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有了董肃的提点, 接下来的日子,周旭真就闷头读书。


    他啥也不想管,更不敢管了。


    他本就是一个普普通通, 最多聪明点的乡下土秀才, 认认真真科举才是正道。


    找什么人?


    探索什么真相?


    嫌活的忒痛快了?


    周旭暗地里骂了自己N句之后,果断过上了三点一线的生活,将自己的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学业中。


    “周学弟,你这也太用功了!”曹英皱着脸,一脸无奈。


    “承让承让~”周旭笑眯眯。


    “这算我承让吗?”曹英嘟囔着。


    这次的月考, 他是第十二名。


    戳了他菊花的就是刚刚考入白鹿书院不足一年的周旭。


    偏偏刘钦还刺他。


    “周学弟这篇文章做的确实好啊!”连连点头。


    他心底暗暗盘算着, 接下来文会要少参加几个了,曹英失了手, 自己可别是下一个。


    刘钦想得挺美, 奈何周旭更认真。


    翻过月。


    刘钦看着排在十一的月考成绩, 忍不住叹气,又忍不住对周旭有点羡慕嫉妒的说道:“周学弟,照你这么努力下去,说不准翻过年你真能去参加乡试了呢!”


    周旭哈哈笑, “还早还早。”


    自家事自家知。


    他学业不错,也仅限于不错。


    古代科举取顶尖那一撮的规矩下, 想不落考,还得加倍努力才行。


    或许也因为周旭的进步太快。


    原本一直眼高于顶, 不怎么搭理他的其他几个院子里的学子也开始跟周旭搭话了。


    周旭也没有摆架子。


    他不喜交际归不喜交际,该做什么还是明白的。


    接下来难得参加了几个文会, 然后就又缩回去了。


    这一次,曹英和刘钦没再劝说什么。


    一方面是了解周旭的性子,另一方面则是——


    “圣上真的要下江南了!”


    一大早, 曹英就宣布了这个大消息。


    “真的?”周旭挑眉。


    有了捧哏,刘钦也面带得意,说道:“可不是吗?行宫都已经准备好了。”


    周旭有点惊讶,“还专门建了行宫吗?”


    “怎么会?”刘钦摇头,“为了避免劳民伤财,圣上一行人都是居住在官员豪商专门提前打理好的庄子上的。”


    “哦。”周旭恍然,突然心神一动,“这么说的话,刘学兄家中……”


    刘钦露出一抹含蓄的炫耀笑容,“我家并非皇亲国戚,当是一些随行官员住进来。”


    曹英哈哈笑,“那也是荣耀啊!”


    周旭也笑着恭喜。


    心底则盘算着回头,找董肃聊聊。


    只可惜,这个月董肃压根儿没来。


    事实上,不单单是这个月,下个月,下下个月,同样没来。


    周旭本来有些担心,但试探询问过苗五,确定没出事,就果断将这件事抛之脑后了。


    反正他就算着急也做不了什么。


    还是继续苦读吧。


    说起来,他这个月,终于和曹英刘钦分开了。


    倒不是两人没考好。


    而是他考的太好了。


    “第三名?”


    曹英刘钦呆滞。


    周旭已经这么厉害了吧?


    周旭赶忙摇头,“两位学兄可别这么看我,这次月考很多学兄都分神了。”


    曹英刘钦面面相窥,纷纷点头,“……这倒也是。”


    白鹿书院本就是天下第一书院,里面的学子家中,也多是有权有势,对官面上的消息渠道也多。


    经过数月时间的发酵,圣上准备下江南的消息已经在白鹿书院传开了。


    在古代,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现在,未来的大老板即将降临江南,几乎所有人都心热起来。


    也许、或许……


    圣上能够赏识他们的才华,他们能够直接入了圣上的眼呢!


    心一不稳,学业就定不下心。


    某个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家伙,自然就猛地跨进好几名。


    想明白了,曹英刘钦也就缓过来了。


    “不过,周学弟你心态够稳的,其他人可都在琢磨怎么往前凑一凑呢,你就不想着?”


    周旭失笑,“我当然也想,但我就一个乡下出身的土秀才,轮到谁也轮不到我啊!还不如把精力放在学业上面呢!”


    听周旭这么说,曹英刘钦一想也是。


    周旭是贫家出身,跟他们世家子完全是两回事,他们就算学业不好,家里也能出力,但周旭就只能靠自己,也难怪周旭这么努力呢!


    曹英刘钦的想法,其实也代表了白鹿书院很多学子的想法。


    很多人表面称赞周旭才华出众,心底却在暗暗嘲笑,区区一个贫家子,也只有这么一条路了,不像他们,完全可以走一条捷径。


    想到这里,这些人心头火热,只想着圣上啥时候才来江南啊,自己可得好好准备,好一鸣惊人,博个出人头地。


    对于包括曹英刘钦在内,白鹿书院所有人的想法,周旭同样心知肚明。


    但他只想一心苦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因为他发现这些日子同样见面那位老夫子。


    周旭暗地里龇牙,可千万别出事啊!


    就在这纷纷扰扰中,时间不知不觉就到了六月。


    原本说来的圣驾一直没来,本来人心浮动的白鹿书院学子们,也没法子一直嗨。


    这里毕竟是书院,学子们也多是聪慧之人,被夫子们敲打了几次,也慢慢定下心来,将精力再度放回到学业中。


    别的不说,得把趁他们精力不足,爬到第二位的周旭踢回本来的位置去。


    但没等再一次的月考来到,一个消息彻底在白鹿书院炸开。


    圣驾——真的来了。


    消息传来,原本逐渐冷静的学子们直接炸了锅。


    就算本来不怎么在意的周旭都被曹英刘钦,强行带着去了豫东府城码头附近的高山上。


    “周学弟,快看!”


    刘钦兴奋地指着前面。


    周旭手搭凉棚,眺目远望。


    只看到圣驾此次的排场虽没有前朝皇帝那么大,却也足有数万人。


    后宫、诸王、公主、百官、僧、尼、道士等等乘坐着不同规格的船只跟随。


    浩浩荡荡,气势非凡。


    等圣驾离开码头,前往豫东府城。


    众多围观者依旧兴奋地议论纷纷。


    曹英喃喃道:“不知道圣驾会在豫东府城停留多久,又是否会来到白鹿书院?如果真的来的话……”


    他语气逐渐激动。


    刘钦眼睛也亮了起来。


    周旭却只在心底摇头。


    他只祈祷圣驾别来白鹿书院,会惹出大麻烦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从豫东府城外的高山回来, 周旭心中思绪万千。


    有关乎圣驾的,也有关乎董肃的,甚至还有……


    他垂眸。


    又努力深呼吸。


    没事的。


    他就一个普通学子, 且不说圣驾会不会真的降临白鹿书院, 即便是真的来了,他想出挑不容易,泯于众人还是不难做到的。


    曹英刘钦则开始早出晚归,将精力投入到了圣驾一行上。


    即便是无法面圣,得到某位大人的赞赏也是一条不错的出路。


    但, 如曹英刘钦这般所想之人比比皆是, 两人苦苦寻觅,却得不到任何良机。


    直到半月后, 圣驾启行回京。


    两人才一脸沮丧的回来。


    如同白鹿书院绝大多数学子一般。


    周旭对此沉默依旧。


    无任何话可说。


    他照旧读书, 写字。


    偶尔会去竹林吹笛, 却再也没见过夫子。


    只在某日见到了那位胖老人。


    他是过来送东西的。


    几本孤本书籍。


    “这是……”周旭疑惑。


    “主子吩咐老奴送过来的,公子收下便好。”胖老人言辞谦逊,却带着一股不容许周旭拒绝的味道。


    周旭沉默瞬间,又问道:“夫子近来可好?”


