什么?”


    林让尘闷闷不乐:“你总是拒绝我。”


    李岁聿最看不得人哭,他自认没辙,只能卸下林让尘的桎梏。


    屋外风雪变大,呼啸声吹打着木窗窗纸,梅花和雪,四溅开来。


    红艳的梅花在寒风中摇曳,天地颠倒,一切晃动落在李岁聿的视野里。


    这场风雪一直持续在后半夜,雪势才逐渐转小。枯木树枝被重雪压倒,终于洒下一地,归入雪被。


    ……


    几日后,永安风雪见小。李岁聿背上行装,在通化门同林让尘道别。


    看见马背上的人一点点消失在皑皑雪地里,林让尘又一次因舍不得哭了。


    但这次林让尘好受些,因为李岁聿没有拒绝自己把阿肴派给他。


    这对林让尘来说,是李岁聿接纳自己的一步。李岁聿肯把自己的人带到身边,就是说明,李岁聿心里有他,李岁聿信任他。


    “郎君,李郎君不会有事的,他武功那么强,江湖上就没几个人能打过他。”阿宗跟在身后,看自家郎君偷偷抹泪,低声劝道。


    风干的泪在寒冽的风中刺得脸疼,林让尘深吸几口气,把泪水憋回去。


    “我讨厌战火!”


    自家郎君怒骂一句,甩袖走回停马车的地方。


    “去裴相府。”


    马车与人马往相反的地方驶去,曾经相汇的印迹最终被新雪拭去。


    正月中旬,李岁聿到达郾城西,他没有冒险入城,而是落脚在嵖岈山东麓散镇。


    这一带山深林密,有大量流民、猎户藏匿在这,适合藏身,也是淮西军和军师的势力夹缝地。向北不远就是大辛军师的西边防线,向南深入就是吴元季控制的蔡州地界。


    李岁聿在年前写过不少信,递给江湖好友,他们约定在这一片散镇的福如客栈相见。


    他牵马在镇子一路走到福如客栈前,迟迟没有敲门,实在是因为有些紧张,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号还能召集多少人,心里没谱。


    片刻后,他定了定神,将马匹缰绳递给阿肴,后者去马厩拴绳,他则抬步跨入店内。


    他注意到守在门侧的店小哥眼生,再次确认客栈的旗子,没走错,这人应该是信中约定好的暗线。


    李岁聿上前试探:“近日客栈里来客多不多?”


    店小哥答道:“近来清静,没几个人投宿。”


    这话落进耳中,李岁聿心口一沉,说不失望是假的。


    看来他在江湖上的名声确实难听。


    他默然不语,跟着店小二绕过木屏风走向大堂。一转过屏障,眼前景象令他脚步倏然顿住。


    大堂中散坐着数十名江湖人,佩武放在桌边。一见到他来了,叽叽喳喳的闹声渐渐弱下。


    这么多人!


    李岁聿眸中掠过真切的惊愕,紧跟着,一层暖意悄然漫过心底。


    “李阿四!”站在靠门的纪晴儿红了眼眶,快步走近,责怪道,“蛊虫解掉了也不知道来淮扬城见我们!害得我们之前一直以为你死了!”


    “是啊,四爷真没把我们当朋友!”陈青阳笑着打趣,转头看向一旁的归雁卫,那一帮人连连点头附和。


    “你们早就来了?”李岁聿的目光扫过他们,想起店小哥说的话,不禁发出疑问。


    万阿桥点头道:“盟主收到信后,就让我们迅速赶来了。”


    纪晴儿接过话头,调侃道:“倒是四爷比我们预想中还晚上几日,永安有谁在呀,竟然能让你拖延?哦,我知道了,是那个林郎中!”


    说到这个,一伙江湖人就不无聊了,纷纷顶着好奇的目光投向他。


    李岁聿头一次被这么多人打趣,有点不好意思。


    “好了,你们四爷面子薄,少说几句吧。”唐渡扬声制止他们,从人群中走出来,一把揽过李岁聿的肩膀,“瞧瞧,人多吧!”


