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大宅坐落在晋阳城东, 占了整整半条街,朱门铜钉,石狮镇宅, 门楣上悬着匾额,上书“张府”, 是太宗皇帝在武德年间御笔亲题的。
就凭这块匾,晋阳城里哪个官见了张家的人不得先笑三分?
张家的长房嫡孙张敬修今年二十有七,生得倒是仪表堂堂,一身宝蓝色暗云纹绸袍, 腰间束着玉带, 此刻正歪在正堂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张刚从县衙送来的便笺。
他看完之后,将便笺往桌上一拍,冷笑出声,“什么玩意。”
便笺是孙敬身边心腹吏员送来的,说新任狄县令入城头一日便查了汾水两岸的田赋底册, 还绑了赵老四那帮闹事的佃户回来, 此刻正关在县衙大牢里,不许任何人探视。
“她一个十六岁的女娃, 乳牙都没换齐, 刚踩上晋阳的地界, 椅子还没坐热,就先找我们张家的茬?”
张敬修越说越气,从太师椅上站起来, 在堂上踱了几步,袍角生风,“赵老四那帮人是什么东西?那是刁民!是劫匪!她倒好, 不先把人押送州府判刑,反倒关在县衙大牢里,还单独关一房——她这是防着谁呢?”
旁边站着的管事张福低眉顺眼,不敢接话。张敬修越说越来劲,“你去备马,我这就去县衙会会这位狄大人。我倒要看看,她有多大的胆子,敢在晋阳动我们张家的——”
“大郎君!”张福猛地抬起头来,把张敬修的话拦截了。
张敬修一愣,转头看他。
张福六十来岁,在张家当了半辈子管家,从张敬修他祖父那一辈就跟着张家,连家主都敬他三分。
他上前一步,“大郎君息怒,老奴多嘴说一句,这位狄县令,动不得。”
“动不得?”张敬修眉毛一挑,“张福,你是不是老糊涂了?她动我们张家的田赋,就是动我们张家的命根子,你跟我说动不得?”
张福不急不恼,“大郎君,老奴斗胆问一句,这位狄大人是什么出身?”
“不就是个考了状元的——”
张敬修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张福见他冷静下来了,“她是狄仁杰的女儿,狄仁杰如今是宰相,当年在并州当了多年地方官,都督府、刺史衙门里都有他的旧部故交。这位狄大人在长安是天后跟前的人,她的宅子是天后赐的,她赴任的队伍是天后亲自挑的,连她身边丈夫,如今晋阳尉,都是秦家二郎。大郎君,您想想,秦家是什么人家?”
张敬修的眉头拧了起来,他们家是地头蛇,当然比不过秦府。
“秦家世代将门,手握兵权,秦二郎的祖父秦琼是开国元勋,上柱国,左武卫大将军。这样的人,天后特意安排来给狄大人当县尉,您觉得是为了什么?”
张敬修不说话了,但脸上的愤懑还没消下去,“那又怎样?秦家再有兵权,也不是在晋阳。她狄望舒再得天后宠信,到了晋阳这一亩三分地,也得照规矩来。”
张福叹了口气,他就知道大郎咽不下这口气,但这件事不是咽不咽气的问题。“大郎君,赵老四那帮人的田,当初是怎么到咱们张家名下的?”
张敬修的表情僵了一瞬。
“那些田契上的手印是怎么按上去的?县衙里的过户文书是谁经手办的?”
张福的声音压得更低,“这些事,前任刘县令在的时候,没人敢查。可如今换了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新县令,她一上任就调了田赋底册,把赵老四那帮人关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不许任何人探视。她摆明了就是要从赵老四嘴里掏东西,您这时候冲到县衙去跟她当面对质,不正中了她的下怀?”
张敬修也想起了,这些事可过不了明路。
“咱们张家在晋阳树大根深是不假,可正因为树大根深,才不能被人抓住把柄。您今日若是为了赵老四的事去县衙闹一场,明天其他家的人就会在家里摆酒,看我们张家的笑话。”
张敬修的脸色沉了下去,但怒气已经消了大半。他不是听不进话的人,张福说的句句在理。“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忍了?让她一个黄毛丫头骑到我们张家头上拉屎?”
“大郎君,写信与家主,将狄大人入城前后的事都写清楚了,派快马送出城去。家主在太原府议事,收到信后最迟三日便回。这三日里,大郎君只需沉住气,什么都不要做。等家主回来,自有家主定夺。”
张敬修他沉默了一会儿,“去写吧。”
“大郎君若是觉得心里不痛快,老奴倒有个法子。”
张敬修抬眼看他。
“明日便让人去县衙送一份拜帖,以大郎君的名义,恭贺狄大人赴任。礼数周全了,面子给足了,她便抓不住您的短处。至于田赋的事——”
张福微微一笑,“那些田赋底册上的数目对不对得上,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的。户房的吏员在晋阳当了几十年的差,账是怎么做的,他们比谁都清楚。让她查,让她算,她一个新官,能在那些陈年烂账里翻出什么花来?”
张敬修听到这里,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嘴角勾起笑意,“张福,你这老狐狸。”
张福低头,“大郎君谬赞,张家能在晋阳屹立几十年不倒,靠的不是跟人硬碰硬。家主常说,晋阳这地方,水深得很。她狄大人想蹚这趟浑水,也得先问问这水里都藏着什么东西。”
张敬修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了,便搁下,“那就依你所言,明日送拜帖,礼数做足。另外——”
他顿了顿,“让人盯着县衙大牢,赵老四那帮人,不能让他们乱说话。”
张福躬身,“大郎君放心,老奴已经安排下去了。”
张敬修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越过正堂的雕花木门,落在庭院里那棵百年老槐上。
槐树遮天蔽日,树荫铺了半个院子,树根深深地扎进晋阳的泥土里,盘根错节,无人能撼。
三日就三日,等他爹回来,他倒要看看这位狄大人还能翻出多大的浪。
县衙大堂里,望舒已经在案桌后头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她面前摊着三摞文书,左边是户房送来的田赋底册,右边是刑房归档的田产纠纷卷宗,中间是她从长安带来的并州地方志和秘书省抄录的赋税摘要。
三摞文书摞在一起,几乎挡住了她半张脸。
倒不是她心急,不趁着他们反应不过来的时候搞定,过两天她是半点证据都找不到。
先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秦昀按着腰间的锏柄站在大堂左侧,韩钊守在门口,裴济坐在旁边的矮几后头,手里捏着一支笔,准备录供。
望舒翻完两本田赋底册,抬起头来,目光越过文书堆,落在堂下站着的孙敬身上。
孙敬腿肚子有些发软,却不敢挪动半步。
望舒没时间与他扯,就翻了汾水的账,其他的以后再说,先把官衙洗干净。
“孙县丞,本官再问你一遍,汾水西岸柳林庄、杏花庄、赵家庄三个庄子,田亩共计四百二十顷。按照大唐田赋律令,汾水沿岸一级水浇田,每亩年赋粟三升。这三个庄子去年交了多少?”
孙敬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回大人,去年这三个庄子的田赋共计……粟八百四十石。”
望舒重复了一遍,从底册里抽出一页,“少了的四百二十石,哪去了?”
孙敬的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的手指在袍袖底下微微发颤,“这——”
望舒翻开另一本册子,“汾水东岸的田赋底册上,历年积欠一栏也是空的。孙县丞,你未收上来的历年积欠,可有利钱?可有州府批文?”
钱呢?
孙敬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从何答起。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站着的户房吏员,那吏员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腔里。
望舒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从卷宗里又抽出一份文书,“这还不止,汾水西岸的田赋不仅数目对不上,连地亩数目都对不上。本官查了武德年间到贞观年间的检田记录,汾水西岸三个庄子在贞观十七年检田时共有田亩五百二十顷。几十年过去,到了去年,底册上的田亩数只剩下了四百二十顷。”
怎么不光不开垦,还退耕还林了是吧?
她将检田记录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脆响在大堂里回荡,孙敬的肩膀猛地一抖。
“一百顷地,哪去了?”
一顷是一百亩,一百顷可是一万亩地。
还不算这几十年另外开垦的。
大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户房的吏员把头低得更深了,差役们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孙敬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淌下来,他抬起袖子擦了擦,声音干涩,“大人……汾水西岸那一片,贞观年间确实有五百余顷,但后来……后来汾水改道,冲毁了一部分田亩,加上历年水患,有些田地被淹了之后便荒废了,所以底册上才减了一百顷。”
“汾水改道?”望舒靠在椅背上,冷笑出声,“孙县丞,本官入城前从汾水西岸经过,柳林庄、杏花庄、赵家庄的田连成一片,碧油油的麦子长得比人腰还高。你说田被水淹了、荒废了——那本官在马车上看见的是什么?是鬼种的地?”
孙敬的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望舒站起身来,“田赋少了,田亩少了,田却还在。孙县丞,这一百顷地的赋税,进了谁的口袋?”
孙敬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望舒从案上拿起另一份文书,“本官昨日让陆铮去城外暗访,在柳林庄问到一个老农。那老农说,他们庄上的田,名义上是张家的,实际上是他们自己开荒开出来的。张家拿了田契,他们变成了佃户,每年不仅要交官府的田赋,还要给张家交五成的租子。”
贪了朝廷的赋税还不够,还要扒下面的皮。
她不打倒这大地主,她上辈子白活了!
“这一百顷地不是被水冲走的,是被张家吃进去的。而你孙县丞,在底册上帮张家把这一百顷地一笔勾销,每年少收的四百二十石赋税,你分了多少?”
孙敬终于撑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人!大人明鉴!下官冤枉!这些都是刘县令在任时定下来的,下官不过是奉命行事——”
望舒低头看着他,“刘县令已经调任了,不在晋阳。你说你是奉命行事,可有刘县令的手令?可有州府的批文?若是都没有,那这底册上的数目,就是你孙县丞一手篡改的。”
孙敬浑身发抖,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下官一时糊涂——”
“来人。”
差役们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动。
望舒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
这些差役,有的是孙敬提携上来的,有的是张家安插进来的,在晋阳县衙当了几十年的差,从未见过哪个县令敢跟张家对着干,更没见过哪个县令一上任就把县丞给办了。
韩钊从门口走上前一步,手按在腰间的横刀上,目光冷厉地扫了一圈。
秦昀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踏下去,大堂里的差役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望舒靠在椅背上,“本官的话不管用?还是孙县丞的银子也分到了你们手里?”
这话一出,几个差役的脸色登时变了,站在最前头的两个差役互相对视一眼,咬了咬牙,上前一步,“大人息怒,小的们这就办。”
两人走到孙敬面前,一左一右将他架起来。
望舒看着孙敬被拖出大堂,面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扫过堂下众人,忽然开口:“陆铮、韩钊、沈浪。”
陆铮从门外大步跨进来,沈浪也从侧门里探出半个身子,他方才一直在后堂听着,早就按捺不住了。只是他一点官身都没有,不敢多说话。
“属下在。”
望舒从案上拿起一份空白的搜查文书,提笔蘸墨,写了几行字,又从袖中取出县令铜印,在文书末尾盖了朱红大印。
她将文书递给陆铮,“你两带一队人,即刻去孙敬府上。所有账册、书信、田契、存票,凡是带字的纸片,一张不留,全部查封带回。沈浪随行,负责登记造册,不得遗漏。”
陆铮接过文书,抱拳应了一声,转身便走。沈浪跟在他身后,兴奋得差点绊在门槛上,他也有份!