    胖老人笑道:“主子向来不错, 前些时日见到了家中子弟,心情更是畅快。”


    “这是好事, ”周旭笑道:“人上了年纪,总是喜欢家里人陪伴的。”


    胖老人仔细盯了周旭一眼, 略作寒暄,便转身告辞离开。


    周旭目送胖老人离开后, 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伸手摸了摸微凉的后背。


    那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但,似乎已经糊弄过去了。


    真糊弄过去还是假糊弄过去,周旭就不较真了。


    他看了看手中的孤本书籍, 径直离开。


    再之后。


    周旭再未在白鹿书院见过夫子。


    他也不在意,只做两点一线的书呆子。


    月底。


    周旭去永隆郡城见董肃。


    他将事情说了一遍。


    董肃默默放下一颗白子,说道:“既然如此,你便不用多管了。”


    “是。”董旭点头。


    董肃又说道:“阿旭,接下来为师会很忙,大概没什么时间来看你了。”


    “老师,出什么事了么?”周旭眨眼。


    之前……


    应该挺顺利吧?


    他随手放下一颗黑子。


    董肃再度放下一颗白子,“没什么,只是不出意外,明年为师就能回京城了,故而要先做些准备。”


    “明年?”周旭闻言一愣。


    “放心,是在你考完乡试后。”


    周旭犹豫了下,还是问道:“不会耽误老师的事儿么?”


    “不会。”董肃摇头,“总之,你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读书。”


    “老师,我明白的。”


    这番谈话后,董肃果然没什么时间再来永隆郡城。


    但他也没放松对周旭学业的监管。


    每到月底,周旭总能从苗五的手中得到一份考题。


    嗯,月假结束前写完。


    索性,题量不算太大,要不然周旭都说不清楚月假到底是不是休息了。


    时间如流水。


    一转眼,便来到了年底。


    董家书房。


    董肃拿着一份考题,满意点头,“看来你这几个月并未懈怠。”


    周旭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份考题可是很难的,能让董肃满意真是不容易。


    董旭放下考题,笑道:“据说你在白鹿书院排名一直不错。”


    周旭笑道:“也就排在前五名而已。”


    “已经很不错了。”


    白鹿书院虽然有不咋靠谱的学子,更多的却是认真做学问的好学生。


    自从圣驾离开,白鹿书院在短暂沉默后,便陷入了持续的内卷中。


    周旭也趁势混入其中,拼命的卷了起来。


    这也使得他这几个月提升颇多。


    董肃说道:“你学业现在已然不错,明年就姑且不去白鹿书院,随着我出去走走吧。”


    “是的,老师。”


    周旭眼前一亮。


    他很清楚,考举人可没那么简单,光靠书本上的知识是不行的,至少得出去走走,理论联系实际。


    讲过考题,董肃便打发周旭回去,好好陪陪父母。


    毕竟年后又得出去了。


    “学生明白。”


    周旭笑着点头。


    又从怀中摸出一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笑眯眯推给董肃。


    董肃没好气的瞅他一眼,却喊来仆人,“送到小姐那边。”


    “遵命。”


    仆人带着小盒子走了。


    周旭也很有眼色的告辞。


    哪家老丈人都会看未来女婿不爽的,他还是自觉点好。


    回到家。


    周王氏正带着李赵氏打扫屋子,准备年节时的吃食。


    看周旭回来,周王氏让李赵氏端上来了热姜茶。


    “先喝一碗暖暖肚子。”


    “娘,今儿没那么冷的,”周旭笑。


    说过说,他还是将热姜茶灌进了肚子。


    毕竟有句话叫做你娘觉得你冷。


    老太太又摸了摸周旭的手,确定热乎乎的,才打发他进屋跟周老爷子说说话。


    “好的,娘。”周旭笑着点头,进了屋。


    东川县城地处江南,冬季温度不若北方寒凉,但每到年底也是止不住的降温。


    周老爷子年纪大了,赶上前几天变天,不小心着了凉,这些天正在屋子里养着,人正无聊呢。


    这会儿看周旭进屋,忙喊草果端来了热茶点。


    又问他,之前在董肃那边说了什么,董肃有没有指点学业之类的。


    周旭一一答了。


    也顺口提起了年后要出门的事儿。


    “这是好事儿,多跟董夫子亲近亲近,”周老爷子摸着稀疏的胡子,说道:“家里的事儿你别担心,有我老头子看着,出不了幺蛾子。”


    “爹,我知道的。”周旭笑了笑。


    继续跟周老爷子闲聊。


    等周老爷子累了。


    周旭才回了东厢房。


    李成过来送茶点。


    周旭随口问道:“李成,我不在家这阵子,大房二房来过几次?”


    李成眨眨眼,回忆道:“大房来过两次,二房来过四次还是五次,但就中秋那次进了门,其他时候老太爷都不准他们进门的。”


    “这样么~”


    周旭心知,周东升也就罢了,周东林那边十有八九出了点什么事儿,但周老爷子明摆着不需要他管,他也就懒得分出精力。


    都分支了,管那么多完全没必要,还是准备准备好过年吧。


    就是不知道年节周东林这次会不会找自己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回家的日子总是很悠闲。


    这一日, 周旭刚刚起床,就感觉被一股子冷气所包围。


    他猛地打了一个喷嚏,问端着热水进来的李成, “李成, 降温了么?”


    “是啊,公子,昨晚上后半夜就开始下雪了,到现在还在下呢。”李成点头。


    又将早早就烘热的冬衣递过来。


    周旭穿好冬衣,洗漱好, 推开窗户看了一眼, 外面果然还在飘着雪花,院子里, 房顶上俱是白茫茫一片。


    肉眼可见的, 小院子里的石板路被打扫过, 只是后面又落了雪。


    周旭又说,“以后下着雪,不用扫雪。”扫不过来的。


    李成笑道:“公子放心,小的起来的时候雪刚好停了一阵, 那时候扫的。”


    “嗯。”周旭点头,又叮嘱他, 回头多喝完热姜汤。


    李成笑着点头称是,将一把油纸伞打开, 递给周旭。


    这院子只是一进,没有抄手游廊, 下雪天出来进去少不得油纸伞。


    周旭撑伞来到正房。


    掀开棉布帘子,一进来就感觉热气扑面而来。


    周老爷子和周老太太正围坐在一个火炉旁,边取暖边说话。


    “爹, 娘。”


    “哎,老三快过来暖暖。”


    周老太太取过几个烧热的板栗,笑眯眯道:“先垫垫肚子,一会儿就吃饭了。”还笑道:“这还是董家送过来的呢。”


    “谢谢娘。”


    李成在火炉旁坐下。


    东川县城地处南方,冬天最大的取暖方式就是烧炉子。


    眼前这火炉也和现在常用的圆形炉子不同,是类似于后世农村的火炉,最顶上有一块大大的方形金属板子。


    食物放上去能更长久的保温,旁边更有烟筒延伸到屋外,可以避免中煤毒。


    吃过早饭。


    李成和二老略微聊了一会儿。


    二老难免问起年后要什么时候去白鹿书院。


    李成摇摇头说道:“年后我不去白鹿书院了。”


    二老一惊,问出什么事了。


    李成笑道:“年后,老师准备带我出行。”


    “又要出去?”


