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怀道正在正堂里喝茶。
他今日休沐, 难得不用上朝,穿了身家常的赭色圆领袍,歪在罗汉床上。长子秦暕坐在下首, 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北衙禁军送来的文书,正低声禀报着。
秦昀也在,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刚抽了新芽的石榴树上,心思显然不在这间屋子里。
今天是放榜的日子,他这次肯定落榜了, 他本来就不善言辞, 考官又问得偏,他没答上来。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紧接着是噼里啪啦的鞭炮响。秦怀道皱了皱眉,秦昀不是说没考好?
正要差人去问,门房已经一路小跑着冲了进来,跑得帽子都歪了, “国公!国公!报喜的人来了!说是春闱放榜, 咱们府上——”
秦怀道霍然坐直了身子,秦暕也站了起来, 手里的文书搁在案上, 大步走到门口。
“二郎考中了?”秦怀道的眼睛亮了, “我就说嘛!我秦怀道的儿子,就算是明经科也——”
报喜的官差被门房引进来,穿着大红号衣, 手里捧着朱漆托盘,托盘上是一张烫金红纸。
他满面堆笑地进了正堂,朝秦怀道躬身行礼, 然后直起身来,清了清嗓子,用专门练过的、洪亮而悠长的声调高声唱道:“捷报——!”
“——京兆府狄氏讳望舒,春闱进士科第一,省元!”
秦怀道的手僵在半空中,嗯?
哪里不对?
秦暕低下头,右手虚握成拳挡在嘴边,肩膀都没忍住笑得抖了一下。
秦怀道捋了捋自己的胡须,“狄家的省元啊——好啊!好!”
报喜的官差是个人精,在长安城跑了十来年的榜,他面不改色地把喜报往前一递,笑容比方才又灿烂了三分:“恭喜国公,贺喜国公!狄家省元娘子与贵府二公子早有婚约,长安城谁人不知?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他们可是特地多写了一份,来报喜的,国公府肯定大方啊!平时得赏赐的机会可不多。
秦怀道接过喜报,哈哈大笑起来,“好!好!省元!”
他把喜报往秦暕手里一塞,指着上头那两个字,“你瞧瞧,进士科省元!你弟媳妇!”
秦暕低头看了,眉眼里带着笑意,语气温润:“父亲说的是,进士科省元,满长安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秦怀道在正堂里踱了两步,越想越得意,转过身来指着秦昀,对大儿子说:“你瞧瞧他,闷声不响的,小时候我还愁他这副闷葫芦性子,将来怎么跟人打交道。现在倒好,人家不声不响,自己挑的媳妇,京兆府解元,进士科省元!这要是殿试再考个第一,那就是三元及第!”
秦暕点了点头,真心的赞叹:“三元及第,本朝尚未有之。”
秦怀道捋着胡须,越琢磨越觉得美。
“管家!”他朝门外喊了一嗓子,“给报喜的官差发双份的红封!再给府里上下都发一份,每人多赏一个月月钱!”
管家笑盈盈地应了,一路小跑着去账房支银子。
报喜的走了,府上也喜气洋洋,秦怀道郑重的对秦暕说:“你赶紧去库房看看,挑好料子,再挑几样拿得出手的金玉器物,让人给狄府送去。现在就备,备好了我亲自去。咱们秦家虽然不如他们狄家会读书,可礼数不能少。她狄望舒是省元,将来入了我秦家的门,也是我们秦家的人。”
秦昀终于从窗边站了起来,“阿耶,她不会入秦家的门。”
秦怀道一愣:“什么?”
“她考完春闱就要授官了,以后是朝廷命官,不会住在国公府,她会外放,我也不一定留在长安。”
秦怀道瞪着儿子看了好一会儿,这没出息的,婚都还没结,就想着跟着媳妇到处跑。
他看向大儿子,“别理他,去备礼。”
可别让人觉得他们慢待了,儿子不成器,媳妇成器也好啊,这可是实打实考上来的,文曲星也有落在他们秦府的一天。
不在秦府住也没事,也不是宗妇,他可是知道李靖的孙子也盯着呢,一家有女百家求。人家还是独子,将来能承爵,论优势比他家二郎强很多。
他幼子今年也要去书院了,沾沾文曲星的文气。
他带着蜀锦,一对羊脂玉如意,翡翠金玉首饰,一套镶金丝的马鞍,外加魏徵亲笔批注的《文选》,用大红绸布扎得漂漂亮亮,满满当当装了两抬。
领着秦昀便往狄府去了。
狄府门前那条巷子早已挤得水泄不通,来贺的人从巷口排到了巷尾,秦怀道一行刚到巷口,便有眼尖的官员认出了他,拱手高声道:“胡国公来了!快快让道!”
这一嗓子喊出去,人群便自动分出一条路来。秦怀道笑呵呵地翻身下马,朝左右拱了拱手,大步流星地往狄府正门走去。
还没走到门口,几个相熟的官员便围了上来。
“恭喜胡国公!贺喜胡国公!”为首的是户部侍郎,他今日满脸堆笑,拱手作揖,“秦二郎与狄省元的婚事,满长安谁不羡慕?省元娘子才貌双全,秦二郎文武兼资,真真是天作之合!”
旁边须发花白的老翰林也凑过来,捋着胡须叹道:“胡国公好福气啊。狄家这小娘子,京兆府秋闱第一,春闱又中了省元,若是殿试再夺魁,便是三元及第,本朝从未有过。这样的文曲星,多少人家盯着,偏生让秦二郎捷足先登了。”
又有一人插话,酸溜溜的,“可不是嘛,我家那不成器的儿子跟秦二郎同岁,如今连个秋闱都没过。秦二郎倒好,书不用读多少,媳妇倒是个省元。”
这软饭吃得也太让人嫉妒了!
秦怀道被众人簇拥着,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他本就是个直爽性子,今日这一通吹捧,句句都搔到了他的痒处。
他捋着胡须,嘴上谦虚着,“哪里哪里”、“犬子不成器”、“都是孩子们自己的缘分”。
秦昀跟在他父亲身后,一路拱手还礼,面容冷峻,耳根却已经红得藏不住了。趁着秦怀道被几位老大人拉着说话的工夫,他脚下一转,悄无声息地从人群边缘绕了过去,穿过垂花门,往望舒的小院走去。
放榜之前,他已经忍了许多天没来。崔夫人特意让盈盈传过话,说婚前新人见面会惹闲话,让他们都收敛些。
望舒的小院很安静,院门虚掩着,秦昀推门进去,刚走到书房窗下,便看见望舒正坐在窗边的摇椅上,手里握着一卷书,却没有在读。她歪着头睡着了,阳光从竹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细密的光影。呼吸均匀而绵长,书也从她手里滑落,摊开在膝上,书页被风吹得一掀一掀的。
秦昀站在窗外,看着她安静的睡颜,脚步便钉在了地上。方才在正堂里被同僚们打趣时泛红的耳根,此刻红得更厉害了——
他在窗外站了一炷香的工夫,站到廊下那只打盹的追风都醒了,懒洋洋地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他弯下腰摸了摸追风的脑袋,望舒忽然睁开了眼睛。
她眨了眨眼,然后看见了站在窗外的秦昀。她坐直了身子,把滑落在膝上的书捡起来搁在案上,弯了弯嘴角。
“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叫我?”
秦昀干咳一声,“……刚来。”
望舒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肩颈,走到门口把他拉进来,“别站在窗外头说话,进来坐,我给你倒茶。”
秦昀依言在书案对面的坐席上坐下,接过她递来的茶盏,“望舒,恭喜你,这可是省元。”
过段时间授官的时候,起码也六品以上,望舒才十六,这起点注定是宰相的苗子。
“还好,你怎么样了,外面太吵了,我都不敢出去。”
秦昀有些失落,“我落榜了,经义答辩的时候,考官抽了一道《尚书》的题,引了一句孔安国的注,我没答上来。”
望舒不提小伙伴的伤心事,“春闱落榜有什么大不了的?你今年才十九,还没到弱冠。我阿耶当年考明经科,也是考了两次才中,还是排在榜尾,差点就掉出去了。”
望舒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今年应举者三千余人,及第者不过三十一人。满天下的读书人削尖了脑袋往这扇门里钻,考到白发苍苍也没摸到门槛的人,比比皆是。你头一回考就想过,当那些读了二三十年书的老儒生是吃干饭的?”
毕竟像她这么天赋异禀的人很少见的,她家人都说,狄府的文运都点在了她的头上。
咳,低调低调。
秦昀摇摇头,“罢了,这科举上我怕是难以寸进,不过我父听说,天后有意向考武举,如今在筹备,问了武将如何考。将来有机会,真的办了,我就去考。”
骑射兵法枪法刀锏都难不倒他,圣贤书还是算了,他连四门学的都考不过,怎么考春闱?
秦昀是从后巷悄悄出去的,他绕过前院那些还在推杯换盏的宾客,没惊动任何人。
望舒重新坐回窗前,这几年朝廷变动会很快,风雨飘摇不过如此,太子皇帝轮流换,武举会被搁下。
到了武皇登基才会举办,不过武举这条路确实更适合他,骑射兵法是家学渊源,刀枪锏法是自幼练就的本事,若朝廷真开了武举,以他的身手,拔个头筹不在话下。
她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望舒放下书,偏头往窗外看去,就看见一双手扒住了墙檐,紧接着墙头上探出一个脑袋,然后整个人翻过墙头,咚的一声落在院子里的草地上,踉跄了两步才站稳,拍了拍袍子上沾的草屑和灰土。
望舒靠在窗框上,气笑了,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李明策,我家有正门。”
李明策抬起头来,冲她咧嘴一笑,他今日穿了件簇新的宝蓝色圆领袍,腰间系着犀带,头上戴着嵌玉的幞头,收拾得比平日齐整了不少,大约是放榜的日子特意打扮过的。
“正门人太多了,我刚才在巷口看见秦昀走了,这才敢翻进来。你是不知道,你府上今日跟赶集似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我从正门进,光是打招呼就得打半个时辰。”
望舒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给他倒了杯茶,“有门不走非要翻墙,我狄府的院墙特别矮?”
李明策接过茶盏灌了一大口,脸上泛着红,眼睛亮得惊人,“望舒!我考上了!”
望舒微微一怔,笑得很惊喜,“当真?”
“当真!虽然是榜尾,最后一名!可我真的考上了!你是没看见放榜的时候,我站在榜文前头,从第一名往下一行一行地找,越看心越凉,直到看到最后一行——!我就觉得我这辈子没这么高兴过!”
他说得语无伦次,他们从垂髫稚子一路走到如今,他总算是没拖后腿。
望舒也很为他开心,“明策,恭喜你,这是大喜事。”
李明策看着她,一直安慰自己的情绪,终于不甘心,“望舒,”
他声音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却怎么也藏不住的小心翼翼,“你秋闱考了解元,我就在想,我也不能太差吧。你都飞那么高了,我好歹也得扑腾两下,不能连你的影子都追不上。所以我就拼了命地背书,拼了命地做题,把所有能问的人都问遍了。”
他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用尽了攒了许久的勇气:“望舒,我——”
“明策。”
望舒打断了他。
她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坦荡,又有几分歉意,“我们五岁就认识了,你帮了我很多忙,每回我心情不好,你总会变着法子逗我笑。这些我都记得,在你面前,我不用斟酌措辞,不用顾忌,你是我认识最久的朋友。”
李明策眼底那簇刚刚燃起来的火光,在听到朋友时,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望舒心里也不是滋味,她知道这份心意是真诚的,正因为真诚,她才不能含糊其辞地敷衍过去。
“明策,你考上了明经科,往后也是朝廷命官了。你出身国公府,是李靖的孙子,会有很好的前程,会遇到很好的人。你对我而言,永远是并肩而行的朋友。”
她对明策从来没有超出朋友之外的感情,以后也不会有,但他们从小就很好,她不想节外生枝。
明策是独子,她也不适合当国公夫人,他们是平行的线,是注定只能当朋友的人。
李明策沉默了好一会儿,扯出一个笑容来。“我知道了。”
他声音微微发哑,语气却比方才更轻快了些,“一辈子好友,谁反悔谁是小狗。”
望舒弯起眼睛,“小狗才反悔。”
李明策站直了身子,转身就往院墙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将来秦昀那小子要是敢对你不好,你跟我说,我替你套麻袋揍他——”
望舒笑出了声,朝他摆了摆手:“快走快走,别又把我家墙头的瓦踩碎了。”
李明策翻上墙头,望舒靠在窗边,低头看了看窗台上那个空了的茶盏,叹了口气。
李明策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今日她把话说明白了,他也许会难过一阵子,但不会一直困在里面。
他会遇到一个真心喜欢他的人,会有属于他的锦绣前程和良缘。而他们之间的友谊,不会因为今天这番话而改变。
院门忽然被人从外头推开了一条缝,探进来一个脑袋,狄景晖手里端着一碟刚从厨房顺来的糕点,嘴里还塞着半块,“刚才是不是有人翻墙进来了?我听见瓦响了。”
望舒不动声色地把窗台上那个空茶盏收进屋里,面不改色,“你听错了,是追风追逐月打架碰翻了花盆。”
狄景晖将信将疑,走进来把那碟糕点搁在她桌上,顺手又拿了一块,“你尝尝,狄叔新蒸的,放了红枣和核桃碎。”
望舒拈起一块咬了一口,甜香在舌尖化开,她嚼着糕,望着窗外沉到院墙边缘的夕阳,好吃。
三月十五,殿试。
这一日天色极好,晨光从天际的云层里透出来,将大明宫含元殿的金色琉璃瓦映得流光溢彩。
殿前广场上,三十一名新科进士身着崭新衣袍,依春闱名次排班列队,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鱼贯入殿。
望舒走在最前列,步履从容,目不斜视,衣袍被晨风吹得微微翻动,衬得她身形颀长而清正。
殿内熏香袅袅,龙涎香的气息从博山炉的镂孔中一缕缕渗出,与殿外晨风的清冽交织在一起,让人心神为之一肃。
李治端坐于御座之上,去年入冬之后他的头风发作得比往年更频繁,身形较之前又清减了几分,但那赭黄色的龙袍和十二旒的冕冠将他撑得威仪不减,目光从冕旒的缝隙间透出来,落在殿中那三十一名新科进士身上,欣慰而感慨。
武媚娘坐在李治身边,今日殿试是天子亲临的大典,依制由天子主考。她今日不多言语,只是目光落在殿前,神色从容。
婉儿侍立在她身后,手里捧着笔墨和空白卷册,目光越过满殿的衣袍,与望舒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瞬,唇角浮起旁人不易察觉的笑意。
赞礼官扬声唱礼,新科进士们依序行三跪九叩大礼,山呼万岁之声在含元殿高大的穹顶下回荡,久久不散。
礼毕,李治略抬了抬手,内侍便将早已备好的策论试题捧了上来。殿试只考一场,时务策一道,由天子亲自命题,当场作答。
李治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大殿:“朕昨夜读《汉书》,至贾谊《治安策》,有所感焉。贾生有言:‘欲天下之治安,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今日我大唐,虽无诸侯裂土之患,然边镇节度、州郡守臣,其权不可谓不重。试论今日治道,何以安天下?”