孙敬的宅子在县衙西南,离张府只隔了两条街。宅子不大不小,三进的院落,青砖灰瓦,看起来倒也寻常。
陆铮带人冲进去的时候,孙府上下毫无防备。门房老仆还没来得及问话,就被两个差役按在了墙上。
孙敬的夫人正在后院逗鸟,听见前院动静,慌慌张张跑出来,还没开口就被沈浪带人堵着,派了两个差役守着。
陆铮按着横刀站在正堂门口,冷声下令:“搜,从正堂开始,一间一间搜,凡是带字的纸,全部装箱。凡是上了锁的柜子,全部撬开。”
差役们应了一声,跟着韩钊分头扑进各个房间。
沈浪拿着登记册跟在差役后头,左手捏笔,右手翻箱,眼睛在孙敬的书房里扫来扫去。
他虽是文人,手脚却利索得很。孙敬书房里的书架被他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连夹在书页里的便笺都抽了出来,一张一张摊在桌上登记。
他从书案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个上了锁的红漆木匣,沈浪掂了掂,沉甸甸的。
他让差役撬了锁,掀开匣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存票。他拿起来一张一张翻看,越看眼睛瞪得越大。
“德源钱庄,存银八百两。晋阳恒通柜坊,存银五百两。太原府永泰钱庄,存银一千两……”
沈浪一边念一边记,记到后面声音都在发抖,“陆护卫,你过来看看这个。”
陆铮走过来,接过那摞存票扫了一眼,眉头微微一皱。沈浪又从那木匣底部抽出几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了“敬兄亲启”四个字。他小心翼翼地抽出信纸,看了几行,脸色骤变。
“这是张家的人写的。”沈浪把信递给陆铮,压低声音,“信上说的都是田契过户的事,还提到了一笔五百两的谢礼。”
陆铮接过信扫了一眼,将信折好塞回信封,连匣子一起递给沈浪,“全部装箱,贴上封条,一件都不许少。”
搜查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
差役们从孙敬府上翻出来的东西装了整整两大箱,一箱是账册和书信,一箱是存票、田契和金银细软。沈浪蹲在孙府正堂门口,一笔一笔登记造册,写到手腕发酸。
天色渐暗时,陆铮带着车队返回县衙。两大箱物证被抬进大堂,沈浪将登记册双手呈给望舒。
望舒翻开册子,目光从密密麻麻的记录上一行一行扫过。德源钱庄存银八百两,恒通柜坊存银五百两,永泰钱庄存银一千两——
光是存票上的数目,就超过了三千两。再加上从孙敬府上搜出来的现银和金银器皿,总数少说也有五千两之巨。
一个年俸六十二石的正八品县丞,攒下五千两家产,这还不算他平日的吃穿用度。
望舒合上册子,让沈浪把孙敬的存票和张家那几封信单独装在一个匣子里,贴上封条,加盖县令大印,锁进了县衙后堂的铁柜中。
她又吩咐陆铮加派人手看守大牢,不许任何人探视,也不许牢头跟他们说一句话。
做完这些,外头天色已经擦黑了。
盈盈端了饭食进来,今天厨房的食物很多,本来是给她接风洗尘的,成了衙门加班的伙食了。
望舒就坐在案桌后头,一边翻看剩下的田赋底册一边吃,吃完搁下碗,又拿起一份卷宗。
秦昀掀帘进来,在她对面坐下,看了一眼她手里那份卷宗的封皮,“今晚不睡了?”
望舒也很累,“睡,我困死了,我先把这些理清楚。”
还好她是一大早来的,这要是晚一点,铁定通宵。
狄景晖在长安时就说好了要来晋阳,但出发前又被他那帮狐朋狗友拉着喝饯行酒,估计喝多了误了时辰,晚了两天出发。
按理说他快马加鞭,应该比她早到才是。
不过望舒倒不担心他路上出事,狄景晖虽然吊儿郎当,但人高马大,拳脚功夫和骑术都拿得出手,再加上身边带了两个狄府的老仆,走官道不会有什么闪失。
望舒理完拿起卷宗,“走吧,二郎,我们去看看住的地方。”
后衙官邸在县衙正堂之后,隔了一道月洞门,前后三进,正堂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后院还有厨房、柴房和马厩。
她转到后院的时候,盈盈与小六已经把所有行李从马车上卸了下来,堆在正堂门口。
裴济抱着一摞文牍从侧门进来,左右看了看,找了个避风的角落放下,沈浪也提着一个大包袱从后头跟上来。
“都别愣着了。”望舒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在正堂门口,提高声调,“今日把宅子收拾出来,该擦的擦,该换的换,该扔的扔,一件不留。”
她不喜欢住有别人生活痕迹的地方。
盈盈第一个响应,她卷起袖子,“大人放心,今天必须把这宅子收拾出来!”
她说着便拉了小六子去后院打水。
裴济默默地抱起文牍走进东厢房,在窗下支了张矮几,把文书一摞一摞码好,沈浪凑上去,“裴兄,你住哪间?咱俩挤一挤?”
“西厢房。”
“成,我搬过去跟你挤。”沈浪拎着包袱往西厢房走,路过正堂时又探了个头进来,“大人,您住哪间?”
“后院正房。”
这官邸布局很是不错,里头有花有树,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后院的马厩里传出的卢和霹雳嚼草的动静,远处隐约传来巡夜的梆子声。月光洒在后院的青砖地上,亮汪汪的一片。
这才是她在晋阳的第一个夜晚。
孙敬进了大牢,田赋底册上的窟窿被捅开了,张家的反应还在路上,王家、郭家还在观望。
她撬动了冰山上的一角,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不过无妨,她在这也是有人的,她上面也有人,她不必忍辱负重,她要搞出实绩,先打的就是地主。
望舒关上窗户,回到桌边,摊开狄仁杰给她的那本名册,她重新看了一遍阿耶的批注,确实字字珠玑,要打开晋阳局面,最捷径一条路便是从这些陈年积案的文书入手,将张家这根藤上的瓜扯出来。
她有耐心,也有时间,她有的是功夫陪张家在这水里慢慢蹚。
秦昀洗了澡进来,身上换了件月白的家常袍子,领口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截被热水蒸得泛红的锁骨。他往旁边圈椅里一歪,整个人陷进去。
“热水给你兑好了,在后罩房。浴桶是新的,小六提前用艾草熏过一遍,盈盈已经把你的换洗衣裳送进去了。”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宅子什么都有,就是浴房离正房远了点,回头给你隔个屏风,冬天不遭罪。”
望舒合上狄仁杰的名册,她确实累了,肩膀和后腰都在发酸,手指上还沾着墨渍没洗掉,脑袋里却还在转——
秦昀偏头看她一眼,就知道这人还在想事。“白天孙府的事,张家那边估计已经收到消息了。”
“收到了又怎样。”望舒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孙敬人是铁证,物证、账册也是铁证,张家还能让我抹掉那几张纸上写的字?”
“张家要动你,不会在证据上跟你硬碰硬。”
秦昀想了想惯有操作,“他们会在别的地方下手。比如州府那边的态度,比如都督府的公文,还有县丞、主簿、六房吏员,你现在手里能用的,除了我们从长安带来的人,衙门里那些差役你看哪个敢跟你交心?”
望舒叹了一声,“所以我才急着把孙敬拿下来,孙敬不倒,这衙门就还是张家的衙门。孙敬倒了,那些观望的、中立的、被张家压着不敢吭声的,才会开始想,跟着狄大人是不是也能有口饭吃。”
她说完站起身来,把名册锁进抽屉里,“你先坐,我去洗了。”
后罩房的浴房里水汽氤氲,热水蒸得满屋子都是艾草淡淡的清苦味。
浴桶是新箍的杉木,靠墙搁着一只矮凳,上头整整齐齐叠着她的中衣。盈盈蹲在浴桶旁边,拿木瓢舀了热水往桶沿浇,嘴里絮絮叨叨的。
“这裴书吏真是个人才,连皂角粉都备了两盒,一盒加冰片的,一盒没加。他一个四十来岁的老胥吏,怎么心思比我还细?”
望舒浸进热水里,太晚了,头发不能见水,忍忍,明天中午再洗,反正戴着官帽。
她闭着眼靠在桶壁上,由着盈盈在旁边忙活,洗完之后,她换好中衣,趿着软底布鞋走回正房。
夜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微微扬起,这宅子收拾干净之后,倒也不失清幽。
她的房间大,放了两张床,秦昀已经把帐子放下来了,望舒躺在自己床上看着对面的他,见他睡着了,她也翻身睡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造福一方(二) 她又不瞎,
次日一早, 望舒在后堂刚洗漱完,裴济便来报,说秦昀在衙门口拦下了张家的拜帖。
望舒用帕子擦了擦手, “秦昀怎么说?”
“秦县尉说,狄大人公务繁忙, 拜帖收下了,人就不见了。张家的人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多说什么,放下拜帖就走了。”
望舒笑了一声, “不用管他们。”
她走到前堂, 在案桌后头坐下,翻开裴济连夜誊抄好的田赋对比清册。
孙敬在任十年,仅汾水西岸的田赋,每年少收的数目便超过四百石,十年就是四千石。这四千石赋税,一部分进了孙敬的私囊, 一部分流入了张家的账房, 而原本该交这些赋税的佃户们,却被张家额外盘剥了五成的租子。
正看得入神, 外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便是大门外差役的通报声:“大人!狄三郎到了!”
望舒搁下笔, 她这个三哥,总算赶上了。
狄景晖翻身下马的姿势倒是潇洒,青衫猎猎, 腰佩长剑,往县衙门口一站,活脱脱一个从长安来的世家公子。
可惜脚一落地就破了功, 他踉跄了一步,扶住马鞍,龇牙咧嘴地揉了揉大腿内侧。
“这破官道,颠死我了。”他抱怨了一句,抬头看见县衙门楣上那块匾,又咧嘴笑了,“嚯,晋阳县衙,比我爹当年待的汴州衙门气派多了。”
他大步跨进衙门,门口的差役见他气度不凡,没敢拦。狄景晖一路穿过仪门走到大堂门口,正撞上秦昀从里头出来。两人对视一眼,狄景晖先开了口:“秦二郎,我阿妹呢?”
“后堂看卷宗。”秦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怎么迟了这么久?”
“别提了,被那帮孙子灌了三天的酒。”
狄景晖摆摆手,绕过他往里走,走到后堂门口,掀帘进去,正看见望舒坐在案桌后头,面前摊着一堆文书。他张开双臂,“阿妹!三哥来了!”
望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迟了两天,扣半个月俸禄。”
狄景晖的笑容僵在脸上,“什么?”
“晋阳县衙捕头,年俸四十八石,半个月就是两石。”望舒拿起另一份文书,头也不抬,“再嚷嚷,扣一个月。”
狄景晖瞪大了眼睛,转头看向跟进来的秦昀,指着望舒,“她对你也这样?”
秦昀没搭理他,狄景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讪讪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嘀咕了一句:“我这不是来了嘛……”
望舒仔细打量了他,狄景晖眼下有些青黑,一看就是连赶了几天的路。她语气缓了缓,“路上没出事吧?”
“能出什么事?就凭你三哥这身功夫——”
狄景晖说到一半,对上望舒的眼神,改了口,“好吧,在介休遇到一伙蟊贼,被我打跑了。”他卷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的一道擦伤,“还挂了个彩。”
望舒看了一眼那道伤,不深,已经结了痂。她转头对门外喊了一声:“盈盈,去把太医署备的金疮药拿来。”
狄景晖放下袖子,嘿嘿一笑,“还是阿妹疼我。”
望舒没理他,把桌上的一份文书推到他面前,“既然来了,先把这个签了。”
狄景晖低头一看,是一份捕头任命文书,上头已经盖了县令大印,就剩他签字画押。他拿起笔,一边签一边嘟囔,“捕头……我爹要是知道他儿子在晋阳当捕头,非气死不可……”
“阿耶知道你跟我来晋阳,什么也没说。”望舒接过签好的文书,吹了吹墨迹,“他只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狄景晖抬起头来,神色难得地认真了几分。
望舒不紧不慢地把后半句说完,“若敢在任上偷奸耍滑丢狄府的人,回来自会与你算账。”
哼!
狄景晖签完文书,正想跟秦昀打听晋阳城里哪家酒肆的汾酒最烈,后堂的帘子被人从外头掀开,裴济快步走了进来。
“大人,今早衙门里告假的人,一共十七个。”
望舒放下手里的清册,抬起头来,“十七个?”
裴济叹了一声,“刑房两个书吏,户房三个算手,工房一个主事,兵房一个典吏,仓房两个库丁,外加三班差役里的八个。告假的理由全是急症,有说染了风寒的,有说旧伤复发的,有说家中老母病重连夜回乡的。下官方才去差役班房转了一圈,三班差役只剩了一个看门的老周头,还是个半聋的。”
望舒手里的笔搁在砚台上,脸色沉了下来。
秦昀皱了眉头,“他们约好的?”
裴济摇了摇头,“在晋阳当差的人都知道,得罪张家没有好下场。孙敬进大牢才一天,衙门里就散了小一半,这是做给大人看的。”
秦昀皱眉,“那姓孙的昨天贪墨那么多银子,人证物证俱在,这些人还怕张家?”
裴济垂着眼,秦二郎出身国公府,在长安也是被捧着的,哪里知道世情,“孙敬贪墨,那是他一个人倒霉。可张家是晋阳的地头蛇,树大根深,盘根错节。衙门里这些吏员差役,祖祖辈辈都住在晋阳,父母妻儿都在晋阳,房子和田产都在晋阳。今天来给大人当差,明天散衙回家,一家老小都在张家的眼皮子底下。大人是长安来的,迟早要回长安,他们走不了。”
大堂里安静了片刻,望舒问裴济:“户房三个算手全告了假,田赋底册谁来做?”
“下官已经让沈浪接手了户房的底册,不过——”裴济顿了顿,“沈浪一个人,撑不起整个户房,就算加上下官和沈浪,这县衙六房的日常公务,光靠我们几个从长安来的人,怎么也填不满这个窟窿。”
“六房吏员加上差役,一共多少人?”