    李岁聿点点头。


    唐渡特意重新去介绍那三个少年:“我跟你说,这三少侠呢……是我来这里的路上的遇到的,正好碰见他们在这里帮乡亲们打山贼。”


    三个少年齐声声喊道:“月大侠!”


    李岁聿更不好意思了。


    “池秋雨则是夏侯大侠喊来的。”唐渡又指向边上的两位女侠,随着他的指尖,落在旁边天机院的楚尧和白如玉身上,“楚尧是天机院派来刺探敌情的,也是偶遇,这位白兄,和楚尧交好,听说你和林郎中又有交情,特来相助。”


    李岁聿抱拳道:“多谢。”


    楚尧走上前,犹豫着开口:“幽君原本也打算来的,但他怕你不待见,就让我来转告声对不住。”


    听出楚尧的话中有指,李岁聿淡淡道:“无妨。”


    众人寒暄过后,李岁聿从行囊中拿出几份淮西舆图,铺开在拼起来的方桌上,说道:“现在人也到齐了,我们交换一下情报。”


    作者有话说:


    没事哒,他俩分开不了多久,下下章可能就又在一起了


    第130章 有惊无险


    “这些日我伪装成货郎, 在淮西边界探查……”万阿桥从腰间取出一个长筒,拧开筒口,抽出一卷类似的舆图, 也铺在桌面上,但上面有红墨标注,“这是我们丐帮探到的重要隘口。”


    汪岚接过话头, 指尖点在图上几处要道, 沉声道:“大道隘口常驻五十兵, 山道小卡仅十余人。守军分两班轮换,巳时、戌时换岗, 换防半个时辰防备最松。白日盘查严密, 入夜只留半数巡哨。骑兵会不定时郊野巡游,小路多暗哨。渡口管控最严, 渡河必须持有蔡州路引, 无凭者一律扣押。一旦察觉异动, 关卡烽火传讯,附近守军就会瞬间合围。”


    丐帮的效率确实高, 看他们手中那份舆图, 上面把兵力布防、运粮山道、守将弱点都标得明明白白,淮西外围防线都被差不多摸清楚了。


    “既然外面大致查完了,我们就往里面查。”李岁聿点在蔡州城的图案上,扫过众人,“要分成两拨人, 一拨人去探蔡州各个门布防,还得想办法找到城内外的接应,就交给你们丐帮。”


    四个丐帮的人没有异议,应声道:“行。”


    “等摸清这些后, 另一拨人,随我潜进蔡州,分开行动。一旦城里发动追捕,不必支援同伙,以保全自己性命为先。”李岁聿认真道,“剩下的人就在这里接应我们。等拿到情报,想方设法传去永安、唐州。”


    “好,那我们现在分人。”纪晴儿精神满满地挺直腰背,她点向同为丐帮的弟子们,“万师兄,庄师姐、汪岚和我去探城门防备。找中间人的事就交给我们。”


    唐渡说道:“那我留在这儿,接应你们。”


    其他人没有异议,毕竟唐渡还有一大家的生意要操心,他不能去探险。


    “归雁卫剩下的人都留在这。”李岁聿说完,看向陈青阳,嘱咐道,“我们过去后,这边就靠你了。”


    “好。”


    李岁聿想起一事,沉声提醒:“淮西四处强征民壮修筑壁垒、补充乡勇,你们在外探查,要当心被乱兵掳走。最好两人为一队,不要独行,随身备好货箱药囊,装作商贩游医。遇下乡征丁的兵卒,能避则避,用钱财周旋,切莫逞勇争斗。一旦有人被掳,其余人不可贸然营救,先行撤回集镇通报,再寻对策。”


    “明白。”


    正式敲定计策后,丐帮的人就在附近打听风声,专挑那些对官府有怨的人接触,比如被迫征粮的农夫,还有往返城内外的工匠商户。


    万阿桥换上一身粗布商贩装束,挑着简陋货担,和其他同帮守在村口茶摊歇脚。听到邻桌行商在低声谈论,他装作清点零星杂货,侧耳偷听。


    “听闻唐州那边官军又换了主将,是姓李的将军,从永安过来的,先前官军接连受挫,不知道这个李将军上任,能不能打赢胜战。”