    周老太太想起周旭之前每次出去都瘦了一圈,忍不住一阵心疼,却也知道这是正事。


    周老爷子点头道:“既然是董夫子说的,凡事儿听他的就是。”


    李成笑着点头。


    他没提董夫子准备明年回京城的事儿。


    毕竟时间离得还远,而且他心底也有自己的打算。


    看周老爷子这么说,周老太太动了动嘴没再说什么。


    不过她转念想到了另一件事,刚刚想问问周旭,草果一掀厚帘子,端着早餐走了进来。


    “老爷,太太,公子,早饭端来了。”


    今儿早上做的胡麻粥,蒸饼和糖三角(这是周旭给的食谱),外带一碟子酱黄瓜(同样是周旭的食谱)。


    冬天食物凉得快,就算有火炉保温,也不能耽搁太久,周老太太当下将刚刚想问的事儿抛到了脑后,招呼周老爷子和周旭先吃饭。


    有什么事饭后再说。


    李赵氏手艺不错,周旭吃的很香。


    饭后,他也没多待,很快回了书房,明年就要乡试,他要更努力才行。


    这会儿雪也停了。


    李成勤快,已经拿着扫帚“哗啦啦”开始扫雪。


    周老爷子就在周老太太在屋子里来回晃悠,忍不住问道:“内当家的,你这是咋了?今儿早上吃的撑得慌了?在屋子里晃晃消消食?”老头子逗趣。


    周老太太没好气的说道:“你才是吃的撑得慌。”


    “那你这究竟是……”周老爷子也不生气,呵呵笑。


    周老太太在椅子上坐定,“我就是好像忘了点啥?”


    “忘了啥?”周老爷子不解。


    “对,”周老太太皱眉,“挺重要的一件事。”


    周老爷子想了想,“跟老三有关系吧?”


    “肯定跟老三有关啊,对了。”周老太太想起来了,她冲周老爷子招招手。


    周老爷子也顺着凑过去,就听自家老伴嘀咕,“刚刚老三说董夫子准备明年去京城,那董家姑娘呢?也要跟着去?咱家老三翻过年可就十九了。”该娶媳妇啦~


    周老爷子明白了,他捋了捋花白的胡子,“我回头问问老三。”


    二老很清楚,周旭和董懿的婚事不是他家说了算的,不过两人亲事已定,董夫子对周旭也亲厚,当不会做出出尔反尔之事。


    只是有些事情,总得男方先开口的。


    不过周老爷子也不急。


    老头儿很清楚,现在周旭最重要的还是准备乡试。


    什么事儿都得为乡试让路。


    周老爷子站起身,来到窗前看向东厢房。


    东厢房的窗户也打开了。


    周旭正在认真读书。


    周老爷子眯着眼。


    快过年了,周东升和周东林一定会借机过来凑活。


    他一定得好好压住了,周老爷子暗自盘算怎么压住周东升和周东林兄弟俩。


    就在周旭认真读书时。


    有人敲门。


    李成丢下扫帚去开门。


    一开门,一位身着竹青锦袍的青年书生站在门前,温声道:“李成,阿旭可在家?”


    “孟公子,”李成笑道:“我家公子在家的,请您稍等,小的这就去禀告一声。”


    孟磊笑着点点头,又理了理衣襟。


    周旭得到李成的禀告,赶忙迎了出来。


    “阿磊。”


    “阿旭。”


    好友相见,自是一番亲近。


    李成端上了热茶点心。


    孟磊上下打量一番周旭,啧声道:“阿旭,看来你在白鹿书院可没少进益。”


    周旭挑眉,:“这都能看得出来?”


    “自然。”孟磊点头。


    比起周旭在东川县城的时候,身上还带有一抹寒门气息,现在更多的是出自书香门第的温文尔雅,风度翩翩。


    “或许吧。”周旭哑然。


    在白鹿书院这两年,确实改变了很多。


    更加的不单单是学识,还有见识——各种意义上的。


    周旭固然满心沉浸在书海中,也不爱社交,但总有例外,比如曹英和刘钦。


    出身名家的两人固然不对周旭讲究什么,但交往间总有些彼此“学习”的地方。


    比如言谈举止,再比如各种交际知识。


    周旭也笑道:“别说我,阿磊你也变了很多啊。”


    “确实。”孟磊也哈哈一笑。


    他还伸手摸了摸那两撇小胡子。


    孟磊本就比周旭年长,还疑似荷尔蒙比较旺盛,再加上古人本就崇倡蓄须,所以刚刚二十出头的孟磊留胡子真不是什么多让人意外的事情。


    周旭不想多聊这个,只是问,“阿磊,你这两年学业如何?明年院试可有把握?”


    孟磊咧咧嘴,“在努力。”


    言外之意,就是中不中就另说了。


    孟磊也问,“阿旭呢?”


    周旭也一摊手,“尽全力罢了。”


    他又说道:“距离乡试还有大半年呢,还能再继续努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周旭和孟磊久别不见, 言谈难免有了几分生疏。


    但两人皆是年少时便相交,志趣相投,几句课业的交流, 几句对同窗师长的吐槽, 很快就驱散了生疏,重拾往日的亲近。


    说说聊聊,便到了中午。


    周旭很自然地挽留孟磊吃饭,他笑容满面地说道:“阿磊你也算来得及时,昨儿夫子给我送了一些好冬笋, 正好做了吃。”


    孟磊嘴角上扬, 眼中带着笑意,道:“固所愿也, 不敢请耳~” 说罢, 他又提出去拜见周老爷子和周老太太。


    之前忙着聊天, 现在要留下吃饭,拜见长辈自是礼数。


    周旭笑着在前引路。


    周老爷子和周老太太见到孟磊也很高兴,脸上洋溢着慈祥的笑容,一连声地让草果端茶拿点心, 又热情地挽留孟磊吃午饭。


    周旭笑着说已经留过了,周老太太满意地看着孟磊, 眼中满是欢喜,“那就好, 你们好好相处。”


    原来,周旭去白鹿书院这两年, 虽说没回来几回,但孟家和周家依旧保持着节礼往来,孟磊私下也没少派人过来问候, 这份情谊从未间断。


    吃过午饭,周旭和孟磊来到东厢书房。


    周旭在书架间翻找了一番,找出一副围棋。两人一边闲谈,一边对弈,棋盘上黑白棋子交错,时光在轻松惬意的氛围中缓缓流淌。


    孟磊的到来似乎打开了一扇门,周家开始频繁有人到访。


    首先来的是邱家人,带队的是邱健,后面跟着邱康和邱安哥仨,他们是来送年礼的。


    一见面,邱安就迫不及待地窜了过来,脆生生地喊道:“旭哥~”


    周旭看着眼前的少年,忍不住拍拍他的肩膀,还顺手捏了捏,原本单薄的肩膀明显厚实了许多,“长这么高了呀~” 接着,周旭又热情地跟邱健、邱康打招呼。


    邱健和邱康都十分高兴,在周旭去白鹿学院上学的这两年,邱健已经成家立业,娶妻生子,儿子都快十个月大了,一家人的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邱康也已经定亲,估计年后就能把小媳妇娶进门。


    只有邱安还单着,不过他倒是理直气壮,“我要娶个漂亮温柔的媳妇儿才行!”


    周旭听了,笑着调侃道:“哦?小安有把握考中秀才啦?”


    邱安嘿嘿笑着,自信满满地说:“秀才什么的,不敢说啦,但童生感觉问题不大。”


    周旭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深知童生虽是科举的第一步,却也难倒了不少读书人。


    当下也不多说,直接开口考校:“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静;静而後能安……”


    邱安眨了眨眼,立刻接道:“安而後能虑;虑而後能得。”


    两人便开始一问一答。


    起初,邱安回答得十分顺利,但随着问题越来越难,他渐渐有些磕磕绊绊。


    周旭对此并不意外,耐心地开始给邱安答疑解惑。


    等邱安彻底听明白,周旭欣慰地拍拍他的肩膀,“看来小安是真的开窍了啊!”


    邱健和邱康在周旭考校时一直默默不语,此时见考校结束,忍不住急切地问道:“阿旭,小安他…… 这学的还算行?”


    “明年真的能下场了?” 周旭思索片刻,认真地说道:“要说肯定能中,这话不好说,但小安真的学得不错,概率很大的。”


    “真的?” 邱健和邱康搓着手,脸上满是惊喜。


    周旭笑着点头。


    邱安则得意地一扬下巴,“这两年我念书可认真了。”


    周旭又说道:“现在距离明年的童生试还有些时间,我给小安再拿些考题,给他加把劲。”


    “好哎~” 邱安兴奋地欢呼起来。


    邱健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道:“这…… 不会太麻烦你吧?”