“满额四十七人,告假十七人,剩下三十人中,下官逐一清点过,有十人是打杂的,无品级,担不了事。还有十二人是中立的,不敢得罪张家,也不愿得罪大人,属墙头草。真正能用的,不到十人。”
望舒听完,低头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田赋对比清册,上面的数目触目惊心——
孙敬在任十年,仅汾水西岸田赋一项,少收的赋税折银超过八千两。这还只是汾水西岸,晋阳全县有多少庄子?多少田亩?多少被张家吞进去的公田和民田?赵老四那帮人还关在牢里,山里还有多少佃户不敢出来?
她合上清册,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裴书吏,你是并州本地人,在秘书省待了这么多年,官场上的事你比本官清楚。你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裴济确实有话想说,从昨天看到那些存票和书信起,他就想说了。他上前一步,拱手道,“下官斗胆,说几句不该说的话。”
“你说。”
“大人入城不过两日,已经拿了孙敬,查了田赋,搜了孙府,人证物证俱在,铁案如山。这份手腕和魄力,下官未见第二人有。但正因如此,过犹不及,过刚易折。”
裴济觉得少年人过于意气,“张家不是孙敬,孙敬只是张家养在衙门里的一条狗,大人打了狗,主人自然要恼。但狗和主人之间隔着一层皮,打了也就打了,张家不至于为了一条狗跟朝廷命官撕破脸。可大人若是现在就直接朝张家下手,那就是动了张家的根基。张家在晋阳经营几代人,太原王氏的姻亲,都督府里有郭家的人情,朝中还有张氏的子弟在中书省做舍人。他们在长安有靠山,在地方有根基,牵一发而动全身。”
狄景晖忍不住插嘴,“照你这么说,张家这么厉害,我阿妹就什么都不做?由着他们继续吞田逃税?”
“三郎误会下官的意思了。”裴济不卑不亢,“下官不是劝大人什么都不做,是劝大人莫急。晋阳这潭水太浑,大人刚来,还没看清水底下的暗流,贸然下水,容易被人拖下去。衙门里告假的那十七个人,就是张家的第一招。大人若是连衙门的人都指挥不动,拿什么去跟张家斗?”
望舒皱了眉头,她手上的证据是她突袭得到的,要是慢慢来,她不是与这里所有历任县令一样,混日子当瞎子?“我初来乍到,就遇见了如此大事,还未来得及拜过州府,未见过刺史,未去过都督府。却是我的不是。”
望舒从案上拿起一份空白的任命文书,提笔蘸墨,在文书上刷刷写了几行字,然后从袖中取出县令铜印,盖了朱红大印。她将文书递给裴济,“裴济,即日起,你便是晋阳县丞,去给刺史府递帖子,我明日就过去拜见杨刺史。”
裴济愣住了,他品级低微,一来就被任命为正八品县丞,可是这不得朝廷决定吗?
望舒来晋阳,天后是给她方便的,不然她怎么立足?
望舒看出了他的诧异,“晋阳官衙,天后允本官选贤任能,给了我几份任命文书,上面有吏部的印。”
不然她也不会上来就搞事,这里可没人给她兜底,但新官上任三把火,她要是一开始就怂了,后面更完蛋。
现在她手里有证据,这种优势局就得打出优势来。
“裴县丞,你方才说,过犹不及,过刚易折。这话没错,可你也知道,张家欺压百姓、侵吞公田、鱼肉乡里,这些事不是藏在暗处的阴私,是摆在明面上的罪证。光是汾水,就有至少一百顷地从官册上消失,四百石赋税年年短少,佃户被打断腿扔在山里,告状的人连衙门都进不来。这些事,换了别处,够张家满门下狱三回了。可在晋阳,你跟我说这是寻常?”
她冷笑了一声,“要是普通小案,本官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本官懂。但张家欺压的是朝廷,鱼肉的是百姓,吞的是公田,逃的是国税。这些东西,裴县丞,你让本官怎么闭眼?怎么当看不见?”
她又不瞎!
裴济捧着任命文书,深深一揖,“大人教训的是,下官在晋阳见惯了这些事,见多了,便觉得是寻常,这是下官的毛病。”
望舒的语气缓了几分,但目光锐利,“本官用你,是因为你做事利索、心思细致、对晋阳地头熟。但你要记住,你现在是本官的县丞,以后要替本官分忧,不是替本官泄气。”
“下官谨记。”
“去吧,先把户房的人手重新安排一下,沈浪一个人顶不住。告假的那些人,是真病的还是装病的,你挨个去核实。”
望舒重新拿起田赋清册翻了一页,“另外,让人把大牢里赵老四那几个人的口供录了,送到我这里来。”
裴济应了一声,退了出去。走到门口,他又停下脚步,转身道:“大人,还有一件事,秦县尉拦了张家的拜帖,大人若是想在晋阳站稳脚跟,除了拜山头之外,或许可以试着拉一拉王家。”
“王家?”
“太原王氏嫡支,家主王浚曾任岐州刺史,在晋阳说话的分量不比张家轻。王家与张家虽有姻亲往来,但两家在田产和赋税上也有过节。若能说动王浚出面,至少张家在士绅中间就不敢那么肆无忌惮。”
望舒想了想,“王浚与阿耶有无旧交?”
裴济想了想,“王公在岐州时,狄公在大理寺,两人虽非直接上下级,但狄公曾复核过岐州的一桩旧案,替王公洗脱了失察之责,大人若上门拜访,王公定会顾念旧情。”
望舒点了点头,“本官知道了,你先去忙,户房的事是第一位的,先把底册理清,别让张家有机会抹平账目。”
裴济拱手退下。
望舒想起王家,就觉得头疼,王家此时如日中天,王皇后的死让王家在长安受了一点影响,但问题不大。
也因为这事,人家在大唐的影响更大了,前几年天后给太子求王家女为妃,被人毫不客气的拒了,皇帝为李显求娶,又被拒了。
王家对李家很是服气,到底为什么这么大脸,王皇后怎么死的,这夫妻两是不知道吗?
需要他们王氏名望的时候,就来求女儿,不需要就弄死,怎么,他们王氏女儿这么贱吗?
此时太原王氏在五姓七望里,属于顶级门阀,皇室多次试图联姻,王氏就是硬气婉拒了,这让皇室也无可奈何。
王氏的影响力在这,哪怕天后生气将太原王氏的门第往后排,但民间仍公认其为一等望族。
此时大唐有句俗语,“娶得王氏女,胜做三品官。”
望舒也知道自己此时与王氏对上,那叫蚍蜉撼树,没碰上去就无了。而且王家此时被打压,过几年天后夺了李唐江山,头一年就推崇太原王氏始祖,自认姬姓后裔,重用王方庆,为了神化武周政权,给足了王氏排面。
政治家是没有仇人一说的,为了利益,随时化干戈为玉帛。
王家的势力,是不需要与张氏一样,吃相这么难看的。王氏如果天理不容,就不会有这么大的名望。
他们早就完成了原始积累,从王允诛杀董卓开始,得了人心,这几百年王氏一路悠久荣光,子弟仕途顺畅,家底非常足,子弟也常有能人出。
所以高高在上,衣袂飘飘。
大唐的官场是一笔糊涂账,并没有汉与明的畅快,李唐本身就是士族,他们不可能造自己的反,所以很是维护士族。
与大汉,大明这种草根起势的不一样,现代也是属于工农的胜利,所以有了公平正义。
但大唐没有关系,寸步难行,这里是士族的盛世,可不是百姓的盛世。
直到黄巢起义,我花开后百花杀,照着族谱杀过去,结束了这片土地千百年士族的统治。
天后在当天后时,为了权力,打压士族。但成了皇帝时,为了权力,拉拢士族,不遗余力打压李唐宗室与关陇势力。
毕竟皇帝的政令出不了皇宫,没人扶持,那就是光杆司令,随时能被人掀翻。
想到这望舒很不甘心,但她现在还只是县令,不能搞事。
皇帝都没办法的人,她能有什么办法?
慢慢来吧,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她还年轻着呢,她未来还长,能熬得住。
加上此时大唐正值兴旺之时,百姓也能捞到汤喝,日子蒸蒸日上,粮食也很是便宜,地方大人口少,不缺土地。
士族占了土地,大唐为了不得罪士族,废除了自秦汉以来一直给女子分地的法律,让女子没了私产,将多出来的土地分给了男人,缓和了矛盾。
也就是这时候开始,溺杀女婴,女人没了田地,连着上层女人,也一并失去了姓名。
两汉三国魏晋史书可不会记载女人为x氏。
这都是缓兵之计,士族官僚的胃口可填不满,看张家就知道了,他们缺这点田吗?要如此逼得百姓落草为寇?
胃口一旦大了,没了顾忌,只会变本加厉。
大唐底层男人也是鼠目寸光,朝廷为了稳定,牺牲了女性利益,他们冷眼旁观。那日后为了稳定士族,维护统治,当然也会牺牲他们的利益。
就像阿富汗,男人几年前冷眼看自己国家女人地位低入尘埃,转头阿富汗在现代社会恢复奴隶制,当一半的人口没了人权,另外一半还想有吗?
随之而来的当然是层层压迫,女人也是母亲。母亲的权力没了,保护不了自己的孩子,她都没人权,她生出来的,谁会把他当人看?
对上面来说,底层男女可没有区别,此时袖手旁观,乱世一来,都变成任人屠宰的羔羊。
物理意义上的,晚唐可是把人当食物的,人吃人到了差点没了人性。
秦昀见望舒正伏在案上翻看裴济送来的告假名册,眉头微微拧着,在她对面坐下,“王家那边,我去见见。”
望舒抬起头,“你去?”
“我去比你合适。”
秦昀想了想,这晋阳是关陇势力的老窝,他们秦府也是关陇势力核心人物,这里带兵的,都卖秦府的面子。
王家不会与他交恶的,“王浚是你阿耶的旧交不假,可你现在是晋阳令,直接亲自上门,显得太急。我是你手底下的县尉,又是秦家的人,我去能让王家掂量掂量,秦家的面子他们总还是要卖的。”
怎么说他们也是夫妻。
望舒想了想,点了点头,“也好,你先去探探王家的口风,看看他们对张家的事到底什么态度。”
——
晋阳的王家大宅,比起张家的气派,王家更显得清贵内敛——
朱门不施彩绘,门前扫得纤尘不染,连台阶缝里的青苔都修剪得整整齐齐,当真是百年门阀的气度,不需要金银堆砌,自有让人肃然的威仪。
秦昀递了帖子,在门口等了不到半刻钟,大门便从里头打开了。
出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子,面白微须,穿着长袍,腰间系着青玉带,正是王浚的长子王承衍。
“秦二郎。”王承衍拱手一笑,态度不冷不热,却也不失礼数,“家父出城访友未归,在下权代父职,二郎里面请。”
秦昀还了礼,随他穿过照壁,步入正堂。王家的正堂陈设素雅到了极致,墙上挂着几幅王羲之的字,与名家的画,案上供着一盆兰草,满室清幽。
小厮奉了茶上来,是上好的阳羡茶。
王承衍也不急着问来意,先与秦昀寒暄了几句长安的风物、并州的山水,又说起了秦琼当年的功勋。言辞间从容得体,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寒暄过后,秦昀放下茶盏,将话头引到了正事上,“秦某今日来,一是替狄大人拜会。狄大人初到晋阳,本该亲自来府上拜会王公,只是衙门里这两日有些事务要处置,实在脱不开身,便先让秦某来。待王公回府,狄大人定亲自登门拜访。”
王承衍看着这个十九岁的少年人,没想到对方出身公侯,却丝毫不在意妻子强势,居然以上官相称。他笑道:“你们夫妻二人,称呼如此客套?”
秦昀咳了一声,“公是公,私是私,总得分明,如今我只是晋阳尉,在官职上差了不止一星半点,若是公私不分,难免惹人闲话。”
王承衍哈哈大笑,也不纠结这事,他们也不得罪人,狄望舒明显是来镀金的,这种前途无量的,与以前的晋阳令不是一回事,她想做出成绩很正常。
哪个少年人不是满怀壮志,想做出一番大事业呢?
人家父亲还是宰相,又是国公府的儿媳,他们在晋阳给人家女儿穿小鞋,狄仁杰与秦怀道在朝廷给王家子弟穿小鞋,这上哪说理去?
王家一直与天后有恩怨,正是需要达官显贵卖面子的时候,张家对上这两家,实在不够看。
说到底,势力洗牌,都是更大的势力权衡利弊。
“狄大人太客气了,家父常提起狄公当年在并州的旧事,言辞间很是感念。虎父无犬女,狄大人才入城两日便整顿了县衙,这份魄力,就是家父听了也肯定佩服。”
秦昀心里有了底,顺着话头往下说,“狄大人确实辛苦,衙门里的事千头万绪,尤其是汾水西岸的田赋账目,积年的账册堆了半间屋子。”
提到汾水西岸,王承衍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常态,“汾水西岸的田亩,张家确实占了不少。田赋的事,晋阳城里这些年也有些议论,张家在此事上,确实不太体面,只是前任刘县令在时,一直不曾深究。”
秦昀想了想,也表明了态度,“这事狄大人既然查了,自然是有把握的。”
王承衍与他对视一眼,笑了笑,“秦二郎快人快语,狄大人若有用得着王家的地方,只管开口。”
“不敢。”秦昀站起来拱手,“帖子既已送到,秦某便不叨扰了。待王公回府,狄大人再亲自登门拜会。”
王承衍起身送客,一路送到大门外。秦昀翻身上马时,王承衍忽然开口:“对了,后日家父回府,晚间在杏花楼设了一席私宴,请的是晋阳本地相熟的士绅,不知狄大人和秦二郎可否赏光?”