    另一个商人忧心忡忡地说道:“北边李广颜兵马整备完毕,近日就要强攻郾城。郾城若是守不住,吴元季必然心慌,怕是要抽调蔡州城内守军赶往洄曲支援董重。我们得赶紧走,免得被战火波及……”


    “……”


    一旁的纪晴儿听到这些消息,两眼放光,偷偷拉了拉万阿桥的衣摆,低声道:“你听见他们说的吗,如果郾城要被攻,蔡州就要变空了,正是我们潜入的最好时机!”


    万阿桥心里激动不已,这两个月他们一直找不到进蔡州的机会。那些对官府有怨的农夫太过胆小,敢怒不敢言。


    更别说工匠商贩,那些工匠进城锻武修墙,还有平卢盟的人监视。


    蔡州城密不透风,处处布防。若是趁夜硬闯,恐怕进去容易出来难。


    现在终于得到了一个可以利用的机会。


    “走,回去告诉四爷他们。”


    万阿桥神情不变,一边低头整理筐中货品,一边嘱咐道。待商贩们结账离开后,他们立刻收好货担,快步折返集镇。


    回到客栈,他们卸下伪装的货箱,连忙把消息传递出去。


    “刚刚在村口打探消息,听到他们说西线唐州主将被换了。更重要的是,北线李广颜不日后会进军郾城。此地离郾城不远,一旦开战,吴元季定会抽调蔡州城内兵力驰援洄曲,城中防备必然空虚。”


    “进军郾城?”李岁聿率先反应过来,说道,“这是个好机会。”


    陈青阳沉吟片刻,问道:“有确切时间吗?”


    万阿桥摇摇头,回道:“就听到商贩说了两嘴,没说时间。估计是快了,我们过几天去郾城周围打听一下,确认消息真假。”


    “好,辛苦你们了。”李岁聿心里燃起希望,严肃道,“如果是真的,等郾城和官兵打起来,我们便走山道绕去蔡州。”


    在他们得知消息不久后,三月下旬,李广颜大军渡过溵水,进逼郾城。他们即刻动身,客栈只留下唐渡和剩余归雁卫,只要得到情报,便从集镇撤去。


    三月末,大军在郾城外击溃淮西三万大军。没几日到四月初,郾城守将献城投降,郾城正式归入官军手中,郾城地界暂且安全。


    李岁聿一行人则南下在蔡州附近破庙藏身,打听到吴元季抽调蔡州城内精锐驰援洄曲董重,此时蔡州城防正好空虚,他们立即商量潜入计划。


    夜色降落,蔡州城外荒破的山神庙漏进几缕夜风。庙门被轻轻推开,许破偷偷摸摸钻进来,拍去衣摆风尘。


    “白天我在城关外蹲守许久,蔡州是有不少守军调往洄曲支援,城门盘查相比以前要松缓,可没有本地保人的外来人,依旧很难入城。待到入夜,城墙沿道都巡卒来回走动,不曾间断。”


    话音刚落,一旁的楚尧低声提议:“我和白如玉轻功不错,要不寻一处守备薄弱的城墙,趁着夜色翻墙潜进去?也不用费心去找人保。”


    “行不通。”李岁聿靠在庙中残破神像旁,慢慢摇头,“翻墙的确能进去,但是白天无处容身,夜晚也有巡兵,难度大大提升。我们要在城里待上好几日,才能摸清城中布防,还是得要一个方便的身份。”


    说完,一个厚实的钱袋被他扔向许破,后者连忙接住,刚要问出声,就听他提前说道:“你看附近有没有做工队伍,给钱让他们作保,说我们家乡遭战乱,听闻蔡州招匠人管食宿,过来谋生。”


    李望舒呆呆地问道:“可是我们不会修墙……”


    “一个幌子而已。”白如玉插话道,“现在淮西附近都在征民壮充作乡勇,我们只能借用匠役身份混进城。只要归入工匠队伍,有中间人作保,登记在册专为官府营垒做工,便归作匠役,不在征募兵士之列。”


    李望舒惊讶道:“原来如此!”


