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祭之后, 木叶正式入了春。樱花从早樱开到晚樱,一树一树的粉白堆叠在街道两旁,风一吹就落得满地都是。鸣人每天早上推开门时都会在台阶上看到一层薄薄的花瓣,偶尔被风吹进玄关里, 他会弯腰捡起来放在窗台上晾着。佐助从厨房探头看到, 目光在那几片花瓣上停一瞬, 什么也没说。
三月底的时候, 火影楼那边接了一份特殊的任务请求。鸣人坐在办公桌前翻着卷宗, 眉头微微拧起来。任务来自火之国北部一个偏僻的山村, 说山里有异常的地脉能量波动,村民担心和当年十尾残留的查克拉有关,请求木叶派人去调查。
"这种级别的波动, 暗部派一个三人小队就够了。"鸣人把卷宗递给佐助看,"但你看看这个——他们的描述里提到查克拉形态有点像人形,这个不太好判断。"
佐助接过去快速扫了一遍, 目光在某些段落上停了一下。"我去。"
鸣人抬头看他。"你一个人?"
"带两个队员。"佐助把卷宗合上,"两天。"
鸣人沉默了一会儿。上次佐助出任务的画面还在记忆里——空荡荡的房子、一个人吃剩饭、每天往手机上看三次有没有新消息。但这次是北部山区, 比上次的边境更远,天气也不太稳。
"我跟你一起去。"鸣人说。
佐助看着他。"火影不在村里——"
"让鹿丸代两天。"鸣人已经拿起了办公桌上的传呼卷轴, "去年铁之国会议也是他代,没什么问题。而且这次任务有异常人形查克拉的描述,我去了多一层保障。"
他写传讯的速度很快, 笔尖在卷轴上刷刷地划过。佐助站在旁边看了他几秒, 没有再反驳。"……行。"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就出发了。村子在火之国北部和铁之国交界处的山里,坐火车到最近的镇子后还要步行翻过一座山。山路泥泞,早春的残雪和融水混在一起,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鸣人走在前面, 火影袍的下摆卷起来塞在腰带里以防沾泥,佐助跟在他身后,目光扫着两侧的树丛。
"大概还有半小时。"鸣人停下看了看地图,又感知了一下周围,"那个波动现在很弱,隔得远感知不确切,但确实存在。"
佐助走到他旁边也感知了一下。"……像残留,不是活性查克拉。"
"嗯,所以我猜可能是什么地脉的——"
鸣人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他的查克拉感知捕捉到了一丝异样——极其微弱的、像回声一样从山腹深处传来的波动。那种感觉他有印象,当年和六道仙人的查克拉接触时就感受过类似的频率。
他看向佐助,对方的眼神也同样微妙起来。显然佐助也感知到了。
"六道老头?"鸣人压低声音。
佐助摇了摇头。"不像。但频率接近。"
两个人加快脚步往那个方向赶去。穿过一片稀疏的竹林后,眼前豁然出现了一处隐藏在岩壁之间的天然裂隙,裂隙深处隐隐透出微弱的蓝白色光芒。鸣人探头往下看,里面大约三四米深,底部有一块平坦的石面,石面上刻着一些古老的纹路。
"像是祭坛。"鸣人蹲在裂隙边缘往下看,"但好久没人用了。那些纹路——"
"六道仙人的文字。"佐助也蹲下来,黑眼睛扫过那些刻痕,"很早期的版本。不是忍术阵,更像是……记录。"
两个人沿着石壁攀援下去,落在石面上。四周安静得只有山风和远处溪流的声响,刻痕覆盖了整个石面,密密麻麻的字符在微光里若隐若现。鸣人蹲下来用手指描了一下那些刻痕的边缘,指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共鸣,和腹部那团查克拉残留产生了应和。
"……是记录。"鸣人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触,"六道仙人留下的话。讲查克拉的本源、人间的联系——"
他念了几行,忽然停住了。那一行刻得比周围的更深,字迹也更清晰——"万物相连之力,始于心意相通。若得一人见你全貌而不移目,便是此力之始。"
鸣人把那句话又读了一遍,放下手,抬头看佐助。佐助正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行文字。裂隙里很安静,只有蓝白色的微光从石纹深处透出来,映在两个人的脸上。
"走吧。"佐助说。他伸手把鸣人从石面上拉起来,两个人原路攀了回去。走出裂隙时阳光照下来,晃得鸣人眯了一下眼。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道被藤蔓和岩壁半掩的缝隙,蓝白色的微光在里面隐隐透亮。
任务报告里,鸣人写的是"天然地脉能量遗留,无活性查克拉,已作无害化标记"。那些刻在石面上的字他没有写在报告里,但他记住了那一行。那天晚上回程的火车上,鸣人靠在佐助肩头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浮现那行字——"若得一人见你全貌而不移目"。
佐助低头看了他一眼,黑发垂下来扫在鸣人脸颊上。"……在想什么?"
鸣人没睁眼。"在想那句话。"
"哪句?"
鸣人睁开一只眼看他:"若得一人见你全貌而不移目。"他顿了一下,把脸往佐助肩窝里蹭了蹭,"你是不是这样的人?"
佐助没有立刻回答。火车轮轨的声音均匀地响着,窗外的暮色漫上来,把车厢里的光线染成一种暗橘色。过了一会儿,他放在鸣人肩侧的手轻轻抬起来,碰了碰鸣人的耳廓。
"是。"他说,"见了很久了。"
鸣人闭着眼笑了一声,没有睁开。但他往佐助那边靠得更紧了些,整张脸都埋进了他的颈窝里。火车的速度均匀又稳定,窗外的山影和田野在暮色里缓缓后退,偶尔有零星灯火从远处闪过。
回到家的时候夜已经深了。鸣人推开玄关门,看到客厅里那幅拼图和奖牌都在原来的位置上,窗帘没拉,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地银白。他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站在月光里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
佐助跟在他后面关好门,也走了进来。他经过鸣人身边时微微停了一下,偏过头看着他。月光落在鸣人的金发上,把那些发丝照得像镀了一层浅浅的银辉。鸣人感觉到了他的注视,放下手臂回看他。
"怎么了?"
"……没什么。"佐助收回视线,往卧室方向走,"洗澡,明天你还有会议。"
"明天上午十点,鹿丸说了。"鸣人跟在他后面,"来得及。"
水流声从浴室里传出来的时候,鸣人坐在床边翻出了那个蓝色日记本。他在空白的页面上写着:"今天看到了六道老头留下的刻字。那句见你全貌而不移目,佐助说他是。嗯,我知道。"他想了想,又在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眼睛轮廓,旁边画了两个人并肩站着的火柴小人。
合上本子的时候水声停了。佐助从浴室走出来,头发半干,肩头的睡衣布料被水汽濡湿了一小片。鸣人把本子放回抽屉里,侧头看了佐助一眼。浴室的灯光从敞开的门里透出来,把佐助的背影勾出一道暖色的轮廓。
"佐助。"他叫了一声。
佐助回过头。
"今天那句话——"鸣人的手指搭在抽屉把手上,声音放轻了些,"我其实一直都知道。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佐助转过身看着他。卧室里只有床头灯亮着,暖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个长一个短,交叠在床脚的边缘。佐助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伸手覆在鸣人搭着抽屉把手的那个手上。
"知道还问?"他问。
鸣人偏过头看他,蓝眼睛在暖光里亮晶晶的。"想听你说。"
佐助握紧了他的手。"……下次直接问。"
"问了你就说?"
"嗯。"
鸣人弯起嘴角笑了一声,把手指插进佐助的指缝里扣紧了。两个人就这么并肩坐在床沿上握着彼此的手,月亮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细窄的一条铺在地板上。夜的安静从窗外漫进来,把整个房间都裹在一种又轻又柔的氛围里。
"睡觉吧。"鸣人最终说。他松开佐助的手,翻身往床里面挪了挪,拍了拍旁边的枕头。佐助也躺了下来,伸手关了床头灯。黑暗里两个人的呼吸很快同步了,一深一浅,交替着在安静的房间里浮沉。
过了不知多久,鸣人的声音在黑暗里又响了起来,带着浓重的睡意。"佐助。"
"嗯。"
"明天早餐想吃厚蛋烧。"
佐助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知道了。"
"要甜的那种。"
"……嗯。"
鸣人的呼吸沉下去了,均匀绵长地拂在枕头边。佐助在黑暗里又躺了一会儿,然后极轻地侧过身,把鸣人垂在枕边的手指拢起来握在掌心里。月亮从云层后移出来,将更多的光洒进房间。两个人的侧脸被照亮了一瞬,又重新沉入暗色里。
春天的后续日子里,木叶接连下了几场细雨。空气里都是泥土和青草混着的湿润味道,路边的樱花瓣被打落了大半,铺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像一条粉白色的毯子。鸣人有时候会踩着那些花瓣走过街道,靴底带起几片沾水的碎瓣,黏在裤脚上。佐助走在他旁边时会顺手帮他把裤脚的碎瓣拈掉,鸣人低头看着他的动作,眼里的笑意藏在垂下的睫毛后面。
一个周末的早晨,鸣人醒来时看到窗外天色阴沉沉的,雨丝细密地贴在窗玻璃上。他翻了个身,旁边的床位已经空了。厨房里有动静,还有一股甜丝丝的香气飘过来。鸣人套上外套走出去,看到佐助正在灶台前做厚蛋烧——金黄的蛋皮一层一层卷起来,边缘微微焦着,旁边的小碟子里已经放了两块做好的,切面平整又漂亮。
"早。"鸣人靠在厨房门框上,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佐助头也没回。"洗漱去,马上好。"
鸣人刷完牙洗完脸回来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盘。厚蛋烧切得整整齐齐的,旁边配着烤鲑鱼和一碗味噌汤,白米饭冒着热气。鸣人坐下来夹起一块厚蛋烧送进嘴里,甜的,微微的焦香在舌尖化开,柔软又扎实。
他嚼着含混地说:"好吃。"
佐助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茶。"你说要甜的。"
"嗯,我说了。"鸣人又夹了一块,"你记住了。"
佐助没接话,低头喝茶。但鸣人看到他端茶杯的手指微微弯了一下——那个细微的动作他太熟悉了,是佐助在藏笑。窗外的雨还在下,雨声细细密密地打在窗玻璃上,屋里暖融融的。
吃完早饭后两个人窝在客厅里。鸣人翻出了之前买的那本《亲热天堂》初版,靠坐在沙发角落翻着;佐助坐在另一头处理暗部的周末报告,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和雨声混在一起。大白兔子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另一侧,绒毛在灯下泛着柔光。
鸣人翻到某一页时忽然"噗"地笑了出来。佐助抬眼看他。"……怎么了?"
"你看这一段——"鸣人把书举起来,指着其中一段念出来,"两人在雨中并肩行走,伞偏向对方一侧。肩膀湿透了也不在意,只看着对方的侧脸微笑。"他念完了放下书,歪头看着佐助,"自来也老师写的这种细节,每次看到都觉得——"
"觉得什么?"
鸣人想了想。"觉得他写的两人,可能就是他心里想的某个人。"他把书合上放在膝头,声音认真了一些,"他写这些看似不正经的书,里面其实藏了很多很真的东西。"
佐助放下报告看着他。窗外的雨声把房间衬得格外安静,两个人隔着沙发中间的茶几对视了片刻。鸣人忽然站起来,绕过茶几走到佐助那边,弯腰在他嘴角碰了一下,又很快地直起身回到原来的位置坐下,重新翻开书。
佐助伸手碰了碰被他亲过的嘴角,垂下眼继续看报告。但鸣人余光瞥到他翻报告的手指停在同一页上很久没有动。
雨到下午的时候停了。鸣人放下书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湿润的凉风涌进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气息。院子里被雨洗过的树叶绿得发亮,水珠从枝头一颗颗地往下坠。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对佐助说:"出去走走吧。"
佐助放下报告站起来拿外套。
两个人沿着雨后湿漉漉的街道慢慢走。街上的行人不多,石板路面上还汪着浅浅的积水,踩上去水花溅开又落下。路边的樱树被雨打落了大半花瓣,枝头挂着水珠,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清透而安静。
鸣人走在前面几步,靴子踩过一片积水时故意用力跺了一下,水花溅起来沾了佐助的裤脚。佐助低头看了一眼湿了的裤腿,抬眼看了鸣人,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你多大了"的无奈。鸣人笑嘻嘻地退了两步和他并肩走,肩膀蹭着肩膀。
路过渡鸦集市的时候,那家二手书摊又支起来了。鸣人习惯性地扫了一眼书脊,没看到什么特别的书,正准备走开,余光却瞥见摊位角落放着一沓明显是自己装订的手抄本,封面空白的,纸张边缘裁得不太整齐。
摊主看到他的目光,把那沓本子拿过来:"七代目大人感兴趣?这些是去年一个流浪学者留下的手稿,写的是火之国各地的民间传说和风土人情。挺有意思的。"
鸣人随手翻了翻,确实是一些零散的记录,字迹娟秀但内容朴实。翻到某一页时他停住了——那页写的是木叶村的一个古老传说,说在火影岩深处埋着初代火影留下的一块"愿石",能实现触碰者最深的愿望,但几百年来没有人找到过。
"愿石。"鸣人念出声,"还有这种传说?"