    周旭摆摆手,爽朗地说:“不会,我就当复习了。”


    要知道,古代科举四书五经是贯穿始终的考点,只是随着考试层级不同,范围和难度有所变化,给邱安准备的考题,不过是没那么高深广博罢了。


    除了邱家人,周旭还意外收到了曹家和刘家的年礼,虽然礼并不厚重。


    在询问过董肃后,周旭直接照原样回了一份。


    显然,曹家和刘家不过是广撒网,希望能与周家交好。


    周东升和周东林也借着送年礼的机会来了,但老爷子说话算话,把这哥俩叫到正房说了一回话,之后哥俩就蔫巴巴地回去了,整个年节期间再没露面。


    周旭对此也没多问,他的心思都放在了学业上,还有他和董懿的婚事。


    只是一提这事,董肃就卷着书本敲他的额头,没好气道:“好好念书,成亲着什么急?”


    周旭摸着额头,一脸无奈。


    他其实并不着急,只是爹娘着急,可老丈人看他不顺眼,他也只能乖乖听话,打算等考完试再说。


    过了年,董肃再度带着周旭出行。


    这一次,他们将踏上更远的路途,去见识更广阔的天地。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车轮扬起细碎的尘土。


    初春的风还带着寒意,却挡不住周旭探出车窗外的好奇目光。


    这一路,他们沿着官道南下,途径州县时,董肃总会带着周旭拜访当地有名的书院,与山长、学子们交流学问。


    一日,他们行至成安郡,听闻这里的卢光书院正在举办文会。


    董肃笑着拍了拍周旭的肩膀:“机会难得,去见识见识?”


    周旭眼睛一亮,立刻点头。


    文会设在书院后山的竹林间,数十张长案沿着溪流排开,年轻学子们或抚琴,或吟诗,好不热闹。


    周旭刚在角落坐下,便见人群中走出个身着锦袍的少年,趾高气扬地环视四周:“久闻成安才子辈出,今日特来讨教。我出上联‘琴瑟琵琶,八大王一般头面’,哪位能对?”


    众人交头接耳,却无人敢应。


    这上联不仅将 “琴瑟琵琶” 四字拆解,暗喻权贵,更是暗藏挑衅。


    周旭沉吟片刻,起身拱手道:“在下不才,愿试一对。‘魑魅魍魉,四小鬼各自肚肠’。”


    话音刚落,全场哗然。


    锦袍少年脸色骤变,冷哼一声:“不过是耍些文字小聪明,可敢与我以科举策论相较?”


    董肃在旁微微颔首,示意周旭应允。


    这场策论比试以 “民生与赋税” 为题。


    周旭提笔疾书,将平日所学与沿途所见结合,论述赋税过重对百姓的压迫,提出 “轻徭薄赋,藏富于民” 的见解;而锦袍少年则引经据典,却空洞无物。


    当周旭交卷时,围观的学子纷纷围拢,赞叹声不绝于耳。


    锦袍少年涨红着脸,突然甩出一句:“你不过是运气好!有种明日与我去见知府大人,让他评评理!” 说罢,竟拂袖而去。


    众多学子议论纷纷。


    周旭微微皱眉。


    知府?


    周旭看向董肃。


    董肃合上折扇,慢条斯理道:“时间不早,我们先回去再说。”


    “喏。”周旭恭敬应是。


    晚间。


    出去探查的苗五回来了。


    “主子,已经将名帖递过去了。”


    “嗯。”董肃点头。


    周旭了然一笑。


    他本就不太担心这锦袍少年,毕竟所谓的出来游历,本质上就是踢馆子,这一路行来,看他不顺眼的多了,他们不还是好好地走到了成安郡?


    当周旭交卷时,围观的学子纷纷围拢,赞叹声不绝于耳。


    锦袍少年涨红着脸,突然甩出一句:“你不过是运气好!有种明日与我去见知府大人,让他评评理!” 说罢,竟拂袖而去。


    众多学子议论纷纷。


    周旭微微皱眉。


    知府?


    周旭看向董肃。


    董肃合上折扇,慢条斯理道:“时间不早,我们先回去再说。”


    “喏。”周旭恭敬应是。


    晚间。


    出去探查的苗五回来了。


    “主子,已经将名帖递过去了。”


    “嗯。”董肃点头。


    周旭了然一笑。


    他本就不太担心这锦袍少年,毕竟所谓的出来游历,本质上就是踢馆子,这一路行来,看他不顺眼的多了,他们不还是好好地走到了成安郡?


    次日。


    第二日,周旭与董肃来到知府衙门。


    顺利见到了知府王睿。


    旁边还站着锦袍少年王昊,他正是王睿的侄子,也难怪直接用知府压人。


    但看着面带亲切笑容,和董肃说话的亲叔叔,面色五颜六色,甚是好看。


    略作寒暄,便聊到了昨日策论。


    王知府将其翻阅之后,微微皱眉:“周公子之论,切中时弊,见解独到;至于王公子之文,虽辞藻华丽,却言之无物。依本官看,胜负已分。” 他用了中立的言辞。


    王浩脸色更难看了。


    离开衙门后,董肃笑着对周旭说:“这一路,你不仅要学知识,更要学会应对人心复杂。那王浩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往后行事需多加小心。”


    周旭点头,心中却燃起斗志,他明白,这场比试不过是漫长科举路上的小小插曲,未来还会有更多挑战等着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一转眼, 数月光阴便如指间沙般溜走。


    周旭与董肃踏着夏日的烈阳,再度踏入了东川县城的街巷,乡试的日子已近在咫尺, 周旭得调整状态, 必须专心备考了。


    “阿旭,可算回来了!”


    周老爷子和周老太太得到李成的禀告,几乎是小跑着迎出来。


    老太太攥着周旭的手腕,掌心的温度带着老辈人独有的暖意,转头便朝里屋喊:“草果, 快把井里冰着的果子端来!刚摘的桃子, 冰透了最解乏!”


    “娘,我自己来就好。”


    周旭轻轻挣开手, 扶着两位老人在堂屋的竹椅上坐下。


    目光扫过他们鬓边又添的几缕白发, 眼角的皱纹似比先前深了些, 他喉头微紧,心疼道:“爹娘,你们看着瘦了不少。”


    周老太太忙摆着手,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松:“哪有瘦?就是苦夏闹的, 天一热就没胃口,等秋凉了就好了。”


    周老爷子也跟着点头, 语气里满是宽慰:“你别瞎操心,董家姑娘每隔五天就请县城的王大夫来给我们诊脉, 身体都稳着呢,一点事儿没有。”


    “懿儿?” 周旭听到这个名字, 眼底瞬间漫开一层柔暖的光,像浸了温水的棉絮,软得能化开。


    此次出外游历, 周旭没忘了给董懿带礼物。


    包袱里除了胭脂铺里最时兴的玫瑰膏、成色温润的珍珠簪子,还有三本他在州城书坊淘来的游记——董懿曾说过,若有朝一日能走出东川,想看看江南的烟雨、塞北的风沙。


    这些东西的银钱来源,全靠他先前的卤肉方子:虽说赚不了大钱,但日常用度、给长辈买些滋补品、给董懿带些小物件,倒也足够。


    董肃帮周旭转交东西时,指尖捏着那本封皮印着墨竹的游记,神情很是微妙。


    他好几次想开口叮嘱 “莫要沉湎儿女私情”,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毕竟这份 “私情” 里,牵扯的是自家闺女。


    最后也只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顺带把一叠装订整齐的试题卷推到周旭面前:“这是近五年的乡试策论题,每日完成一篇,三日后我来评阅。”