题目一出,殿中数十人神色各异。有人眉头紧锁,有人低头沉思,有人额角已沁出细汗。
这道题看似在论贾谊的分封策,实则是在问今日朝廷如何治理边镇、如何制衡地方权力。
这是实打实的时务,不是堆砌典故能应付的。答得太激进,便是影射朝廷猜忌边将;答得太保守,便是空话套话。
望舒垂眸沉思片刻,提笔蘸墨,她开篇便从贾谊的“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切入,直接点出贾谊之策的本质——分权。
削藩是硬碰硬的对抗,分权是制度化的制衡。
她将笔锋一转,论及本朝边镇之制。贞观以来,朝廷于边镇设节度使、于州郡设刺史,本意是集权以御外侮,然权集于一人之手,日久则弊生。
她引了近年来陇右道军镇的一些实例,这些是她在春闱备考时从兵部卷宗中读到的,指出边镇之患不在将帅忠心与否,而在制度是否有监督之效。
她的核心论点:以制衡权,以责限权。
她论道,今日之治道,不在于多设职官以分其权,而在于使权有所监、责有所归。
她甚至提出了几条具体方略,一是完善巡察使制度,使朝廷耳目能直达州郡。二是军政分离,边镇节度使主军事,州郡刺史主民政,互不统属,各司其职。三是考课之法当以实绩为先,任期之内有治绩者擢升,有弊政者问责,不以资历论高下。四是慎选边镇将帅,不以门荫取人,而以其人实才与德行并举。
写到最后一处,她没有过多渲染,以《孙子兵法》中一句“将者,国之辅也”收束全篇,再补上自己的结语,“辅周则国必强,辅隙则国必弱。故安天下者,非削其力,乃制其权。非疑其人,乃责其成。”
搁下笔时,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既没有空谈古人的智慧,也没有贸然否定现行的制度,她尽量在古与今之间找一条切实可行的中道。
赞礼官一声钟响,殿试结束。
内侍依次收了卷册,呈送御前。
李治和武媚娘当场阅卷。
殿中鸦雀无声,三十一名进士垂手肃立,等候天子亲裁。望舒站在前列,面容平静。
李治翻完几份卷子,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他翻到望舒那篇时,目光停顿了,他觉得得给媚娘一个惊喜,示意宦官传给天后过目。
武媚娘接过卷子,展开来,目光落在端楷清正的字迹上。她看完将卷子递回给李治,看着他微微颔首。
李治笑了笑,提起朱笔,在卷首写了,“第一。”
他将朱笔搁下,抬眼看向殿中,“京兆府狄望舒,殿试第一,今科状元。”
殿中三十名进士齐齐侧目,惊叹的目光落在站在最前列的少女身上——
赞礼官最先回过神来,高声唱道:“京兆府狄望舒,殿试第一,今科状元——!”
望舒上前一步,俯身叩首。“臣狄望舒,谢陛下隆恩。”
含元殿外,丹凤门的钟声沉沉地敲响了。
钟声穿过宫墙,穿过朱雀大街,穿过长安城纵横交错的坊巷,将今科状元的姓名传向四方。
礼部官员已经捧着金榜出了殿门,翻身上马,在禁军的护卫下往贡院方向飞驰而去。
沿街的百姓纷纷驻足,仰头望着那些疾驰而过的红袍官差,奔走相告,朱雀大街两旁的茶肆酒舍里,议论纷纷。
含元殿外,春光正盛。
殿试后第二日,武媚娘便召了望舒进宫。
望舒也是体验了一把一日看尽长安花的得意,她也准备好向天后谢恩。
这回天后见她在大明宫太液池畔的凉亭里,春三月的风从池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的清凉和岸边桃花的甜香,吹得亭中悬着的碧纱帷幔轻扬。
武媚娘坐在亭中的胡床上,面前摆着一碟新贡的樱桃,颗颗殷红如玛瑙,还有一壶刚煎好的茶。
婉儿侍立在旁,见望舒沿着池畔石径走来,远远地便弯起嘴角,朝她眨了眨眼。
望舒今日穿了身雨过天青色的窄袖襦裙,梳着高髻,簪着金饰,步履轻快从容。
她走到亭前,正要依礼跪下,武媚娘已摆了摆手。“今日不在殿上,莫跪了。”
她指了指对面的坐席,“坐,这是今年头一批樱桃,且尝尝。”
望舒依言坐下,拈了一颗樱桃送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她吃完樱桃,拿帕子擦了擦手指,“臣女特来谢天后陛下隆恩,若非陛下破例许臣女应试,臣女何能有立于含元殿上之日?陛下恩典,臣女没齿不敢忘。”
武媚娘看着她,目光有些恍神。这孩子她从小宠爱,与武家人不一样,她越长越好。
“你这孩子,当年你才那么小,朕就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只是没想到你飞得这么快,这么高。”
她顿了顿,偏头看了婉儿一眼。婉儿会意,从亭中石桌上捧起一个紫檀木的匣子,双手递到武媚娘手中。
那匣子用料考究,锁扣是一枚小巧的金如意。
武媚娘将匣子搁在案上,往望舒面前推了推。“打开看看。”
望舒依言打开匣子,匣中铺着大红丝绒衬底,上面躺着一把黄铜钥匙,钥匙下面是折叠整齐的契书。她将契书展开,瞳孔骤然放大,抬起头来看着武媚娘,脸上的震惊和喜悦几乎要溢出来。
“陛下,这是……”
“永宁坊,紧挨着兴庆宫,离大明宫也就两炷香的工夫。”武媚娘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原是一王孙的旧邸,后来收归官有,一直空着,朕让人重新修缮过了。有三进,带花园,宅子的用料和规制都是顶好的,可比狄仁杰的宅子好多了。”
她放下茶盏,看着望舒,望舒对上她的目光,她觉得陛下实在很霸总,“这是朕送你的金榜题名礼物,也是新婚贺礼。你往后是朝廷命官了,总不能一直挤在你阿耶的府上。这宅子离宫里近,往后上朝也便宜。”
望舒捧着那份契书,长安的地段她是知道的,寸土寸金都不足以形容。
她隔壁的隔壁就的胡国公府,虽然没有国公府大,但那是人家开国就挑的地方,有五进。
她这是她一个人的私宅,加上秦昀,也就两个人住,其他的都是打扫雇佣的人,这样地段的宅子,她奋斗一辈子也未必买得起。
比狄府更贵呢!
她将契书小心地放回匣子里,站起来深深叩首。“陛下,您待臣女太好了。”
武媚娘伸手扶她起来,“望舒,你是朕看着长大的,朕一直把你当女儿养,从没想过你能这么争气。往后在朝堂上,替朕分忧,便是谢恩了。”
望舒很是感动,她用力嗯了一声。
科举后还得参加吏部的考核,才能正式给官,有一个月的休息,刚好婚礼快办了,可以在新宅办。
天后陛下赐下的,谁也挑不出错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有作其芒(七) 阿妹,这宅
望舒从天后的凉亭里出来, 怀里抱着那只紫檀木匣子,脚步轻快,春风拂过她的脸颊,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辈子从没这么畅快过。
回到狄府的时候, 日头已经偏西。她刚踏进二门,迎面便撞上了狄景晖。三哥今日穿了身靛蓝色的缺胯袍,袖子挽到手肘,他看见望舒怀里的紫檀木匣子, 眉毛便高高地挑了起来。
“阿妹, 你这又是从宫里带了什么好东西回来?”他凑过来就要看,“这么高兴?让三哥开开眼。”
望舒也不藏着掖着,进了花厅,把匣子打开来,崔夫人正从后院出来,手里还拿着算账的账本子, 望舒中状元的喜庆还让狄府很是兴奋, 一家人都喜气洋洋。
狄仁杰也刚从书房踱出来,一家人难得凑得这么齐, 都围了过来。
狄景晖头一个凑上前, 低头看了一眼那份契书, 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永宁坊的宅子?!那不是亲王国公住的地方吗?”
狄光远从旁边走过来,从他手里把契书抽走, 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很是羡慕嫉妒,这也太好了, “前后三进,带花园,这宅子比我衙门还大。”
狄光嗣素来沉稳持重,听了很是感慨。
狄景晖已经绕到望舒身后,双手搭在她肩膀上,开始谄媚,“阿妹,你一个人住那么大的宅子,肯定住不过来。三哥去给你看门,行不行?我保证不吵你——”
狄光嗣一把把他从望舒肩膀上拽下来,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大理寺牢里还缺个看门的,你要不要去?”
狄景晖正要还嘴,花厅门口传来轻柔的声音:“三郎,刚进来就听见你在闹腾。”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门口,只见一身穿白色齐胸襦裙、外罩月白纱衫的年轻妇人款步走了进来。
她身量纤细,面容温婉,梳着朝云近香髻,簪着步摇,自有江南水乡养出来的柔美气韵。
她牵着刚满五岁的女儿,狄卿意,后面跟着拿行李的丫鬟与小厮。正是狄光嗣的妻子,狄家的长媳,沈氏蕙娘。
去年春天,沈蕙娘的母亲身体不好,她收到弟弟的信,弟弟不是靠谱的人,她牵肠挂肚,与狄光嗣商议,就带着女儿与钱财回江南了,请了镖师护送。
她母亲身体垮了,精心照料还是没熬过冬天,撒手人寰,她只得在老家处理丧事,把家里顾不过来的铺子卖了,为弟弟还了欠债,又怕弟弟在老家仗着狄府的势为非作歹,把人带在身边,一直拖到现在,才处理完。
一路舟车劳顿,今日刚到府上,听见花厅里热闹。
“夫人?”狄光嗣快步迎上去,扶着沈蕙娘的手臂,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也不让人提前知会一声,我好去门口接你。”
沈蕙娘伸手握住狄光嗣的手,弯起眉眼,“刚到,处理好母亲后事就回来了,在路上听说阿妹中了状元,更是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来。”
望舒有些不好意思,“嫂子回来就好,这么远的路,想必是累了吧?我让狄叔为你接风洗尘。”
沈蕙娘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很为她高兴,“咱们家小姑子不得了,京兆解元,进士省元,殿试状元,十六岁的三元及第,这要是写成话本子,说书先生都不敢这么编。”
她回头看了狄光嗣一眼,柔声笑道:“光嗣在信里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以为他跟我开玩笑呢。
崔夫人站在一旁,她心里对于蕙娘一直不痛快,但她是个体面人,不想当面让长媳难堪。“好了好了,蕙娘一路舟车劳顿,快回去歇歇,洗个热水澡,我让厨房给你炖燕窝粥。卿意到祖母这来,祖母念着卿意好久了。”
“祖母”,卿意跑过去抱着祖母腰,她也想祖母了,抬头看望舒,也笑得甜甜的,“姑母!”
望舒给她吃糖,小不点长得还挺快。
狄景晖笑着,“大嫂回来得正好,你快看阿妹带回来的房契!永宁坊的宅子!”
沈蕙娘依言走到桌前,低头看了那份契书。看完之后抬起头来,由衷的羡慕,“真好,都是大喜事,望舒真是好福气。”
狄景晖看向没说话的老爹,“阿妹才十六,就有自己的宅子了。阿耶,你什么时候也给我买一座?”
狄仁杰:?