摊主耸了耸肩:"传说而已,多半是编的。不过那个学者挺认真的,还标注了原典出处:木叶村古籍残卷丙。"
鸣人把那本手抄本买了下来。走出集市时他翻到那页传说又看了几遍,抬头对佐助说:"你说这是不是真的?"
佐助接过本子扫了一眼。"……传说大多数是编的。"
"但也有可能是真的。"鸣人把本子收进怀里,"初代火影那种人,留一块能实现愿望的石头也不是没可能。"
佐助看着他认真的侧脸,没有反驳。"……你要找?"
"没说要找。"鸣人继续往前走,"就是觉得好玩。"
雨后的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湿润的水汽和远处新芽的气息。鸣人走在前面,手里攥着那本手抄本,背影在阴天灰白的光线下轮廓分明。佐助跟在他身后,黑发被风吹动了一缕。
之后几天鸣人偶尔会在空闲时翻那本手抄本,那些民间传说大多细碎而有趣,讲山精水怪的、讲古老婚俗的、讲某个不知名忍者的奇遇的。那篇"愿石"的传说他没有再提,但他把那页折了一个角,偶尔会翻回去重新看一遍。
四月中旬的一个下午,鸣人批完文件后趴在桌上发呆。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暖洋洋的,把他晒得昏昏欲睡。他半阖着眼,手边摊着那本手抄本,翻到折角那一页。
佐助从外面回来时看到的画面就是——鸣人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手还按着那本摊开的手抄本,折角那页"愿石"的传说正对着他的脸。佐助走过去站了一会儿,目光在"实现最深的愿望"那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伸手把本子从鸣人手下轻轻抽出来合上,放在旁边。他从柜子里拿出那件暗部外套,盖在了鸣人的肩膀上。
鸣人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但没有醒。他把脸换了个方向,往外套的布料里蹭了蹭,继续睡。
佐助站在桌边低头看着他侧脸被阳光照亮的轮廓,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视线走向窗边。窗外木叶的街道在春日的午后泛着一层明亮的暖光,孩子们在远处的操场上来回跑着。
过了几天的一个傍晚,两个人照常沿着回家的路走。路过花店时那只通灵鹰蹲在屋顶上,爪子里照例抓着那朵红花。鸣人抬手接住了落下来的花,摸了摸鹰的翅膀。鹰啄了一下他的手指,飞走了。
"算算日子——"鸣人把花收进口袋里,"这个春天过去,红花就攒了快一百朵了。"
佐助走在他旁边,闻言偏头看了他一眼。"攒满一百朵之后呢?"
鸣人想了一下。"攒满一百朵之后,换一种花。"
"什么花?"
"还没想好。"鸣人笑着抬头看傍晚的天色,橘红色的云层铺了半边天,"到时候看季节。夏天的话向日葵,秋天的话银杏叶,冬天的话山茶——反正每个季节都要换一种。"
佐助沉默着走了一段路。"……那你一直收,我每个季节都换。"
鸣人侧头看他,佐助的视线落在前方的街道上,表情平淡,但鸣人注意到他走路的步速比刚才慢了一点,像是在等他接话。鸣人伸手碰了碰佐助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勾了一下。
"那我一直收。"他笑着说。
晚饭后鸣人坐在书桌前翻那本手抄本,翻到折角页时停顿了一下。佐助从厨房端了杯热水走过来放在他手边,低头看了一眼摊开的页面,是那篇"愿石"的传说。
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来看这个,"他指着其中一段,"这段写愿石存在于初见与再见之间——初见与再见,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佐助在他旁边站定,目光扫过那段文字。"……可能指时间和记忆。"
"具体点。"
"初见是一个人第一次见到某样东西的时刻。再见是第二次。"佐助伸手把本子往他那边转了转,方便他继续看,"愿石在这两者之间,可能是说……愿望存在于已经拥有的和想要再次得到的之间。"
鸣人靠在椅背上仰头看他,蓝眼睛里映着灯光。佐助低头和他对视,两个人在灯影里安静了几秒。鸣人忽然笑了,伸手握住佐助搭在桌沿的手腕,拇指按在他的脉搏上。
"那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他说,"我再见到你了。"
佐助被他握着手腕没有抽开。灯光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手上,鸣人的拇指还按在他的脉搏上,感觉到那里跳动的节奏和平时一样平稳有力。过了好一会儿佐助才开口,声音低低的:"……我的也是。"
鸣人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窗外暮色正浓,暮春的暖风从窗缝里吹进来,把窗帘拂动了一角。书桌上摊着的手抄本被风翻了一页,那篇"愿石"的传说合进了书页之间。
后来鸣人把那个折角抚平了,把整本手抄本放进了书柜格子里,和那幅拼图、那块奖牌、那本压花册放在一起。他说"传说留在书里就好,重要的是人在旁边"。佐助路过书柜时听到这句话,脚步停了一下,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本书的书脊。
春末夏初的时候,火影楼旁边的老桐树开了花。紫色的花簇密密匝匝地堆在枝头,风吹过时就簌簌地落下一阵紫色的细瓣。鸣人站在办公室窗前往外看,看到那棵开满花的树,想起去年夏天窗外那棵梧桐的叶子被晒得蔫蔫的垂下。一年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他回过头,佐助坐在沙发上翻卷宗,窗外的桐花光影在他身上落了一小片紫色的斑。鸣人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佐助,夏天又要到了。"
佐助从卷宗上抬起眼。"嗯。"
"去年夏天你在窗边看我批文件,看了一整个夏天。"
佐助没有否认。他合上卷宗放在膝盖上,微微偏过头看着鸣人。"今年也看。"
鸣人从窗边走过去,在沙发边缘坐下来,侧身面对着佐助。桐花的影子从窗外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紫色的细瓣在光里浮动。
"今年夏天也一起看雨、看花、拼拼图。"鸣人一条一条地数着,"去年的承诺都还在吗?"
佐助看着他。"都在。"
"每一年都在?"
"每一年都在。"
鸣人笑了一下,那笑容从嘴角一直漫到眼底。他伸出手,佐助也伸出手,两个人在沙发边缘的桐花影子里握住了彼此。窗外的风吹进来,紫色的桐花瓣飘过窗台,落在窗沿上静静地叠成一串。
夏初的第一场雨落下来的那天晚上,鸣人站在厨房窗前看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身后佐助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热茶。他把其中一杯递到鸣人手里,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看雨。
雨声哗哗地灌满整个屋子,窗玻璃上的水痕把院子里的灯光扭曲成一片模糊的暖色。鸣人低头喝了一口茶,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滑进胃里,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佐助。"他说。
"嗯。"
"去年也是在窗边看雨。"
"嗯。"
"以后都看。"
佐助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侧过头,在鸣人的发顶轻轻碰了一下。"……以后都看。"
雨水还在往下落,窗玻璃上的水痕一层叠一层。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地板上,融成了一片。夏天从雨声里正式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2章
夏初的雨连着下了三天。到第四天放晴时, 木叶的空气像被水洗过一样清透,阳光照在湿漉漉的屋顶和树叶上,反着细碎的光。鸣人推开窗户深吸了一口气,闻到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混在一起, 还有一种隐隐的、属于夏天的热意正在从地面上升起来。
他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院子, 转头对厨房方向喊:"佐助!今天天气好好, 晚上要不要去河边走走?"
佐助的声音隔着半面墙传过来, 清淡淡的:"晚上有暗部例会。"
"开完呢?"
"……可以。"
鸣人咧嘴笑了一声, 从窗台上跳下来, 脚步轻快地走回餐桌旁。佐助已经把早餐摆好了,今天是一碗茶泡饭配腌萝卜和海苔丝,旁边搁着一小碟梅子。鸣人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茶汤, 温热的液体带着清爽的茶香滑进喉咙。
"今天例会要开到几点?"
"七点半左右。"佐助坐在对面,夹了一块腌萝卜放进自己碗里。
"那我在河边等你。"鸣人又喝了一口,"河岸那边晚上凉快, 带个毯子坐着。"
佐助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但鸣人看到他的嘴角微动了一下,是那种"知道了"的微小弧度。
白天的火影楼依旧忙碌。鸣人批了一堆文件, 中间开了两个短会,又接待了一位从汤之国过来的使节。佐助下午就去了暗部基地,办公室里的沙发空着, 鸣人偶尔抬头看向那个空位时有一点不习惯, 但想到晚上要在河边碰面,那点不习惯又变成了另外一种东西——像等着拆一个小礼物的心情。
傍晚六点半鸣人处理完最后几份文件,收拾桌面准备下班。鹿丸推门进来送明天的日程表时看到他已经在穿外套了,挑了挑眉:"今天这么早?"
"嗯, 晚上有事。"鸣人把火影袍挂好换了件轻便的薄外套,又随手从抽屉里抓了一条叠好的格子毯子夹在臂弯里。
鹿丸的目光在那条毯子上停了一下,没有再问,把日程表放在桌上转身走了。临出门时他说了句"河边有蚊子,记得带驱虫的",语气平淡得像个在聊天气的人。鸣人耳朵尖红了一下,但嘴上硬撑着:"知道了知道了。"
他到河岸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黑透。暮色从西边漫过来,天边的云被落日烧成橘粉和淡紫。河水在傍晚的光里泛着细细的粼光,岸边的草被风吹得轻轻伏下去又抬起来。鸣人在一棵老柳树旁边的草地上铺开了毯子,坐下来把腿伸直了,靠着树干看河面上最后一抹天光慢慢沉下去。
河风带着初夏特有的凉意,吹得人很舒服。鸣人闭了一会儿眼,听到远处有孩子在嬉闹的声音和狗吠,更远的地方有炊具碰撞的声响,混在一起织成傍晚木叶的背景音。他等了一会儿,感觉到有人从河岸那头走过来,脚步很轻但步伐均匀——他不用睁眼就知道是谁。
佐助在他旁边坐下来,身上还带着暗部例会后的气息——纸张和墨水的味道混着一点傍晚路上的风尘。他坐下时膝盖碰了碰鸣人的膝盖,没有挪开。鸣人睁开眼偏头看他,暮色里佐助的轮廓被最后一抹天光勾出浅金色的边缘。
"例会开完了?"鸣人问。
"嗯。"
"顺利?"
"还好。"
简短的问答之后两个人都没再说话。河面上的天光渐渐暗下来,从橘粉变成了紫灰,再从紫灰变成了深蓝。第一颗星星在远处的山影上方亮了起来,然后第二颗、第三颗。鸣人仰头看着那些渐渐亮起来的星点,感觉到佐助坐在旁边,膝盖贴着膝盖,呼吸和风混在一起。
"佐助。"他的声音在暮色里显得很轻。
"嗯。"
"你说天上那些星星,有名字吗?"
佐助也抬头看了看。"……大部分有。忍界天文志里记录了主要星群的名称。"
"哪颗最亮?"