    周旭摸着鼻子笑了笑,爽快应下。


    此次游历他本就攒了满肚子的感悟,正好借着这些题目梳理思路,将所见所闻融进文章里。


    五月的天总是亮得早,寅时刚过,窗外的天际就泛起了鱼肚白。


    董肃坐在窗前,手里捏着周旭昨日写的策论,目光在最后一段反复停留,末了指尖在纸页上轻轻点了点,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赞许:“看来这趟游历没白费,你的文风比先前开阔了不少,论点也扎实了。”


    “都是老师平日里教导得好。” 周旭垂手而立,态度谦逊。


    董肃抬眸看他,神色骤然严肃起来:“如今距离乡试只剩三个月,往后的日子,你要做到‘两耳不闻窗外事’,所有心思都得放在备考上,半点不能分心。”


    “学生遵命。” 周旭的语气也沉了下来。


    他清楚,这三个月的苦读,是决定他能否跳出东川、走向更广阔天地的关键,容不得半分懈怠。


    为了让周旭心无旁骛,董肃特意将自家的一个僻静小院收拾出来,院里栽着几竿翠竹,风一吹便沙沙作响,倒成了天然的 “静心符”。


    周旭每日接触的人,除了来授课的董肃,便只有负责端茶送水的小厮。


    书桌上,《四书五经》的注本被翻得边角起皱,《史记》《资治通鉴》里夹满了写着批注的纸条,历年科举试题更是按 “经义”“策论”“诗赋” 分类,叠得整整齐齐。


    董肃授课时从不含糊,一道题能掰开揉碎了讲——如何破题才能抓人眼球,如何立意才能贴合考官心意,甚至连遣词造句的平仄韵律,都逐字逐句地指点。


    偶尔,小厮会送来一盏甜汤,或是银耳莲子,或是冰糖雪梨,碗底还衬着一层薄冰。


    周旭每次饮下,都能品出熟悉的清甜——不用问也知道,是董懿特意吩咐的。


    他握着瓷碗,心里像是揣了个暖炉,刷题的劲头更足了。


    七月中旬,周旭主动提出想做几场模拟考,董肃倒也不意外,只是挑眉道:“豪门大族确实会让子弟提前适应考场,但大多是在会试前,乡试前做模拟的倒少见。不过试试也好,能提前摸透你的短板,也能让你更有心理准备。”


    周旭笑着点头。


    古人只是受限于时代视野,并非愚笨,对“应试技巧”的琢磨,其实半点不比后人少。


    终于,八月的风带着桂花的香气吹进了东川县城,乡试近了。


    董肃决定提前带周旭前往南安府城,一来能让他在陌生的环境里调整状态,二来也能避开路上可能出现的意外。


    临行前,周旭特意回了趟家。


    拜别爹娘时,老太太红着眼眶往他包袱里塞了不少卤味,老爷子则拍着他的肩膀,只说了一句“好好考,别为家里担忧”。


    更让周旭意外的是,出发前一晚,董懿竟私下里来见了他。


    月色下,少女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裙,手里攥着一个精致的锦囊,指尖微微泛白。


    “懿儿?”周旭愣了愣,下意识地放轻了声音。


    董懿垂着眼帘,声音细若蚊蚋:“郎君明日便要远行……这个,你带着吧。” 她将锦囊递过来,指尖不经意擦过周旭的掌心,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周旭接过锦囊,触手是细腻的丝绸,上面绣着精致的图案——几枝桂花缠绕着一只蟾蜍,分明是“折桂蟾宫”的寓意。


    他攥着锦囊,指腹摩挲着上面的针脚,只觉得心口发烫:“多谢懿儿,我必不负君。”


    董懿的脸颊瞬间染上红晕,她慌忙叮嘱了几句“注意身体”“莫要紧张”,便提着裙摆跑远了。


    周旭站在原地,摸着腰间的锦囊,只觉得心头更热。


    次日清晨,董肃看见周旭腰间的新锦囊时,神色又变得微妙起来——那针脚、那纹样,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绣的。


    最后也只化作一声咳嗽,催着周旭赶紧出发。


    董肃和周旭对南安府城并不陌生,董肃更是提前半个月就租好了小院。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雅致,前院种着两株老桂树,此时枝头已缀满了细碎的花苞,风一吹,淡淡的桂香便萦绕在鼻尖,比东川县城的住处多了几分清幽。


    “这院子我选了半月有余,前院让小厮住,后院你我各占一间,中间的书房归你用。” 董肃推开书房门,里面的陈设简单却齐全:一张宽大的书案上,笔墨纸砚早已摆好,砚台里的墨还是新磨的;墙角的书架上,除了周旭带来的典籍,还多了几本泛黄的书卷。


    “这些是我托旧友寻来的南安府近十年乡试闱墨,都是当年中举士子的范文。你仔细揣摩他们的行文思路,虽不能照搬,却能窥得考官的偏好。”


    周旭走到书架前,指尖轻轻拂过泛黄的书页,纸页间还残留着淡淡的墨香,眼底满是感激:“多谢老师费心,学生定当好好研读。”


    他知道,董肃看似淡然,实则为他的乡试操碎了心——从东川的僻静小院,到南安府的考前准备,每一步都安排得妥帖周全,比他自己想得还要细致。


    接下来的几日,周旭迅速进入了备考状态。


    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在院中借着晨光诵读经书,琅琅的读书声与桂香交织在一起;待日头稍高,便入书房刷题,案头的烛火常常燃到深夜;午后董肃会与他一同分析试题,从破题立意到遣词造句,半点不含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这日午后, 周旭正对着一道策论题凝神思索,忽闻院外传来一阵喧闹声。他起身走到窗边,只见几个穿着儒衫的少年正围着一个挑着担子的小贩, 吵吵嚷嚷地要买桂花糕。小贩一边忙着用油纸包糕点, 一边笑着打趣:“诸位公子要是中了举,可得来我这多买几盒,沾沾喜气!”


    周旭看得失笑,正准备转身回书桌,却见董肃不知何时站在门口, 手中还拿着一块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


    “方才听见外面热闹, 便去买了块,你尝尝?”董肃将糕点递过来, 眼神中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 “备考虽要紧, 也不必绷得太紧。偶尔放松片刻,反倒能理清思路。”


    周旭接过桂花糕,咬下一口——甜而不腻的口感中带着浓郁的桂香,瞬间驱散了连日刷题的疲惫。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锦囊, 那精致的绣样仿佛还带着董懿的温度,心中顿时又多了几分动力。


    “老师, 再过几日便是乡试,学生心中虽有紧张, 却更多的是期待。”周旭轻声说道,目光坚定如炬, “这些日子承蒙您悉心教导,还有爹娘与懿儿的牵挂,学生定不会让他们失望。”


    董肃看着他眼中的光芒, 满意地点点头:“你能有这份心便好。明日我带你去贡院附近走走,让你熟悉一下环境,免得考试当日生疏慌乱。”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贡院周围鱼龙混杂,明日你只需跟在我身后,不必与旁人过多交谈,专心记路即可。”


    次日清晨,两人踏着晨露往贡院方向而去。南安府的贡院坐落在城东南,红墙高耸如屏障,门前的两尊石狮子威严矗立,目光炯炯地盯着往来行人,远远望去便透着一股肃穆之气。


    此时已有不少考生提前来熟悉环境,三三两两地聚在贡院外,或是低声交谈,或是捧着经书念念有词,脸上满是紧张与期盼。


    周旭跟在董肃身后,脚步放得极轻,目光仔细扫过贡院的布局——入口在何处,通道如何走,甚至连周边的茶馆、客栈都记在心里。


    忽然,他瞥见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身影,竟是之前在浏阳县城见过的张秀才。


    张秀才也看到了他,脸上先是一愣,随即快步走了过来,拱手笑道:“周兄,没想到竟能在此处见到你!你也是来参加乡试的?”