    “如果能成,我们三人就在庙里接应你们。”夏侯鸢突然出声,手指在自家和池秋雨、阿丹之间转了一圈。


    其他人点点头,女子进城盘问压力虽小,但在城中更惹眼,更不好行动。


    何况他们也需要有人在外接应,如果城门戒严,只能翻墙出城,外面有人也能及时策应掩护撤离的人。


    “快些结束战事吧。”池秋雨走回角落坐下,长长叹了口气。


    因为淮西的战事,这两年来生灵煎熬。田间壮丁或是被吴元季强征入伍,或是被掳去修筑城防壁垒,耕地大片荒芜。沿途村落十室九空,粮米紧缺,苛捐杂税压在百姓肩头。


    官道上随处可见流离逃难的流民,商贩断绝往来,物价飞涨。若是战事久久不休,不知还有人多少家破人亡。


    朝廷也拖不得,所以才会专打淮西。


    李岁聿抬头看向庙顶的破洞,今夜无星,浓浓的黑幕覆在破庙上。


    只要能拿到蔡州的布防图,朝廷很快就能平定战乱。


    ……


    三日后,拂晓,城门大开,人流缓慢向蔡州城关汇聚。


    楚尧和李岁聿身着粗布短褐,肩扛泥瓦工具,跟在农户中间人身侧,混在匠人队伍中。白如玉换一身陈旧灰布袍子,扮作随匠人队伍记账的账师,走到队伍末尾。


    许破、李望舒二人没打算进城,隐在远处林莽间,隔着一段距离遥遥观望,在外留守接应。


    “雪大侠不让就算了,月大侠咋也不让我们进去?”李望舒站在树杈上,埋怨道。


    许破无奈笑笑:“我们武功有他们三人之中的任何一人厉害吗?”


    李望舒:“……”


    “要是盘查出问题,得有人帮他们。”许破冷静地解释,他把目光放回城门口,担心道,“但愿他们能安全进城。”


    话音刚落,匠人队伍行到城关,守卒逐一审询行人,很快轮到他们一行人。带队小校目光锐利,径直停在楚尧和李岁聿身前。


    “看着眼生,原籍何处?为何偏偏此时赶来蔡州做工?”


    气氛骤然绷紧。


    中间人连忙上前赔笑作保:“官爷,这两位泥瓦匠是我的远房同乡,家乡遭战火摧残,田地荒芜难以谋生,听闻城中招募匠人修补城防营垒,特地前来投奔。这位先生是匠队请来的账师,负责清点物料、核算工钱,一同随我们做工。”


    小校半分未松疑心,抬下巴示意他们:“箱子打开,查验。”


    楚尧握着担子的手悄然收紧,李岁聿神色沉静,正要依言上前。


    远处城内忽然奔来几名营房管事,扬声催促匠人速速入城赶工,南段城墙破损亟待修缮,不得延误工期。


    小校左右为难,反复打量眼前三人。这三人虽然面生,但是看打扮脏乱,看来真是逃难来的。


    他思索片刻,又听匠队催促几遍,只好说道:“既有乡人作保,暂且放行。入城之后安分做事,不许四处游荡闲逛,若是查出异状,绝不轻饶!”


    “我等谨记。”


    被拦住的三人齐齐应声,跟紧队伍迈步穿过城门门洞。


    不远处的林间,李望舒看见他们进城,才长长松了口气:“有惊无险,总算顺利入城。”


    许破面色沉肃,认真道:“入城只是开始,接下来几日我们都要守在这里,千万不能松懈。”


    “明白的。”


    “……”


    快到正午,日头灼得城墙砖瓦发烫。


    蔡州南段城墙上,匠人修补墙砖,民夫往来搬运石料,人流杂乱,尘土飞扬。


    “哎,这几个是新到的,你让人领着他们去做事。”中间人领着他们走到旁边空地,朝一个老工匠说道。


    老工匠打量他们一圈,见个个体格都健壮,不忍狐疑道:“你从哪找到的青壮年?”