佐助伸手指了指东南方向天边一颗泛着浅蓝色光的星星。"那颗。叫巡,古代忍者用它的方位判断夜间行进方向。"
鸣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颗浅蓝色的星在渐深的夜色里确实很亮,孤零零地挂在低垂的天幕上。他盯着那颗星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那我给它改个名。"
佐助偏头看他。
"叫佐助星。"鸣人理直气壮地说,"因为它在东南方向,每次东南方向来人我都知道是你回来了。"
佐助的视线从星星上移到他脸上。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夜空是深邃的墨蓝,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佐助的面孔在微弱的星光里看不太清楚表情,但他开口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许:"……随你。"
鸣人嘿嘿笑了两声,把毯子的一角扯过来盖在两个人膝盖上。河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淡淡的湿润,佐助没有动,但鸣人感觉到他往自己这边微微靠了靠,肩膀贴上了肩膀。
过了一会儿鸣人忽然想起来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给佐助。"这个给你。"
佐助接过去低头看了看。是一个细长的铁皮小盒子,比火柴盒大不了多少,盒面上画着粗糙的波浪纹路。他打开盖子,里面是几片风干的花瓣,颜色已经褪成了浅褐色,但形态仍然完整——是冬天他让鹰送的那些红花中的几片,被鸣人压干了收起来的。
"你随身带这个?"佐助问。
鸣人摸了摸后脑勺。"就……带了几片在口袋里。"他的声音有点发虚,"觉得好看就带着了,没别——"
佐助把盒子盖好,握在掌心里。他侧过头看着鸣人,夜色里那双黑眼睛映着微弱的星光。"……谢谢。"
鸣人被那声"谢谢"弄得反而更不好意思了,干咳了两声转回头去看河面。河水在夜色里缓缓流淌,偶尔有萤火虫的光从河岸草丛间升起来,一点一点地浮动着。
两个人在河边坐了很久,久到星星在头顶密密匝匝地铺满了整片夜空。鸣人的脑袋慢慢歪过去靠在了佐助的肩膀上,呼吸平稳下来。佐助坐着没有动,让他的重量靠在肩上,视线落在河面那些细碎的反光上。
后来佐助轻轻碰了碰鸣人的肩头。"……回去了,凉了。"
鸣人"唔"了一声站起来,把毯子叠好夹在臂弯里。两个人在夜色里沿着河岸往回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脚下的泥土路上。鸣人的手垂在身侧,佐助的手垂在他旁边,走了一段路之后手指碰上了手指,鸣人顺势勾住了佐助的尾指。
两个人就这么勾着尾指走完了剩下的路。回到家时玄关的灯还亮着,暖融融的光从门口透出来。鸣人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把毯子叠好放回柜子里,转身看到佐助把那枚铁皮小盒子放在了床头柜上,和蓝色日记本并排摆着。
那个小盒子后来一直放在那里。佐助偶尔会在睡前拿起来打开看看里面的干花瓣,然后盖好放回去,像在进行一个小小的仪式。
初夏过去一半的时候,木叶迎来了一年一度的"火影日"。这是战后设立的纪念日,用以表彰历代火影的功绩和火之意志的传承。今年的纪念活动比往年规模大了一些,因为七代目火影刚好在这一天公布了忍者学校扩建工程的完工进度,整个村子都处在一种庆祝的喜庆氛围里。
鸣人穿着那件正式的火影袍站在会场中心致辞,广场上站满了村民和各村的来宾。他讲的是"火之意志的传承",从初代到六代,从战火纷飞到和平年代,词不华丽但句句诚恳。佐助站在台侧的距离看着他,和在秋收祭时一样,安静地注视着。
致辞结束后鸣人从台侧走下来,经过佐助身边时脚步略微慢了一拍。佐助的手指在袖口下面极快地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又收回去,动作快得几乎只有他们两人知道。鸣人嘴角翘了一下,继续往前走,和围过来的村民们一一招呼。
午餐后的自由活动时间,鸣人被一群忍者学校的学生围住了。孩子们叽叽喳喳地问他各种问题:"七代目大人当火影累不累呀"、"您最喜欢吃什么"、"暗部总长为什么总跟着您"。最后一个问题让鸣人差点被口水呛到,他干咳了两声蹲下来和问问题的女孩平视。
"因为……他是护卫嘛。"
女孩歪着头想了想。"我爸爸说护卫不会一起吃饭一起回家一起看星星。"
鸣人的表情僵在了脸上。周围有几个大人发出了善意的低笑声,他摸了摸后脑勺,耳朵尖红红的。"……那、那是因为——"
"那是我的职责。"佐助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走近了,站在鸣人身后半步,低头看着那个女孩。女孩仰头看到他,嘴巴张成了O形。
"护卫之外的事情,"佐助继续说,声音平平的,"是我自己愿意。"
女孩眨了眨眼,然后"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地跑了。鸣人蹲在原地仰头看佐助,阳光从后面照过来,佐助的轮廓被勾出一圈明亮的边。他蹲了几秒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压低声音说:"你刚才那话——自己愿意——"
"实话。"
鸣人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一声。广场上的热闹人群在他们身边流动着,阳光把一切都照得亮堂堂的。他们站在人群中央,隔着半步的距离,谁都没再说话。
火影日的活动持续到傍晚。鸣人终于从一拨又一拨的应酬中脱身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他找到了靠在会场边缘一棵树下的佐助,后者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显然已经在这里等了有一阵了。
"走吗?"鸣人问。
佐助把凉茶放在旁边的台面上,直起身来。"走。"
两个人从侧门离开了会场。暮色在头顶铺开,街道上的行人也渐渐稀少了。鸣人走了一段路之后才放松了肩膀,长出一口气。"终于结束了。每年火影日都比平时忙三倍。"
佐助走在他旁边。"明年也是。"
"明年能不能简化流程?"
"鹿丸说了不算。"
鸣人叹了口气,但脚步还是轻快的。暮风从街巷间吹过来,带着傍晚人家炊烟的淡淡香气。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侧过头看佐助。
"佐助,回去给我看看你今天拍的照片呗。会场那边有个摄影师一直在拍,还让我跟你站近一点。"
佐助的脚步也停了。"……我没拍照片。"
"拍了,我看到你了。"鸣人凑近他,"你在那棵树下等我的时候,摄影师偷拍了你好几张——暗部总长独照,他这么说的。"
佐助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鸣人笑了一声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没事,拍得挺好。你站树下那个角度光线特别好看。"
佐助跟上来,耳尖有一点不太明显的红。"……回去删掉。"
"别删!留着嘛,多好看。"
佐助没再应声,但鸣人知道他不会真的去删。两个人继续走在暮色铺满的街道上,影子在身后被拉得又细又长,渐渐融进了晚照里。
回到家后鸣人果然从通讯卷轴上收到了摄影师发来的照片文件。他在客厅里翻着那些画面,火影日致辞时他的侧脸、和孩子们蹲着说话的背影、和来贺的使节握手的瞬间,还有——佐助靠在树下看远处的那几张。暮光从树叶间隙漏下来落在他的肩上,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有一种极其自然的松弛感。
鸣人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单独保存了下来。佐助从浴室出来看到他在看着手机屏幕发呆,走过来扫了一眼,伸手要拿手机。
"别动——"鸣人护着手机往旁边躲,"这张我要留着。"
"……不好看。"
"好看。"鸣人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他看,"你自己看,光影多好。"
佐助看着屏幕上自己的侧脸,沉默了一下。"……随你。"他收回手转身去擦头发了。鸣人在他身后嘿嘿笑了一声,把那张照片存进了一个专门的相册里,相册名字叫"他"。
夏夜渐渐热起来的时候,木叶的河岸成了晚饭后村民们纳凉的好去处。鸣人和佐助也成了河岸的常客,有时候带着毯子和茶壶,有时候只带两个人就去了。河风吹走了一天的燥热,水声在夜色里潺潺地响着。
有一回他们去河边时碰上了卡卡西。这位前火影正坐在河岸上游的一块大石头上看那本永远翻不完的小黄书,看到两个人并肩走来时眯起了眼。
"哟。"卡卡西合上书朝他们摆了摆手,"也来乘凉?"
鸣人有些意外地打了个招呼:"卡卡西老师也在这儿?"
"退休人士的日常。"卡卡西把书收进怀里站起来,"不打扰你们了,我正要走。"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独眼弯着:"对了,鸣人。你入职火影那年春天有一份关于火影与护卫关系的行政规定,其中第七条第三款——"
鸣人愣了一下:"什么第七条第三款?"
卡卡西摆了摆手走远了,背影在暮色里晃晃悠悠的。"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来了。你们继续。"
鸣人站在原地想了半天也没想起那条规定是什么。佐助站在他旁边,目光在卡卡西远去的背影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鸣人。"……不用管他。"
"卡卡西老师就是故意这么说让人好奇。"鸣人嘟囔着走到河岸边坐下,把鞋脱了把脚探进凉丝丝的水里,"算了,不查了。"
佐助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脱鞋,只是把裤脚卷起来一小截。河水在夜色里泛着细碎的光,脚踝没入水中的部分被月光照成浅浅的银色。鸣人侧过头看他卷裤脚的动作,佐助的指节在月光下轮廓分明。
"佐助。"他开口。
"嗯。"
"要是有一天不当火影了,你还会在木叶吗?"
佐助卷裤脚的手停了一下。他偏过头看向鸣人,河水的反光在他脸上轻轻晃动着。"……你在哪。"
鸣人看着他。"我在木叶。"
"那就在木叶。"佐助收回视线,把脚探进水里,水温凉而不冷,"你在哪我在哪。"
鸣人把身体往后撑在河岸草地上仰头看星星,夏夜的银河在头顶横贯而过,星光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天幕。他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填得很满很满,满到快要溢出来,但溢出来的都是暖的。
"我也想对你说同样的话。"他轻轻地说,声音在河水声里有些模糊,"你在哪我在哪。"
佐助没有回答,但他伸过来的手在草地上握住了鸣人的手指。两个人就这么躺在河岸边握着彼此的手看星星,草地被他们的身体压出两个浅浅的窝。夏夜的虫鸣在四周低低地响着,河水在脚边轻轻流过。
后来鸣人翻了个身侧躺着看佐助,佐助的侧脸被星光和月光混合的光线照得柔和,睫毛的影落在颧骨上。"佐助,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看星星是什么时候?"
佐助偏过头看他。"……你指哪一次。"
"就是正式的、两个人一起躺着看的那种。"
佐助想了一会儿。"铁之国回来那次?在路边歇脚。"
"嗯。"鸣人笑了一声,"那次我靠着你睡了一路。"
"你打呼了。"
"轻打!"鸣人抗议着,但又笑了,"那次之后好像每年夏天都会看星星。"
佐助侧过身面向他,两个人的脸在星光里离得很近。"每年都看。"
鸣人凑近了一些,在佐助的鼻尖上轻轻碰了一下。"那你记好了——每年夏天河岸看星星,也要写到你的记录本里去。"
"……好。"
第二天鸣人偷偷翻了佐助的黑色记录本——在他去暗部的时候翻的,属于"未经授权但有正当理由"的那种——果然在新的一页看到了昨天那条记录,字迹清隽整齐:"夏,河岸,看星星。他说每年。"
鸣人把那页看了两遍,然后把本子原样放回抽屉里。他坐在床边捂着脸无声地笑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上班了。路上阳光很好,树荫下一片一片的清凉,蝉鸣从枝头落下来。
夏末的时候,那朵红花攒到了第九十九朵。鸣人压花册里最后一页还空着,他每天翻开看看那空位,再看一眼窗外,等明天通灵鹰的爪子落到花店屋顶。佐助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但什么也没说。
第一百朵花来的那天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鸣人正坐在办公室批文件,窗户开着,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片暖色。他听到窗外翅膀扑棱的声音抬起头,黑色的通灵鹰正站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他。
嘴里没有花。
鸣人愣了一下:"今天没有?"
鹰眨了眨眼。然后它一侧身,鸣人看到它的背羽下面藏着一个细长的东西——是一根小木管,绑在鹰的腿上。鸣人伸手解下来拔开塞子,里面滚出一小卷纸条。
纸条上写着佐助的笔迹:"第一百朵不在屋顶。在家。回来。"
鸣人攥着纸条看了三遍,然后站起来就往门口跑,留下桌上摊开的文件和窗台上歪着脑袋的鹰。他一路跑过走廊、跑下楼梯、跑过街道,鞋底踩过石板路的缝隙,心跳快得像在擂战鼓。
推开门的时候,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个透明的玻璃瓶。瓶子里插着一整束花——不是红花,也不是绣球或雏菊,而是各色各样的花混在一起:橘色的野菊、白色的茉莉、浅紫的铃兰、还有几枝不知道名字的小蓝花。瓶口扎着一条细麻绳,绳上挂着一张小卡片,卡片上只写了一行字:"第一百天之后的每一天。"
鸣人站在玄关看着那束花,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他走过去蹲在茶几前,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朵橘色野菊的花瓣。花瓣在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带着一点午后阳光的温度。
身后传来脚步声。佐助从厨房方向走出来,手里还端着半杯水,显然是在等他回来。他看到鸣人蹲在茶几前碰那束花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
"……回来了。"他说。
鸣人站起来转身看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那束花在茶几上色彩斑斓地开着。鸣人走过去,什么话也没说,伸手抱住了佐助。佐助手里的水杯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他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环住了鸣人的后背。
"我看到了。"鸣人的声音闷在佐助的肩窝里,"第一百朵花——是一整束。"
佐助的下巴搁在他发顶。"……一束也是朵。"
"那算一百朵还是算多出来的?"