    周旭还未开口,董肃便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他身前,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我等只是来熟悉环境,不便多谈,张秀才请自便。”


    张秀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闪过几分尴尬,最后也只讪讪地拱了拱手,转身融入了人群。待他走远,董肃才低声对周旭说:“考前人心浮动,少与旁人牵扯,免得生出不必要的麻烦,分散了精力。”


    周旭点点头,将董肃的话记在心里。


    乡试开考的前一日,天气突然转印,就仿佛南安府城突然变得凝滞的空气。


    董肃喊了周旭在院子中喝茶聊天。


    周旭却没什么胃口——茶水凉了大半,点心也只动了一两口。


    董肃看出他的紧张,放下手中的茶盏,缓缓说道:“乡试考三场,每场三日,你需提前备好笔墨、食物和衣物。入闱后凡事小心,夜里若冷,便把带来的薄外套穿上。答卷时莫急着下笔,先将题目仔细读透,理清思路再动笔。还有,字迹务必工整——考官阅卷量大,潦草的卷面最易吃亏,哪怕文章再好,也难得高分。”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递给周旭,布包上还带着体温:“这里面是我给你准备的伤湿止痛膏和薄荷丸。久坐易腰酸,止痛膏贴在腰上能缓解些;薄荷丸含在嘴里能提神醒脑,若是困了便含一颗。若有其他不适,记得及时跟监考的差役说。”


    周旭接过布包,指尖触到里面温热的药膏,心中一阵暖流翻涌。


    他用力点头:“老师放心,学生都记下了。”


    正说着,院外传来一阵马蹄声,几个差役骑着高头大马经过,手中拿着铜锣,高声喊道:“明日卯时贡院开门,考生需持准考证入场!不得携带书籍、纸张、金银器物等违禁物品,违者取消考试资格!”


    喧闹声中,周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躁动。


    董肃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日早些休息,养足精神,明日才能从容应对。”


    周旭点头,考试用的物品早已准备好。


    合用的笔墨砚,适合带进去的食物,还多准备了两套换洗衣物和一件薄外套,夜里号舍寒凉,正好能派上用场。


    收拾妥当后,周旭坐在书桌前,随手翻了几页《四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索性起身在院中散步,院中的桂花开得正盛,细碎的花瓣落在肩头,满院芬芳。


    他站在桂树下,摸着腰间的锦囊,想起董懿送他时羞涩的模样,心中的紧张渐渐消散——他不是一个人在奋斗,身后还有那么多人在牵挂着他。


    小厮送来晚饭,简单的两菜一汤:一盘清炒时蔬,一盘酱焖鸡,还有一碗冬瓜汤。周旭强迫自己多吃了些,毕竟接下来的三日,需要足够的体力支撑。


    饭后,他便回房休息,虽辗转反侧了片刻,但想着明日的考试,终究还是渐渐睡去。


    次日天还未亮,周旭便被董肃叫醒。


    简单洗漱后,两人吃了些温热的粥和馒头,便提着书箱往贡院赶去。


    此时的贡院外早已人山人海,考生们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像一条蜿蜒的长龙。差役们穿着整齐的官服,手持棍棒在一旁维持秩序,气氛肃穆得让人不敢出声。


    周旭跟着队伍缓缓前行,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


    走到贡院门口时,差役仔细检查过后,才在准考证上盖了个红印,放他进入。


    贡院内是一排排整齐的号舍,每个号舍都狭小逼仄,大约只有一张半书桌大小,里面摆着一张简陋的木桌和一把椅子。


    周旭找到了自己的号舍,将书箱里的东西一一归置好,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静静等待着考试开始。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阳光透过号舍的小窗洒进来,落在摊开的宣纸上,映出一片暖黄。


    周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他知道,属于他的“战场”,终于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号舍内的空气凝滞, 只听得见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


    周旭将董肃给的薄荷丸含在口中,清冽的气息瞬间驱散了困意,他低头看向考卷上的经义题, 脑中飞速闪过《四书》注本里的要义。


    先前游历所见的民生百态, 此刻竟与经文内容隐隐呼应,他握紧笔杆,顺着思路缓缓写下,字迹工整如楷,不见半分慌乱。


    三场考试转瞬即逝, 第二日考策论时, 题目恰是“论地方吏治与民生”。周旭想起游历中看到的的场景,但也有官吏的清明, 笔尖顿了顿, 将所见所闻融入策论, 既有批判也有建议,条理清晰。


    久坐让他腰酸不已,他活动了下,摸出伤湿止痛膏贴在腰间, 暖意透过布料传来,仿佛董肃的叮嘱在耳边回响, 让他重新挺直脊背。


    最后一场考诗赋,以“桂香”为题。


    周旭望着号舍外飘落的桂花花瓣, 脑中浮现出董懿绣的锦囊,还有家中院里的桂树, 心中一动,写下“桂落满衣香暗度,相思遥寄故园秋”的诗句, 字句间满是牵挂。


    交卷时,他仔细检查了三遍,确认无误后,才提着书箱走出贡院,见董肃正站在门口等候,眼中满是关切。


    放榜那日,天还没亮,贡院外就挤得水泄不通。


    周旭跟着人流往前挪,肩膀被旁边的考生撞了好几下,鼻尖满是汗味和紧张的气息。董肃走在他身侧,一手护着他的胳膊,免得被人群挤散,虽嘴上没说什么,周旭却瞥见他攥着袖角的手,指节都泛了白。


    榜单贴在朱红的墙上,墨字在晨光里格外醒目。


    最上头的位置,用烫金的字体写着解元二字,底下跟着的名字,便是榜首。


    周旭从最后一排开始找,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名字,心一点点往下沉——前五十名没有,前三十名也没有,前二十名依旧不见他的名。他的手不自觉攥紧了腰间的锦囊,指尖都在抖,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身旁的董肃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没出声,手心却带着微凉的汗。


    “再往上看看。”董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点刻意的平静,目光却死死盯着榜单最顶端。


    周旭深吸一口气,抬眼往最前排的位置望去——晨光恰好落在那烫金大字旁,周旭两个字,笔力遒劲,赫然在目!


    他愣了足足两秒,以为是看花了眼,又踉跄着往前挤了半步,指尖几乎要碰到墙面。没错,是他的名字,就缀在解元二字之下,乡试第一!


    “老师,我……”他张了张嘴,声音都在发颤,还没说完,董肃的手就拍在了他的肩膀上,力道比平时重了些,语气里藏不住的激动与颤音:“中了!阿旭,你中解元了!乡试第一!”


    周围的喧闹瞬间涌了过来,有考生惊呼着围过来看榜首的名字,也有落榜的人红着眼眶叹息。


    先前在浏阳见过的张秀才挤过来,手里还攥着折扇,激动得声音都拔高了几分,笑着拱手:“周兄!我就说你定能拔得头筹!先前在浏阳听你谈吏治,就知你胸有丘壑,绝非池中之物!”


    周旭笑着回礼,眼眶却悄悄红了——他想起临行前爹娘塞的卤味,想起董懿绣锦囊时指尖的温度,想起无数个在小院里挑灯夜读的深夜,那些伴着虫鸣的苦读时光,那些忍着腰酸刷题的日夜,都值了。


    董肃从怀里摸出个酒葫芦,递给周旭:“这酒是去年酿的桂花酒,本想等你会试后喝,今日先提前贺喜!我这弟子,当真是争气!”


    周旭接过酒葫芦,酒液入喉带着淡淡的桂香,暖得从喉咙一直热到心口。


    他望着榜单最顶端自己的名字,只觉得晨光都格外温柔,漫过了朱红的墙,漫过了喧嚣的人群,也漫过了少年寒窗数载的梦。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载着满心急切的周旭,朝着故乡的方向驶去。


    周旭坐立不安,每隔片刻就掀开车帘往外张望,目光掠过道旁的稻田、错落的农舍,恨不能立刻瞧见自家小院的轮廓。


    “急什么?”董肃坐在一旁,见他这般模样,忍不住失笑,“不过半柱香的路程,转眼就到了,还怕捷报长腿跑了?”