秦昀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他一眼,“王公子盛情,秦某回去禀过狄大人,定给公子回话。”
王承衍含笑拱手,目送秦昀策马而去。
霹雳一路小跑回到县衙,秦昀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进后堂,望舒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怎么样?”
秦昀在她对面坐下,把王承衍的话复述了一遍,“王承衍这个人,滴水不漏,王家在观望,看你有没有本事在晋阳站稳脚跟。你若站稳了,他们不介意跟你联手敲打张家,你若站不稳,他们也不会为了你得罪张家。”
“这才正常。”望舒听完之后靠在椅背上想了想,“王家这种门阀,能从东汉一路兴旺到现在,靠的就是审时度势。但裴济说得对,王家是值得争取的盟友。”
她与王家也没恩怨,唯一的磨擦还是李明策母亲王氏看不惯她。
但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造福一方(三) 我狄家有凤
“秦昀, 裴济去刺史府递帖子了,还不知道刺史什么时候肯见,趁明天有空, 我想出城去趟狄村。”
她只是一个县令,一来晋阳就搞事, 州府不待见她很正常。
刺史又不敢得罪她,所以只能选择不搭理她。
望舒的后台还是很大的,不说天后向着她,就是狄府与国公府, 对面为难她也得掂量掂量。
刺史府就在晋阳, 毕竟晋阳是北都,望舒觉得皇帝派她来这,就是看不惯她仕途顺利,让这些老家伙给她添堵。
依她对天后的了解,她肯定想她去能独立做主的地方,攒了功绩, 镀了金就回来。
哪像这晋阳, 她的长官都有不少,处处看人脸色。想斗个欺压百姓的地主, 都处处受限。
但这也是正五品, 她这个起点就是很多人的终点了。她也不怕, 等武周朝,众所周知,那是武皇与狄仁杰的时代。
那离她的时代还远吗?
秦昀放下茶盏, “看你阿翁?”
“嗯。”望舒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廊下喊了一声,“三哥, 去备礼,我们明早天亮就出发,天黑前回来。”
狄景晖闻言抬起头来,“去哪?”
“狄村,看阿翁。”
狄景晖把剑往鞘里一插,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那是得带点东西,还好我从长安来的时候,带了。”
“那就好,你去清点一下,再买点,”她又看向秦昀,“明日你也去,阿翁还没见过你。”
秦昀怔了一下,随即点头,“好。”
次日清晨,三人各骑一匹马,从县衙后门出去,沿着晋阳城中的大街一路往北走。出北门,沿汾水往上游行十余里,地势渐高,官道两侧成片的枣林和桃树。
五月的日头已经有了盛夏的力道,但汾水河畔的风吹过来还是凉快的。
狄景晖难得安静地骑了一段路,指着前方山坡上隐约露出的灰瓦白墙,“快到了,狄村还是老样子,阿妹,这还是你头一回来。”
狄望舒并没有来过,她小的时候就被天后看重,养得可金贵了,阿翁那时任县令,来长安办事的时候来看她。
她阿翁这辈子就是巨大县令循环,一直在各个地方当县令,他办事一板一眼,不得长官心,也没吏部关系,长子狄仁杰出息后,他的日子也好过了,但官只是从七品县令到五品县令,致仕的时候得了四品虚职,按四品的待遇办离职。
她来晋阳的时候,她父还提醒她,到哪看看阿翁,他知道晋阳的长官性格,但说的经验之谈反着听就对了。
要不是狄仁杰出息,他估计一辈子耗在七品上了。在狄仁杰看来,他父实在是不知变通。
要是真的一心为民请命,朝廷在考虑民生时,也会想起他,但偏偏并不是。狄知逊的清正让百姓并不领情,地方官重要的是解决问题。
比如狄仁杰的案子有时候并不是非论个是非曲直,他能让每个人心服,是他听人说话,看人神色,一眼就知道对方的诉求。不是人命案子,那就按照最佳的解决方案来,他也不听人绕弯子,给出方法,能不能接受。
不能接受回去想想,下一个,下次继续排队,他的时间很宝贵,案子多着呢。
就算是现代,都没有他这样的效率。
但狄知逊就很一板一眼按唐律来,县里的老百姓哪懂法啊,只觉得官老爷和稀泥。权贵觉得他不给面子,可以说,他得罪各个阶层。
狄村不大,几十户人家依着山势散落在汾水西岸的缓坡上,灰瓦白墙掩映在一片老枣树和桃林之间,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冠遮天蔽日,树下干完活,几个纳凉的老农远远瞧见三骑快马沿着官道过来,便有人眯着眼认了认,“你们是?”
他们对外人与穿着锦衣的人不怂,毕竟他们狄村上面也有人,外人欺负不了他们。
狄景晖到了老家自然也不会摆架子,“家父狄仁杰,行三,回来看阿翁的,各位乡亲好。”
老农愣了愣,忙往回跑,扯着嗓子朝村里喊:“狄太公——你家三郎来了!还带了人来!”
狄景晖翻身下马,笑着朝那其他人拱手,“各位乡亲好,我们先进去了。”
老汉的目光越过狄景晖,落在后面那个骑着的卢、穿鸦青色圆领袍的年轻女子身上,又看了看她旁边那个腰间佩着双锏的年轻人,恍然大悟哦了一声,满脸褶子都笑开了,“这是狄公名满天下的大娘子吧?才听说中了状元,如今都做官了。”
望舒翻身下马,露出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阿公们好。”
老汉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大人现在是县令了,草民可受不起这个礼。”他又转向秦昀,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位是?”
“是我的夫婿。”
秦昀也不认识,尴尬地拱手见礼。
老汉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连声道好。
三人牵马绕过他们进了村,沿一条碎石铺的小路往里走。
狄知逊的宅子在村东头,是个很大的青砖院子,狄家人多,狄知逊光儿子就有五个,还有嫁出去的女儿。
在晋阳也有宅子,但望舒不想去,里头人多,她都不认识。
院墙上的苔痕斑驳了半面墙皮,门楣上一块旧匾写着“狄宅”,院门虚掩着,狄景晖一把推开门,“阿翁!阿翁!你孙子和孙女来看你了——还带了孙女婿!”
后院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片刻后,一个身形清瘦的老人拄着竹杖从树林里转了出来。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腰间系着麻绳当腰带,脚上趿着双旧布鞋,鞋面上还沾着新翻的泥土。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步伐也还稳当。
狄知逊的目光从狄景晖身上扫过,落在望舒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便移不开了。
他拄着竹杖快步走到廊下,浑浊的老眼上下打量着望舒,从她的眉眼看到她的身量,嘴角颤了几颤,笑了出来。
“望舒!是望舒啊!”他把竹杖往廊柱上一靠,双手抓住望舒的手,握得紧紧的,“你小时候阿翁在长安见你,你才这么高,才到阿翁腰。如今都长这么大了,快比阿翁高了!”
望舒被他拉着,也不抽手,微微低下头,“阿翁,孙女来看您了。”
“好,好,好。”狄知逊连说了三个好字,眼眶已经泛了红。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又拉着望舒的手上下打量了一遍,“你阿耶给我写信,说你考了状元,还是三元及第,大唐头一个!又授了晋阳令,正五品上!阿翁这辈子,做了三十年地方官,最高的品级不过五品。你才十六,已经比阿翁强了。好,好得很,我狄家有凤凰飞出来了。”
旁边的狄景晖听阿翁这般絮叨,忍不住插了句嘴,“阿翁,您这夸得也太多了,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狄知逊这才抬起头瞪他一眼,“你来晋阳当捕头,别给你阿妹惹事,要是让我听说你在任上偷奸耍滑,欺压百姓,我这竹杖就让你知晓厉害。”
狄景晖噎了噎,他就不该说话!
狄知逊骂完孙子,目光终于落在一旁的秦昀身上。秦昀上前一步,端端正正地行了晚辈礼,“晚辈秦昀,见过阿翁。”
狄知逊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目光从他的脸移到腰间那对铜锏上,慢慢点了点头,“是秦家二郎,你祖父秦老国公,老夫当年在并州见过,那是真英雄。你能陪望舒来晋阳,阿翁心里是感激的。你们年轻人在外头闯,身边有个贴心的人,比什么都强。”
秦昀拱手,“阿翁言重。”
狄知逊听了这话,正要笑着再说什么,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五十出头的男子从后院走过来,身材高大,面皮被日头晒得黝黑,穿一件半旧的褐色短褐,袖子卷到肘弯,手里还提着一把修枝用的剪子。
他相貌与狄仁杰有三分相似,却比狄仁杰更显憨厚老实,眉眼间没有什么锋芒,倒是一团和气。
正是望舒的二叔,狄仁贞。
狄仁贞在狄家五兄弟里排行第二,既没有大哥狄仁杰的才干,也没有其他兄弟的进取心,年轻时也读过几年书,考过两回明经,都没过,便歇了入仕的心思,回狄村守着祖宅和几百亩田地过日子。
这几百亩不止是他的,还有兄弟们的,但都在外头,就租出去给乡人种,他收点收成。
后来狄村的老村长过世,村里人推举他做了村长。他家大业大,做事公道,脾气好,谁家有纠纷都愿意找他评理。
狄家几个兄弟,也只有狄仁杰出息,其他兄弟只能在地方上当个小官,他们求狄仁杰提拔,但狄仁杰没搭理。
他们心下埋怨,但不敢得罪,也就不来往了。
在狄仁杰看来,他这几个兄弟,在地方上绰绰有余,能做点实事,再往上就处理不好。
“是望舒来了!”狄仁贞快步走过来,把剪子往墙角一搁,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满脸是笑,“大哥前些日子写信来,说你到晋阳赴任,阿耶天天盼着你来。来来来,屋里坐,别在院子里站着。”
他一边招呼一边往后头喊了一声,“慧娘!你堂妹来了,快把堂屋的茶沏上!”
望舒跟着狄知逊进了正堂,秦昀和狄景晖也跟了进去。正堂墙上挂着泛黄的并州舆图,桌上已经摆了几碟干枣和核桃,一壶茶正冒着热气。
狄知逊在主位上坐下,拉着望舒坐在自己旁边,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望舒听他从自己小时候爬树摔了膝盖絮叨到三元及第天下扬名,从狄仁杰年轻时在汴州断案絮叨到如今做了宰相。
老人说得有些颠三倒四,一会儿眼眶泛红,一会儿又开怀大笑,望舒便安静地听着,偶尔答一两句。
正说着话,一个年轻女子端着茶盘从后头走进来。她约莫十七八岁,穿一身杏色布裙,头上簪了花,容貌清秀。
她将茶盘放在桌上,大大方方地朝望舒行了个礼,“堂妹,我是慧娘。”
望舒起身还了礼,慧娘笑道:“早就听说堂妹是三元及第的状元,今日一见,比我想的还美丽大方。”
狄仁贞在旁边笑道:“这丫头从小跟着她哥在铺子里跑,学了一肚子算账的本事,说话也没规矩,望舒别见怪。”
望舒摇了摇头,“二叔说哪里话,慧娘这样很好。”
她顿了一下,“听说堂兄在经商?”