"算新的开始。"佐助的声音低低的,"第一百天之后,每天都是新的。"
鸣人把脸从他肩窝里抬起来,蓝眼睛里有一点亮光。"那你每天都要送新的。"
佐助低头看着他。"……嗯,每天。一束。"
鸣人笑了一下,又笑了一下,然后他把脸埋回佐助的肩窝里不动了。阳光在他们身上晒了厚厚一层暖,茶几上那束混合的花在光里静静地开着,颜色斑斓又柔和。
那天晚上鸣人在日记本上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了第一百天之后的记录。他没有数花,也没有画歪歪扭扭的小人。他只写了一句话:"他说第一百天之后是新的开始。每天都是新的。我会好好过每一天。"
窗台上那束花被换进了那个玻璃瓶里,放在茶几正中央。每一天通灵鹰还是会飞过来,有时带着一两朵新花,有时鸣人推开窗看到窗台上放着一枝新折的。他每次都会笑着收起来,插进花瓶里和别的花放在一起。花瓶一天天满起来,色彩一天天丰富起来,整个客厅都带着淡淡的花香。
蝉鸣开始变弱的那天,鸣人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开始转黄的树叶,对身后的佐助说:"秋天又要来了。"
佐助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院子里那棵已经开始染上浅金色的树。"嗯,又一年了。"
鸣人偏过头看他。"过得真快。去年秋天秋收祭走红毯的时候,我还在紧张。"
"今年不用走了。"
"那今年有什么?"
佐助想了一下。"赏月。秋收祭有赏月的传统。"
鸣人眨了眨眼:"你连这个都知道?"
"鹿丸在日程里写了。"佐助转身走回客厅,"他说今年秋收祭晚上有赏月会,火影不用致辞,坐着看就行。"
鸣人跟在他后面笑了一声:"那挺好啊,坐着看就行。"他在沙发上坐下来,侧头看了看茶几上那瓶满满当当的花——花束已经壮大到换了一个更大的花瓶,各色花朵挤在一起,绿叶交错着填满了瓶口。他伸手拨了拨其中一朵新添的小白花,花瓣柔软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佐助,"他说,"秋天也很不错。"
佐助从厨房里探出半边身子,手里拎着茶壶。"嗯?"
"春天樱花,夏天看星星,秋天赏月,冬天放天灯。"鸣人靠在沙发靠背上仰着头,"每个季节都有能一起做的事。"
佐助把茶壶放在茶几上,在鸣人旁边坐下来。"嗯,每个季节。"他倒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推到鸣人那边,"季节过完了还有新的季节。"
鸣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茶香在舌尖散开。窗外的风变得不再那么燥热了,带着一丝属于夏末秋初的微凉。客厅里花香和茶香混在一起,沙发角落那只大白兔子依然端端正正地坐着。
鸣人把茶杯放下,从茶几底下抽出了那本蓝色日记本。他翻到最新的一页,在"夏天结束了"这行字下面画了两个并肩的火柴小人,旁边画了一个大花瓶,瓶口冒出许多歪歪扭扭的小花。他满意地看了看,合上本子放回去。
"写完了?"佐助在旁边问。
"嗯,写完了。"鸣人往他那边靠了靠,肩膀挨着肩膀。"夏天的也写完了。"
佐助伸手把鸣人肩上不知何时沾的一根细碎花茎拈掉,指尖擦过他的领口。"秋天再写新的。"
鸣人偏过头看着他,窗外的光从侧边照进来,在佐助的眉眼间落了一层浅浅的暖色。"嗯。"他说,"写新的一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3章
秋天来得不紧不慢。先是院子里的梧桐叶从绿转黄, 一片一片地镶上金边;再是清晨出门时哈出的气能凝成薄薄的白雾,但到了中午太阳一晒又散得无影无踪。鸣人换掉了夏天的薄外套,把那件深蓝色的秋装从衣柜深处翻出来穿上,领口的扣子松松地敞着, 露出一小截锁骨。佐助路过时伸手把他的扣子系上了一颗。
"凉。"佐助说。
鸣人低头看了看那颗被系上的扣子, 抬头对佐助笑了笑。两个人出门时院子里落了一层枯叶, 踩上去沙沙地响。鸣人故意踩在那些卷曲的叶片上, 听脚下碎裂的声响, 佐助走在他旁边, 步速不快不慢,像等他玩够了再一起走。
秋收祭前的那个周末,木叶家家户户都在准备过节。街道上挂起了金色和红色的灯笼, 商店的橱窗里摆出了团子和栗子糕,空气里飘着烤红薯和炒栗子的香气。鸣人拉着佐助去集市采购过节的东西,在人流里挤来挤去, 手里很快就拎满了——一包新米、一袋栗子、几串红灯笼,还有一大块准备做年糕用的糯米粉。
佐助替他分担了一半的提袋, 两个人沿着街道往回走。路过花店时鸣人习惯性地往屋顶看了一眼,通灵鹰不在, 但花店门口摆着一桶新到的金桂,碎金一样的花粒密密地簇在枝头,香气浓郁得隔了半条街都能闻到。
"桂花。"鸣人停下来凑近闻了闻, 转头看佐助, "买一枝回去插在花瓶里?"
佐助走过去掏钱买了一小枝,递到鸣人手里。金桂的香气裹着午后微暖的风扑在鸣人脸上,他低头嗅了嗅,小心地举着那枝花继续走。佐助走在他旁边, 余光落在那枝桂花和金发之间的间隙里。
秋收祭当天傍晚,两个人早早就到了广场。今年的祭典比去年更热闹,摊位的数量多了一倍,中央的空地上搭起了一座高高的木台,台子上摆着供月和赏月的席位。鸣人找到他们被安排的座位——不在高台上,而在台下的草席区,和普通村民一起坐在草地上仰头看月。
"这个位置好。"鸣人在草席上盘腿坐下来,仰头看着还没有完全暗下来的天幕,"不用在台上被那么多人盯着。"
佐助在他旁边坐下,手里拎着一个小竹篮,里面装着几串团子和一壶热茶。他把竹篮放在两个人之间的草地上,取出一串团子递给鸣人。鸣人接过去咬了一口,糯米皮的软糯和豆沙的甜在舌尖化开。
"赏月这个传统真好。"鸣人嚼着团子含混地说,"每年秋天就等着这一口。"
天色渐渐暗下来,最后一抹橘红从天际线沉下去,深蓝从头顶铺展开来。月亮还没升到中天,但东边的山影上方已经泛起了银白色的微光。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笑声和交谈声混在傍晚的风里,远远近近地传过来。
佐助坐在鸣人身侧,也抬头看着东边那片正在亮起来的天幕。他没有说话,但鸣人能感觉到他的安静和平时不太一样——更松弛了一些,肩膀的线条微微向下沉,像是把自己也放进了这个秋夜的氛围里。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整个广场安静了一瞬。那轮满月从山影后面慢慢浮上来,圆润又明亮,银白色的光洒在每个人的肩头和发顶,把草地上笼了一层温柔的清辉。鸣人仰头看着那轮月亮,感觉到佐助的视线落在他脸上,他偏过头回看他。
"看月亮。"鸣人轻声说。
佐助的目光移到了月亮上。"看了。"
鸣人笑了一声,往他那边靠了靠,肩膀挨着肩膀。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草地上,叠成一片。四周的人声渐渐又响起来了,有人在弹三味线,有人在低声唱歌,孩子们举着纸灯笼在人群中穿梭。
鸣人喝完一杯热茶,在草席上躺了下来,仰面看着头顶那轮完整的月亮。佐助低头看了他一眼,也躺了下来,两个人并排躺在草席上望着夜空。月亮把他们的脸照得柔和又清亮,细碎的光在眼瞳里微微晃动着。
"佐助,"鸣人的声音在夜风里很轻,"以前在月下打过那么多次架,第一次这样躺在一起看月亮。"
佐助侧过头看他,月光落在鸣人金色的发梢上,那些发丝被镀了一层银白色的边。"……以后每年都这样躺着看。"
鸣人伸出手,在月光里摊开掌心朝上。佐助看着他的掌心,也伸出手覆了上去。两只手在月光下交叠着,温度透过掌心传过去,又被夜风拂得微微发凉。
那年秋收祭之后的日子过得很慢,又很快。慢的是那些一起在傍晚散步的时光,阳光斜斜地照在两个人身侧,影子在地上拖得长长的;快的是日历一页一页翻过去,秋天的金桂谢了,银杏叶铺满了街道,风里渐渐带上了冬的气息。
鸣人的蓝色日记本终于写满了最后几页。他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和歪歪扭扭的画——从春到秋,从红花到桂香,从拼图到秋月——忽然觉得这个本子沉甸甸的,握在手里有一种踏实的分量。
"写满了。"他转头对沙发上看书的佐助说。
佐助从书页上抬眼看过来,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蓝皮本子上。"……还剩几页?"
"最后一页也写完了。"鸣人把本子合上,拍了拍封面,"写了小半年。"
佐助放下书站起来,走到书柜前拉开下面的抽屉翻了翻,拿出一个扁平的纸盒递给他。鸣人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一本新的笔记本——和旧的那本尺寸相仿,但封皮换成了深沉的墨绿色,边角压着暗纹,纸张摸着也比旧本厚实了一些。
"什么时候买的?"鸣人翻着新本子,抬头看佐助。
"上周末。"
"你自己去买的?"
"嗯。"佐助转身走回沙发坐下,重新拿起书,"你的旧本子快写满了,就提前买了。"
鸣人抱着那本墨绿色的新本子站在书柜前,低头看了一会儿封面上那些暗纹的纹路。他没有问佐助为什么记得他的本子快写满了——因为佐助一直在看着他写,每天睡前在灯下翻开本子落笔的时候,佐助的视线会落在那个方向一两秒,然后移开。
"谢谢。"鸣人说。
佐助翻了一页书。"……嗯。"
鸣人把新本子放在床头柜上,和那本蓝色旧本并排放着。他想了想,觉得这本墨绿色的适合冬天——深沉的绿色像冬青的叶子,压着暗纹的边角摸起来有温度。他决定等冬天真正来了再翻开第一页。
冬天真的来了。十月末的时候,第一场霜降在了院子里的草地上,鸣人早晨推开窗看到草尖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色,哈出的气终于能凝成肉眼可见的雾。他把窗户关严了些,转头看到佐助已经在厨房里煮好了热腾腾的粥,白米和红枣的香气弥漫在整间屋子里。
"今天降温了。"鸣人搓着手坐到餐桌前,"新闻说晚上可能会下雪。"
佐助把粥碗推到他面前。"嗯,暗部那边发了降温预警。"
"那你今天还去基地吗?"
"下午去。"佐助也坐下来,"上午在家。"
鸣人低头喝了一口粥,红枣的甜和米香混在一起暖了胃。他抬眼看了看窗外灰白色的天空,又看了看对面佐助低头喝粥的样子,心里涌上一种很安静很满足的感觉。窗外快下雪了,屋里暖和,对面坐着想见的人。
那天上午两个人在家待着。鸣人把自己裹在毯子里翻那本墨绿色的新本子——虽然还没开始正式写,但他已经想好了第一页要写什么。佐助坐在书桌前处理暗部上午发来的几份文件,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偶尔抬眼扫一下沙发上裹着毯子只露出一丛金发的身影。
下午佐助出门去了暗部基地。鸣人送他到玄关,佐助换鞋时抬头看了他一眼。"晚上回来吃饭。"
"好,我试着做点。"
佐助穿鞋的动作顿了一下。"……我来做。"
"你回来再做太晚了,我先试着准备。"鸣人靠在门框上笑着摆手,"放心,我不会再把厨房烧了。"
佐助看了他两秒,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伸手把他裹着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露出来的肩头。"……注意火候。"
"知道啦。"
门在佐助身后合上。鸣人站在玄关又待了一会儿,听着脚步声下了台阶走出院门,才转身回到客厅。他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上,系上围裙走进了厨房。冰箱里还有昨天买的青菜和豆腐,冷冻层里有一盒切好的牛肉片,橱柜里存着新买的味噌酱。
他决定做味噌汤和牛肉盖饭。在脑海里回忆了一下佐助平时做这两道菜的步骤——味噌汤要先煮出昆布高汤,豆腐切小块,牛肉片用酱油和糖腌一下再炒。他一边想一边动手,虽然动作慢些,但每一刀每一铲都做得很认真。
一小时后,厨房里飘出了味噌汤的香气和炒牛肉的酱香。鸣人把做好的菜盛进盘子和碗里,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卖相不算完美但比他想象的好得多——牛肉片炒得刚刚好,味噌汤里豆腐和葱花浮在面上,配着一碗白米饭。
他正满意地解围裙时,玄关的门响了。佐助推门进来,换鞋的间隙目光就已经落在了厨房方向飘出来的热气上。他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台面上摆好的饭菜和正在解围裙的鸣人,停了两三秒。
"……做了?"