想屁吃,“等你什么时候中了进士,我也给你买。”
他哪有这个钱,他的月俸养活一家已经是非常努力了。
狄景晖立刻闭嘴了,前提条件实在太难了。
天黑后,狄府各房的灯火渐次熄灭,只有廊下的灯笼还亮着几盏,在春夜的微风里轻摇晃,将院子里那棵新抽了嫩叶的梧桐投下婆娑的影子。
沈蕙娘将女儿安置睡下,轻手轻脚地阖上房门,又在门口站了片刻,确认里头没有动静,这才转身回了自己与狄光嗣的屋子。
狄光嗣正坐在榻边,手里拿着一卷案牍,歪在隐囊上,眼皮半耷拉着,眼看就要睡过去。听见脚步声,他勉强撑开眼皮,看见妻子进来,便往里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卿意睡了?”
“睡了。”沈蕙娘在他身边坐下。
狄光嗣握着她手,“怎么还不歇着?路上走了这么久,身子要紧。”
沈蕙娘生得温婉,此刻坐在灯下,垂着眼帘,愁色藏不住地往外溢。她叹了一声,“光嗣,我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狄光嗣坐直了身子,神色也跟着郑重起来。
“我这次回江南,把我弟弟带来了长安。”
狄光嗣愣了一下,随即点头道:“应该的,母亲过世,他留在江南无人看顾,你这个做姐姐的不放心,带在身边是天经地义的事。怎的不带进府里来?家里也不缺一间屋子。”
沈蕙娘抿了抿唇,轻轻摇头。“我若是把他带进府里,婆母面上不说,心里难免会不痛快。我回江南这么久,婆母已经忍了我许多,我知道的她心里有气,若再带个弟弟回来住在府上,她只怕要觉得我这个长媳不识大体,把狄府当成了沈家的别院。”
她顿了顿,声音忧虑,“可阿弟今年才十九岁,从小被母亲惯坏了,经不住事。母亲一走,他在江南无人管束,我怕他待在老家被那些狐朋狗友勾着走了歪路,又怕他仗着狄府的势在外头胡作非为。他在老家已经有人开始叫他‘狄家舅爷’了。我听着心里发寒,就将他带走了。我娘家那些产业,能卖的都卖了,替他还了欠债,也让他手上有些余钱,能在长安立足。”
“可带他来长安容易,到了长安之后怎么办?他总得有个事做。光嗣,你能不能想想法子,给他寻个差事?不用多体面,能糊口就行。”
狄光嗣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艰难地开口,声音闷了几分,“蕙娘,不是我不帮你。你我夫妻一体,你弟弟便是我弟弟。只是这差事——”
“我自己这个大理寺评事,还是阿耶的面子才谋来的,从八品下,连个正经品阶都没熬上去。我在大理寺经手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案,说的难听些就是跑腿打杂。我日日勤勉不敢有半分懈怠,就指着攒够了考绩能往上升一升。蕙娘,我自己这点前程都还没挣明白,能去哪里给你弟弟谋差事?”
这长安路上随便一个人,论职位可能都比他高,他在大理寺没人为难,是因为他阿耶是宰相,同僚们都捧着他。
况且听妻子语气,还想要个公差,否则什么账房管事,哪里需要问他?
“他年纪不大,让他先读书吧,我联系一下书院。”
沈蕙娘忙应下,读书也行,他也赚不来什么钱财。
次日清晨,用过早饭后,狄仁杰上朝去了,望舒便兴致勃勃地招呼家人去看她的新宅子。
狄景晖头一个响应,狄光远今日休沐也一同前往,狄光嗣被妻子推着跟了来,沈蕙娘牵着女儿卿意走在后头,崔夫人原说不去,被望舒软磨硬泡地拉上了马车。
一家人分乘两辆马车,加上盈盈和几个随行的家丁,浩浩荡荡地往永宁坊去了。
马车在永宁坊的坊门前略停了一停,坊正验了狄府的令牌,便恭恭敬敬地放了行。
一进永宁坊,街巷便骤然宽阔起来,青石板路平整如镜,两旁皆是高门大户,朱门铜钉在晨光里熠熠生辉。狄景晖骑在马上东张西望,指着一座五进的大宅,“那是卫国公家的”。
狄望舒看过去,嗯,她终于是混到与李明策当邻居了,靠爹不住,果然还得靠自己。
过来一会儿又见她三哥指着另一座说,“那是房玄龄家的旧邸”,真是如数家珍。
马车最终在一座宅子前停了下来。
望舒第一个跳下马车,仰头望去,这座宅子的正门虽不如狄府那般宽阔,却胜在精致——
朱漆大门上嵌着碗口大的铜钉,门楣上悬着一方崭新的匾额,上头写着狄府。
望舒看着那块匾,“我还想着要请阿耶题一块呢,结果陛下的字比阿耶的还快。”
狄景晖在旁插嘴道:“天后的字就比阿耶的字值钱多了,阿妹你这匾往后谁敢摘?御笔亲题,满长安独一份!”
盈盈从后面的马车里跳下来,仰头看着那座宅子,拽着望舒的袖子连声惊叹。
崔夫人由狄光远扶着下了马车,抬头看了看宅门,又看了看匾额,脸上的神色颇有些复杂。
她当了大半辈子官家夫人,从一个县令夫人熬到宰相夫人,以前住的一直是朝廷配给狄仁杰的官邸。
存了十几年,才在长安买了宅子,地段也一般。如今女儿才十六岁,还没成亲,就有了自己名下的私宅。
她心里又是骄傲又是感慨,百般滋味堵在喉咙里,“这宅子,比我想的还要气派些。”
正说着,朱漆大门从里面缓缓打开了。
门内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管事,身穿藏青色圆领袍,腰间系着一条墨色革带,须发已花白,一看便是在宫里当了大半辈子差的人。他身后整整齐齐地站了两排下人——有小厮,有婆子,有丫鬟,加起来少说也有十来号人。
个个穿得干净齐整,垂手肃立,目不斜视,一看便是经过宫中规矩调教的。
那管事上前一步,朝望舒躬身行了一礼,“老奴周福,原是宫里内侍管事,天后陛下特命老奴来此侍奉娘子。宅中一应人手俱已配齐,请娘子过目。”
望舒忙虚扶了一把:“周管事快请起,往后有劳了。”
周安直起身来,侧身引手:“娘子请,诸位请。”
一家人跨过门槛,绕过影壁,眼前便豁然开朗。
宅子坐北朝南,前后三进,左右带跨院。
第一进是正堂和花厅,正堂面阔五间,雕梁画栋,檐角飞翘,青瓦覆顶,檐下悬着簇新的风铃,晨风吹过时叮叮当当地响,清脆悦耳。
正堂里的家具一应俱全,花梨木的八仙桌,配套的太师椅,案上摆着一对青瓷花瓶,瓶中插着几枝新折的桃花,显然是周福今日一早命人布置的。
第二进是起居之所,正院是望舒的卧房和书房,书房里的书架是新打的,用的是上好的紫檀木,书架上已经摆了一些书。望舒走近一看,书案上摆着一方端砚,砚台旁是一套崭新的紫毫笔,笔杆上刻着御制。
推开书房的窗,正对着后花园的那片竹林,清风徐来,竹叶沙沙作响,满室清幽。
东跨院收拾得干净利落,三间正房带着一个小院,院中种了一棵梧桐,枝叶新绿,亭亭如盖。
西跨院比东跨院略小,却更精致,院角种着一株海棠,花开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满地。
第三进是后花园。
花园不算大,却布置得极为精巧——
一弯活水从假山石间潺潺流过,汇入一个小小的池塘,池塘边种着垂柳和桃花,柳丝新绿,桃花正盛,粉绿相间,倒映在水面上。
池中养了锦鲤,望舒凑近去看,那些鱼儿便簇拥过来,嘴巴一张一合地讨食,憨态可掬。
花园东侧是一片竹林,竹林间铺着鹅卵石小径,曲径通幽,不知通向何处。西侧则是一片空地,旁边便是马厩,马厩是新修的,宽敞明亮,可以容下三四匹马。
望舒一看便笑了,心想的卢肯定喜欢这里。
盈盈已经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兴奋得脸颊泛红,跑回来拉着望舒的袖子叽叽喳喳地报她看到的东西。
后罩房有整整两排屋子,厨房比狄府的还大,灶台是新砌的,旁边还专门隔了一间茶室出来,说娘子喜欢在书房里喝茶,可以在茶室里煮好了端过去。
她又拉着望舒去看东跨院,说那院子最清静,娘子书房待腻了,也可以在那里看书,把追风逐月都关在门外。
狄景晖已经把整座宅子里里外外跑了一遍,他气喘吁吁地跑回花园,站在池塘边,悲愤交加,“阿妹,这宅子真好!”
他也好想要。
狄光远站在正堂的檐下,仰头看着那雕花的梁枋,默默算了算自己的俸禄,然后悲哀地发现,以他目前的收入,就算不吃不喝攒到致仕,也买不起这座宅子的一个跨院。
罢了罢了,还好有爹可以啃老。
沈蕙娘牵着卿意的手,沿着后花园的鹅卵石小径慢慢走了一圈。卿意蹲在池塘边看锦鲤,她便站在旁边,看着女儿高兴的样子,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花园的围墙,望向东跨院的方向。
如果阿弟能在这里谋一份差事,哪怕只是做个抄写文书的清客,也比在外头颠沛流离强得多。只是这话她不知道该不该跟望舒提,怎么提。
崔夫人把宅子里里外外看了个仔细,望舒从正堂里走出来,站在阿娘身边,伸手挽住崔夫人的胳膊,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像小时候那样蹭了蹭。
崔夫人被她蹭得肩膀一歪,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这宅子办婚礼正好,新房也能立刻有喜气。”
望舒也觉得不错,“嗯,不过新婚之后,我考完吏部的考试,就要外放了,长安虽好,但是做不出实绩。没有实绩,升上去了也会落人话柄。”
最重要的是,长安马上就要风起云涌,眼红她的人,在这种乱局里,能给她设一百个局。
她得先跑,以退为进,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崔夫人这些年跟着狄仁杰去过许多地方,知道考绩不易,“也是,不过你这次得了状元,起码也是六品官起步,说不定还能更好,在地方上不用受气。”
她父当初只有七品,一家人也过得不错,在外头怎么也是自己的衙门。
“这宅子反正里头有管事看着,待你升上来,住这上朝可近了,多好。”
狄望舒点点头,“阿娘要是喜欢,就住在这。”
崔夫人摇摇头,“不了,你的新婚贺礼,阿娘住进来,外人指不定说什么闲话。胡国公府肯定不高兴,这狄家人住着,他儿子显得像个上门的了。”
要是男方是个普通人家,住也就住了,明显都是体面人,两孩子自己开府,还是狄府,他们两家长辈不能掺和。
又不是没有自己府邸,狄府也有四进呢,望舒搬出去,家里就更空了。
婚期将近,狄府与秦府商议细则后,崔夫人将库房的门大开,狄安拿着账本子进进出出,一抬一抬的绸缎布匹、金银器物、瓷器摆件从库里搬出来,在院子里摆了一地,由崔夫人亲自过目。
她是头一回嫁女儿,虽说望舒这桩婚事处处都不按常理来,可该有的排场一样都不能少。
她女儿是状元,得比旁人家的女儿更风光才是。
秦家送来的聘礼原封不动地归入嫁妆单子,崔夫人又从自己的嫁妆里匀出很多。
望舒看了嫁妆单子,被那一长串的清单和天文数字般的估价惊得头皮发麻,“够了够了我又不开当铺”,
崔夫人气得,“你一辈子就这一次,阿娘攒了大半辈子,不给你花给谁花?”
这日午后,望舒正在自己小院里,盈盈忽然掀帘进来,说大少夫人来了。
沈蕙娘进来,手里端着一碟新做的糕点,是她今日一早亲自下厨做的。
她在江南时跟母亲学了一手好点心,回长安后难得有闲暇动手,今日特意多做了一些,端来给望舒尝尝。
望舒接过碟子,拈了一块送进嘴里,夸了几句好吃,便注意到沈蕙娘坐定之后,神情欲言又止。
“大嫂,您是不是有什么事?”
望舒给她倒了盏茶,沈蕙娘接过茶盏,低头看着茶汤里浮起的碧色嫩芽,沉默了片刻,将前些日子与光嗣说的话,与望舒说了一遍。
“光嗣说让他去读书,已经托人联系了书院,可他已经弱冠,若是读书的料子,就不会县试都考不过了。所以我来问问阿妹,你还缺不缺人手?”
望舒听完,想了想,也不是不行,但起码得是个能用的人,“他读过书吗?他性子怎么样?”
沈蕙娘一一答了,又小心地补了一句:“他这孩子,人不坏,就是之前在老家被人设局骗过,欠了些债,吃了教训。”
她说这话时捏了一把汗,生怕望舒听了便觉得她弟弟不靠谱。
望舒挑了一下眉,“怎么被骗的?”