“在外头跑买卖,一年到头难得回来几趟。”
狄仁贞说起儿子,脸上既有骄傲也有几分惆怅,“如今在太原府和人合伙做皮货和药材生意,日子还过得去。慧娘就跟着她哥在铺子里当账房,算盘打得比她哥还快。”
慧娘抿嘴一笑,“爹你又替我吹,回头账对不上可别赖我。”
狄知逊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你堂兄小时候也读了几年书,可惜不是入仕的料。不过经商也好,士农工商,都是正道。咱们狄家,各人有各人的路走,挺好。”
望舒点头称是,又问了些家里的事。慧娘一一答了,言语之间爽快利落,毫无扭捏之态。
望舒心里暗暗点头,狄家虽不是什么百年门阀,但家风清正,无论男女都各有各的活法,倒比那些只会把女儿锁在绣楼里的士族人家强得多。
这年头出来讨生活的女儿家,家里都不富裕,没读过书。读过书的是不会抛头露面的,婉儿不一样,她是罪臣之女,没有家人帮衬,只能自己往上爬。
望舒虽然缺人,但并不想让亲戚帮忙,这会是一笔糊涂账。沈浪也是关系离得很远,也没有品级,纯粹给她个人当差,也就无所谓了。
她兄长本来就有荫恩,捕头属于吏,这只是没事找活干,还在等空缺候职呢。
不然她要是提拔姓狄的去衙门,那她的族人可多了,那真的与祁同伟一样,村里的狗都想来当警犬。
说了一会儿话,狄知逊又拉着望舒的手絮叨了一遍她在晋阳要注意的事,说着说着便提到了张家。
望舒说了她办的事,他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你入城头一日就拿了孙敬,查了汾水西岸的田赋。好,阿翁活了七十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在任上真正替百姓做几件痛快事。你比阿翁有本事,也有底气——”
下午吃饭,狄仁贞带着帮厨下厨炖了一大锅羊肉,慧娘烙了饼子,又开了一坛自家酿的酒。饭菜端上桌,粗瓷大碗,热气腾腾,满屋子都是羊肉和酒的香气。
狄知逊坐在主位上,端着酒碗,看着围坐在桌边的人,很是开怀,他儿子儿媳都孝顺,孙女也有出息。儿孙绕膝,倒也没什么可遗憾的了。
“来,先吃饭。”狄知逊放下酒碗,拿起筷子,“你们难得来一趟,多吃些。这羊肉是村里现杀的羊,炖了这么久,烂得很。”
望舒夹了一块羊肉送进嘴里,肉质酥烂,入口即化,汤里放了花椒和生姜,去膻留鲜,比县衙灶上做的强了不知多少。她吃了两块肉,又掰了半张饼子泡在羊汤里,吸饱了汤汁的饼子咬一口满嘴香,连秦昀都忍不住多吃了一碗。
狄知逊看着他们吃得香,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等众人吃得差不多了,望舒放下筷子,端起酒碗朝狄知逊举了举,“阿翁,孙女初到晋阳,衙门里的事刚理了个头绪。刺史府那边已经让裴济去递了帖子,等刺史召见便去拜会。只是并州都督府与刺史府同在晋阳城里,这上头两层长官,孙女又是晚辈,总得先摸清各人的脾气。阿翁在并州待了多年,并州刺史杨昭与都督府郭谦,阿翁可了解?”
狄知逊端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顿,他想了想,慢慢呷了一口酒,把酒碗搁在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杨昭这个人,阿翁确实知道一些。他今年四十有七,历任地方官多年,辗转州县之间,跟你阿耶差不多是同辈人。他年轻时是个干实事的,眼里揉不得沙子,在任上得罪了不少人,几度被贬到偏远下州,换个人早就不干了,他硬是一次一次从死地里爬回来。”
望舒放下筷子,认真地听着,还有这事呢?
狄景晖嚼着羊肉,含混不清地问了一句。“他为什么被贬?”
狄知逊摇了摇头,目光有些复杂,“淮南大旱那年,朝廷拨了赈灾粮,层层盘剥,到灾民手里只剩了陈米掺糠。当时杨昭不过是淮南道一个下州的司马,正六品,根本轮不到他管赈灾的事。他硬是越过刺史、越过都督,直接给朝廷上了急奏,把赈灾粮被层层克扣的数目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奏疏到了长安,天子震怒,派了御史下去查,果然查出了一窝硕鼠。从刺史到县令,涉案的官员抓了十几个,该流放的流放,该革职的革职。”
他顿了顿,端起酒碗又抿了一口,“杨昭后来升官了,但升了不到半年,就被人寻了个由头,贬到岭南去了。”
狄知逊冷笑了一声,“他动了多少人的饭碗?那些人倒了一个,还有十个在朝中坐着。半年之内,弹劾他的奏疏雪片一样飞到长安,说他‘越职言事,有违官箴’,说他‘虽有忠心,然行事乖张’。天子就算知道他冤枉,也只能把他调去岭南避风头。”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望舒没听过这事,大唐有三百个州,一千五百多个县,对于地方官,长安是不太搭理的,也没人议论他们。“后来呢?”
“后来他在岭南瘴气之地待了三年,按说这种人到了那等地方,不死也得脱层皮。可他还在当地兴水利、办学堂,把个穷乡僻壤治理得井井有条。三年后遇赦北还,调回中原做了个上县的县令。从那以后,他就变了。”
狄知逊声音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还是干实事,还是清廉,但再也不越职言事了。该他管的,他管得明明白白。不该他管的,他一个字都不多说。该拜的山头,他去拜。该走的人情,他照走,圆滑了不少。”
“后来他又接连经了两次风波,都是被人牵连的。别人犯事,他跟着吃挂落,从刺史贬回县令,又从县令一步一步爬回来。最险的一次,差点被流放。好在他有个同年在大理寺,替他说了话,查出他是被冤枉的,才保住了性命。”
狄知逊摇了摇头,“当年那个热血上头的杨昭,早就不在了。如今坐在并州刺史府里的,是事事求稳、处处留后手的杨昭。”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望舒,你不要指望杨昭会站在你这边。他不是坏人,可他也不会为了你得罪任何人。你动张家,他不会拦你,但你也别指望他会替你出头。”
望舒想了想,这比她想的好太多了,不帮她没事,她就怕刺史针对她,本来她在晋阳已经很难了。
“杨昭自己就是从刀山火海里爬出来的,对下属大约也不会太严苛。只要他不拦着我查张家,便不算坏。”
狄知逊点了点头,目光里多了几分欣慰。这个孙女,沉得住气,听得进话,比她三哥强了不知多少。
“那都督府那边呢?”狄景晖放下骨头,擦了擦手上的油,“长史郭谦这个人怎么样?阿耶之前说他是天后的外甥,性情刚直,极重门第。”
并州大都督是李治本人,这个官不会给人,上一个还是二皇子李孝,但天后岂能忍?
后面就成了重臣死后的追封地,比如李靖。
所以一般由长史负责都督府事务。
狄知逊捋着胡须,想了一会儿,“郭谦这个人,阿翁不了解。但他在并州都督府做长史也有些年头了,风评倒不算差。此人确是性情刚直,带兵有方,治军严整,在并州军中颇有威望。至于门第之见,他是太原郭家的人,又是天后的亲外甥,自然比寻常人更看重出身。你一个女子在晋阳当县令,他心里多半不服气。但此人有个好处,他不阴,他看不上你,会摆在脸上,不会在背后捅刀子。”
他顿了顿,“都督府管的是军务,跟你一个县令隔了好几层。他不会插手衙门的事,你跟他打交道,面上礼数周全了,他挑不出毛病就行。”
望舒点头称是,心里把两个人的形象慢慢拼凑了起来。“阿翁,张家背后除了都督府郭家的关系,在长安还有什么靠山?”
狄知逊眉头皱了起来,“张家在朝中最大的靠山,是中书舍人张锡张奉孝。张锡是张禹的族叔,虽不是嫡支,但同出一脉,关系很近。中书舍人虽只是五品,却是天子近臣,草诏拟旨,位虽不高,权却极重。张锡在天子面前能说得上话,在朝中人脉也广。你动张家,张锡不会坐视不管。”
张禹是晋阳张家家主。
“张锡……”
望舒想了想,此人她知道,在长安也是个能臣,脾气好不搞事,这并州的官场真是处处都是关系。
“除此之外,张家与太原王氏也有姻亲往来,张禹的正妻就是王氏旁支的女儿。不过王家嫡支与旁支素来不算亲近,这层关系倒不至于让王家全力支持张家,最多是面子上过得去。王浚那个老狐狸,不会为了一个旁支姻亲跟你翻脸。你让秦二郎去王家递帖子,这一步走得对。王家就算不帮你,也不会帮着张家。”
狄知逊面上多了几分郑重,“望舒,晋阳这地方,水确实深。你是正五品上的赤县令,品级不低,该做什么就去做。刺史不拦你,都督管不着你,张家在地方上再横,也只是豪绅,不是官。只要你自己行得正、坐得直,证据拿得稳、案子办得实,谁也翻不了你的天。你还年轻,慢慢来。”
被贬几次也没事,都是经验,年轻人哪有不磕磕碰碰的?这时候栽跟头无妨,东山再起就是了,要是过了中年出事,晚运不好就麻烦了。
杨昭出身弘农杨氏,年轻时不也被一直贬,到了四十多,仕途才顺了,刺史管一个州府,也是实权人物。
而且管的还是并州,一个晋阳就够棘手了,既要混士族门阀,又要抓民生,此时的官不好做。
上面既要顾全士绅,又要民生福祉,这二者在地方上其实不可得兼,但上面可不管,出了事就是问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造福一方(四) 无论何职,
饭后, 日头已经偏西,狄知逊拄着竹杖把三人送到村口。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狄景晖牵着马走在最前头, 秦昀跟在他身后,望舒落在最后, 临上马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狄知逊站在槐树下朝她摆了摆手,去吧,莫耽搁。
三人策马回城,一路上狄景晖难得安静, 大约是吃饱了犯困, 在马背上直打瞌睡。
回到县衙已是申时末,天色还亮着,衙门里的差役比早上多了几个,裴济上午放了话,今日之内回衙当差的既往不咎,陆陆续续便有人低着头回来了。
望舒翻身下马, 把缰绳丢给迎上来的小六子, 大步流星地走进后堂,裴济在里头理着公务。
“裴县丞, 去刺史府递帖子的事如何?”
“回大人, 刺史府收下了。”
裴济起身拱手, “但门房的人说,杨刺史近来公务繁忙,不知什么时候得空, 让大人先等着。下官多问了一句,那门房只说‘等刺史大人忙完了,自然会知会狄大人’, 旁的什么也没说。”
秦昀皱了眉头,“这是软钉子,没说不肯见,但也不肯给准日子,就这么吊着你。”
“意料之中,这案子又不关杨刺史的事,在晋阳为官,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刚来就得罪了张家,他不愿见我,倒也正常。”望舒想了想,“都督府那边呢?”
裴济面上多了几分苦笑,“下官从刺史府出来便去了都督府,郭长史的门房连帖子都没接,只传了一句话,‘狄大人办好自己的差便是,不必与都督府套近乎。’”
狄景晖刚走进来便听见这句,眉头一皱,“这位郭长史,架子未免太大了。我阿妹好歹是正五品上的赤县令,管着晋阳府,他连帖子都不接?”
这对于望舒来说是意料之中,毕竟对面是三品大员,“郭谦是武将,又是天后的亲外甥,不讲究这些。”
人家兵权在握,后台比她硬,又看不惯她,自然不会卖她面子。反正她让人去递拜访帖子了,是郭谦不见她。
“这倒也不算坏。”秦昀想了想,“他虽不给你面子,但也没说要插手衙门的事。只要都督府不偏帮张家,你就少了一层掣肘。”
望舒来这之前就想过初期的艰难,现状比想象中的要好一点,最起码郭家只是不给面子,没过来针对她不是?
一般来说是会针对的,但郭谦被母亲劝住了,武夫人想起大姐一家,觉得这女子邪门,又得二姐重用,哪怕不喜,也不要刁难人家,给天后一个面子。
郭谦想想也是,他看不惯,不搭理就是了。
望舒又问裴济,“衙门里的人回来多少了?”
“告假的十七人中,有十人已经回衙当差了,都是真怕事但不敢真走的。另有七人还没动静,下官明日再派人去催。户房的算手回来了两个,加上沈浪,底册的誊抄今日已经赶出了汾水东岸的部分。工房和兵房的主事也都回来了,三班差役回来了一小半。”
裴济翻了翻册子,“明日大牢那边的口供就能录完,赵老四那几个人单独关了这些天,牢头说他们从最初的骂骂咧咧变得不怎么说话了,正是审的时候。”
望舒听完,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递给他,“两天都没回来,这是打谁的脸呢?没回来的让他们不必来了,无论是什么职,我自会上报朝廷。”
“把缺职列出来,本官重新招人,明日一早,本官要亲自提审赵老四,你今晚安排下去,把审讯室收拾好,赵老四和孙家阿翁分开提,先审老的,再审年轻的。”
裴济怔了怔,接过文书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狄大人虽年少,却不是好相与的主。
暮色渐沉,后衙的枣树在晚风中轻摇动,秦昀在她对面坐下,“如今打算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望舒才不怕事,她的官是陛下与天后给的,吏部下的文书,这些人能做什么?能把她拉下吗?“刺史不见我,正好我自己审案子,不必事事禀报。都督不接帖子更好,日后我动张家,他也不好意思来求情。他们想把凳子挪远,那就挪远些,等我把案子办成铁案,他们想再挪回来,也得先问问自己屁股底下还有没有凳子。”
望舒才不管这妖风有多大。
望舒那句话像长了腿似的,从后堂传到了六房,从六房传到了班房,又从班房传到了大牢。
不到半日工夫,整个晋阳县衙上上下下都知道了。新来的狄大人说了,没回来的不必再来,无论什么职,她自会上报朝廷。
上报朝廷是什么意思?意思是直接行文吏部,将缺额开革,另选新吏补入。吏部那边有天后钦赐的任命文书,她还真有这个权。
次日消息传了出去,那七个还在观望的吏员便慌了神。他们原本琢磨的是法不责众,狄大人再厉害,也不可能把十七个人全开了,哪想到狄大人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到了午时,那七个人的家眷便陆陆续续聚到了县衙侧门外,有白发苍苍的老妪,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一个是仓房库丁的老父亲,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站在门口,逢人便作揖,说自家儿子一时糊涂,求大人在里头美言几句。
门房老周头半聋着耳朵,被她们缠得没法,只好进去通报。
裴济从侧门出来,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台阶下站着的人,“诸位请回吧,大人说了,之前给过机会,昨日之内回衙的既往不咎。昨日是最后的期限,过时不候。你们若真为自家儿子着想,就该早些劝他们回来,而不是在这里求情。”
那老妪哭道:“裴县丞,您行行好,替我们跟大人说说情。我儿子在户房当了十年算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这么丢了差事,一家老小可怎么活啊!”