"嗯!"鸣人把围裙挂在门后的钩子上,转过身来带着一点得意的笑,"味噌汤和牛肉盖饭,你尝尝看——"
佐助走进来在餐桌前坐下,鸣人把饭菜端到他面前,然后坐在对面紧张地看着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牛肉送进嘴里。佐助嚼着咽下去,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鸣人注意到他咀嚼的速度比平时多停了一拍。
"……怎么样?"鸣人问。
佐助放下筷子,又夹了一片。"……咸了。"
鸣人的肩膀垮下来:"啊?我放酱油的时候——"
"但好吃。"佐助夹了第二片送进嘴里,"咸了也好吃。"
鸣人瞪着他看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家伙是在逗他。"你——"
佐助已经低头开始吃饭了,嘴角那个细微的弧度藏在碗沿后面。鸣人拿起自己的筷子也夹了一片牛肉,尝了尝——确实比平时咸了一点点,但不影响整体的味道。他放下心来,也埋头开始吃饭。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大半碗饭。佐助把那盘牛肉盖饭吃得很干净,汤也喝了大半碗。鸣人在对面看着他吃完,心里那种"做了饭被吃光"的满足感满满地涨上来。
"以后周末我做饭。"鸣人说。
佐助放下碗,看着鸣人。"……行。"
"但你要在旁边指导。"
"嗯。"
"不能嫌我慢。"
"不嫌。"
鸣人弯起嘴角收拾了碗筷去洗。佐助这次没有靠在门边看,而是跟着走进厨房,站在他旁边帮他冲洗洗好的碗碟。水声哗哗地响着,灶台上的余温还在,窗外的天色已经全暗了,玻璃上隐约映出两个人并肩的影子。
"佐助。"鸣人在水声里开口。
"嗯。"
"冬天也要一起做饭。"
佐助手里的碗冲完了,放到沥水架上。他站在鸣人身侧,偏头看着他的侧脸。"……每个季节都一起。"
鸣人关了水龙头,湿着手转过身来看着佐助。厨房顶灯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佐助黑发边缘的碎发照得发亮。鸣人伸手用湿漉漉的指尖碰了一下佐助的鼻尖,留下一个细小的水印。
佐助没有躲。他低头,在鸣人的嘴唇上碰了一下,亲完了退开半分。鸣人的鼻尖上还带着水珠,蓝眼睛映着暖色的灯光亮晶晶的。
"去擦手。"佐助说,"碗洗完了。"
鸣人笑了一声,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转身走出厨房。佐助跟在他后面关了厨房的灯,客厅的暖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拢在一起。
那年初雪来的时候,鸣人正站在火影楼办公室的窗边。天空是沉沉的铅灰色,雪先是细碎的、几乎看不见的小粒,然后变成了大片的六角雪花,旋转着从灰色的天幕上落下来。街上的行人加快了脚步,屋顶和树梢慢慢地白了。
鸣人把手贴在冰凉的窗玻璃上往外看了好一会儿,身后的门开了。佐助走进来带进一阵凉风,肩上还落着几片没化完的雪。
"下雪了。"鸣人头也没回地说。
佐助走到他旁边,也看着窗外开始变白的街道。"嗯,今年的初雪来得早。"
"去年也是这个时候。"鸣人把手从玻璃上收回来搓了搓,"冬至之前就下了。"
佐助侧过头看他。"……记得挺清楚。"
鸣人转头对他笑了一下。"当然了,每件事都记得很清楚。"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整个木叶慢慢裹进一片白色的安静里。鸣人站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窗外的景色拍了张照。他低头翻出相册里去年初雪的照片——同一扇窗户、同一片街道、同一个视角。两张照片并排放在一起,雪从去年落到今年,窗框里的景色变了一些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佐助,你看。"他把手机举到佐助面前,"去年和今年。同一扇窗。"
佐助低头看着屏幕上并排的两张照片,看了几秒。"角度没变。"
"对,我故意站同一个位置拍的。"鸣人把手机收起来,"以后每年初雪都拍一张,攒起来。"
佐助没有接话,但鸣人感觉到他站在旁边的姿态微微动了动——肩膀往自己这边偏了一点点,像是无声的应和。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雪在脚下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路灯把雪花照得暖黄色,一片一片地斜斜飞过光晕。鸣人走了一会儿,在路灯下停住了,仰头看着那些从光里穿过的雪花。
"佐助。"他叫了一声。
佐助在他旁边停下,也仰头看着那些纷纷扬扬的雪花。
鸣人伸出手摊开掌心,几片雪花落下来在皮肤上融成细小的水珠。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那些融化的痕迹,又抬头看佐助。路灯的光落在佐助的脸侧,把他微微仰起的下颌和喉结的线条勾得柔和分明。
"以前没好好看过雪。"鸣人说,"小时候觉得雪就是冷,是麻烦。现在觉得雪也挺好看的,落下来的时候很安静。"
佐助收回目光看着他。路灯下的鸣人金发上落了薄薄一层雪花,鼻尖和颧骨被冷风吹得微微泛红,但蓝眼睛里映着暖黄的光,亮亮的。
"以后慢慢看。"佐助说,伸手把鸣人头发上那层雪轻轻拂掉了,"每年都看。"
雪还在落。两个人站在路灯下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靴子在雪地里踩出两串并行的脚印,从路灯下一直延伸到街道的拐角。身后的雪花渐渐填满了那些脚印的轮廓,像把走过的痕迹轻轻地、温柔地覆上了一层白。
那年初雪之后,鸣人终于打开了那本墨绿色的新本子。他在扉页上端正地写了"第二年"三个字,笔画比之前写日记时认真了许多。然后翻到第一页,在空白的纸面上落笔——"今天初雪。在路灯下看雪,他说以后每年都看。好。"
他搁下笔看了看窗外,雪还在断断续续地下着,窗玻璃上映出他侧脸的轮廓。佐助从浴室出来路过书桌时低头扫了一眼摊开的本子,看到"第二年"那三个字时脚步略微顿了顿,然后继续走过去了。
鸣人偏过头看他的背影,在他看不到的角度弯了一下嘴角。他把本子合上放回床头柜上,和那本蓝色旧本并排放在一起,一本蓝一本绿,像季节更替的颜色。窗外雪光映着夜色,把卧室照得隐隐透亮。
冬天还在继续。但"第二年"已经翻开了。
第二天早晨鸣人被窗外咯咯的声响吵醒了。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侧耳听了一会儿——是有人在窗外敲玻璃。他裹着被子滚到窗边拉开窗帘,看到那只黑色的通灵鹰正蹲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用喙啄玻璃。看到鸣人的脸出现在玻璃后面,它往后退了退,爪子里抓着一个细长的东西。
鸣人推开窗,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伸手接过那个细长的东西。是一枝冬青——深绿的叶子边缘带着细小的锯齿,枝条上缀着几颗鲜红的浆果。红和绿在灰白色的雪光里格外醒目。鹰啄了啄他的指尖,翅膀一振飞走了。
鸣人捏着那枝冬青站在敞开的窗前发了会儿呆,寒风吹得他肩膀缩起来,但手里那枝冬青的叶片被雪光照得发亮。身后传来佐助的脚步声,他带着一层暖意走过来,伸手把窗户关上了。
"冷。"佐助说,目光落在他手里那枝冬青上。
鸣人转头看他,蓝眼睛里还带着刚醒的水汽。"你让鹰送的?"
"嗯。"佐助伸手把那枝冬青接过去,转身走向客厅的茶几。花瓶里秋天的花已经谢了大半,他把那些枯掉的枝子抽出来,把冬青插了进去。深绿的叶和红浆果在瓶口探出来,和窗外白茫茫的雪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鸣人裹着被子跟到客厅门口看他做这些,站在门框边眯着眼笑。"冬天也送?"
佐助把花瓶摆正了,直起身回头看他。"嗯,冬天也送。春天夏天秋天冬天都送。"
鸣人裹着被子走过去,在佐助旁边站定,低头看了看花瓶里那枝鲜亮的冬青。红色浆果圆滚滚的,在灰白色的冬日光线下像几颗小小的火种。
"那我要收集四季的花。"鸣人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颗浆果,"春天樱花,夏天荷花,秋天桂花,冬天——冬青。"
佐助站在他旁边,视线落在他碰浆果的指尖上。"嗯,都有。"
窗外的雪还在下,屋里的暖气把窗玻璃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雾。鸣人裹着被子站在佐助旁边看那枝冬青,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凑过去在佐助的脸颊上快速碰了一下,又缩回被子里。
"谢谢。"他裹着被子往卧室跑了。
佐助站在原地摸了一下被亲的脸颊,垂眼看了看花瓶里那枝冬青。红色的浆果上还凝着一颗细小的水珠,像雪化了一半的样子。
冬天还很漫长,但日子一天一天地过,那些细枝末节堆叠起来,把每一天都填得满满当当。鸣人偶尔翻开那本墨绿色本子记录日常,佐助的黑色记录本也添了新的页面。客厅花瓶里的花换了一茬又一茬,从冬青到水仙,从蜡梅到早春的第一枝桃花。
第一年的记忆还鲜活地落在蓝色旧本子里,第二年的故事在墨绿色的新本子上刚刚开了头。还有很多个季节要一起过,还有好多页日记要写,还有各色各样的花要收进瓶里和册子里。
窗外的雪还在落,雪光映在两个人并肩的影子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4章
第二年的冬天比头一年沉静了许多。雪一场接一场地下, 把整个木叶裹进一层又一层厚厚的白色里。鸣人每天早上推开窗都能看到院子里新覆的雪被前一晚的脚印踩乱又覆平,树枝上挂着的冰棱在晨光里亮晶晶地垂着。他呵出一口白气关上窗,转身的时候佐助已经把热好的牛奶放在餐桌上了。
日子过得很稳。火影楼的文件照常批,会议照常开, 各村使节照常来去。佐助的暗部工作也进入了冬季的平稳期, 下午出现在办公室沙发上的时间比之前更早了些。有时候鸣人从文件堆里抬头, 看到佐助在窗边翻卷宗的侧影, 午后的冬阳从他肩头落下来, 在暗部外套的布料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十二月中的一天, 鸣人傍晚回到家时佐助还没回来。他换了拖鞋走进客厅,茶几上的花瓶里换了一枝新的蜡梅,淡黄色的花朵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香气。鸣人凑过去闻了闻, 花香清冽又含蓄,和佐助身上偶尔带回来的那种冬日风里的味道有点像。
他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在沙发上坐下来,视线落在茶几底层抽屉的边缘上——那个抽屉半开着, 露出黑色本子的一角。佐助的记录本平时收在卧室床头柜里,很少会出现在客厅。鸣人犹豫了一下, 起身走到茶几边蹲下来,轻轻拉开了那个抽屉。
里面除了那本黑色记录本, 还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有粘上,露出里面一叠薄薄的纸。鸣人认出了那些纸的质地——和佐助平时用的便签纸一样, 但边角微微泛黄, 像是放了有些年头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玄关方向,门还关着,佐助没回来。他的手指在信封边缘停了两秒,然后抽出了那叠纸。
是旧信纸。笔迹是佐助的, 但比现在更年轻一些——笔画更硬,转折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利。最上面的那张只有短短几行,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日期:"今天在村口看到他了。和以前一样吵。他没看到我。"
鸣人的呼吸顿了一下。他翻到第二张:"路过一乐拉面,他坐在里面。和那个粉头发的还有另外几个人。我站在街对面看了很久,他笑了。我没进去。"
第三张:"听说他做了火影。在公告栏上看到了那张布告。别人在笑,我站在那里读了很久。布告上的照片拍得不好,他笑起来不是那样的。"
第四张纸上的字迹比前面几张都短:"今天风很大。他站在火影岩上往下看,围巾被风吹起来了。我想走过去帮他系好。但没动。他看了这边一眼,应该没看到我。"
鸣人捏着那些纸的手微微收紧。纸页的边缘被他指尖的温度焐得发软,那些字迹在暮色里一笔一画地清晰着。他能想象佐助站在街对面看他的样子,隔着人群和风和许多说不出口的东西,看着他笑、看着他就任、看着他在风里围巾被吹起来。每一张纸上都写着"他没看到我",但每一张纸的背面都是"我看到了你"。
最下面那张纸只有一行字,墨迹比其他几张淡一些,像是隔了很久才补上去的:"后来他看到了。"
鸣人把那行字看了很久。暮色已经从窗外漫进来,他没有开灯,就蹲在茶几边捧着那叠泛黄的纸,屋里的光线渐渐变暗。他听到玄关方向传来开锁的声音时,才轻轻地把那叠纸放回信封里,把抽屉推回原位。
佐助推门进来时看到鸣人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那杯早就凉了的水。他看了鸣人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怎么了?"