“有人做局引他去赌,他没去。后来那人又撺掇他合伙开铺子,做假账坑他的本钱,他年轻没经过事,一头栽进去了,欠了不少。我回去之后替他还了债,把铺子也卖出去了。”
望舒听完,沉吟片刻,“大嫂,你让他来府上见一面吧。合适的话,就在我身边当差。反正都要招人,外头雇的不如自己人放心。”
状元身边的差事可是好差,能跟着水涨船高。沈蕙娘喜出望外,连声应下,忙让丫鬟去客栈传话。
沈蕙娘的弟弟叫沈浪,今年十九。
单看长相,是个眉清目秀的少年郎,身材修长,穿了一身洗得干净的青布袍,通身上下一件值钱配饰也无,倒也拾掇得整齐。
他跟在引路的丫鬟身后,步子稳当,目光低垂,规规矩矩地看着脚下的路。
他走了进来,朝主位上的望舒行了一礼。“草民沈浪,见过狄状元。”
声音清朗,礼数周全。
望舒打量了他两眼,让他坐下,“你读过什么书,会不会算账,字写得怎么样。”
“读过四书和一些诗集,字也勉强端正,能看,会算账,还与武师学了功夫,抓毛贼是没问题的。”
望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听着还不错,比想象中好一点,话锋一转:“听说你在老家被人骗过。”
沈浪愣了一下,耳根微红,老老实实地把当初怎么被人撺掇开铺子、怎么做假账坑他本钱、怎么一夜之间欠了一屁股债的事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他抿了抿唇,抬眼正视望舒,“那件事是草民愚钝,识人不清,吃了亏,也认了。姐姐替我还了债,这份恩情我记着,往后绝不再犯。”
望舒看着他眼睛里的神色,心里便有了数。这人脑子清楚,吃过亏之后也知道反思,不是那种怨天尤人的性子。只是年轻,见过的世面太少,被有心人钻了空子罢了。
她放下茶盏,笑了一下:“你赌局知道不去,可见心里有根弦,不是糊涂人。至于开铺子被骗,十九岁,头一回做生意,不被骗才稀罕。你若是生了三头六臂样样精通,那才叫不正常。”
沈浪一怔,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耳根更红了些。
望舒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你先到我宅子里当差,帮我管着外院的账本采买,工钱按府里一等管事的标准开,吃住都在宅子里,你姐姐随时能来看你。”
沈浪站起来,深深作了个揖,“谢狄状元收留,沈浪一定好好当差,不辜负状元和我姐姐的信任。”
沈蕙娘站在一旁,看着弟弟朝望舒作揖的模样,眼眶一热,忙低下头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掩了过去。
她这些日子悬在心里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望舒摆了摆手,“行了,我让盈盈带你过去,那里有管事,会教你的。”
先看看办事行不行,她外放肯定是要带上自己人的,这小子要是能干活,也算嫡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有作其芒(八) 大人好大的
暮春之月, 万物并秀。
永宁坊狄府门前的青石板路都被洗得一尘不染,府门两侧的石狮子上系了大红的绸花,处处都是喜气。
这一日, 是今科状元狄望舒与胡国公府二公子秦昀成婚的日子。
按大唐婚俗,亲迎之礼本应是新郎亲往女家迎娶新妇归门。但新娘子是状元, 几家长辈关起门来商议了好几回,最后定了个折中的法子:亲迎照旧,但在永宁坊新宅正堂行礼。
这样既全了秦家娶妇的体面,也全了望舒身为朝廷命官、自己开府的独立身份。
天光未亮, 永宁坊新宅的后院里便热闹起来了。
沈蕙娘天不亮就起来, 亲自盯着灶上的喜宴。
狄安领着从狄府调来的厨娘在灶间忙得脚不沾地,前院里,宫里的内侍、秦家的亲兵、狄府的家丁三方汇合,在周福的调度下井然有序地各司其职。
望舒还在旧宅,盈盈领着几个丫鬟在正院卧房里给望舒梳妆。望舒倒是一觉睡到了卯时,被盈盈连催了三四遍才慢吞吞地从被窝里爬起来。
她的面色红润, 眼底连一点紧张都寻不见, 盈盈急得直跺脚,说她是全长安最不着急的新娘子, 她反而笑道:“急什么, 离吉时还远着呢。”
对望舒而言, 与其说这是一场婚礼,不如说是金榜题名后的MVP结算。
不过婚礼更热闹,如果不是成亲, 天后不会突然送她宅子。
古往今来好像都是如此,家里有钱也不缺,但房车都要结婚时才给, 默认成亲后就不是孩子了,得有自己的资产。
像她母亲说的,她要成亲了,她的私宅其他家人怎么好来住呢?
这种身份的转变,让她对这场婚礼并不反感,反而有些兴奋。
大概是因为婚礼在她府上,做为地契的主人,她很放松,不需要考虑在别人家如何立足。
梳妆台前,铜镜擦得锃亮,映出望舒清丽又神采飞扬的脸。
望舒足足在镜前坐了大半个时辰,敷粉、施朱、描黛眉、贴花钿、点面靥、涂口脂,一样一样按着大唐新娘的全套妆容来。
发髻梳的是惊鹄髻,高耸如云,衬得她修长的脖颈愈发好看。在金玉发饰里,发间多簪了一支太平送的那套红宝石嵌金丝步摇,一步一摇,流光溢彩,衬得她乌发如墨,面容如玉。
耳坠是从嫁妆里新挑的赤金缠丝坠子,手腕上价值不菲的翡翠镯子。
腰间佩着羊脂玉如意,用红绳系了,垂在裙侧。
她虽然没有官职,但婚礼被特许高规格。她穿着绯红翟衣,大袖连裳,外罩纱罗,腰间束着锦带,佩以银花首饰,脚蹬如意履。
盈盈站在她身后,看着铜镜里的人,“姑娘今日,可真像画上走下来的。”
望舒看了看镜中的自己,也颇为满意。
太平与婉儿携礼来了,太平高兴得拉着她转圈圈,“望舒,你打扮起来这么好看,平日里太素净了,盛妆一下,格外漂亮。”
婉儿也在一旁笑着,“我是代天后陛下来的,没想到望舒居然是我们之中第一个成亲的人。”
望舒笑着任她们夸夸与打趣。
婉儿十三就封为才人了,这嫔妃位是不能外嫁的,望舒觉得,天后很是恶趣味,显得婉儿像是她的后宫一样。
吉时定在辰正,秦家的亲迎队伍早已从胡国公府出发。
虽不是亲王的排场,却也极尽隆重。
秦昀骑着霹雳走在队伍最前头,身穿红色大袖礼服,腰束金带,发束玉冠,眉眼本就生得清俊冷冽,今日被这身礼服一衬,愈发显得身姿如松,面如冠玉。
他唇角却怎么压都压不下去,惹得路边围观的妇人姑娘们频频侧目,窃窃私语地议论着这位胡国公府的二公子好相貌。
队伍在狄府门前停下,狄府中门大开。
催妆的环节是免不了的,狄景晖带着狄家的一众亲戚堵在门口,叉着腰,扯着嗓门,非要新郎官当场作一首催妆诗才能进门。围观的街坊邻居跟着起哄,把巷子堵得水泄不通。
秦昀站在阶下,清了清嗓子,连望舒在里头都竖起了耳朵。
青铜镜里一枝开,疑是仙姿入凡来。
瑶台未许轻移步,为催春风下玉阶。
狄景晖愣了,居然还有点意思?狄景晖不甘心地扭头朝里头喊了一嗓子:“阿妹!他才华一般啊——”
里头传来望舒清脆的笑声,算是放了他一马。
大门敞开,秦昀踏入狄府正堂。望舒由婉儿与太平公主一左一右陪着,从后院款步而出。
她头戴幂篱,青纱遮面,纱罗轻薄如烟,隐约可见其下花钿灼灼、眉目如画。
秦昀的目光穿过那层薄薄的青纱,望见她微弯的唇角,脚步便钉在了原地,还是身后的秦暕推了他一把才回过神来。
长安城的风俗,迎亲车队必经的坊巷街口,早有人设了障车。几条长凳横在路中间,一群孩童和闲汉守在旁边,扯着嗓子喊“新郎官过此路,留下买路财”,不给足喜钱绝不搬开。
秦怀道早有准备,派了几个亲兵抬着满满一筐铜钱跟在车队后头,走一路撒一路。铜钱叮叮当当落了一地,孩子们尖叫着去抢,障车的人哄笑着让了路,车队这才顺利通过了永宁坊的坊门。
永宁坊的狄府正门大开,红毡铺地从门槛一直延伸到正堂,两廊悬满了大红灯笼和彩绸,那方天后御笔亲题的“狄府”匾额也被红绸花球装点得喜气洋洋。
宾客们早已在正堂和花厅里候着了,长安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几乎来了一大半——
狄仁杰在朝中的同僚,秦怀道在军中的旧部,太平公主带来的皇室亲眷,武三思和李明策拉来的一帮国子学同窗,正堂里坐不下,花厅里也坐不下,连回廊下都加了席。
周福站在阶上,扬声道:“新人入宅——!”
望舒踏过门槛,步入正堂。幂篱的青纱在烛光下微微晃动,她目不斜视,步履从容,走到堂中央的毡毯上站定。
那对大雁被装在新制的竹笼里,摆在正堂一侧,雁颈上系了红绸,正歪着头打量满堂的宾客,偶尔发出一两声清亮的鸣叫。
望舒与秦昀在毡毯上相对而立,秦昀伸手牵住红绸,红绸中间结着一朵硕大的绣球花,两端分别握在两个新人手中。
他的手指微微发颤,面上努力维持着镇定,耳根早已红透。
傧相是请的国子学刘博士,老人家今日特意换了簇新的锦袍,站在堂上,中气十足地唱道:“新人一拜天地——!”
二人转身,朝堂外天地鞠躬。
又唱:“二拜高堂——!”狄仁杰与崔夫人端坐于堂上东位,秦怀道坐于西位,二人向父母行稽首大礼。
崔夫人看着女儿盈盈拜下,眼眶便红了,狄仁杰笑得很开心,他唯一的女儿,穿着这身翟衣,在自己的宅院,与她自己选的人结为夫妇。
秦怀道也是丝毫不掩饰,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好。
夫妻对拜之后,便是同牢合卺。
望舒与秦昀在毡毯上相对而坐,面前摆着一张小案,案上置着一只煮熟的整牲,旁边摆着一对剖开的匏瓜,匏瓜中盛着清酒。
匏瓜味苦,清酒亦苦,新人各执一半,同时饮下。
苦酒入喉,望舒的眉头皱了一下,好难吃。
饮罢合卺,便是结发。盈盈捧上一把缠着红绳的金剪刀,太平从望舒鬓边剪下一小缕青丝,秦暕从秦昀鬓边也剪下一缕,两缕发丝用红绳系在一起,放入一个锦囊中。
刘博士朗声宣布:“礼成——!”
满堂宾客齐声喝彩。
武三思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扯着嗓门喊“亲一个”,被李明策一把拽了回去。
礼成之后,正堂内外便彻底热闹开了。
望舒将幂篱卸下,交到盈盈手中。
青纱一除,那张敷粉施朱、眉目灼灼的脸便完整地露了出来,在满堂红烛的映照下,清丽中透着飒爽的英气,让在场许多头一回见她盛装打扮的宾客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她也不怯场,大大方方地端着酒杯,先敬了父母高堂,又敬了秦怀道,再敬了刘博士和在座的几位翰林学士。
她酒量不行,每次就抿一口,倒也没人挑她的理——
但秦昀就没那么幸运了,新郎官在婚宴上就是被灌酒的靶子。武三思头一个端着酒碗冲上来,李明策紧随其后,狄景晖更是唯恐天下不乱,拉着几个国子学的同窗轮番上阵。
秦昀素日里冷面寡言,酒量倒是不差,可也架不住这般车轮战。他被灌了一圈又一圈,饶是再怎么强撑,眼底也渐渐浮上了醉意。
望舒早早便撤了,与太平说了一会话,太平笑着打趣她,不折腾她的洞房花烛夜了,自有人折腾。
望舒脸都红了,什么话!
太平走后,她回到后院的卧房,盈盈已经备好了热水,伺候她卸了妆、拆了发髻、洗去了一脸的脂粉。
首饰一样一样从她身上取下,小心翼翼地收回妆奁。她沐浴后换上寝衣,披散着乌发坐在榻边,听着前院隐隐传来的喧哗。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的喧哗声渐渐散了,秦昀被两个小厮架着送进了卧房。他还能自己走路,只是步子有些不稳,脸颊泛着不正常的酡红,一进门便在榻边坐下了,低着头不说话。
望舒吩咐盈盈,“去煮一碗醒酒汤,浓一些。”
醒酒汤很快端来了,秦昀乖乖地接过碗,喝完也不放下碗,就那么捧着空碗坐着,目光落在她身上。
望舒没理他,让人给他洗漱后,就让丫鬟们都下去了,卧房的正榻很宽,旁边靠窗的位置还有一张矮榻,原是她用来看书午憩的。她亲自铺好了矮榻上的被褥,又将自己的一个枕头放过去。
“你今晚睡这儿。”
秦昀的目光落在矮榻上,眨了眨眼,他脑子晕乎乎的,耳边嗡嗡地响,望舒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模模糊糊地飘进来,他本能地点了点头坐过去。
“周福是宫里的人,这宅子里里外外十几号下人,都是从宫里调来的。”
望舒也在矮榻边坐下,“虽说他们如今在我手底下当差,可毕竟初来乍到,人心隔肚皮。若是新婚夜便分房睡,怕是要传出些闲话,你我暂且在一个屋里住些日子,等外放的调令下来,去了地方上,便不必这般拘着了。”
秦昀的头微微侧着,烛光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望舒觉得不大对劲。她伸出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秦昀,我刚才说了什么?”
秦昀:?