裴济不为所动,“既然知道一家老小要靠这份差事过活,当初为何不来?怕得罪张家,就不怕得罪朝廷?你们回去告诉他们,差事是朝廷给的,不是张家给的。连这个道理都想不明白,这差事丢了也不冤。”
他说完便转身进去了,侧门在众人面前合上。
那几个家眷在门外又站了两个时辰,见实在没有转圜的余地,才散了去。
当日下午,那七人中有三个亲自跑到衙门口跪下,求见狄大人。差役进去通报,片刻后出来传话——“大人说,昨日之前来,是回衙当差。今日之后来,是自投罗网。诸位既然来了,那就去户房把历年经手的账目交代清楚,若有隐瞒,与孙敬同罪。”
那三人面面相觑,脸色青白交错,最后被韩钊带人领去了户房,一个个老老实实坐在那里写交代材料。
消息传到张家时,张敬修正歪在正堂的太师椅上喝茶。他听完张福的禀报,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她还真敢开人?”
“开了。”张福低眉顺眼,“七个,一个不留。另外三个自己跑去求情,被她扣下来了。大郎君,这位狄大人跟之前的刘县令不一样。刘县令是面团,捏一下就软了,这位是铁板。”
张敬修的脸色沉了下去,将茶盏往桌上一搁,“阿耶回信了没有?”
“还没有,按路程算,家主最迟明日便回。”
“那就再等一天。”张敬修靠在椅背上,“等她审完赵老四,等阿耶回来。我倒要看看,她能从赵老四嘴里审出什么花样来。”
哪有地方官像她这么不给面子的?
女人就是不会办事!
与此同时,县衙大牢的审讯室里,赵老四正被两个差役从牢房里提出来。他在牢里关了这些天,胡子拉碴,头发乱成一蓬草。望舒特意吩咐过,不许对这几个人动刑,饭菜也照常供给。
赵老四从最初的愤懑不甘,到后来的沉默寡言,再到今天坐在审讯室里抬头看见坐在案桌后头那个穿鸦青色官袍的年轻女子时,眼神已经不剩多少戾气了。
望舒面前摊着裴济整理好的卷宗,旁边坐着执笔的沈浪,韩钊按着刀柄站在门口。
“赵老四,本官今日问你的话,句句都要录在案卷上,呈送刺史府。你如实答,不必怕。若是冤屈,本官替你做主。”
她翻开卷宗,“先从田地说起,你家原有田多少亩?被张家占了多少?按手印的时候,可有旁人在场?在场的都有谁?一个一个说清楚。”
赵老四抬起头来,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他张了张嘴,“大人,我家原有田八十亩,在柳林庄西头,挨着汾水,是十几年前自己开垦的。去年张家派人来,说要买,我们不卖。去年秋天丰收之后,县衙来了人,说我们的田契有问题,要收回去重新核验。我阿耶不识字,被他们哄着在一张纸上按了手印。后来才知道,那根本不是核验文书,是田契过户。”
他抬起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脏污,“我阿耶气得吐了血,没两个月人就没了。我去衙门告状,被差役打了出来。我去州府告状,张家的人堵在半路,把孙二狗的腿打断了。大人,我赵老四这才与几个同样失了田地的兄弟在深山里躲了半年。”
沈浪笔走龙蛇,一字不差地录了下来。
赵老四的口供录了整整两个时辰。从田地被占的经过,到县衙差役如何打人,到张家打手如何半路截杀,一桩桩一件件,时间地点人物,能说清楚的赵老四都说清楚了,说不清楚的他也不编,只摇头说记不得了。
望舒没有逼他,让沈浪在笔录上注明“此处记忆模糊,待补证”,便继续往下问。
审完赵老四,又提审了孙家阿翁。
孙家阿翁年过六十,头发白了大半,被带进审讯室时腿还在打颤,但看见望舒端坐在案桌后头,神色平静,没有惊堂木也没有刑具,便慢慢稳了下来。
他的口供与赵老四大体吻合,又补充了几处细节,当日来村里哄他们按手印的县衙吏员,正是已经被收押的张发和王有财。
张家派来的管事姓刘,是张福的侄儿。被打断腿的孙二狗如今还躺在山里,由孙二狗的媳妇照看着,伤口化了脓,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望舒让沈浪把这些细节一一记录在案,又让裴济去太医署备的药里取了几份金疮药和退热散,派人随孙家阿翁进山去接孙二狗回城治伤。
供词拿到手,望舒便让裴济安排人去柳林庄暗访,核实口供中提到的田亩数目和过户记录。
派出去的是户房刚回来的一个老算手,姓周名进,在晋阳县衙管了十来年田赋账目,对汾水西岸的田亩分布了如指掌,这次告假他是头一批回来的,对于其他人的遭遇也是胆战心惊,怕自己的官职不保。
再小的官吏也是公家人,与泥腿子是不一样的,何况还是晋阳这等富庶地方衙门。
周进带了个帮手,沿着汾水西岸走了一天,傍晚时分回到县衙,脸色却不太好看。
“大人,”他站在堂下,手里的册子捏得死紧,“属下沿着汾水西岸走了一圈,柳林庄、杏花庄、赵家庄都去了。可属下想找人问话,敲了几家的门,不是不开,就是开了门一见是衙门的人,立马摆手说什么都不知道。有一家老汉倒是想说,刚开口说了句‘张家的庄子’,他家老婆子就从屋里冲出来把他拽了回去,门砰地关上,再敲就不应了。”
他顿了顿,额角沁着汗,“属下无能,跑了一天,什么有用的都没查出来。”
望舒听完,面上没什么表情,“不怪你,张家在汾水西岸经营了几代人,那些佃户祖祖辈辈都种张家的地,怕张家比怕官府更甚。你穿着公服去,他们敢开口才怪。”
她合上卷宗站起来,“明日一早,我亲自去。”
秦昀正在旁边,闻言抬起头来,“我跟你去,韩钊也去。”
望舒点了点头,又对裴济道:“明日一早去备三匹快马,准备干粮,天不亮就出发。”
他们微服出去看看。
裴济应了一声,退出去了。
次日五更,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三骑快马便从县衙后门悄无声息地出了城。
望舒换了一身青布衫裙,梳着未婚发髻,瞧着不像县令,倒像个寻常的读书人家女儿。
秦昀穿了一身粗布短褐,韩钊也换了便服,横刀藏在马鞍侧的布袋里,看上去就是个普通随从。
三人沿汾水西岸的官道一路往南,天色大亮时到了柳林庄。
柳林庄不大,几十户人家沿着汾水散落在缓坡上。
田里的麦子确实长得极好,碧油油的一大片,汾水从田边缓缓流过,灌溉的水渠修得齐整,一看就是上好的水浇地。
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庄子里却安安静静的,偶尔有一两个农人扛着锄头从田埂上走过,远远看见三匹陌生的马,便低着头快步躲开了。
望舒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韩钊,沿着庄子中间那条土路慢慢往里走。路边有个老妪蹲在门口择菜,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去,端着菜筐转身就进了屋,门从里头闩上了。
再往前走,一个中年汉子正在院里劈柴,看见望舒走过来,斧头顿在半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这一带消息并不闭塞,晋阳城里换了新县令的事早就传遍了各个庄子——
新来的县令是个女子,年纪很轻,十六七岁,骑一匹高头大马,来晋阳的头一天就抓了县丞、绑了赵老四。如今看见一个骑白马穿青衫的年轻女子出现在庄子里,这汉子显然猜到了什么。
望舒走到院门口,还没开口,那汉子便放下斧头,“我家是佃户,种的张家的地,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也不等她回应,拎着斧头走进屋里,门在她面前合上了。
秦昀跟在她身后,压低声音道:“都认出你了。”
望舒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沉了一分。
她继续往里走,连走了五六家,不是闭门不应,就是隔着门缝说一句“不知道”。
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倒是站在门口没躲,但望舒刚开口问了句“大嫂,这庄上的田——”,那妇人便打断了她,“这位娘子,你别问了,问了我们也不敢说。张家的管事隔三差五就来庄上,谁跟外人多嘴,明年地就不给种了。你就算是个官,能护我们几天?你走了呢?张家可不会走。”
她站在庄子中间那条土路上,五月的日头已经有些毒了,晒得她额角沁出一层薄汗。秦昀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把水囊递了过去。
望舒接过水囊灌了一口,目光扫过那些紧闭的院门和门缝后闪烁的眼睛。
她知道那些眼睛正从门缝里看着她,有的畏惧,迟疑,也许还带着期盼,但没有人敢迈出那道门槛。
她在心里算了算,孙敬的口供有了,张发、王有财的交代材料写了半截,赵老四的供词也录了,但佃户这边的证词一条都没拿到。没有苦主的人证,光靠衙门里的物证和孙敬的口供,就算送到刺史府,杨昭也未必肯认。
“回去吧。”
秦昀一怔,“就这么回去?”
“该拿到的物证都拿到了。”望舒把水囊递还给秦昀,转身往回走,“口供的事再想办法,先把能做的做了。”
三人翻身上马,沿原路返回。
回到衙时已是下午,裴济迎上来,门房老周头捧着一封帖子小跑进来,“大人!张家来人了!”
望舒接过帖子拆开,里面是一张烫金请帖,字迹端方工整,落款是“张禹敬上”。
闻狄公家风清正,幸得贤令牧我乡土,明日特备薄宴于府中,为大人接风洗尘,万望赏光。
秦昀见她不说话,接过来看,望舒向后衙走去。
他跟上去,“这?”
望舒很心烦,“秦昀,我们来这四天了,除了赵老四这个路上遇到的案子,有谁来过衙门吗?这里这么太平,百姓一点冤情都没有吗?”
她跟个摆在这的吉祥物有什么区别?
赵老四的案子她明明知道,却找不到证人,尤其是这些人在外头为匪,本身就不让人信服。
“望舒,你别急,这不是才上任吗?”
狄望舒想了想,“把这帖子拒了,张家让我去我就去吗?他谁啊,我就不信了,这么仗势欺人,我还搞不了他们!”
恶心!
望舒看出来了,赵老四这路走不通,那就直接点,把孙敬那搜出来的罪证上报,她直接查张家。
——
裴济穿着正八品的青色公服,站在刺史府签押房门口,手里捧着一份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的官牒,神色平静,礼数周全,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签押房的主簿接过公文,一看封皮上“晋阳县衙呈并州刺史府”几个字,再一看底下盖的县令铜印,心里便咯噔了一下,面上却不敢表露,只道了声“裴县丞稍候”,便捧着公文进了内堂。
杨昭正坐在内堂窗下翻看北面代州送来的军务文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主簿手里那份公文,眉头便微微一跳,“晋阳县衙送来的?”
“是,晋阳县丞裴济送来的,说是有要事呈报刺史大人。”
杨昭搁下手中的文书,接过公文拆了封泥,展开黄麻纸,脸色便沉了下去。他往下读,越读眉头皱得越紧,他放下公文,闭上眼,用手指揉了揉眉心。
“她怎么刚来就非要搞事?”
这份公文措辞极为正式:查汾水西岸柳林庄、杏花庄、赵家庄等三处田亩,自贞观年间检田造册以来,在籍官田与民田共计五百二十余顷。然经本县核查,近年田赋底册中所载田亩仅余四百二十顷,少去近一百顷。经查实,县丞孙敬与户房吏员张发、王有财勾结地方豪绅,以“汾水改道”“田亩水毁”为由擅自削减在籍田亩数,致令每年短少田赋四百余石,十年累计少收折银逾八千两。今孙敬等三人已供认不讳,物证人证俱在,卷宗附后。
公文后半段直接点明这少去的一百顷地在谁手里,汾水西岸最大的地主,晋阳张氏。并附上赵老四等苦主的供词摘要,以及从孙敬府上搜出的张家书信中提到的谢礼数额。
这份公文不是在跟他商量,狄望舒直接道案子我已经查实了,证据我已经拿到了,人犯我已经收押了,现在按规矩呈报州府,请刺史府批复,准予彻查张家侵占官田、偷逃赋税一案。
他就没见过这种,上任不到五天,直接把本县最大的豪绅告到了刺史府,就差把“你不批就是徇私枉法”写在封皮上了。
杨昭靠在椅背上,望着屋顶的横梁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这辈子是得罪了哪路神仙,年年遇到过不去的劫难。
这种关系户怎么好意思查人家的?