鸣人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佐助面前。他没有说话,伸手抱住了佐助。佐助刚从外面回来,外套上带着冬夜的寒气,但鸣人不在乎。他把脸埋在佐助肩窝里,隔着衣料蹭了蹭。
佐助被他抱住的动作微微怔了一下。过了两秒,他空着的手抬起来环住了鸣人的后背,掌心贴着鸣人的后肩。"……怎么了。"他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低了一些。
鸣人闷在他肩窝里摇了摇头。"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今年冬天特别好。"
佐助没有追问。他站在那里让鸣人抱着,一只手环着他的背,另一只手把带回来的文件袋放在了玄关柜上。过了好一会儿鸣人才松开他,退后半步,蓝眼睛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湿润,但在暮色里看不太真切。
"你看到抽屉里的信了。"佐助忽然说。他没有问,是陈述。
鸣人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看到了。对不起,没经过你同意——"
佐助摇了摇头。"放在那里就是给你看的。"他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偏头看了一眼那个半开的抽屉,"本来想等除夕再给你。"
鸣人跟着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那些信……是你还没回村的时候写的?"
佐助的视线落在地板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嗯。"
"写了多少?"
佐助沉默了一瞬。"从你当火影那年冬天开始,到回村之前。"
鸣人侧过身面对着佐助。屋里的暮色几乎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只有窗外的雪光反进来一点微弱的亮。他看着佐助垂下来的睫毛和微微抿着的嘴角,伸手覆在佐助搁在膝盖的手背上。
"你站街对面看我看了好多次。"他说。
佐助没有否认。"……很多次。"
"为什么不叫我?"
佐助偏过头看向他。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鸣人能感受到他目光的重量。"……那时候还没准备好。"
鸣人握紧了他的手。"现在准备好了。"
佐助的手指收紧了。两个人就这么在暮色里握着彼此的手安静地坐着,窗外有风拂过屋檐,带起细小的雪粒扑在玻璃上沙沙地响。
后来鸣人开了灯,暖光从天花板落下来把客厅照亮了。他走到茶几边拉开了那个抽屉,拿出牛皮纸信封,小心地把那叠信纸取出来。他坐回佐助身边,把那些纸一张一张地重新看了一遍。佐助坐在他旁边安静地注视着他看那些纸时的侧脸。
"这张——"鸣人指着第三张纸,上面写着"公告栏上的照片拍得不好,他笑起来不是那样的","你当时怎么没告诉我照片拍得不好?那个布告确实是印刷问题,后来重印了。"
佐助看着那张泛黄的纸。"……那时候没法告诉你。"
鸣人轻轻笑了一声。他把那些纸按顺序整理好放回信封里,然后站起来把信封放进了书柜的格子里,和那幅拼图、那块奖牌、那本压花册放在一起。他退后两步看着那些整整齐齐排列的物件,忽然觉得这面书柜的格子装满了这两年攒下来的东西,每一件背后都有一小段故事。
"以后你再写纸上的东西,"鸣人转身对佐助说,"可以直接拿给我看。"
佐助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灯光在他的瞳仁里投下两个小小的暖点。"……好。"
鸣人走回去在他旁边坐下,肩膀挨着肩膀。茶几上那枝蜡梅的淡香若有若无地浮动在空气里,窗外的雪光把夜色映出一种浅淡的蓝。
除夕前两天,木叶下了一场暴雪。风裹着雪粒打在窗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响声,院子里的积雪一夜之间就堆到了膝盖深。鸣人站在窗前往外看,看到对面屋顶的烟囱被雪盖得只剩一个尖尖的顶,路面上连行人的脚印都看不见了。
"明天的天灯能放吗?"他转头问佐助。
佐助正站在玄关拍外套上的雪,闻言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预报说明天白天雪停。"
"那晚上呢?"
"转晴。"
鸣人放心地回到客厅。佐助换好了家居服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也看着窗外白茫茫的院子。"……除夕还去岩顶?"
"去啊。"鸣人的语气很笃定,"下再大的雪也去。去年放了,今年也要放。"
除夕当天下午雪果然停了。天空从铅灰慢慢澄清成一种浅浅的灰蓝,云层裂开缝隙漏出几缕淡金色的夕光。鸣人站在院子里踩了一串脚印试了试积雪的深度,靴子陷到小腿,走得有些吃力。但傍晚的时候村里的道路被清出了一条通道,各家各户门口的红灯笼点起来了,暖光映着白雪,把整条街照得温润又明亮。
天黑以后鸣人和佐助裹得厚厚实实地出了门。积雪踩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红灯笼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一左一右地并排移动着。鸣人的围巾裹了两圈,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亮晶晶的蓝眼睛,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升腾又散开。
爬上火影岩顶的时候风比去年大了一些,但天确实放晴了。头顶的墨蓝色夜空澄澈得像洗过一样,星星密密匝匝地亮着,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天幕靠东边的位置隐隐泛着银白的光。
鸣人从怀里掏出叠好的天灯,和去年一样,两个白纸糊的灯。他把其中一个递给佐助,两个人蹲在岩顶的石面上各自展开自己的灯。寒风从耳边掠过,手指冻得有些发僵,鸣人搓了搓指尖才点燃了蜡块。火光从纸灯下方漫上来,把白纸映成暖融融的橘色。
佐助也点亮了他的灯。两个人同时端着自己的灯站起来,风把灯身吹得轻轻摇晃。鸣人侧过头看了佐助一眼,佐助也正好看向他。夜空在头顶铺展着,脚下的木叶万家灯火像一片温暖的光海,和去年除夕几乎一样。
"一起松?"鸣人问。
佐助点了点头。
两盏天灯同时脱手。白色的纸灯在夜风里微微荡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向上升去。火光透过纸壁把灯身照成半透明的橘色,像两颗缓缓漂游的星星。鸣人仰头看着它们越升越高,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渐渐变小,和满天的星光融在一起。
他和去年一样转过头看佐助。佐助也收回了目光看向他,比去年的那个对视多了一些什么——更稳,更深,像一棵树又扎了一年的根。
"许愿了吗?"鸣人问。
佐助看着他。"许了。"
"去年也问了,你也是这么答的。"鸣人弯起嘴角,"今年许的什么?"
佐助伸手,在夜风里握住了鸣人的手。掌心温热,指尖微凉,但握得很稳。"和去年一样。"
鸣人看着他的眼睛。夜空里的天灯已经变成了几乎看不见的小光点,两个人的脸被远处的灯火和头顶的星光映着,在冬夜的岩顶上相对而立。
"我许的也和去年一样。"鸣人说,"和旁边这个人,每年都来放灯。"
佐助握紧了他的手。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他额前的黑发拂动了几缕。他没有说话,但他向前走了一步,用空着的那只手把鸣人围巾的边角往上拉了拉,挡住他冻红的鼻尖。
"每年都来。"佐助说。
两个人又在岩顶上站了一会儿,等到远处传来除夕夜的钟声才转身往下走。回去的路上雪地被红灯笼的光映得暖融融的,两个人的脚印并行着一直延伸到街道尽头。推开家门的瞬间暖气扑面而来,把冬夜的寒凉关在了外面。
玄关的灯暖黄着,客厅花瓶里那枝蜡梅还淡淡地香着。鸣人换好拖鞋走进客厅时回头看了佐助一眼,佐助正弯腰把外套挂好,动作和平时一样从容。
"佐助。"鸣人靠在客厅门框上叫他。
佐助直起身走过来。
鸣人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墨绿色的本子,翻开扉页给他看。扉页上"第二年"三个字的下面,他新添了一行小字:"除夕夜。天灯和他。第三年继续。"
佐助低头看着那行字,伸手轻轻碰了碰墨绿色的封面。他的指腹在纸页边缘摩挲了一下,然后收回手。"……第三年,我也在。"
鸣人把本子合上。"我知道。"
新年的第一天,阳光难得地好。昨天暴雪后的积雪在太阳下反着耀眼的白光,屋檐上的冰棱开始慢慢滴水,一滴一滴地落在窗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鸣人推开窗深吸了一口新年清晨的空气,冰凉的、带着雪化味道的气息涌进肺里,整个人都清醒了。
早饭是佐助做的,除夕夜的传统——红豆年糕汤。两个人的碗里各卧着两块煎得微焦的年糕,汤面飘着细碎的红豆皮。鸣人舀了一口送进嘴里,温热的甜糯从舌尖滑到胃里。
"新年快乐。"他含混地说。
佐助端着自己的碗抬头看了他一眼。"新年快乐。"
吃完饭鸣人坐在客厅地板上晒太阳,阳光从窗玻璃穿过来暖融融地落在身上。他靠着沙发腿翻开了墨绿色的本子,在"第二年"的末尾加了一行:"初二,阳光好,在家晒太阳。"
佐助端着两杯茶过来,在他旁边的地板上坐下。阳光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长长地并排延展开来。鸣人放下本子接过茶喝了一口,侧头看佐助。冬日的阳光把佐助的侧脸照得柔和,黑发边缘透着一层浅金色的光。
"佐助,"他开口,"今年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佐助偏过头看他。"……想做的?"
"就是今年想完成的事。"鸣人把茶杯放在地板上转过身面对他,"我有一个——想在今年冬天之前,把压花册收满新的一本。还有,想学做你拿手的那道红烧鱼。还有——"他想了想,"想带你去看海。"
佐助看着他。"海?"
"嗯,火之国东边有海。我小时候和自来也老师去过一次,很蓝很宽。"鸣人的声音放轻了些,"一直想和你一起去看。"
佐助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鸣人脸上。"……那就去。"
"什么时候?"
"春天。天气暖了就去。"
鸣人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嗯,我查一下暗部行程,安排几天假。"佐助伸手把鸣人嘴角沾的一小粒年糕屑拈掉,"春天。"
鸣人弯起嘴角,往佐助那边靠了靠,把脑袋搁在他的肩头。阳光落满了一地,把两个人靠在一起的影子照得温暖又清晰。
春天来得比去年早一些。二月底的时候,院子里的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底下湿润的褐色泥土和最先冒出来的几根细细的绿芽。鸣人每天出门时都会低头看一眼那些绿芽的长势,回来时在日记本上记一笔:"今天又高了一截"或者"阳光好,芽变绿了"。佐助偶尔从背后路过看到他蹲在院子里看芽的样子,脚步会停一下,然后走开。
三月中旬的一天,鸣人下班回到家时看到客厅茶几上放着一叠东西——几页打印好的行程单和一张地图。他走过去拿起来看,是东海岸的一个小镇,靠近港口,附近有沙滩和浅滩。行程单上用笔标注了几个时间点,旁边写着"住宿已订"和"交通:火车转短途马车"。字迹是佐助的。
鸣人拿着那几页纸在客厅里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了那本墨绿色本子。他在新的一页上写:"他说春天看海。行程都安排好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鸣人回头,佐助从厨房方向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茶。他看到鸣人手里拿着那些行程单,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看到了?"
"嗯。"鸣人把行程单小心地折好放回茶几上,接过佐助递来的茶,"你什么时候定的?"
"上周。"
鸣人喝了一口茶,温热的液体和心里涌上来的暖意混在一起。他看着佐助在沙发边坐下的侧影,午后的春阳从窗外照进来,把客厅里的一切都镀上一层柔和的淡金色。
"海。"鸣人轻声说,"我还没跟你讲过为什么要去看海。"
佐助偏过头看他。"……为什么?"