    周旭放下车帘,脸上泛起一丝赧然,却还是忍不住道:“老师不知,我这心里头,又激动又念想,总觉得马车走得太慢。”


    他知道官府的捷报定是早一步送到了家,此刻爹娘怕是早已在院门口盼着了。


    一路说笑,回家的路终是到了尽头。


    周旭抬眼望去,自家小院的朱漆大门上,那张鎏金捷报格外醒目。


    院门前的老槐树下,爹娘、董懿正站在那里翘首以盼,更让他意外的是,两个许久未见的哥哥,竟也站在人群中。


    他心中并不诧异——这般光宗耀祖的事,他们怎会缺席?


    周旭掀帘下车,周老爷子周老太太立刻迎了上来,脸上的笑纹堆了一层又一层,眼角却泛着红。“阿旭!可算回来了!”周老太太伸手抚过他的脸颊,心疼道,“瘦了这么多,快进屋歇着。”


    董懿走上前,她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悄悄说:“老爷子本没允他们住下,可这几日,他们天天往这儿跑,拦都拦不住。”


    周旭心中了然,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嘲讽,随即敛去,化为平静。


    周东升周东林向来是趋炎附势的性子,如今他中了解元,他们自然不肯放过这个攀附的机会。只是老爷子性子执拗,定是看不上他们这般行径,却也拦不住他们日日跑来凑趣。这些心思,周旭都懂,却从不在老爷子面前多言半句,免得惹得老人不快。


    “大哥,二哥。”他转过身,对着周东升周东林拱手行礼,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周东升周东林连忙上前,脸上堆着殷勤的笑:“阿旭,你可真争气!乡试第一,解元郎!咱们周家可算出了个大人物!”说着,便要去拉他的手,热情得有些刻意。


    周旭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笑道:“都是侥幸,多亏了爹娘的养育,老师的教导。”


    正说着,邻里们也纷纷围了上来,院里院外挤得满满当当,有人提着米酒,有人捧着米糕,七嘴八舌地说着恭贺的话,满院都是欢声笑语。


    董肃随后下了车,朗声笑道:“我的解元弟子归来,今日这喜酒,可得好好喝几碗!”


    周老爷子红光满面,忙着招呼众人进屋。


    暮色四合时,小院里的喧闹还未散去,桌上摆着鸡汤、卤味,还有董肃带来的桂花酒。


    周旭举起酒杯,敬爹娘,敬董肃,敬董懿,也敬那些寒窗苦读的岁月。他望着堂屋正中的捷报,又瞥了眼席间忙着奉承的两位哥哥,眼底波澜不惊。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解元”二字温润明亮,窗外桂香浮动,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少年的寒窗梦,终在这个秋日,绽放出了耀眼的光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归乡第三日, 午后阳光正好,澄澈的光线穿过董家小院的竹林,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竹影婆娑摇曳, 恍若一幅灵动的水墨画卷。


    微风轻拂,带着秋末的干爽与桂树的甜香,穿竹而过,留下簌簌轻响,为这静谧的午后添了几分惬意。


    董肃与周旭相对端坐于竹窗前的石桌旁, 案上一只青瓷茶壶正冒着袅袅热气, 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顺着壶壁缓缓滑落。


    瓷壶旁摆着一碟新炒的松子, 外壳焦脆泛着油光, 内里果仁饱满, 还散发着淡淡的松香。


    两只白瓷茶盏中,碧色的茶汤尚有余温,茶香混着桂香与松子的焦香,在空气中丝丝缕缕漫开, 沁人心脾,涤荡了白日的浮躁。


    董肃执起茶壶, 手腕微倾,清亮的茶汤顺着壶嘴缓缓注入茶盏, 水面泛起细密的涟漪,“阿旭, 此次乡试你拔得头筹,南安府的考官都赞你策论‘见地不凡,有古大臣之风’, 文采与见识已远超同侪。但会试不比乡试,京城藏龙卧虎,既有世家子弟自幼饱读诗书,身旁名师云集;亦有寒门俊彦卧薪尝胆,十年磨一剑,更需时机与沉淀。”


    周旭指尖细细感受着瓷釉的细腻温润,目光落在院外随风摇曳的竹影上,神色愈发沉稳。


    他轻轻颔首,“老师所言极是。学生此次游历,虽走了三州五县,踏遍乡野市井,见了些民生疾苦与吏治得失,却也深知自身不足——朝堂规制、漕运盐法、边防守备这些国之大事,我不过是一知半解,仍需时日潜心钻研。我打算再等三年,待学识更扎实、心智更成熟,再赴京城应试,届时方能从容应对,不负所学。”


    董肃眼中闪过赞许,抬手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清茶,醇厚的茶香在舌尖散开,回甘悠长。他放下茶盏道:“你能有此觉悟,甚好。不瞒你说,我已决意年前赴京,一则了却多年未竟的会试心愿,二则也想看看京城的风气,为你日后铺路。”


    周旭起身拱手,语气恳切:“此去路途遥远,还望老师多留意身体。学生在东川,定会勤读不辍,三年后定不负老师期许。”


    董肃看着他挺拔的身影,眼中笑意更浓,放下茶盏笑道:“正合我意!你与懿儿本就有婚约,如今你功名初成,正是完婚的好时候。秋末冬初虽有凉意,却胜在天朗气清,且离我正月启程尚有两月,足够筹备妥当。懿儿是我养女,我便替她做主,婚期定在十月廿八,如何?”


    周旭心中暖意涌动,如沐春风,躬身深深一揖:“全凭老师做主!多谢老师成全。”


    他想起董懿灯下的温婉模样,脸颊不由得微微发烫,又轻声补充道,“只是婚期仓促,筹备时间紧张,怕委屈了懿儿。”


    “傻小子,”董肃失笑,眼中满是慈爱,“懿儿这丫头,盼这一天盼了许久……她性子温婉,不求铺张,只求与你安稳度日。你只需用心待她,便是最好的补偿。”


    日头渐斜,阳光透过竹林的角度愈发平缓,光影拉得更长。


    周旭揣着满心欢喜与暖意,辞别董肃归家。


    回到周家时,堂屋的炊烟刚散,橘黄的光晕透过窗棂洒出来,在地上映出一方温暖的光斑。


    刚过中秋不久,屋檐下还挂着几串风干的桂花,米白色的花瓣蜷缩着,却依旧散发着淡淡的甜香,萦绕在小院中,温馨而惬意。


    周老爷子正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抽旱烟,烟杆上的火星明灭不定,烟雾袅袅升起;周老太太则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坐着针线活。


    见他回来,两人一阵喜悦,纷纷问道:


    “阿旭,可算回来了,董先生找你说什么要紧事?”


    周旭笑着坐下,将与董肃的商议一五一十告知:“老师已同意我与懿儿在十月廿八完婚,他打算正月启程赴京参加会试。我思虑再三,打算沉淀三年再考,待学识更扎实些,再赴京城博取功名。”


    “好!”周老爷子猛地一拍大腿,手里的旱烟杆都差点掉在地上,脸上的皱纹笑得挤成一团,眼角的纹路深如沟壑,却满是喜悦,“早该如此!你与懿儿的婚约搁了这么多年,如今你中了解元,正是风光完婚的好时候!秋末办喜事,不冷不热,正合适!老婆子,明日便去清点积蓄,聘礼定要体面,不能委屈了懿儿!”


    周老太太也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是啊是啊!懿儿那丫头懂事体贴,跟你最是相配。我这就去收拾东厢房,糊上新纸,挂上红绸,把新房布置得漂漂亮亮的!”