    “哎,他们几个贪生怕死,不愿参军,听说当工匠不用被征走,一路逃到这里。”中间人偷偷递给他钱财,压低声音,“老杨,他们都是我远房亲戚,你就别问了。谁不是向着亲的。”


    被唤作“老杨”拿到钱财,也不好再多问,赶紧把钱财收回衣襟,朝三人扬扬下巴。


    “跟我来吧。”


    老杨领着他们去搬运石砖的地方,一路上试图和他们谈话。偏偏这三人格外话少,老杨问三句,他们才会答一句。老杨问到后面,也没了兴味,朝摆放石砖的地方随意指了指。


    “你们跟着他们搬过去就行,正午统一放饭。”


    李岁聿淡淡道:“多谢杨哥。”


    见老杨走了,他们三人才装作搬石砖的模样,凑在一起说话。


    “明天开始,晚上分头行动。”李岁聿低声吩咐,“东南西北,我去东北角,剩下你们分。注意安全。”


    “嗯。”


    ……


    翌日夜晚,匠役营房内烛火昏昧,此起彼伏的鼾声填满整间屋舍。不少匠人白日劳作耗尽气力,早就沉沉睡去。


    李岁聿借着暗影,目光扫过屋内众人,朝楚尧、白如玉轻轻点头。三人轻手轻脚起身,鞋袜早已打理妥当,准备从窗间翻出,绕去后墙缺口离开营房。


    正待挪动脚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布料摩擦响动。


    三人背脊瞬间一紧,不约而同反身回望,手悄然扣住防身短刃。


    角落铺位上,一个少年原本侧卧不动,此刻却睁开双眼,漆黑的眸子在昏暗中格外清亮,直直看向他们三人。


    猝不及防的对视,惊得他们呼吸一滞。正当他们绞尽脑汁想理由时,那个少年却出乎意料地没发出声音,而是慢慢坐起身。


    “不必戒备,我不会声张。”那个少年静悄悄下铺,走到他们身前。


    李岁聿敛去眼底锋芒,警惕道:“你想要什么?”


    “我只想帮你们。”少年说道,“白日在城墙做工,我便认出你们了。你们不是寻常来讨生计的匠人,是来探查城中守备的。”


    白如玉眉尖一蹙:“何以见得?”


    “寻常匠人只顾埋头干活,不会时不时打量城墙哨岗。”少年望向李岁聿,见他还防备自己,坦白道,“当然,别人应该没注意到,只是我好奇。因为你长得很俊,气质也不同,你脸上是抹了土灰吧?”


    李岁聿:“……”


    沉默过后,李岁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你到底想说什么?”


    “淮西连年征战,我们这些乡民被强征至此,日日苦役,早就盼着战事平息。”少年顿了顿,轻声道出紧要讯息,“夜里巡兵不止一轮,营房正门的兵卒亥时会来二次巡查后院。城内街巷巡逻队,每隔两刻钟沿主街绕行一趟,城北一带哨卒最为密集,万万不可靠近。城西巡查最松,但城头上依旧有值守哨兵。”


    楚尧沉声问道:“你为何甘愿冒险告知我们这些?一旦败露,你难逃一死。”


    闻言,少年嗤笑一声,声音带着压抑许久的愤懑:“吴元季割据一方,逼得无数人家破人亡。若你们能摸清城防,早日攻破蔡州,我们这些被掳来的人,才能有活路。”


    “你们若是今夜外出,切记避开东侧坊巷,刚才我听闻差役调了一队兵卒往那边增防。若是路上撞见巡兵,沿着房檐往西南方向避让,那边岔路繁多,方便躲藏。”


    李岁聿打量少年片刻,紧绷的身形稍稍放松,问道:“你叫什么?”


    “叫我阿禾就行。”


    “多谢相告。”李岁聿正色道,“倘若日后遇上危险,我们会尽所能护你。”


    “不必许诺。”阿禾轻轻摇头,重新躺回铺位,拉过薄被半掩身躯,合上双眼,恢复成刚才熟睡的模样,只留下一句低语,“尽快行事,别被人察觉异样。”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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