鸣人端着茶杯在他旁边坐下来,目光落在窗外的春阳里。"小时候和自来也老师去的那个海,其实我不太记得有多蓝了。但我记得那天天气很好,风很大,浪声很响。自来也老师站在沙滩上跟我说——"他停顿了一下,"他说,以后带着重要的人再来一次。"
佐助安静地听完,没有说话。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然后伸手覆在鸣人端着杯子的手背上。"……现在带着了。"
鸣人低头看着佐助覆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指节分明,掌心的温度透过杯壁传过来。窗外的春阳在两个人之间落下一片温暖的光带。
"嗯。"他说,"现在带着了。"
去海边的那天是三月末的一个周末。天气晴好,微风,火车窗外的田野已经从冬日的枯黄转为嫩绿和浅褐交织的颜色,偶尔有大片油菜花田从眼前铺展开来,金灿灿地亮到天际线。鸣人趴在车窗边看着那些掠过的景色,佐助坐在他旁边翻一本随身带的小册子。
火车到站后转乘了短途马车。镇子比鸣人记忆中的小了一些,但港口还在,泊着几艘渔船,桅杆上的旗子在风里啪啪地响。空气里带着海特有的那种咸湿气息,混着鱼腥和船木的味道。鸣人下了马车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气味把他拉回了许多年前的记忆里。
"就是这里。"他说。
佐助站在他旁边也看了看四周。港口不大,岸边的石阶上晒着渔网和几个空木桶,远处有一条长长的沙滩延伸出去,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浅金色的光。海浪的声音从那个方向传过来,一阵一阵地,节奏均匀又绵长。
两个人沿着通往沙滩的小路走过去。脚下的路从石板变成了沙砾,又变成了细软的白沙。鸣人走着走着就把鞋脱了拎在手里,赤脚踩进沙滩里。沙子被午后的太阳晒得温温的,踩上去有种颗粒分明的触感。
佐助跟在他后面,没有脱鞋,但脚步放慢了。海浪在面前不远处拍上来又退下去,留下一片湿润的、反着光的沙面。鸣人走到水边站定,让浪沫漫上来没过脚趾又退去,凉丝丝的触感从脚底一直传到头顶。
"好凉——"他缩了一下脚,又往前迈了一步,让下一波浪再漫上来。
佐助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看着他的背影。鸣人的金发被海风吹得散乱,外套下摆被风鼓起来又落下。他蹲下身用手指在湿沙上画了什么东西,然后站起来回头朝佐助招手。
佐助走过去低头看,沙面上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火柴小人,一个头上画了尖刺,一个头上画了黑发。两个小人旁边画着一片波浪形的线,看起来像海。
"像不像?"鸣人蹲在沙画旁边抬头看他,海风把几缕金发吹到眼前。
佐助也蹲下来,伸手在那个黑发小人旁边加了一个小小的波浪。"……添一笔。"
鸣人低头看着那个多出来的波浪,笑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子,面向大海张开双臂深吸了一口气。海风灌进袖口和领口,带着咸涩的凉意,太阳在头顶暖融融地晒着,海面被风吹成一片粼粼的白光。
"佐助,"他大声说,"海好大。"
佐助也站起来,站在他旁边面向海面。风把他的黑发往后吹去,露出完整的额角和眉眼。他看着那片延伸到天际线的蓝灰色水面,没有说话。
"比想象的大。"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在海风里有些模糊。
鸣人侧过头看他。佐助的侧脸在阳光和海面的反光里被照得很清晰,眉眼舒展着,嘴唇微微放松。鸣人看着他的侧脸,觉得这个画面应该被收进哪一页日记里——不,收进眼睛里就够了。
两个人在海边待了很久。沿着沙滩走了长长一段路,走到后面已经看不到港口的桅杆了,只有海和沙和偶尔从头顶飞过的海鸟。鸣人的裤脚卷到膝盖上被浪打湿了一圈,佐助的外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们最后在沙滩尽头一块被太阳晒得温热的礁石上坐下来,并肩看着海浪永不停息地涌上来又退下去。
海面的颜色在午后倾斜的光线里不断变化着,从蓝灰到银白到浅金。鸣人靠着佐助的肩膀,目光落在远处海天相接的那条线上。
"以后还来。"他说。
佐助偏过头,下巴轻轻碰了碰他的发顶。"……好,每个季节来一次。"
"夏天来游泳。"
"可以。"
"秋天来看日落。"
"可以。"
"冬天——"鸣人想了想,"冬天来看浪,冬天浪大。"
佐助没有回答,但他放在鸣人肩侧的手轻轻握了一下。鸣人感觉到了那一握的力道,不重,但在海风和涛声的背景下清清楚楚的。
回去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偏了,暮色从海面升起来把一切都染成柔和的橘红色。马车在暮色里晃晃悠悠地走着,鸣人靠在车厢壁上看窗外掠过的田野和远山,佐助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在颠簸的车厢里一直碰着。
火车回程的路上鸣人睡着了。他侧靠在佐助的肩上,呼吸绵长均匀,窗外的暮色把他半边脸照成温暖的橘色。佐助没有动,让他靠着睡了一路。火车轮轨的声响均匀地响着,窗外的田野在暮色里渐渐模糊成一片。
到站时鸣人迷迷糊糊地醒了,揉着眼睛坐直了。"到了?"
"到了。"佐助站起来拿起两个人的行李,"回家。"
鸣人跟着他下了火车,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春末的微凉。他走在佐助旁边,脚步还有些踩在云上的虚浮感,但心里踏踏实实的。海的气息好像还留在衣服和头发里,晚上洗了澡钻进被窝时,他还能从枕头上闻到一点若有若无的咸味。
"佐助。"他在黑暗里开口。
"嗯。"
"今天真高兴。"
佐助在黑暗里侧过身,伸手把鸣人被角掖了掖。"……看到了。"
"下次再去。"
"嗯,夏天。"
鸣人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在黑暗里弯起了嘴角。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条细窄的银线,落在床脚的地板上,像一小片缩小的海面在夜里静静地亮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5章
从海边回来的那一周, 木叶的空气里都渗着一股初夏的潮润。鸣人白天在火影楼批文件时偶尔会走神,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桐树的叶子上发一会儿呆。那些叶子在春末的风里轻轻摇着,被阳光照成一片嫩绿泛金。他想到海面上的光也是这样的,碎碎的、闪着的, 像被谁撒了一把银粉在水面上。
"七代目。"鹿丸的声音从桌对面传来, "你在听吗?"
鸣人回过神来, 干咳了一声把目光收回到鹿丸手里那份文件上。"在听在听, 你说那个边境巡逻队的调配问题——"
鹿丸看了他两秒, 没有拆穿他, 继续往下说了。但鸣人注意到鹿丸在讲完之后加了一句"海边的风大不大",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鸣人的耳朵尖红了一下,低头在文件上签了字。
下午佐助来的时候, 鸣人正趴在桌上翻那本墨绿色本子。佐助站在他身后低头扫了一眼,看到新的一页画了歪歪扭扭的波浪线,旁边用箭头标注了一个"海"字。他伸手把那页翻过去, 指尖顺势碰了一下鸣人的耳垂。
"写完了?"
鸣人抬头看他,耳朵被碰过的地方还有点痒。"还没写全文呢, 先画个大概。"他合上本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今天暗部那边忙完了?"
"嗯。鹿丸在走廊里说你去海边了。"
"他告诉你的?"
"他说七代目今天心不在焉的。"佐助转身往窗边走, "猜的。"
鸣人"啧"了一声跟过去:"鹿丸那张嘴真是什么都藏不住。"
佐助站在窗边往外看,没接话。午后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肩头镀了一层暖色。鸣人站在他旁边也往外看, 街上有人在推着摊车走过, 远处操场上孩子们在跑步,一切和普通的春日午后没什么两样。但鸣人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海边的风还在记忆里吹着,那股咸涩的味道好像还挂在衣服上没散尽。
"佐助,"他偏过头, "夏天去海边游泳你说好的,还作数?"
"作数。"
"那到时候带上泳裤,还有——"鸣人掰着手指数,"防晒的、浴巾、拖鞋、零食——"
佐助偏头看了他一眼。"……我准备。"
鸣人笑了一下,收回手揣进外套口袋里。"那我要带新本子去,在沙滩上写。"
佐助没接话,但嘴角那个极浅的弧度在午后的光里隐约可见。
四月过得很快。樱花谢了之后是满城的嫩绿,街道两旁的树从光秃秃的枝桠变成了层层叠叠的叶簇,在风里哗啦啦地翻动着。鸣人路过花店时看到门口的桶里换了新到的芍药,粉色的花苞鼓鼓囊囊的,像要撑开的样子。他在摊位前停了一步,通灵鹰正蹲在屋顶上晒太阳,看到他抬头的动作时歪了歪脑袋,然后扑棱了一下翅膀飞走了。
鸣人觉得今天的花可能要晚些送到。
果然,晚上回到家时,玄关的鞋柜上放着一朵新折的粉色芍药,花瓣半开,水滴还挂在尖端。鸣人弯腰拿起来凑近了闻,花香淡淡的不太浓,但花瓣的触感柔软得像绸缎。他举着花走进客厅,佐助正从厨房端菜出来,看到他手里的花时目光动了一下。
"今天换了。"佐助把菜盘放在餐桌上。
鸣人把芍药插进茶几上的花瓶里,和里面那枝还没谢的蜡梅并排放着。"粉色的,好看。"
佐助看了看那朵花,又看了看鸣人。"……你喜欢粉色?"
鸣人想了想。"一般。但这个粉色挺好看的。"他走到餐桌前坐下,夹了一筷子菜,"秋天的时候能不能换红色的花?红叶那种。"
佐助在他对面坐下。"可以。秋天的花材不同。"
"冬天换白色?"
"冬青算绿色,但也带红色浆果。"佐助给他碗里添了一勺汤,"你定。"
鸣人低头喝了一口汤,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他心里想着,这一年四季的花都被佐助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每个季节打开家门都有新鲜的花在等着。这个念头让他在喝汤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被佐助看到了,但佐助没有问,只是又往他碗里夹了一块鱼。
初夏的一个周末,鹿丸难得发了邀请——他和手鞠在木叶西边的河岸办了一场小型的家庭聚会,请了几个熟人。鸣人收到消息时正在家里和佐助拼新买的拼图,是一幅夏夜的星空图,深蓝的底色上星星点点的银色碎块铺了满桌。
"鹿丸请吃饭?"鸣人看着手机消息有点意外,"他平时最烦请客了。"
佐助头也没抬地拼着星空边缘的碎片。"手鞠定的。"
"那倒说得通。"鸣人把手机放下,继续低头找拼图,"去吗?"
"你想去就去。"
"那去吧,反正周末没事。"鸣人从一堆碎块里找到了一片深蓝色的边角卡进位置,"叫上小樱他们?"
佐助没回答,伸手把他面前那堆碎块整了整。"她应该已经知道了。"
聚会那天下午天气很好,阳光不太烈,河岸的草地上铺了一层浅浅的绿色。鹿丸和手鞠早早就支好了野餐的摊子,毯子上摆着各色吃食——手鞠烤的鱼,鹿丸带的腌菜和饭团,还有几壶凉茶。小樱和佐井先到了,坐在毯子一角边聊天边剥橘子。卡卡西姗姗来迟,手里拎着一盒新出的甜点,说是"路过顺手买的"。
鸣人和佐助到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在草地上坐下了。手鞠远远地朝他们招了招手,鸣人笑着走过去在毯子边缘坐下,佐助在他旁边坐了下来。河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凉丝丝的湿润,把初夏午后那一点点暑意都吹散了。
"难得人这么齐。"小樱递过来半个剥好的橘子,"鸣人你最近气色不错。"
鸣人接过橘子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汁水在舌尖漫开。"是吗?可能是最近睡得比较好。"
小樱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坐在他旁边的佐助,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佐助端着一杯茶面色如常,但鸣人能感觉到他端茶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卡卡西在毯子那头眯着眼翻着那本小黄书,翻了两页忽然开口:"对了鸣人,你上回那个火影与护卫关系的规定第七条第三款——"
鸣人一口橘子差点呛住:"卡卡西老师你怎么还记着那个!"
"退休人士记性好。"卡卡西翻了一页,语气散漫,"那条规定的第三款写着护卫人员应在安保职责内保持适当距离。"
鸣人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脸腾地红了。佐助坐在旁边端着茶喝了一口,面不改色地说:"那条规定后来修订了。"
卡卡西从书页上抬了一下眼:"哦?哪一年修订的?"