    周旭看着爹娘喜不自胜的模样,心中满是熨帖温暖,正想再说些筹备婚礼的细节,院门外传来了仆人的声音:“老爷,大少爷、二少爷来了。”


    周旭心中一动,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先前家中摆庆功宴时,他便刻意没和这两位兄长过多搭话,原以为他们能知难而退,没想到竟还不死心,趁着午后登门来了。他不用问也知道,两人此番前来,定是冲着他解元的名头来攀附的,无非是想借着他的身份谋些好处。


    老爷子摆手道:“阿旭之前一路奔波,想必劳累,去书房歇歇温书。”


    周旭会意,知道老爷子是想替他挡下这些麻烦,连忙拱手应了声“是”,转身往书房走去。刚关上书房的门,便听见堂屋兄长的奉承声:“爹,娘,我们来看你们了,还带了些家乡特产,让你们尝尝鲜。”“阿旭真是周家的骄傲,乡试第一的解元郎,往后定能飞黄腾达,咱们全家都跟着沾光!”


    紧接着,周老爷子的声音响起,严肃得不带一丝暖意:“东升、东林,你们既已分家另过,便该守好自己的本分,好好经营自家的日子。阿旭能中解元,是他自己寒窗苦读十几年换来的,是他日夜挑灯夜读、熬干了灯油才得来的功名,他的前程容不得旁人拖累!我知道你们想借着他的名头谋好处,往后谁敢再提半句托关系的话,便不要再踏入这个院子!”


    周东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嘴角的弧度凝固着,显得格外尴尬,他嗫嚅道:“爹,我们只是单纯来道贺……”


    “道贺便把东西留下,早些回去!”老爷子打断他,语气愈发严厉,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阿旭要做清官,绝不能被这些腌臜事绊住脚,坏了他的名声和前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周东林脸色煞白, 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喏喏连声, 拉着还想辩解的周东升, 匆匆放下带来的东西,狼狈地离开了。


    院门外传来两人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很快便消失在巷口。


    周旭站在书房门后,听着他们远去的脚步声,心中并无波澜。


    他与这两位兄长本就不亲厚, 自小两人便处处与他争抢, 分家后这些年更是少有往来。如今老爷子亲自出面压制,替他挡下了这些麻烦, 反倒省了他不少口舌。


    自那以后, 周东升、周东林果然收敛了心思, 不敢再明目张胆地上门攀附。偶尔逢年过节或是家里有喜事时,他们会趁着白日上门走动,但也只敢说些“阿旭学问精进”“婚事顺遂”之类的场面话,半句不敢提及托关系、求好处的事, 生怕触怒了老爷子。


    周旭依旧每日埋首书房,清晨天刚蒙蒙亮, 便起身在院中借着晨光诵读经书,琅琅的读书声与院外的鸟鸣交织在一起;白日里, 他潜心钻研典籍,刷题写作, 遇到疑难之处便详细记下,待去董家请教董肃;偶尔天气晴好的午后,便去董家小院, 与董懿相约,或是一同打理花草,或是在院中喝茶闲话。


    董懿的院子里种着不少桂树,正是盛花期刚过,枝头还残留着零星的米白色花瓣,风一吹,便有花瓣轻轻飘落,落在两人的肩头、发间。


    他们并肩站在桂树下,话语间满是对未来的憧憬——聊起婚后的生活,说起三年后的京城,谈及彼此的期许,时光在温柔的闲谈中缓缓流淌,为即将到来的婚礼添了几分温馨与甜蜜,也为周旭的沉淀岁月,写下了最温柔的注脚。


    秋末的东川县城,天高气爽,田地里的庄稼早已收割完毕,家家户户都透着几分闲适。周家与董家的婚事筹备得紧锣密鼓,周老太太带着几个邻里妇人缝制喜被,周老爷子则忙着请媒人、定宴席,董肃也亲自过问细节,务求让两人风风光光完婚。


    董懿忙着绣制嫁衣,每日坐在窗边,指尖翻飞间,大红的绸缎上,鸳鸯戏水、桂花缠枝的纹样渐渐成形。她绣得格外认真,每一针每一线都藏着对未来的期盼,偶尔抬头望向窗外,想起周旭的模样,脸颊便会泛起红晕。


    周旭时常来看她,带来上好的绸缎、名贵的胭脂,还有她爱吃的蜜饯,两人并肩坐在窗前,低声说着悄悄话,满室都是温馨。


    十月廿八这日,周家小院张灯结彩,红灯笼挂满了屋檐,映得满院通红。


    邻里乡亲纷纷前来道贺,堂屋里摆着满满一桌菜,有鸡汤、卤味、鱼鲜,还有董肃珍藏的桂花酒。董懿穿着大红的嫁衣,头戴凤冠,脸上蒙着红盖头,被董肃亲自送到周家。


    周旭身着喜服,胸前戴着大红花,亲自上前掀开盖头,望着董懿娇羞的眉眼,心中满是欢喜。


    拜堂、敬酒、闹洞房,一整天的喧闹都浸透着满满的幸福。


    入夜后,宾客散去,周旭望着坐在床沿的董懿,轻声道:“懿儿,委屈你了,婚礼办得仓促。”


    董懿摇摇头,眼中带着笑意:“不委屈,能与你成婚,我便知足了。往后你潜心读书,我好好照顾你,也照顾父亲和爹娘。”


    周旭心中一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微凉,带着绣活留下的薄茧,却格外柔软。他指尖摩挲着她的手背,轻声道:“往后有我在,定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董懿脸颊更红,轻轻“嗯”了一声,将头微微偏向一侧,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烛光映在她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似有蝶翼欲飞。


    周旭起身,拿起案上的合卺酒,斟满两杯,递了一杯给董懿:“这杯酒,敬我们往后的日子,岁岁平安,岁岁相伴。”


    董懿双手接过酒杯,指尖微微颤抖,与周旭的酒杯轻轻一碰,清脆的声响在静谧的房间里回荡。她仰头浅酌一口,桂花酒的醇香混着甜意漫开,眼角的笑意愈发浓郁。周旭饮尽杯中酒,心中满是安稳——眼前人是心上人,往后岁月,有她相伴,便是人间至幸。


    他重新坐回床沿,并未靠近,只是静静望着她。红烛燃得缓慢,烛泪顺着烛身滑落,凝成晶莹的珠串。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伴着远处隐约的犬吠,更衬得新房静谧温馨。董懿感受到他的目光,虽羞涩,却也鼓起勇气抬眼回望,四目相对间,无需多言,便已懂彼此心意。


    周旭抬手,轻轻替她拂去鬓边的一缕碎发,指尖触碰到她的肌肤,带着微凉的暖意。


    董懿身子微僵,随即放松下来,嘴角噙着浅笑,眼底满是依赖。


    夜色渐深,红烛依旧明亮,映照着一对璧人,将往后的岁月,都染上了温柔的底色。


    婚后岁月温润平和,夫妻二人互敬互爱,日子有声有色。


    晨雾未散,周旭已立院中诵读,琅琅书声混着清越鸟鸣,在晓风里漫开。董懿悄然入厨,不多时便备妥粥菜温在灶上;若他读得入神忘时,便静坐廊下绣帕,阳光轻覆肩头,静守间满是牵挂。


    傍晚饭后,二人院中散步,桂香袅袅萦绕。或闲谈书中见解、街坊趣事,或坐于桂树下,她低头缝补,他轻声读诗,桂花簌簌落肩,岁月温柔得不像话。


    周老爷子与周老太太看在眼里,喜在心头。


    董懿孝顺体贴,每日都会向两位老人问安,嘘寒问暖,将他们的饮食起居照料得无微不至。


    周老太太常拉着董懿的手,笑着对周老爷子说:“咱们阿旭有福气,娶了这么好的媳妇。”


    周老爷子也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欣慰。


    日子悄然流转,秋去冬来,寒风渐起,岁末将至。


    董肃赴京的日子越来越近,周家与董家往来愈发频繁,董懿时常去探望董肃。


    更细心为董肃整理行囊行囊,路上的衣物与干粮,细心地将御寒的棉衣缝得厚实,把常用的药材分类包好,一如对待亲生父亲般尽心。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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