望舒失笑,指尖在他额头上一点,把他推得往后仰了仰。
“睡吧你。”
秦昀被她这一推,他顺势便倒在了矮榻上,脑袋歪在枕头边,眼帘沉沉地阖上,酒意已经将他整个人都裹进了昏沉的睡意里。
望舒起身,抱一条薄毯过来盖在他身上。她吹熄了床头小几上的纱灯,只留了远处墙角一盏起夜用的暗烛。
房间里多了一个男人,望舒有些睡不着,她侧身看过去,见秦昀睡着了,也开始放空大脑,今天忙活了一天,也累了。
次日醒来时,窗外的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春末夏初的时节,早晨倒还清凉,一到巳时便闷热起来。
昨夜那床薄毯不知什么时候被秦昀蹬到了地上,他的衣领也有些松散,宿醉的昏沉和渐起的燥热搅在一起,让他浑身都不爽利。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偏头往正榻那边看去——
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望舒早已不在房里了。
秦昀坐起身来,赤脚踩在地砖上,弯腰把那床薄毯捡起来,“小六”。
他的贴身小厮小六早就候在廊下了,听见动静忙跑过来,“二郎君醒了?”
秦昀让他去备热水,说要去浴室沐浴。
小六子应了一声便一溜烟跑了,这宅子的浴室他昨日便摸熟了,在后罩房旁边,单独的一间,用的是从灶间引过来的热水,比国公府的还讲究些。
秦昀沐浴更衣毕,换了身月白的襕衫,乌发绾起,周身清爽。他刚踏进后院的月亮门,便见望舒正坐在葡萄架下的石凳上,手执一柄折扇,盈盈蹲在池塘边喂锦鲤,见秦昀进来,抿着嘴笑了笑,极有眼色地抱起鱼食罐子便溜了。
望舒抬起眼来,方才她就隔着几道墙听见小六来来回回跑腿的动静。她站起身来,折扇在指尖灵巧地转了个圈,走到秦昀面前。
秦昀比她高了将近大半个头,她微微仰起脸看他。晨光从葡萄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晃在他脸上,衬得他那双本来就好看的眼睛愈发清亮。
她看着他这副刚沐浴完的清爽的模样,起了促狭的心思,用扇子骨抵住秦昀的下巴,往上一挑,迫使他微微抬起头来。
“哟,这是谁家的小郎君,生得这样好相貌?”她歪着头,笑吟吟地端详着他,语气轻佻,“抬起头来让本官好好瞧瞧。”
他的耳根发烫,抬手握住扇骨,往旁边一带,“别闹。”
望舒哪里肯依,扇子被他握住了,便顺势往前一送,整个人凑得更近了些,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语气愈发轻佻:“怎么,本官夸你好看,你还不乐意了?这满长安的小郎君,能让本官执扇相看的,可就你一个。”
秦昀手往下一压,将她手里的折扇夺了过来。
“大人好大的官威。”他把折扇在她眼前晃了晃,扬手收进自己袖中,笑了笑,“这柄扇子没收了,算是大人调戏良家子的小小惩戒。”
望舒手中一空,她清了清嗓子,“大胆刁民,还敢跟本官动手,你是不是想挨板子?”
秦昀低下头,学着她的语气,“狄大人,调戏良家男子,该当何罪?”
望舒眨了眨眼,面不改色,折扇从他袖子里捞出来,啪地敲在他肩头:“本官是大唐命官,调戏自家夫君,不犯王法。”
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秦昀笑而不语,望舒占了上风,愈发得意,扇子在指尖转了个花,啪地展开,一面摇着一面往月亮门外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他还没跟上,便用扇子朝他一招。
“愣着做什么?昨日宾客盈门,乱哄哄的,你怕是连这宅子的门朝哪开都没看清。趁今日得空,本官亲自领你逛逛,认认路。免得你在自己家里还迷了方向,说出去让人笑话。”
秦昀确实是没仔细看过这座宅子,昨日亲迎、行礼、宴客,他全程被灌得晕头转向,只记得正堂很大、回廊很长。
此刻跟着望舒穿过月亮门,晨光正盛,满园草木葱茏,他才真正看清这座狄府的模样。
望舒走在前面,扇子一合,指着正堂的方向:“这一进你也熟了,正堂五间,昨日拜堂就在那儿,以后办宴会,也在这。正堂东边那间我让人改成了外书房,往后若有同年来访、同僚议事,都在那边招待。西边那间留作账房,让沈浪在那边理账,离周福的管事房也近,有什么事也好照应。”
她说完便往东跨院走,步子轻快,裙裾拂过。秦昀跟在她身后,听她如数家珍。
“东跨院我打算留给太平,她偶尔来玩,也有歇脚的地方,按她的喜好布置的。”
她绕过垂花门,往西跨院的方向扬了扬扇子。“西跨院给你留着当练武的地方。院子里那片空地足够你抡铜锏,练长枪,我已经让人去打兵器架了。旁边那间大屋给你做书房,你的兵书、弓箭、马具都归置在那边,省得堆在卧房里。”
秦昀认真听着,就好像这真的是她与他的家。
望舒浑然不觉他的出神,已经走进了后花园,正站在池塘边,指着东侧那片竹林。“竹林那边我打算让人搭一架秋千,就架在那两棵竹子中间。”
秦昀看着她眉眼间的神采,晨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笑容照得明亮而温暖。
“那架秋千,我来搭,后院那片地也交给我,我给你种一架葡萄。”
望舒歪头看他,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狐疑道:“你会种葡萄?你连韮菜和麦苗都分不清吧。”
“家里几个武将长辈,不去边关就任的时候就在后院种菜养花,跟着学过。”
望舒觉得不错,听着还挺靠谱。
长安真好,应该是,成年有自己的府邸真好。
“本官想外放,身边总得有个能文能武的帮手。你这几日好生歇着,养足精神——往后到了地方上,可没长安这般安逸日子过。”
这福能享几日是几日吧,再回来不知是何光景。
次日清晨,望舒起了个大早,换了身石榴红齐胸襦裙,外罩织金半臂,发间簪了那支累丝金凤步摇,很是喜庆,毕竟她是新妇。秦昀也换了件簇新的藏蓝襕袍,腰束革带,两人并肩乘马车往胡国公府去。
两家离得近,这是婚后头一次正式拜见公婆,依礼数马虎不得。马车在胡国公府门前停下时,秦暕早已在门口候着了,见二人下车便笑着迎上来,目光在望舒身上一扫,朝她拱了拱手,“弟妹来了,父亲一早就在正堂等着了。”
望舒落落大方地回了一礼,“大哥。”
秦暕应了一声,又偏头看了看自家弟弟,见他面色如常、眉目舒展,便放了心,引着二人往正堂走去。
正堂里,秦怀道今日特意换了身绯色锦袍,端端正正地坐在主位上。旁边坐着秦昀的继母周氏,穿着藏青色团花襦裙,面容端庄,目光温和。
她与秦昀虽不甚亲近,却也从不在人前失了体面,逢年过节的礼数一向周全。
秦怀道从望舒踏进门槛的那一刻便笑得合不拢嘴,看着落落大方地走过来的儿媳,心里那点得意压都压不住。满长安谁家能娶到三元及第的状元当儿媳妇?
丫鬟捧上茶来,望舒双手接过,先跪在秦怀道面前,恭恭敬敬地举起茶盏,声音清朗温婉:“阿耶,请用茶。”
秦怀道接过茶盏,掀开盖子,喝了一大口,然后将茶盏往旁边一搁,笑得眼睛都眯了,“好!好!”
他从袖中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大红封,塞进望舒手里,封子沉甸甸的,“拿着,阿耶给你的。”
望舒忍着笑接了,又转向周氏,跪下去奉茶:“阿家,请用茶。”
周氏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笑意温婉,将茶盏轻搁在案上,从身旁嬷嬷手中接过一个锦匣,匣中是一对成色极好的羊脂白玉镯,温润细腻,触手生温。
她将镯子亲手戴在望舒腕上,语气柔和,“往后常回来坐坐,你阿耶总念叨你们。”
秦怀道在旁边哼了一声:“我才没念叨,倒是你大哥,昨几个还在问你那宅子有没有什么缺的,说缺什么只管从府里搬。”
秦暕站在一旁,被揭了老底也不恼,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秦怀道又转向秦昀,“你媳妇现在是朝廷命官,往后当着差,你多帮衬些。别整天闷着不说话,家里家外都要多操心,将来有了孩子,要担起责任来。”
秦昀没说话,望舒站在旁边,神色自若地替他答道:“阿耶放心,等外放的调令下来,我们安顿好了,自然会打算的。”
她画着饼,外调了又见不上面,还能来催她不成?等她回长安,肯定是握实权的人了,谁能管得了她?
她亲爹都不行。
秦怀道听了连连点头,丝毫没觉出什么不对。
他们吃完饭,说了会话,从胡国公府出来,望舒靠在车壁上,把玩着腕上这对羊脂白玉镯,她偏头看了秦昀一眼,他正襟危坐,目光落在车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你继母人还不错。”望舒随口道,“这对镯子成色极好,是下了本钱的。”
秦昀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他与继室夫人之间向来客客气气,不远不近,这份礼数周全里头有多少真心、多少场面,他懒得分辨。
见人走了,周氏站在正堂廊下,想起前几日回府自己兄长对狄望舒的恶意与咒骂,她也觉得这女子有运道,占尽了便宜,还有自由。
有自己府邸,让人想给她找点不痛快都难。想到这她语气不免带上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二郎这孩子,倒像是嫁出去了似的。”
秦怀道闻言眉头一皱,“说的什么话。”
他声音不悦,满堂的丫鬟婆子都不敢出声,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周氏也没料到他反应这般大,微微一怔,随即抿了抿唇,面上有些讪讪的。
秦怀道看着她,到底是相伴多年的妻子,他也不想在人前让她难堪,便放缓和了语气,“这桩亲事,哪一步不是按规矩来的?天后赐宅子,那是天后恩宠,再说了,望舒那丫头,三元及第,开国以来头一份。这样的金凤凰,满长安多少人家眼巴巴地盯着,偏生落在咱家二郎头上了。你这倒好,说二郎嫁出去了,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周氏沉默了半晌,笑道,“是妾身说错话了,二郎眼光好,媳妇也争气,是咱们秦家的福气。”
长子有爵位官职,二郎有前程,她的孩子有什么呢?
周氏面上没说,在心里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有作其芒(九) 臣绝不辜负
望舒这休息的日子很是忙碌, 去了秦府,又得回门,新婚事理清楚了, 假期也没了。
吏部铨选设在尚书省都堂,由吏部尚书亲自主持, 侍郎与考功郎中从旁佐理。
按大唐选官之制,科举中式者只是取得了出身,须再通过吏部关试,方能正式注官授职。关试分四科:身、言、书、判。
四科之中, 判为最重, 所试两道判题,皆取自州府文牍旧案,以试其人剖断是非、援引律令之能。
望舒如今十六岁,身形颀长、眉目清正,往堂上一站便是风光霁月的人物。
铨选那日,她以今科状元的身份第一个入堂, 面对吏部尚书和两位侍郎的轮番诘问, 不卑不亢,应对如流。
身、言、书、判四关, 一气呵成, 没有半分凝滞。
吏部尚书在评语中写的是:“体貌丰伟, 言辞辩正,楷法遒美,文理优长, 四才俱备,当为今年铨选之首。”末了又用小字补了一句:“虽为女子,实出群伦。”
对于如此惊艳的人物, 长安皆叹服。
次日一早,宫里便来了人,传天后口谕,召狄望舒入宫。
望舒换了身正式的官服,这是她通过关试后新领的青绿色公服,腰间束着素银带,乌发绾成单髻,簪了素簪。
很有新官上任的威仪。
她站在含凉殿外候了片刻,内侍便引了她进去。
武媚娘今日不在便殿,而在太液池畔的水榭中,窗下是满池新荷,荷叶田田,还未到花开时节,却已是一片碧色连天的清凉。婉儿侍立在旁,手中捧着名册。
望舒行了礼,武媚娘让她起来,指了指对面的坐席,让她坐,“关试考了第一?韦玠那老东西昨日在朕面前夸你,说你判文引律精准,剖断明白,不像新手。他那人轻易不夸人,能从他嘴里听到一句好话,不容易。”
望舒笑着谢过,武媚娘便让婉儿把名册摊开。“你既过了关试,授什么官、去哪个衙门,总得听听你自己的意思。这上头是眼下朝中空缺的职官,你看看,想去哪里?”
望舒迎着武媚娘的目光,坦然道:“天后陛下,臣想外放。”
武媚娘靠在隐囊上,有些意外,“外放?你可想清楚了。眼下是有几个上县的县令出缺,品级不高,从六品上到正七品下,你是状元,授官起点本就比别人高,在六部或翰林院谋个清贵的京官不成问题。你可知道,当初你阿耶也是从判佐做起,在汴州摸爬滚打了好些年才调回长安。地方官,品级低,事情杂,当地士族盘根错节,若是那等胥吏世代相袭的州县,你这个空降的县令连县衙的门朝哪开都摸不清。你年纪轻,又是女子,到了地方上,那些人面上敬你,背地里给你使绊子,你连告状都找不到人。”
她顿了顿,语重心长,“在朕身边,没人敢欺负你。可放出去,朕的胳膊再长,也伸不到每州每县。你不怕难,可外头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那些人在朝堂上动不了你,正等着你到了地方上出洋相。你阿耶在外头当了那么多年地方官,吃过多少苦头,你问过他吗?”