"去年春天。"佐助把茶杯放下,"第七条的第三款已删除。"
卡卡西的独眼弯了起来。"那挺好。"
小樱在旁边"噗"地笑出声,手鞠也弯着嘴角往鹿丸那边看了一眼。鹿丸啧了一声:"该吃的吃,该喝的喝,你们别围着一条行政规定聊半天。"
河岸上的笑声在初夏的风里散开去。鸣人嚼着橘子瓣低头看着河面,阳光碎碎地闪在水面上,和海边那天看到的有点像但不太一样。他感觉到佐助坐在旁边,膝盖偶尔碰到他的膝盖,又自然地分开。
聚会散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暮色了。鸣人和佐助沿着河岸走回去,暮风把两个人的发梢吹得微微扬起。鸣人的手垂在身侧,佐助的手垂在旁边,走了一段路之后手指碰上了手指。鸣人勾住了佐助的小指,两个人就这么勾着一根手指走着。
"今天的聚会挺好的。"鸣人说。
"嗯。"
"鹿丸难得请客。"
"手鞠请的。"
"差不多。"鸣人笑了一声,"你发现没有,卡卡西老师今天特别能逗人。"
佐助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一直那样。"
"也是。"
暮色从河面升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在身后的草地上拉得长长的。远处木叶的屋顶上开始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炊烟从几户人家烟囱里袅袅地升起来。
回到家的时候天色还没有全暗。鸣人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看到茶几上那朵芍药的花瓣已经完全展开了,粉色的层层叠叠在暮光里柔柔地亮着。他走过去弯腰闻了闻,花香比早上的时候浓郁了一些。
"佐助,"他头也没回地问,"芍药能开几天?"
佐助从玄关走进来,站在他身后。"一周左右。"
"那这朵谢了之后换什么?"
佐助没有立刻回答。鸣人回头看他,暮色里佐助的目光落在那朵盛开的粉色花上,然后移到鸣人脸上。"……换绣球。"
鸣人想起去年那束白色的绣球,佐助在书摊前多看了两眼后来被他买回家插在书桌上的那束。他弯起嘴角。"白色的?"
"今年有浅蓝的。"佐助走进客厅,经过他身边时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他垂在肩头的发梢,"你看到就知道了。"
浅蓝色的绣球花是在五月初的一个下午出现在茶几上的。那天鸣人下班回来时玄关鞋柜上放着一束用素色纸包好的花,浅蓝色的花球蓬蓬松的挤在一起,花瓣边缘带着一点点几乎看不出来的淡紫。他抱着那束花走进客厅,佐助正在窗边收晒好的衣服,背对着他。
"浅蓝的。"鸣人把花举到眼前仔细看,"好漂亮的颜色。"
佐助叠好一件衣服转过身来。"嗯,花市新到的。"
鸣人把绣球花插进花瓶里,退后两步看了看。浅蓝色的花球和窗外的初夏天空颜色相近,花团之间空隙处透进一点午后的暖光,把花瓣照得微微透亮。他看了一会儿,转头对佐助笑。
"比去年那束白色的好看。"
佐助把叠好的衣服放在沙发扶手上。"去年你也说好看。"
"那是因为你买的嘛。"鸣人走过去帮他把剩下的衣服叠好,"今年的也好看。"
佐助看了他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又浮上来。两个人安静地叠完了剩下的衣服,窗外的阳光从午后渐渐偏西,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板上慢慢地拉长。
夏天一步步地近了。气温一天比一天暖,傍晚河岸的风从凉变温,坐在草地上也不再需要披外套。鸣人那个墨绿色的本子又写了大半本,从春天到初夏的每一页都挤满了字和画——有海边那天的波浪线,有河岸聚会的火柴人,有花瓶里新换的浅蓝绣球,有某个傍晚佐助在院子里给花浇水时的背影速写。
六月初的一个晚上,鸣人坐在书桌前写当天记录时,佐助从卧室出来端着一杯水路过他身边,余光扫了一眼摊开的页面。页面上画着一个小人蹲在院子里拿水壶浇花,旁边画了另一个小人站在门口看,箭头从门口小人指向浇花小人。
佐助的脚步停了一下。"……画得比去年好了。"
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笔尖还停在纸上。"是吗?我觉得这个水壶画歪了。"
"没歪。"佐助喝了口水,"浇花那个姿势对。"
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小人,那个水壶的壶嘴确实朝着花的方向,但他当时画的时候没注意细节,就是随手勾的。佐助说他画对了,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对的。
"你怎么知道我画对姿势了?"他回头问佐助。
佐助已经走回卧室了,声音隔着一面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的:"……经常看。"
鸣人坐在书桌前盯着自己画的浇花小人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在页脚补了一行小字:"他说经常看。"
六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暗部基地那边传来了一份紧急报告——火之国东部沿海区域出现了异常的潮汐波动,需要派人去核实是否涉及忍术活动。鸣人接到报告时正和佐助在火影楼办公室里。他看完报告抬头看佐助,对方也正好看向他。
"沿海。"鸣人说。
佐助接过报告扫了一遍。"我去。"
鸣人几乎和他同时开口:"我也去。"
两个人对视了一拍。佐助把报告合上。"……这次不算假期安排。算任务。"
"任务就任务。"鸣人从椅子上站起来,"东部沿海,正好去过那个镇子。如果有异常波动我能感知得更清楚。"
佐助看了他几秒,没有再争。"行。"
出发那天天气晴朗,夏日的阳光从早到晚晒得人微微出汗。火车窗外的田野从深浅交错的绿变成了大片的金黄——麦子熟了,风从田野上吹过时翻起一层层金色的浪。鸣人趴在车窗边看着那些掠过的麦田,想起去年夏天去铁之国的路上也看过类似的景色。
"去年去铁之国也是夏天。"他说。
佐助坐在他对面翻着任务简报。"嗯,差不多这个时候。"
"一年了。"
"嗯。"
鸣人从车窗边收回视线看着佐助。佐助低头看简报的侧脸被车窗外的光照亮了半边,睫毛的影落在颧骨上,和一年前那趟旅程里的画面几乎一样。但很多东西不一样了——他们现在坐在对面的位置比去年近了些,桌下的脚偶尔会碰到彼此的脚,谁都不会缩回去。
火车到站后转乘马车。镇子还是那个镇子,港口还是那个港口,海还是那片海。但鸣人这次没去沙滩,任务的目标在港口东边的一处海岸崖壁上。两个人沿着崖顶的小路走过去,海风比上次来时大得多,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异常潮汐的源头在崖壁底部的一处海蚀洞里。鸣人攀下去感知了一圈,发现是海底地壳活动引起的自然潮汐紊乱,和忍术无关。他做完记录爬回崖顶时,佐助正站在崖边往下看,海风把他额前的黑发往后吹去。
"是地壳活动。"鸣人拍掉手上的沙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跟忍术没关系。"
佐助点了点头。"回去了。"
"急什么。"鸣人站在崖边看了一会儿海,阳光把海面照得亮晃晃的,"来都来了,再看一会儿。"
两个人站在崖顶看海。风很大,浪声从下方传来一阵一阵的,白色的浪沫在礁石上溅开又退去。海面的颜色在午后的光里是深蓝和浅蓝交织的,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浮着一层蒙蒙的银光。鸣人看了一会儿,侧过头看佐助。
"佐助,你说这个海和上次看的是同一片海吗?"
佐助偏过头回看他。"……同一片。"
"但角度不一样。"鸣人指着远方的海面,"上次在沙滩上看,这次在崖顶上看。同一个海看起来不太一样。"
佐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海风把他的衣领吹得翻起来。"都是海。"
鸣人笑了一声,把手伸过去碰了碰佐助垂在身侧的手指。"嗯,都是海。都是和你一起看的。"
佐助的手指收紧了,勾住了他的。两个人并肩站在崖顶上又看了一会儿海风和海浪,然后转身往镇子的方向走回去。身后海面上的光碎碎地闪着,像撒了一把银粉在水面上。
回程的火车上鸣人果然在墨绿色本子里添了新的一页——画了两个人站在崖顶的简影,旁边画了弯弯绕绕的波浪线,波浪线下面写了一个"同一片海"。他搁下笔把本子合上,抬头时看到佐助正看着他。
"写了?"
"嗯。"鸣人把本子放回包里,"写好了。"
佐助收回视线继续看窗外的田野,但鸣人注意到他放在小桌板上的手指微微弯了一下——是那种"知道了"的微小动作。
回到木叶时已是傍晚。两个人沿着街道往回走,路过那家花店时鸣人看到门口的桶里新换了一束黄色的野菊,颜色在暮色里暖融融的。他脚步慢了一拍,佐助也慢了一拍。两个人同时看了看那束野菊,又同时看向对方。
"……黄色也挺好看的。"鸣人说。
佐助走过去买了两枝,回来递了一枝给鸣人。鸣人把野菊举在手里和夕阳并排看了看——菊花的黄色和天边暮云的橘红叠在一起,暖得让人心里发软。他把花收好,继续往前走。
晚上回到家,鸣人把那枝黄色的野菊插进了茶几花瓶里,和还没谢完的浅蓝绣球并排放在一起。蓝和黄在暮色里形成了一种柔和的对比,像傍晚的海面倒映着天空的颜色。
"佐助,"鸣人坐在沙发上看着那瓶花,"我觉得这个颜色搭配挺好的。"
佐助从厨房端了茶出来看了一眼。"……绣球快谢了。过两天换新的。"
"换什么?"
"向日葵。"
鸣人接过茶喝了一口。"向日葵好。夏天就要向日葵。"
果然过了两天,佐助带了一小束向日葵回来。金黄色的花瓣围着深褐色的花盘,插在花瓶里时整张茶几都被衬得亮了起来。鸣人早晨起床第一眼看到茶几上那束向日葵,都会愣一下神,然后笑着走过去碰碰花瓣。
七月盛夏,木叶的蝉鸣从早到晚响个不停,连空气都是烫的。火影楼窗外的梧桐叶子被晒得蔫蔫地垂着,鸣人在办公室里开了风扇,风页呼呼地转着把桌面上的文件吹得边角翻飞。佐助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手里卷宗的内容大概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的目光落在鸣人挽起袖口的小臂上,被午后的光照出一层薄薄的汗意。
"热。"鸣人甩了甩拿笔的手,把风扇的档位调高了一档,风把他的金发吹得微微拂动。
佐助放下卷宗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开大了一些,一股热风涌进来,没比屋里凉快多少。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了办公室。鸣人以为他去倒水了,也没在意,继续低头批文件。过了十分钟佐助回来了,手里端着一个大碗,碗里盛着切好的冰镇西瓜。
鸣人抬头看到那碗西瓜的时候眼睛都亮了:"你哪儿弄来的?"
"楼下水果店。"佐助把碗放在桌角,"吃。"
鸣人放下笔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大口,冰凉清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整个人都凉快了下来。他嚼着西瓜含混不清地说"好好吃",又拿起第二块递给佐助。佐助接过去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咽下。
两个人分完了一整碗西瓜,鸣人靠在椅背上满足地叹了口气。风扇的风吹过来把桌上的西瓜皮吹得微微移动了一下,佐助伸手把碗收走拿去了洗手间。鸣人看着他的背影,觉得夏天热一点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佐助,"他朝洗手间的方向喊,"明天还买西瓜吧。"
佐助的声音隔着墙传回来:"……后天也行。"
鸣人笑了一声,重新拿起笔继续批文件。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地响着,风扇呼呼地转着,桌面上的卷轴边角被风吹得微微翻动。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沙沙声和夏日的背景音混在一起。
夏天过得像西瓜汁一样甜而快。七月下旬的时候,鸣人翻了翻那本墨绿色本子,发现已经写到了倒数第二页。他趴在床上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和歪歪扭扭的画,从春到夏的每一天都有记录——海边那天的波浪、河岸聚会的笑声、崖顶的海风、浅蓝的绣球和黄色的向日葵。
"又要写满了。"他转头对旁边的佐助说。
佐助正靠在床头看书,闻言低头看了一眼那本墨绿色的本子。"……写到秋天就够了。"
"秋天也快到了。"鸣人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空白页,又抬头看佐助,"第三本呢?准备好了吗?"
佐助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个扁平的纸盒放在床上。鸣人坐起来拆开看,里面是一本新的本子——封皮是柔和的浅灰色,边角压着细细的暗纹,纸张摸起来比前两本更厚一些。
"灰的。"鸣人翻着新本子,"好看。"
佐助收回视线继续看书。"……秋天用。"
鸣人把那本灰色本子放在床头,和蓝皮、绿皮的两本并排摆在一起。三本本子排成一列,从蓝到绿到灰,像季节从春走到秋的颜色变化。他伸手一一摸了摸它们的封面,然后把灰色本子小心翼翼地放回抽屉里。
"第三年。"他说,声音很轻。
佐助翻了一页书。"嗯,第三年。"
那本灰色本子安静地躺在抽屉里,封面朝上,压着的暗纹在灯下泛着浅淡的光。第二年的夏天还没过完,但第三年的秋天已经在路上了。和风、和花、和每一天的日子一起,不急不慢地,稳稳地往前走。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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