“裴济还在外头?”
“在签押房候着。”主簿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大人,这份公文,怎么批?”
杨昭不想说话,主簿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大人,这位狄县令的来头,您不是不知道。她是狄仁杰的女儿,三元及第,赴任时天后亲自挑了随从。她这份公文递到您这里,您要是不批,她会不会直接递到长安去?”
杨昭抬眼看了他一眼,主簿忙低下头,“下官多嘴了。”
杨昭烦着呢,“可我要是批了,这份公文一出去,就等于是刺史府授权晋阳县衙彻查张家。郭谦虽然不掺和这些破事,但张家跟都督府的关系千丝万缕,动了张家,都督府那边怎么交代?朝中还有个张锡在御前当差,一封奏疏递到天子面前,我这个刺史就是两边不讨好。”
他摆了摆手,“让裴济先回去,就说我知道了。”
主簿不敢再多言,退了出去。
内堂里只剩杨昭一个人,他重新拿起那份公文,目光落在最后一段——“伏请刺史府明示,准予本县彻查张家侵占官田、偷漏赋税一案。”
措辞恭敬,但后面附的那一摞证据清单,分明是在告诉他,这不是请求,这是通知。
主簿又回来了,“大人,那裴县丞不肯走,说狄大人说,一定要他拿到刺史府的批文,刺史大人忙就等着。”
杨昭气笑了,还要不要脸了?他最烦这种毛都没长齐,就要捅破天的人了。
他最终还是提起笔,在公文末尾批了一行字——“来文阅悉。事关田赋钱粮,干系重大,着晋阳县衙详加核实,务须证据确凿、律条分明,毋枉毋纵。”
写完之后搁下笔,又看了一遍,确认这行批语挑不出毛病,才让主簿把公文原样发回晋阳县衙,裴济还在等着。
裴济在签押房里等了小半个时辰,面不改色,站得笔直。主簿将批了字的公文递还给他,转述了刺史的意思,裴济双手接过,道了声谢,转身便出了刺史府。
回到县衙已是午后,裴济快步走进后堂,将公文呈给望舒,“大人,刺史府的批复下来了。”
望舒展开公文,目光扫过杨昭那行批语,眉梢微微一动。全是套话,没有半个字正面回应她的请求。
他不说批,也不说不批,把球又踢了回来。
秦昀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便皱了起来,“这不是和稀泥吗?丢一堆官样文章回来。要你查实,又不给你令,无凭无据怎么查?一堆废话。”
“这不是废话。”望舒把公文搁在案上,笑了笑,杨昭没有驳回,没有斥责她越权,也没有给张家通风报信的意思,只是在公文上批了一句不咸不淡的话。
这就是默许。
“万一我查成了,他有批复在先,也算是尽了刺史的职责。万一我查砸了,他也不沾锅,他只叫我‘详加核实’,没叫我‘彻查张家’,他也能撇清关系,最多也就是一个失察之过。”
裴济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点了点头。
他在秘书省坐了那么多年冷板凳,这种官场文字见得多了。杨昭不打算替张家挡枪,但也不会主动递刀。刀在望舒自己手里,刺不刺得出去,看她自己。
裴济看向望舒,“大人,接下来怎么办?”
望舒笑了,“还怎么办,查张家啊,去清量田亩,我倒要看看,张家有多少田地!”
本来她只准备先帮赵老四翻案,张家非要把事情做绝,那就怪不得她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造福一方(五) 望舒看着来
裴济人都傻了, “大人,清量田亩不是小事,按大唐律令, 县衙检田须先呈报州府,由州府派司田参军同往, 再通知田主到场,三方在场,方可开量。”
他顿了顿,“如今杨刺史虽给了批复, 却未派司田参军——”
“那就我们先量。”望舒已经把案上的卷宗合上了, “杨刺史的批复里写了‘着晋阳县衙详加核实’,县衙核实田亩,天经地义。他若不满意,自会派人来拦。”
裴济张了张嘴,望舒已经转头看向门外,“陆铮, 韩钊。”
陆铮和韩钊从廊下走进来, 望舒从笔架上取了一支笔,蘸墨铺纸, 边写边道:“明日五更, 陆铮带一队差役先行, 沿汾水西岸从柳林庄量起,按贞观十七年的检田旧册对照。韩钊带一队人随后,专门负责护卫, 若有阻挠,只管拿人!”
她写完清量令,取出铜印盖了朱红大印, 将文书递给陆铮,“人手不够就从衙门外头招,工钱按日结算,管饭。记住,量田的绳子、标杆、木桩,今晚全部备齐,天亮前装车。”
陆铮接过文书,抱拳应下,与韩钊快步退了出去。
裴济站在旁边,“大人,张家在汾水西岸有几个庄子,光是柳林庄、杏花庄、赵家庄三处,田亩连成一片,少说也有两三百顷。真要是把张家的田从头量到尾,张家不会坐视不管。”
望舒抬起头来,目光清正,“他若不动,我量出多少便是多少。他若动了,我便多一条阻挠公务的罪名,正好一并报到刺史府去。”
她看明白了,要是不把这最大的地主打倒,她在这晋阳别想干出什么事。
那她与张家就是敌人,她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仕途的打压,她才不吃这一套。
裴济看着眼前少女面上那份笃定,觉得后脊梁微微发凉。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的新官上任数不胜数,可从未见过这样的——
十六岁,头一回外放,在遍地门阀的晋阳城里,她竟是半点不怕,反倒像在等着张家先出手。
过了一会,望舒看了看,“二郎呢?”
“秦县尉方才出去了,说是去准备明日量田的人手。”
裴济应道,“他让属下转告大人,今夜他在前衙值夜,让大人早些歇息。”
望舒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五更天,汾水西岸的柳林庄外雾气还没散透,田埂上的露水打湿了陆铮的靴子。
他身后跟着十二个差役和四十个临时招来的短工,推着三辆独轮车,车上装着麻绳、木桩、墨斗和量田的长竿。韩钊带着六个人跟在后面,腰间横刀在晨雾里泛着冷光。
周进抱着贞观十七年的检田旧册走在最前头,一边走一边对照舆图。他在晋阳县衙管了十几年田赋账目,汾水西岸的田亩分布早烂熟于心,走到第一块界碑前便停了步,“陆护卫,从这儿往南,一直到杏花庄的界河,按旧册上记载,共有一百二十顷。”
“那就从这儿开始。”
陆铮从独轮车上抽出第一根木桩,往地上一插。
差役们拉绳的拉绳、丈量的丈量、记录的记录,周进对着旧册一块一块核对,在册子上勾勾画画。
晨雾散尽时,日头升上来,他们已经量完了柳林庄最外围的一大片麦田。
周进拿着册子走过来,面色凝重,“陆护卫,这片田在旧册上记的是民田,但按底册记载,这些地本该是赵家庄十七户人家的私田。如今地里的麦子快熟了,可种地的全是张家的佃户。”
陆铮冷声道。“记下来。”
韩钊与陆铮可不怕这些人,他们跟着狄大人下放,是为了混功绩,他们最怕狄大人不搞事。
日头越来越高,汾水西岸的田垄上开始出现张家的庄客。先是三三两两站在田埂上远远看着,后来人越聚越多,有扛着锄头的、有牵着牲口的,黑压压站了一片,却没人上前,只是沉默地盯着那些丈量的绳子和木桩。
陆铮头也不抬,“继续量。”
到了午时,队伍量到了杏花庄的地界。杏花庄的田比柳林庄更肥,汾水的一条支渠从田中间穿过,水浇地一望无际。周进翻开旧册对照,脸色越来越沉,“这片田在旧册上一共八十顷,如今的底册上只剩了六十顷。少的那二十顷,都是上等水浇地。”
他话刚说完,官道尽头扬起一片黄尘。
二十余骑快马从晋阳城方向疾驰而来,马上的人身着青衣短褐,腰间别着棍棒和短刀,打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黑脸汉子,骑一匹枣红马,马还没停稳便翻身跳下来,几步冲到陆铮面前,“谁让你们在这儿量的?这是张家的地!”
陆铮站直了身子,打量着面前这张黑脸,张福的侄儿,刘管事。赵老四的口供里提到过这个人,就是他带着人去赵家庄哄佃户按的手印。
“晋阳县衙奉刺史府批文,清量汾水西岸田亩。”陆铮从怀里取出那份盖了朱红大印的清量令,在他面前展开,“有阻拦者,按阻挠公务论处。”
刘管事扫了一眼那份文书,脸色变了变,随即冷笑一声,“刺史府的批文?拿来看看,有没有司田参军的联署?没有联署,你们量的什么田?”
他转身朝身后那些庄客一挥手,“把这些木桩给我拔了!”
庄客们一拥而上,就要去拔刚打下去的木桩。韩钊按住刀柄往前踏了一步,六名带刀差役同时拔刀半寸,晨光落在刀刃上,寒光刺目。
那些庄客的脚步齐齐一顿。
刘管事脸色铁青,咬牙道:“你们等着!”
他翻身上马,带着人拍马而去。
陆铮看着他远去的方向,回头对周进道:“继续量,加快。”
傍晚时分,队伍量到赵家庄地界时,刘管事又来了。
这一回他带了不下五十个人,骑马的、步行的,黑压压一片从杏花庄方向涌过来,手里不再是锄头和木棍,而是明晃晃的柴刀和铁叉,将丈量的队伍围在了田垄中间。
赵家庄的佃户们远远看见这阵势,纷纷扔下手里的农具往家里跑,田埂上瞬间空无一人。
“把绳子放下。”刘管事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陆铮,“我再说一遍,这是张家的地,没有张家的允许,谁也不许在这田里插一根木桩。”
差役们握着量田的长竿面面相觑,几个临时招来的短工已经悄悄往后退,退到独轮车后头缩着不敢动了。
陆铮和韩钊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握住了刀柄。
气氛绷得像满弓的弦,风从汾水河面上灌过来,吹得田里的麦穗沙沙作响。
就在这时候,官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三骑快马从晋阳城方向疾驰而来,打头那匹黑鬃马浑身油亮,马上的人一身藏蓝缺胯袍,腰间挂着一对铜锏,正是秦昀。
他身后跟着狄景晖和沈浪,狄景晖背上背着一把长剑。
秦昀策马到了近前,翻身下马,目光从那一圈手持柴刀的庄客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刘管事脸上。
“秦县尉。”
陆铮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把方才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秦昀听完,走到刘管事马前,抬头看着他,“你是张家的人?”
刘管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衣袍虽不华贵但料子极好,腰间那对铜锏倒是沉甸甸的,心里掂量了一下,语气略微收敛了几分,“在下刘洪,是张府的管事。这位官爷,这些田是我家主人——”
秦昀打断了他,“谁让你拔木桩的?”
刘洪一愣,“什么?”
“本官问你,谁让你拔木桩的?”秦昀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踏出去,刘洪座下那匹枣红马忽然不安地往后退了两步,打了个响鼻。
刘洪拽紧缰绳稳住马,脸上有些挂不住,“秦县尉,这田是张家的私产,你们无凭无据——”
“晋阳县衙清量田亩,有刺史府批文,有县令大印。”秦昀的声音压过了汾水河畔的风声,“张家若有异议,到衙门递状纸,让家主亲自来说。你一个管事,带人持械围堵官差,是觉得晋阳县衙的牢房不够大?”
刘洪的脸色青了。
他身后的庄客们握紧了手里的柴刀,有几个人往前逼了一步。狄景晖把背上的长剑解下来,剑鞘往地上一拄。
刘洪咬了咬牙,朝身后挥了挥手。五十多个庄客呼啦啦往前涌,柴刀和铁叉在日光下闪着寒光,将秦昀和陆铮几个人围在中间。周进抱着旧册退到独轮车后面,手心全是汗。
秦昀偏头看了陆铮一眼,“带人退后,护住册子。”
陆铮刚想说“属下留下”,秦昀已经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了那一圈柴刀的正前方。
“最后一次。”他抬手按住腰间的锏柄,目光落在刘洪脸上,“带着你的人,现在就走。”
刘洪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秦县尉,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张家在晋阳几十年,没见过哪个当官的敢在张家的地头上撒野。你一个从八品的县尉,芝麻大的官,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他话音未落,秦昀动了。
刘洪只觉得眼前一花,秦昀的身影已经从马前掠过,左锏横扫,头前两个庄客手里的柴刀被震得脱手飞出,插进了旁边的田埂里。右锏斜劈,锏身擦着第三个庄客的肩膀砸下去,那人惨叫一声,手里的铁叉断成两截,整个人被震得连退了四五步,一屁股跌坐在麦田里。
庄客们哗然,一拥而上。
秦昀不退反进,双锏翻飞,每一锏都打在对方的兵器上,震得那些柴刀铁叉乒乓乱飞。
他不伤人要害,片刻之间已有七八个人空着手跌坐在地,捂着手腕龇牙咧嘴。
狄景晖在旁边看得热血上涌,长剑出鞘,一剑挑飞了一个从侧面扑上来的庄客手里的短刀,脚下一个扫堂腿将人放倒,回头朝秦昀喊道:“秦二郎,你倒是给我留几个!”