望舒站起来,拱手行了一礼,再抬起头时,目光比方才更坚定。“臣知道天后陛下的苦心,若非如此,陛下也不会将臣留在长安。可臣考科举,不是为了留在长安做清贵的京官。大唐三百余州,一千五百余县,有多少积案未清,有多少百姓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这些事,在翰林院是看不见的。臣在长安学再多的卷宗也比不上亲自下到田埂上去看一看来得实在,臣不怕难,也不怕人使绊子。”
武媚娘看着她的眼睛,婉儿在一旁合上了名册,没有说话。
良久,武媚娘笑了一声,转头对婉儿说:“你瞧瞧,朕就说吧,这丫头从小主意大。”
她又转向望舒,“你在任上碰了钉子、吃了苦头,可别哭着跑回来找朕给你做主。”
望舒眼睛一亮,俯首叩头:“臣绝不辜负陛下!”
武媚娘没有立刻答她,只是摆了摆手让她起来,说此事还要与皇帝商议,让她先回去等消息。
当晚,武媚娘下棋时便将此事与李治说了,她把望舒那番话复述了一遍。李治靠在软榻上,手里拈着一枚白玉棋子,他的头风这些日子略有好转,精神尚可,听了武媚娘的话,知道她的想法,若是其他的县,哪用与他商量。
“今日吏部呈了条子,冯翊的缺已经让韦玠批给前科一位等了两年选的老进士了。年逾五十,候了六选才轮到一个望县,朕也不好驳。”
武媚娘眉头微蹙,她本想将望舒放在同州,离长安近,既能让她独当一面,自己也能随时照看。
但吏部的注拟文书既已批了下去,为这点事撤回重拟,反倒显得她偏私太过。
李治见她神色,知她心里已经在盘算别的去处了。他靠在隐囊上,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北都晋阳。”
武媚娘抬眼看他。
李治觉得自己选的地方不错,“晋阳令出缺已有数月,至今无人敢接,任期过了快半年,刘公望还一直待那呢。那是龙兴之地,又是北都府所在,虽辖县,品级却与一般州府持平。晋阳令,正五品上,不辱没她的出身,也配得上她三元及第的身份。给她这个品级,朝堂上没人敢说朕亏待了状元。”
武媚娘没有立刻接话。
并州晋阳,不是寻常的州县。那里是李唐龙兴之地,太原元从功臣的后裔盘踞了几代人,士族门阀林立,关系错综复杂。
王家、郭家、张家,哪一家不是根深叶茂?哪一家没有人在朝中做官?这些人家互相联姻、互相提携,外来的官员到了晋阳,往往连县衙的门都推不开。
一个十六岁的女县令,单枪匹马地去那种地方,不是去做实绩,是去趟刀山。
她的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陛下,晋阳是什么地方,你比我清楚。太原元从的后人,哪一家是好相与的?那些人在晋阳盘踞了几代,连刺史都要看他们的脸色。望舒一个十六岁的女娃,就算有三头六臂,到了那种地方,光是跟那些士族打交道,就要耗去半条命。你是想让她去做实绩,还是想让她去碰钉子?”
李治听了却没有收回成命的意思,“正因为难,才让她去。她不是说不怕难吗?晋阳是难,可也是出实绩的地方。她若能在晋阳站稳脚跟,做出政绩,往后满朝文武谁还敢说她半句?你在朝堂上要用她,总得让她先证明自己不是个只会考试的花架子。”
谁升官不难?总不能让她去洛阳镀个金吧?哪有那么美的事。
武媚了解李治,他平时耳根软,什么事都好商量,可涉及到用人布局的大事,他是不会轻易松口的。这个安排从大局上看,挑不出毛病。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武媚娘收回思绪,决定在望舒出发前,亲自为她挑选一支得力的随从队伍。
第二天她唤来婉儿,“婉儿,从禁军中调两名老练的护卫,从秘书省拨一个熟悉并州文牍的胥吏,再让太医署备一份常用的药方和药材,跟着望舒去晋阳。”
婉儿一一记下,正要去办,武媚娘又叫住了她。
“秦昀那小子,是不是还没授官?”
“是,秦二郎明经科落榜,至今未有职衔。”
武媚娘想了想,随即道:“传朕的口谕,授秦昀晋阳尉。”
婉儿愣了一下,“天后陛下,这职是不是太低了?”
县尉啊?
一般国公府的公子,起点没有这么寒碜的,还是给自己妻子当下下属,婉儿怕秦家有异议。
晋阳水那么深,一半是士族,一半是关陇势力,正是需要胡国公人脉的时候。
武媚娘对于关陇势力没有提携的意思,皇帝让她的人不好过,那他李唐忠臣家怎么想,关她什么事?
再说了,秦二郎连二十都没有,一般这个年龄还在读书呢,她给了位置,难道不是恩典吗?
晋阳那潭水她都插不进手,让一个十六岁孩子去,一不留神就让人坑了,把命也交待在那。
“他若有能力,自然会升上来。”
——
吏部的正式敕牒送到永宁坊时,望舒正在后院看秦昀搭秋千。她拆了封泥,展开黄麻纸,目光扫过“晋阳令”三个字,眉梢微微一扬。正五品上,赤县令。
比她预期的还要高,也比她预期的更难——
晋阳不是寻常地方,那是李唐的龙兴之地,满城都是太原元从功臣的后裔,随便推开一扇门,门楣上的姓氏都能追溯到武德年间。但敕牒上盖着吏部的朱印,底下还有天后的御笔批红,这件事便是板上钉钉了。
“秦昀,这还有你的。”
秦昀很惊喜,居然有他,他父还没去运作呢。“我看看。”
晋阳尉是县级佐官,从八品,主管一县的治安、捕盗、刑狱初审,并兼管赋税催征与民政事务。
这一般是文人的仕途起点,主要干的是司法与财政,受县令与州府节制。
上头居然让他这出身武将的来,秦昀觉得事不难,与望舒一块还有实职,倒也少了许多麻烦。
望舒也觉得好,她去那一个人孤立无援,秦昀的家世可不比那些人差,秦府还有兵权,正好能让她打开局面。
少年人并没有太多想法,秦昀本来就决定跟着望舒一块的,这下有了官职,也是意外之喜了。
再说他家不缺带兵的,他爹还是文官,门楣不需要他来撑,有亲哥呢。
望舒看了看秦昀,想起了展昭,拍拍他的肩,“虽然这个官职低,但无妨,本官迟早让你变成御前四品带刀侍卫。”
秦昀:?
这是什么官,大唐有这个官吗?
没听说过啊。
消息传到狄府,狄仁杰刚回来,官服还没换下,便从狄光远口中听说了。
他接过那份抄录的敕牒副本,沉默了好一会儿。崔夫人站在一旁,见他神色不似平日那般淡然,心里也跟着七上八下,连声问是不是有什么不妥。
狄仁杰摇了摇头,将敕牒还给狄光远,“没事,我去看看望舒。”
便转身出了门。
他到狄府新宅的时候,望舒正在书房里对着并州舆图勾勾画画,手边摊着一摞从秘书省借来的并州地方志。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阿耶?”
狄仁杰在她对面坐下,看了一眼那张被她画满圈圈点点的舆图,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阿耶来得正好。”望舒放下笔,给他倒了盏茶,“我正想问你,你在并州待过好些年,晋阳那些人家,哪家最难缠?”
狄仁杰就是并州人士,她阿翁还在狄村养老呢。
他们祖籍是天水,后来狄仁杰的祖父做了大官,有一部分族人也迁到了晋阳,在城外山里划了狄村。
改变了羌族的习性,成了汉人。到了狄仁杰这,已经彻底汉化成功了。
但狄村对于晋阳的士族来说,都是乡下人,给狄家面子,没人去为难,不然夷狄在那地方可不好混。
狄仁杰接过茶盏,看着女儿那张跃跃欲试的脸,沉默了半晌。他这辈子断案无数、做官半生,什么刀山火海都闯过,什么疑难杂案都办过,从不觉得这世上有什么事是他解决不了的。
可唯独对上自己女儿,他总有操不完的心,就她女儿这嫉恶如仇的性子,哪里看得过那些事?晋阳不是光有县令,州府刺史也在晋阳,都督府亦是。
他放下茶盏,到底还是开了口。
“太原王氏嫡支,家主王浚,曾任岐州刺史,致仕后回乡,在晋阳城里说话比县令还管用。你若要在晋阳立足,想干出实绩,第一个要过的就是他这一关。他若是点头,半个晋阳的士绅都会跟着点头。他若是摇头,你连县衙的门都出不去。”
他想了想,“还有郭家,太原元从功臣之后,家中子弟多在军中任职,现任家主郭谦是郭孝慎的儿子,并州都督府长史。此人性情刚直,倒不算难缠,但极重门第,你一个女子在晋阳当父母官,他面子上未必过得去。”
郭孝慎是天后的妹夫,郭谦是天后的外甥,是个很有靠山的主。
“最后是张家,晋阳张氏虽不如王、郭两家显赫,却是晋阳最大的地主,手中田产遍布汾水两岸。晋阳的赋税账册,至少有三成攥在张家的账房里。你若想清丈田亩、整顿赋税,张家这一关,避不开。”
仙之人兮列如麻。
这也是为什么他这么忧虑,皇帝都拿这些人没办法。“还有其他士族,这些人家,互相联姻、互相提携,在晋阳经营了几代人。你空降过去做他们的父母官,他们面上敬你,心里未必服气。你若是没有万全的准备,一脚踏进去,便是处处碰壁。”
望舒安静地听完,确实有些麻烦,“阿耶,我应该怎么才能用最快的手段立足?”
狄仁杰笑了,他女儿虽然年少,却从不轻狂。他知道她听进去了,她只是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些信息,然后拿出她自己的应对之策。
“不过你也别怕,晋阳固然是士族林立之地,但也并非铁板一块。越是这种地方,越要找对支点。他们互相推诿的陈年积案,牵扯几家利益的田产纠纷,只要你查得清、断得公,就等于在一潭死水里砸进一块石头。石头落下去,水花溅起来,自然就有人坐不住了。坐不住的人,就是你打开局面的钥匙。”
他顿了顿,“你阿耶在并州待了那么些年,也不是一个熟人都没有。都督府还有几个旧部,刺史衙门也有几个当年共过事的同僚,到时候你带上我的名帖去拜访,他们多少会卖几分薄面。你到了晋阳,切记不要一上来就摆新官的架子,该拜访的拜访,该示好的示好,该忍的忍,但底线一步都不能退。你是朝廷命官,是天子门生,你退一步,他们就会进十步。”
还是她爹靠谱,望舒走上这条路,才知道其中艰难,在大唐没有门路,真的寸步难行。
她爹能靠自己升上来,真的很牛了,不愧是大唐卷王。
望舒出发赴任的日子定在了四月二十。
临行前几日,她进宫向武媚娘辞行。
含凉殿里静悄悄的,比平日多了几分肃穆,连廊下的宫人都比往日更安静。
望舒在殿外候了片刻,便听见里头传来天后冷淡清晰的声音,隔着门板听不太真切具体的词句。
又过了片刻,殿门开了,李贤从里面走出来。
他穿着太子的赭黄色常服,腰间束着玉带,步履依旧从容,面上的神色却掩不住灰败。
他看见望舒站在廊下,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面无表情地移开,径直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望舒垂下眼帘,侧身避让,等他走远了才重新站直。
长安这座城,她离开得正是时候。
武媚娘召她进去,面上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她问了望舒几件赴任的准备事宜,又叮嘱了几句。
望舒一一应了,又从婉儿手中接过天后为她备下的帖与人,叩谢告辞。
走出含凉殿,婉儿送她到丹凤门外,两人并肩走了一段。春末的风已经有了初夏的暖意,吹得宫墙边的杨柳絮纷纷扬扬。
“方才你在殿外候着的时候,太子殿下刚走。”婉儿看着远处柳絮飘飞的方向,“前几日的春日宴上,皇帝陛下当众夸了太子近来学问精进,但太子与天后有怨,太子借着酒兴做了两首诗。前面一首倒还寻常,无非是赞春景、颂太平,可后面一首——”
她顿了顿,偏头看了望舒一眼,摇头苦笑,“‘不见黄台下,瓜熟子离离。’”
一摘使瓜好,再摘令瓜稀。三摘尚自可,摘绝抱蔓归。
李贤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指责天后对他的摘与削。
望舒叹了一声,天家无情,“天后什么反应?”