韩钊横刀出鞘,刀光如雪,一刀背敲在冲在最前面的庄客肩头,那人闷哼一声半跪下去。
陆铮带着几个差役从侧面压上去,汾水河畔的田垄上,刀兵相接之声不绝于耳。
五十多个庄客仗着人多,一开始还敢往前冲,可越打越心惊,那个穿藏蓝袍子的年轻人简直不是人,两柄铜锏在他手里轻得跟竹竿似的,一锏下去虎口就麻,再一锏武器就飞。
打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地上已经躺了三十来个人,有的抱着胳膊,有的捂着胸口,有的干脆趴在地上装死不敢起来。
刘洪站在马旁边,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
他带来的五十多个人,转眼之间还能站着的不到二十个,而且一个个都在往后退,柴刀举在身前,脚底下却在往后蹭。
秦昀收了锏,站在田垄上,衣袍被汾水河畔的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目光越过那些畏缩不前的庄客,落在刘洪身上。
“还有吗?”
刘洪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既然没有了,”秦昀把铜锏挂回腰间,拍了拍手上的灰土,“陆铮,这些人持械阻挠公务、围殴朝廷命官,全部绑了,押回县衙大牢。韩钊,你继续带人量田,天黑之前,把赵家庄量完。”
“是。”
陆铮和韩钊齐齐应了一声。
陆铮从独轮车上抽出麻绳,带着差役把地上那些人一个个反绑双手串成一串。
刘洪也被韩钊按住肩膀反剪了双手,麻绳勒进手腕时他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挣扎着回头喊道:“秦县尉!你今日抓了我,明日张家——”
“明日张家怎样,明日再说。”
秦昀打断了他,翻身上马,低头看了他一眼,“带走。”
就这土鸡瓦狗,还威胁上他了?他秦府的门第会将一个豪族放在眼里?
清量田亩的队伍在汾水西岸又量了一天半。
没有了张家的阻挠,丈量进行得飞快,周进拿着旧册一块一块对照,越对照脸色越沉。
到第二日傍晚,汾水西岸三个庄子的田亩全部量完,他捧着清册站在县衙后堂里,声音都在发抖。
“大人,按贞观十七年检田旧册,汾水西岸柳林庄、杏花庄、赵家庄共有在籍官田与民田五百二十顷。此番实地丈量,现有田亩共六百八十顷。”
他顿了顿,喉头上下滚动,“比旧册多出一百六十顷,比近年田赋底册多出整整二百六十顷。”
后堂里安静了一瞬,连裴济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比旧册多出的一百六十顷,是几十年间新开垦的田,从未登入官册,从未纳过赋税。而比底册多出的那二百六十顷,除了新开垦的田之外,还包括底册上被以“汾水改道”“水毁”等名目勾销的那一百顷——
那些田根本没有被水冲毁,田里的麦子长得正旺。
望舒翻开清册,气笑了,“光是被勾销的那一百顷田,十年少收的赋税折银逾八千两。加上新增未报的一百六十顷,这几十年来张家光是从汾水西岸侵占的公田和逃漏的赋税,折银不下数万两。”
她把清册合上,抬起头来,“裴县丞,把清量结果誊抄三份,一份存档,一份报送刺史府,一份报送户部。”
裴济应声去办,还没走出后堂,门房老周头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大人!张家家主张禹求见!”
望舒抬起眼,与秦昀对视了一眼。
她把清册往案上一搁,嘴角弯了弯,“请。”
张禹进县衙大堂的时候,脚步还是稳的,面上也还挂着笑。他今年五十出头,保养得宜,穿一身藏青色绸袍,腰间束着玉带,蓄着三缕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长髯,看上去就是个养尊处优的士绅。
他身后跟着两个捧着礼盒的仆从,进了大堂便朝上首拱手一礼,“草民张禹,见过狄大人。”
望舒端坐在案桌后头,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手,“张公请坐。”
张禹谢了座,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圈,大堂里站着的差役比平日多了一倍,韩钊和陆铮一左一右守在门口,秦昀按着锏柄站在案桌侧面。
他收回目光,面上的笑意不变,“狄大人上任数日,草民本早早备了接风宴,不巧在太原府议事耽搁了,今日才得闲,实在是失礼。”
望舒不接话,只是看着他。
张禹咳了一声,从袖中取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双手呈上,“草民此来,一是为接风,二来草民日前回府,听管家说起府中旧事,才知晓家里几个不成器的管事,竟在汾水西岸做下了那等欺压佃户、侵占民田的混账事。草民羞愧难当,已将涉事管事革退,并将赵家庄那几户人家的田契寻了出来,今日特意带来,请大人代为发还。”
他将那几张田契放在望舒案前,退后一步,躬身道:“此事全因草民治家不严,仆从欺上瞒下,酿成祸害。草民愿加倍赔偿那几户佃户的损失,并在晋阳城中设粥棚十日,以赎家门之过。还请大人明鉴。”
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廊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望舒低头看了一眼那几张田契,八十亩、五十亩、六十亩,正好是赵老四、孙家阿翁和孙二狗三家的田。她伸手将田契拿起,翻看了一遍,然后搁在手边。
“张公。”
她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张禹脸上,“赵老四的田契上,过户日期是去年九月。孙家阿翁的田契上,过户日期是去年十月。孙二狗的田契上,过户日期是去年十一月。三张田契,经手的都是同一个人,贵府管事刘洪。而刘洪昨日在汾水西岸率五十余人持械围堵官差、阻挠清量田亩,已被秦县尉当场拿下,此刻正关在县衙大牢里。”
张禹的眼角微微跳了一下。
“张公说是仆从欺上瞒下。”
望舒冷笑一声,“可这欺上瞒下的勾当,从去岁秋天一直做到今年五月,前后大半年,经手的田产不下数百亩,十年来勾销的赋税不下万两。张公是张家的家主,这些事,张公当真一无所知?”
张禹脸上的笑意僵了僵,但仍维持着从容,“大人,张家田产分散在数十个庄子,账目繁杂,草民确实疏于过问——”
“那本官替张公理一理。”
望舒从案上拿起另一份文书,翻开念道,“被贵府管事刘洪以哄骗手段侵占田产的,不单是赵老四等三户。汾水西岸三个庄子,共有四十七户的田产在近十年间陆续过户到了张府名下。其中十七户的田契上有县衙吏员张发、王有财的签押,此二人正是孙敬的同党。另外三十户——”
她抬起眼,“张公要不要本官一个一个念给你听?”
张禹脸上的从容终于维持不住了,缓缓直起腰,收起了方才那副谦恭的姿态,看着望舒的目光变得幽深了几分。
“狄大人。”
他的语气还是客气的,“张家在晋阳住了四代人,大唐开国至今,张家子弟在朝在野,不敢说有功,但也从未被人指着鼻子骂过。大人上任不到五日,抓了县丞,抄了孙府,绑了张家的管事,又带人把汾水西岸的田从头量到尾。大人,您是来做晋阳令的,还是来跟张家过不去的?”
望舒靠在椅背上,这老狐狸,总算是被她逼出本来面目了。“张公这话说得不对,本官不是来跟张家过不去的,本官是来跟张家侵占官田、偷漏赋税、欺压百姓这些事过不去的。张家若没有做过这些事,本官就算想跟张家过不去,也无从下手。”
她顿了顿,看着张禹的眼睛,“张公,你说是不是?”
张禹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狄大人,有些话,草民不妨直说。”
他目光锐利,“晋阳不是长安,在长安,您有天后做靠山,有狄公撑腰,自然可以雷厉风行。可在晋阳,事情不是这么办的。张家在晋阳住了四代人,多少任县令来了又走,都懂得一个道理,为官一任,不过是过客。士绅才是这块地头上的根。您今日把张家的根刨了,明日您走了,地还是张家的地。您何必呢?”
望舒可不吃她这一套,boss为什么急了,因为他已经亮血条了,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打死他。
“张公,张家占了那么多田,少交了那么多赋税,这些年赚的银子堆成了山。可汾水两岸那些失了田的佃户,他们有什么?他们连告状的地方都没有。张公方才说,为官一任不过是过客,士绅才是根。可那些百姓,难道就不是这块地头上的根?他们的田被人占了,人还成了奴隶,不肯的躲在山里连饭都吃不上——张公,你方才说这些话的时候,亏不亏心?”
望舒站起身来,从案上拿起那份清量田亩的结果,走到张禹面前,将册子放在他手边的茶几上。
“汾水西岸,比官册多出二百六十顷田。这二百六十顷田,几十年来从未纳过一粒米的赋税。本官给张公三日时间,三日内,张家自行补缴历年所欠赋税,并将侵占的官田与民田如数退还。逾期不缴——”她顿住,低头看着张禹,“那就不是本官与张公在县衙大堂里说话,而是朝廷与张家在公堂上说话了。”
张禹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清册,没有伸手去拿。他慢慢站起身来,整了整袍袖,朝望舒拱了拱手,“狄大人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草民也无话可说。只望大人日后在晋阳顺风顺水,莫要后悔今日之言。”
他说完转身便走,走到大堂门口,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大人今年十六岁,前途无量。只是这世上的事,未必都如大人想的那般简单。张家在晋阳住了四代人,见过的风浪,比大人吃过的米还多。”
他说完便跨出了门槛,脚步声渐渐远去。
大堂里安静下来,秦昀松开按在锏柄上的手,走到望舒身边,“他不打算认账。”
“认了才奇怪。”望舒回到案桌后头坐下,把赵老四那几张田契叠好放进抽屉里,“他今日来,是想用几亩田换一条路。我不给他路,他自然要回去想别的法子。”
毕竟这么多年,张家早就把钱花完了,他哪有钱还上。再说这么多钱,指不定还有谁家也吃了好处,这历任县令不也得花钱?
不然能让张家在这称王称霸?
她翻开那份清册,拿起笔,“裴县丞,把今日张禹到访的事一并记入案卷,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记清楚。”
裴济应了一声,犹豫了一下,“大人,张锡在朝中——”
望舒头也不抬,“这是晋阳,不是长安。我手里有证据,有清量结果,有刺史府的批文,他张锡就算想替张家说话,也得先看看这些铁证。今日我就把这些送到刺史府,看刺史怎么说。”
——
张禹走出县衙大门,等在门口的马车帘子掀开,张敬修从里头探出半个身子,“阿耶,怎么说?”
张禹没有答话,沉着脸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在晋阳城傍晚的暮色里一路往城东驶去。车厢里光线昏暗,张敬修看着父亲脸上从未见过的阴沉神色,心里咯噔了一下。
马车驶出两条街,张禹才开口,“她不肯收。”
“田契也不要?”张敬修的眉头拧了起来,“三张田契,外加赔偿和粥棚,这已经是——”
“她手里有清量的结果。”张禹打断了他,声音低沉,“汾水西岸,比官册多出二百六十顷。她把清册甩在我面前,限张家三日内补缴历年所欠赋税,退还侵占官田民田。”
张敬修倒吸了一口凉气,“二百六十顷?她怎么量出来的?”
“怎么量出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已经量出来了。”张禹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敬修,咱们小看这个女娃了。”
“那怎么办?”
张禹睁开眼睛,目光在昏暗的车厢里闪着冷光,“她想让张家退,也得看她有没有这个本事把案子办到底。刘洪那边,你想办法递个话进去,让他把嘴闭紧,什么都不要认。其余的事,我自有安排。”
张敬修张了张嘴,想说刘洪在大牢里被人看得死紧,韩钊的人日夜轮守,连牢头都不许单独进去。
但看着父亲那张脸,他把话咽了回去。
马车驶入张家大宅的正门,两扇朱红大门在身后沉沉合上。
与此同时,望舒走出大堂,站在廊下。暮色将县衙后院的枣树染成了一片深绿,炊烟从灶房的方向升起来,空气里飘着伙食的香气。秦昀从后头跟出来,站在她身边。
她忽然问,“明天是什么日子?”
“五月十四。”秦昀想了想,“王浚回府的日子,他之前让王承衍传话,明晚在杏花楼设私宴,请你去。”
“拒了,正是清扫张家的关键时刻,哪有空与他们唱戏?”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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