“天后当时还笑着夸殿下诗才又有长进。”婉儿的目光微微沉了沉,“散了席之后,陛下回去便发了好大的火。”
太子与天后之间的裂痕,已经从私下里的角力摆到了公开场合的诗文唱和之中。
母子之间走到这一步,已经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而是势成骑虎,谁先退,谁就粉身碎骨。长安城的风云变幻,从来不会因为谁而放慢半分。
婉儿在丹凤门前止了步,将那份并州地方志递到望舒手中,握了握她的手,“晋阳虽远,但远离这是非之地,倒也算清静。你在那里好好做,做出实绩,将来回来时,长安的天未必还是现在这片天。”
望舒接过地方志,握了握婉儿的手,没有多说什么。
望舒从宫里回来,先去了正堂,周福已经将这几日陆续送来的箱笼都登记造册,见她进门便捧了册子上来,“大人,秘书省拨来的并州文牍已装了箱,太医署备的药材分了类,天后赐的绸缎和文房四宝另装了一箱。”
望舒接过册子扫了一遍,提笔在几个地方添了几笔,吩咐把书房里那套《唐律疏议》和狄仁杰的手记单独装一个藤箱,随身带着,路上要翻。
正说着,小六从外头跑进来,“大人,外头有几位大人求见,自称是天后派来的。”
望舒放下册子,“好,将他们引到外书房看茶。”
来的是三个人,打头的是禁军调来的两名护卫,一个姓韩名钊,约莫三十出头,方脸阔肩,沉默寡言。另一个年轻些,姓陆名铮,二十来岁,身量颀长,腰间佩着横刀,目光清正,举止利落,是河东道本地人,对并州山川道路颇为熟悉。
两人都是禁军中抽调的老练人手,从今日起,他二人便是狄县令的护卫,只听狄县令一人调遣。
第三个人年纪稍长,四十来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姓裴名济,原是秘书省的胥吏,并州晋阳人氏,因丁忧去职,服阕后一直在秘书省候阙。
天后特意将他调拨过来,掌一县文牍书吏之事。
他虽品级低微,却是个地头熟、文牍精的干才,只是大约在秘书省坐久了冷板凳,眉目间总带着几分郁郁之色,说话也慢吞吞的,倒是不惹人厌。
望舒一一见了,问了各人的履历和家乡,又问了裴济在晋阳的旧识。裴济说他在晋阳还有几房远亲,虽不是什么显赫人家,但对城中街巷坊市倒是熟的。
望舒点点头,让周福给三人安排了住处。
也够了,衙门里还有很多人,别人空降的时候,可没能带这么多自己人。
秦昀那边也在打点行装。
西跨院的兵器架已经拆了,他那对瓦面金装锏结结实实地捆在马背上。
还带上了家传的虎头錾金枪,秦家的锏与枪,是战场无敌的武力。反正他兄长也用不上,他出门在外,还是带上吧。
霹雳和的卢被牵到后门外的巷子里,并排站着,秦昀摸了摸两匹马的鬃毛,回头看了一眼门内满地的箱笼,对望舒说:“明日我再去调两辆马车,两辆装东西,一辆坐人,再备两匹快马。从长安到晋阳,走官道六百余里,快马三日可到,但去赴任,没必要这么赶,走十来日也行。”
次日一早,望舒又去了一趟狄府旧宅,向阿耶阿娘辞行。
崔夫人拉着她的手,红着眼眶絮絮叨叨地叮嘱了一大通,从添衣吃饭到御下之道,从不要跟人硬顶到受了委屈一定要写信回来,听得狄景晖在旁边直撇嘴,说阿娘你把阿妹当三岁小孩了。
崔夫人瞪了他一眼,又转向秦昀,欲言又止了半天,“二郎,你多照看着她。”
望舒看了一眼十九岁的狄景晖,“阿娘,反正三哥也没事,一天天在长安浪荡,不如去晋阳帮我,我缺个捕头,聘用他了。”
狄景晖眼睛一亮,捕头什么不要紧,主要是离开阿耶就没人管他了,反正他也得等空缺才能填职,他又考不上,这得等到猴年马月?不如去地方上转转。
“好啊好啊,阿妹放心,兄肯定罩你。”
狄仁杰把一本薄薄的册子塞进望舒手里,望舒翻开一看,是他在并州时记下的一份官员名册,每个名字后面都附了简短批注——。
她合上册子,抬头看着阿耶鬓边那几缕白发,想说些什么,狄仁杰已经摆了摆手,转身踱回书房去了。
……
望舒正在书房里清点,盈盈掀帘进来说公主殿下到了,她刚搁下笔,太平已经进来了,后面跟着的宫人怀里抱着一个锦缎包袱,进屋后往她案头一搁。
“给你的。”太平把包袱往她面前推了推,“打开看看。”
望舒打开包袱,里头是一件披风。
料子是上好的墨蓝色锦缎,用银线绣着暗云纹,领口缀着一圈乌黑油亮的玄狐毛皮,针脚细密工整。
翻过来,内衬用的是最柔软的皮毛,缝线的每一个结头都藏在衬里之下,半点不硌手。
“晋阳比长安冷,过了八月就开始刮北风,你那几件氅衣根本扛不住。”
太平靠在椅背上,用茶盏盖子拨着浮沫,语气漫不经心,“这件披风是我让尚衣局赶出来的,玄狐皮是我库里存的,放了两年了,再不拿出来用该被虫蛀了。”
望舒抬起头来看她,还没开口,太平抬手打断了她:“别跟我来那套,我这件披风再贵重,还能贵重过母后赐的宅子?”
她顿了顿,“晋阳那么远,我总不能跟着你去。让这件披风替我看着你,别冻坏了我们大唐头一个女县令。”
望舒将披风叠好,放回锦缎包袱里,弯起嘴角:“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无非是路上要几日、到了晋阳先做什么、衙门里的人和事怎么应付。
太平今日有些心不在焉,说着说着便停下来,望舒看出来了,也不催她,安静地等着。
又过了片刻,太平放下茶盏,“薛绍那事,我拒了。”
望舒有些惊喜,这是好事啊。
“母后没说什么,倒是城阳公主急了。”太平想起这事就冷笑道,“她亲自进宫找父皇,说什么表兄妹亲上加亲是好事,薛绍文武双全、品性端方,是天造地设的姻缘。”
“父皇被她磨了几回,便动了心,跑来试探我的口风。我发了火,他也就不说什么,送了东西过来哄我,城阳公主不敢得罪母后,就没敢多说。”
太平因为这次的事,心里有了恐惧,她是因为母后当权,她才有不开心就反悔的底气。
像其他的公主,一旦换了皇帝,就失势了,只得厚脸皮扒上来。
父皇身体一天比一天差,若是哪天母后护不到她了,她该怎么办呢?
望舒伸出手覆在太平的手背上,太平翻过手来,反握住望舒的手,“好了,不说这些晦气的。”她眼睛重新亮了起来,“还有个事,我的公主府开始修了。”
望舒眨了眨眼。
“就在永宁坊。”太平说起这事眉眼神采飞扬,方才提起薛家时那丝阴翳被扫荡得干干净净,“我亲自去看了地,离你这宅子只隔了一条巷子,走过去不到半炷香的工夫。工匠说照现在的进度,明年秋天就能落成。到时候你在晋阳攒够了实绩调回长安,咱们就是邻居了。”
她越说越兴奋,身子往前倾了倾,开始说秘密,“我的宅子很大,有五进,到时候在两座宅子之间开一道小门,我从我家后门出来,就能到你家后门。夜里想找你说话,披件衣裳就能走过去。”
望舒听着,忍不住笑了:“能与殿下暗通款曲,是臣的荣幸。”
“哼。”
望舒咳了一声,这破嘴,调戏殿下习惯了,她正经起来,“以后还能去公主府蹭饭。”
“那当然。”太平理直气壮,“我也去你那,以后咱们还能在花园里摆个小宴,赏花喝酒,把你那架秋千让给我荡一荡。”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那双美丽的眼睛弯弯的,映着午后从窗棂漏进来的日光,明亮鲜活。
……
四月二十,天光晴好。
三辆马车早早地停在永宁坊狄府后门外,前头两辆坐人,后头一辆装满了箱笼行李,用油布蒙得严严实实。
沈浪与裴济一辆车,望舒与盈盈一辆,坐累了可以骑马,她有的卢。
盈盈拎着一个小包袱最后一个上车,秦昀一身藏蓝缺胯袍,骑着霹雳在车队前来回踱了一趟,确认行李人数都已齐备。
城门已开,长安的晨钟在身后沉沉地敲响。
望舒掀开车帘往回望了一眼,晨光正从朱雀大街的尽头漫过来,将永宁坊的青瓦白墙染成一片淡金。她没有多看,放下车帘,对前面驾车的陆铮道。
“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有作其芒(十) 韩钊,给他
望舒其实心里有些忐忑, 她入仕第一个的地方,就是这么难啃的骨头,但她需要自己的民心根基。
福祸相依, 这还是两辈子头一次上班,她不得整顿一下职场吗?
他们走了几天, 眼看就要到了,正过最难走的地方。
马车在山道上走得不快,这一带属雀鼠谷南缘,沟壑纵横, 官道依着山势蜿蜒而上, 一侧是密林蔽日,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沟谷,只听得见谷底隐约传来的水声。
秦昀从离开上一座驿站起便催着霹雳走到车队最前头,与韩钊并辔而行,目光不时扫过两侧山林。
“这一带不太平。”韩钊偏头对秦昀说了一句,秦昀点了点头, 没有接话, 将马速放得更缓,目光在林线边缘来回逡巡。
头一辆马车刚拐过一道急弯, 赶车的陆铮忽然猛勒缰绳, 马匹长嘶一声, 前蹄高高扬起,车厢猛地往后一挫。
车里望舒被这股力道一带,后脑勺撞在车壁上, 盈盈惊叫一声抓住了车帘,后面赶车的小六子也变了脸色。
前方官道上横着一根合抱粗的断木,断木后面, 十来个手持棍棒柴刀的人从林子里鱼贯而出,一字排开将官道堵得严严实实。
打头的是个身形魁梧的络腮胡汉子,手中提着一柄铁斧,往路中间一站,扯着嗓门吼道:“停车——!”
韩钊从队尾拍马上前,他在车队前勒住马,目光冷冷地扫过面前这群乌合之众,他在禁军当差多年,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区区十来个拦路蟊贼而已。
“官府的马车你们也敢拦?”韩钊的声音压过了山风,送进劫匪的耳朵里,“让开,否则按大唐律,拦路劫掠官眷,罪加一等。”
络腮胡汉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三辆马车,非但没有让开,反而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官府的?哪个衙门的?说来听听,老子也好知道今天劫的是哪路神仙。”
“晋阳县衙。”韩钊声如磬石,“车中是新任晋阳令狄大人,奉旨赴任。尔等拦路行劫,已是死罪,若此刻让开,尚可从宽发落。”
他不说还好,话音刚落,络腮胡汉子的脸色骤变。身后那十来个人也炸了锅,有人破口大骂。络腮胡汉子将铁斧往肩上一扛,往地上啐了一口痰,嗓门比方才又高了三分:“晋阳县衙?老子抢的就是你们晋阳县衙!天下乌鸦一般黑,你们这些当官的,哪个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货色?苛捐杂税,巧取豪夺,逼得老子们连饭都吃不上,你们倒好,坐着马车,穿金戴银,大摇大摆地上任——凭什么!”
他越说越激动,身后的匪徒们也纷纷附和,有人举着柴刀往前逼了一步,山道上的气氛一触即发。
后面沈浪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又缩回来,紧张地压低声音对裴济说:“我学过几手拳脚功夫,真打起来的话——”
他话没说完,裴济便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他摇了摇头,低声道:“且看狄大人如何处置。”
盈盈掀开车帘先跳下来,然后伸手扶望舒下车。望舒一身利落的鸦青色圆领袍,腰间束着革带,乌发绾成单髻,用木簪簪着。她站在马车旁边,山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目光越过韩钊和秦昀的背影,落在那群拦路的匪徒身上。
“你们说晋阳县衙的官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货色?那想必诸位也是晋阳过来的吧,只是我刚从长安来,连晋阳城门朝哪开都还没见着,你倒是替我把罪名先安上了。”
望舒往前走了半步,秦昀在她身后将手按上了锏柄,她抬高了声调,好让后面那些人也听得清楚:“家父狄仁杰,我乃今科进士及第、新授晋阳令狄望舒。”
“狄仁杰?”络腮胡汉子的眼睛瞪得溜圆,上上下下打量了望舒好几遍,“你是狄公的女儿?”
狄仁杰在民间的声望很高,有百姓还为他立了生祠。
他身后的人群也骚动起来,络腮胡汉子偏头朝身后吼了一嗓子“都别吵吵”,又转回来,语气缓和了许多,却仍带着几分狐疑:“你真是狄公的女儿?不是在诓我?”
望舒抬手止住了想要上前挡在她身前的秦昀,坦然道:“如假包换。”
络腮胡汉子沉默了片刻,把手里的铁斧往地上一撂,斧头砸在碎石路上,溅起几点火星。他往后退了一步,朝身后挥了挥手,示意众人让开。“让她过去,我赵老四恩怨分明。”
望舒却没有上车,她站在原地,山风从谷底灌上来,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她看着络腮胡汉子那张被风霜和愤怒刻满了沟壑的脸,“你们方才说,晋阳县衙的官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货色。晋阳离此地少说也有百里之遥,你们若只是寻常的拦路蟊贼,何必跑到这么远的大山里来?”
她顿了顿,往前走了半步,“是不是晋阳有人夺了你们的田地?你们有冤无处诉,有家不能回,才流落到这大山里?”
赵老四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身后的那些匪徒们面面相觑,神色各异。有人低下头去,有人咬着牙别过脸,有个年轻些的眼眶已经泛了红。
“我们的田被张家强买了,还骗我们按了手印,我们去衙门告,衙门的差役把我们打出来。我们去州府告,张家的人堵在半路,把我们的人两条腿都打断了。晋阳城里到处都是张家的眼线,城外也是他们的人,我们连靠近都做不到,只能在深山里躲着。”
他抬起头来,看着望舒,目光复杂:“我跟你说这些干嘛?张家在晋阳根深蒂固,连刺史都奈何不了他们,你一个新上任的县令,还是个——”
他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摇了摇头,弯腰捡起地上的铁斧,转身朝林子走去。
望舒:?
什么意思,看不起她?
望舒偏头看了秦昀一眼。
秦昀会意,将霹雳的缰绳往韩钊手里一丢,大步追上去,一把扣住了赵老四的肩膀,赵老四反手却没挣开——
秦昀的手劲是常年握锏练出来的,像铁钳一样箍在他肩胛骨上,疼得他龇牙咧嘴,连半步都迈不出去。
“急什么,大人还有话问你。”
匪徒们见赵老四被扣住了,顿时又炸了锅。一个年轻的后生举着柴刀就要冲上来,被旁边的阿翁一把拽住。
望舒走上前去,在赵老四面前站定。“你们方才说,去衙门告状被差役打出来,去州府告状被张家的人堵在半路打断了腿。你们可还留着当时的状纸?可有人证?被打断腿的人在哪儿?田地被夺之后,可曾去县衙申请过检田?前任县令是怎么判的?”
赵老四被这一连串问题砸得有些发懵,张了张嘴,不知从何答起。那阿翁在旁边叹了口气,替他答道:“状纸是递过的,递了两回。头一回衙门的差役说回去等消息,结果杳无音信,第二回 连门都没让进,那差役说‘再敢来闹事,把你们全抓进大牢’。被打断腿的是孙二狗,如今还在山里躺着,走不了路。至于检田——”老人苦笑了一声,“我们连县衙的门都进不去,找谁检田?”
秦昀一直沉默地扣着赵老四的肩膀,听到这里忽然开口,“张家的人,是光天化日之下直接动手的?有多少人?有没有人看见?”
“就在官道上,七八个人,都骑着马。”一个中年汉子从人群里挤出来,卷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一道狰狞的旧疤,“张家养了一帮打手,专门在城外堵人。那天二狗被打的时候,好几个过路的都看见了,可谁敢作证?”
望舒面上不动声色,只是问道:“你们手里可有什么凭据?田契?赋税单子?哪怕是证人也好。”
赵老四沉默了很久,抬起头来,迎上望舒的目光。
“狄大人,我知道你是好意,你跟你阿耶一样,是想替百姓做事的。可你不明白,别说你一个新来的县令,就是州府的刺史大人来了,也得先去张家拜码头。你今天说为我们讨公道,我们不怀疑你的心,可等你到了晋阳,见了张家的排场,被那些士绅们团团围住,你还能记得今天在这荒山野岭说的话吗?”
赵老四也是有三脚猫功夫的,另一只手挥过去,扭转身子挣脱开来,不想再多说,准备走了。
那十几个匪徒见他走了,也纷纷转身跟上。秦昀看了望舒一眼,望舒退后示意,秦昀再次伸手拦住了赵老四的去路。往赵老四面前一站,身形如松,目光如刀。
“我家大人说了,让你们随她去晋阳。案子的事,到了衙门再细说。”
先前那个举着柴刀的年轻后生不耐烦地冲上来,伸手就要推开秦昀。秦昀侧身一让,反手扣住他的手腕一拧,那后生痛呼一声,柴刀脱手落地。其余几个匪徒见状,一拥而上,棍棒柴刀朝着秦昀招呼过来。
对上这些人,既然要活的,秦昀连腰间的铜锏都懒得拔。他侧身避开迎面劈来的木棍,左手格开持刀的手腕,右肘击在对方的肋下,那人闷哼一声弯下腰去。
紧接着旋身一腿扫倒两个,反手擒住另一个的手腕往后一拧,膝盖顶住对方的腰眼,将人按得跪倒在地。
片刻之间,五六个人全躺在了地上,有的抱着胳膊龇牙咧嘴,有的捂着肚子蜷成一团,卧槽,抢到铁板了。
赵老四站在原地,手里的铁斧举也不是,放也不是。人家赤手空拳都这么牛了,要是动家伙,他们可不是对手,必得出人命。
秦昀松开手里那个人的衣领,拍了拍手上的灰土,转过身来看着赵老四,“我跟你们说过了,大人让你们回去,把案子说清楚。”他顿了顿,“你们在深山里躲了这么久,不就是想讨个公道?现在公道自己送上门来,你们倒不敢接了?”
望舒见了,张口道,“韩钊,给他们拷上。”
“狄大人,”赵老四的声音发紧,“你方才还说要替我们讨公道,现在就要把我们当犯人锁回去?”
望舒可不理会,先前出来抢劫的不是他们吗?“这是两回事,张家夺你们的田,你们是苦主,这案我接了。但你们持械拦路、劫掠官道,这案我也不能装作没看见。大唐律疏议第三百二十一条,诸拦路劫掠者,不论得财与否,徒二年。你们自己说,你们在这条官道上拦了多少回?”
赵老四低着头,脸上的横肉绷得死紧,腮帮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躺在地上的一个年轻匪徒挣扎着爬起来,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哑着嗓子喊道:“我们没伤过人!一次都没有!”
望舒对韩钊和陆铮道:“把他们都铐上,带回晋阳,关进县衙大牢。”
韩钊给他们用绳子反手绑了,陆铮按住腰间的横刀,目光冷冷地扫过。赵老四咬紧了牙关,“还说不是狗官!”
方才那个举着柴刀的年轻后生更是激动,被陆铮按住肩膀,还在拼命挣扎,嘴里骂骂咧咧地喊着,“姓狄的也不是好东西”“老子就不该信你们”。
望舒全听见了,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忽然问道:“你们在山里还有多少同党?”
官道上骤然安静,赵老四闭上了嘴,孙家阿翁垂下了眼,几个匪徒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开口。
呸!狗官,他们才不会说!
望舒看了看这大山,算了,就这几个吧,带回去再说。
马车队重新上路时,车队里多了一串被绳索串着的囚徒,官道上扬起细细的黄土,在山谷间久久不散。
赵老四被拴在最后一辆马车的后辕上,铁斧早被韩钊收了,他垂着头,腮帮子咬得死紧,身后跟着七八个同样被反绑双手的汉子,一个个灰头土脸、神色愤懑。
盈盈从车帘缝里偷偷往后瞄了一眼,缩回来小声说:“大人,那个姓赵的一直在瞪咱们。”
望舒靠在车壁上翻着并州地方志,头也不抬,“让他瞪。”
“还有那个年轻后生,方才啐了一口在路上,被陆护卫踹了一脚。”
“踹得好。”
盈盈犹豫了一下,“大人,您真要替他们翻案?他们可是劫匪……”
望舒合上书,看着晃动的车帘,“盈盈,他们不是劫匪,他们是被人从自家的田里连根拔起来的庄稼人,被逼得没了活路,才钻进深山。他们拦路,不是为财,是为了活命。只不过——”
她声音沉了沉,“活命不是犯法的理由,人情是人情,律法是律法,我若只讲人情不讲律法,到了晋阳,那些人有一万种法子拿今日之事做文章。”
再说,谁知道这些人手里有没有人命?她自会让人查。
秦昀骑着霹雳跟在车旁,隔着车帘听了个大概,策马上前一步,弯腰对车窗道:“望舒,那些人脚程跟不上,照这速度,到晋阳少说要多走三四日。”
望舒掀开车帘,“那便慢些走。陆铮,你先行一步,快马去晋阳县衙,先去报备,看能不能让刘县令先等等——”
陆铮应了一声,拍马而去。
秦昀策马走在车队最前头,回头望了一眼那串垂头丧气的囚徒,嘴角微微翘了翘。
七日后,车队终于抵达晋阳城下。
时值五月初,晋阳城外汾水汤汤,两岸杨柳成荫,城墙上旌旗猎猎。北都气象果然不同凡响,城门巍峨,城楼三层,比寻常州府的城门高出一大截。
前任县令刘公望早已接到调令,他在这多耗了半年,不愿多待,前几日就赴长安任职了,县衙上下都在忙着给他办饯行宴。
哪怕他走了,这些人对新任县令的迎接,也有些敷衍了事。
城门下只有稀稀拉拉几个差役,连个像样的排场都没有。打头的是个穿青色官袍的中年人,身形瘦削,面皮白净,蓄着三缕稀疏的山羊胡,正是晋阳县丞孙敬。
孙敬迎上前来,拱手一礼,面上堆着笑:“下官晋阳县丞孙敬,恭迎狄大人赴任。”
他说着侧身引路,目光不经意地往后一扫,落在了车队末尾那一串被绳索串着的囚徒身上。
他愣了一下。
那一串人里,有好几张熟面孔。这不是前几个月在城外闹事的佃户吗?怎么被新县令绑回来了?
孙敬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但他到底是在晋阳这潭浑水里泡了半辈子的人,很快便恢复了常态,弯腰往旁边一让,做了个请的手势,“大人一路辛苦,请先入城,下官已在县衙备了接风宴。”
望舒没有错过他方才那一瞬间的僵硬,她翻身下马,将的卢的缰绳交给韩钊,走到孙敬面前,打量了他一眼,“孙县丞在晋阳多久了?”
“回大人,下官在晋阳县丞任上已满十年。”
望舒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落在城门内那条笔直的大街上,“十年的时间,足够认识晋阳城里的人了。”
她偏头看了孙敬一眼,“你认识后面那些人?”
孙敬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斟酌着措辞:“回大人,这几个……原是晋阳城外的佃户,去年因为田产的事与张家有些纠纷,在县衙闹过几回,后来便不知所踪,不想竟在大人车驾前冲撞了。”
他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望舒一眼,“大人,这些人粗鄙无知,若是有得罪之处,不如交给下官处置……”
“不必。”望舒打断了他,“人在我手里,案子在我手里。你把县衙大牢收拾出来,这几位暂且羁押,单独关一房,不许任何人探视。”
孙敬张了张嘴,还要再说什么,秦昀已经大步上前,将一份名册塞进他手里,“这是狄大人的随行人员名册,有劳孙县丞安排住处。”
孙敬只得咽下嘴边的话,接过名册低头翻看。
望舒翻身上马,策马入城。
晋阳城的街道比长安窄些,但两旁店铺林立,商贾云集,倒也热闹。她骑着的卢走在最前头,秦昀和韩钊一左一右护在两侧,后头跟着三辆马车和一串囚徒,引得街上的百姓纷纷驻足观望,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那就是新来的县令?瞧着才多大年纪?”
“听说是个女娃,还是今年的状元呢。”
“女娃当县令?晋阳这是什么运道,一个比一个差……”
“你看她后面绑着的那串人,那不是赵老四吗?怎么被她抓了?”
县衙坐落在晋阳城正中,坐北朝南,门前立着一座牌坊,上书“晋阳县衙”四个大字。衙门倒是气派,比寻常县衙大出一圈,毕竟是北都赤县,品级与一般州府持平。
望舒在衙门前下了马,没有急着进门,站在牌坊下抬头打量了片刻。衙门正门大开,两侧的石狮子落了灰,门楣上的漆也有些斑驳。门口站着的两个差役见新县令来了,慌忙站直了身子。
孙敬从后面追上来,额角沁着细汗,“大人,里头请,接风宴已经备下了,县衙上下都在等着给大人接风洗尘。”
望舒收回目光,跨过门槛,穿过仪门,一路走到大堂。大堂正中的案桌后头摆着一把太师椅,椅上铺着半旧的锦垫,那是县令审案问事的位置。
她走上前去,伸手摸了摸案桌的边角,指尖沾了一层薄灰。“刘县令已经走了吗?”
“回大人,前几日刘大人就走了,去了长安。”
“孙县丞。”
“下官在。”
“刘县令卸任之前,可有与什么未结的案子移交?”
孙敬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位新县令一进门不问接风宴、不问衙门人事,头一句话就是问案子。“回大人,刘县令在任三年,积年的案子大多已经审结,余下几桩寻常的民事纠纷,都在刑房归档了。”
“大多审结?”望舒转过身来看着他,“那就是还有没结的,都在刑房?”
孙敬被她这一眼看得有些发毛,心里暗骂这新官上任三把火,嘴上却恭敬得很,“都在刑房,大人若要调阅,下官即刻让人去取。”
“不急。”
望舒从袖中取出那份从秘书省带来的并州文牍,翻到其中一页,“本官在长安时查阅过晋阳近三年的赋税册子。晋阳共有田亩三千七百余顷,其中汾水两岸的肥田占了将近一半。但我核对的田赋数目,与田亩数目对不上。汾水两岸的肥田,每年缴纳的赋税比汾水东岸的同级田亩少了将近三成。这是什么缘故?”
孙敬的脸色变了。
汾水两岸的肥田,大半是张家的。
田赋对不上,就是在说张家偷漏赋税。
这事在晋阳不是秘密,前两任县令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也不敢去碰张家的账本。这位狄大人倒好,人还没坐热椅子,刀子已经架在张家的脖子上了。
他斟酌再三,压低了声音:“大人,此事说来话长。张家是晋阳大户,家中田产分散在数十个庄子,账目繁杂,一时难以核对清楚。不如等大人先安顿下来,改日再——”
“不必改日。”望舒在太师椅上坐下来,“本官今日就在这儿,你让人去刑房,把近三年所有涉田产的卷宗都搬过来。还有户房的田赋底册,一并送来。”
孙敬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错,半晌才道:“大人,今日天色不早了,您一路劳顿,接风宴已经备好——”
望舒抬头看他,“孙县丞,你是觉得本官算账不如吃席要紧?”
“下官不敢。”孙敬忙低下头,“下官这就去办。”
他转身退出大堂,走到廊下,擦了擦额角的汗,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心腹吏员道:“快去给张家递个信,就说新来的狄县令,怕是个不好相与的。”
什么接风宴,一个乡绅都没来,这叫员工聚餐。
望舒哪是能容忍这么看轻她的?
这是逼着她立威找事。
让她不好过,大家都别过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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