阡容泽显然是故意的。
在漆黑的火焰触碰到他的脸之前, 他给了依蔓一个飞吻,眨了下眼睛:“记得考虑我的条件哦。”
说罢,他大笑着,身影碎作片片红色的桃花瓣,与幻境一同消失了。
冰封的旧港重新显露出来,依蔓连忙抓住薛砚的手。
半空中, 一纸信笺飘落在地,她也无暇去看。
“冷静。”她脱口而出, 才发现自己竟又说出了从前制止薛砚法术暴走时的同一句话。
薛砚怒极反笑:“怎么?王夫之位留着是用来和他联姻的?”
“留下来给你的。”依蔓说。
失去薛砚的两年里, 她曾无数次后悔那些没能说出口的话。现在既然还有机会, 她不想再因沉默留下遗憾。
但不知为何, 薛砚却好像更生气了。
“为了救他什么都说得出来是吧?”他冷笑着,“我现在就把他宰了。”
依蔓只好提醒:“一里。”
“什么?”薛砚瞪着她,眼里的怒火如有实质, “我们的契约是给你这么用的?”
在他的眼白再次漫上黑色之前,依蔓说出了一长串解释:“阡容泽身为辰云圣法师,这种小规模的幻境未必需要他亲自在场,他的真身可能远在人族腹地。你也知道他向来阴险狡诈,肯定是故意激你的,你要是真追着他越过卫海关,很有可能会撞进什么专门克制魔族的陷阱,不得不防。”
“说白了,他知道你会拦住我, 所以敢挑衅, ”薛砚总结,“找死。”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收起了手中的黑炎。
依蔓见他冷静了一些, 便指了指地上的信笺,又赶在他再一次召出火焰前把它捡了起来。
信笺角落日光般的朝辉城纹路证明了它的来处。
上面只写了一句话:“七日后,此时此地,若有人持阡灵城主旗前来,便说明宋月霓同意正式会谈。”
“别来了,”薛砚说,“一想到要见那些人族就烦。”
依蔓觉得自己非常理解他的心态,于是问道:“那谈判的时候我自己去?”
薛砚并不理解她的理解,冷冰冰地甩出四个字:“想都别想。”
※
回到宫中,待侍女侍卫都散去,薛砚才问依蔓:“你有凝水之坠?”
“你听到了?”依蔓微有点惊讶,“你什么时候在幻境的?我还以为阡容泽挑衅你那会你才在的。”
“你们聊到炎炽之坠的时候,”薛砚说着,眉头一皱,“不会是凝炽之坠碎两半了吧?”
看来他完全不知道凝炽之坠的情况。
依蔓想。
也是,失去“灵”的承认,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一般的圣法师都会把灵之坠带在身边,所以才能及时察觉异常。
她知道薛砚定然不想再做炎炽圣法师,但她并不确定,不再被“灵”承认这件事,会不会令如今的魔王陛下感到介怀。
“凝炽之坠……”她犹豫了一下才说,“你跟我去看就知道了。”
他们回到寝宫。依蔓径直走到床边,把床头那只箱子抱到桌案上。
薛砚跟了过来,看着她掀开箱盖。
这几日他虽然时常过来,却只翻看过她摆在明面上的东西,从没碰过这个箱子。
在看到已经变成全蓝的凝炽之坠前,薛砚先注意到了箱子里其余的东西。
除了云伊莲当年送给依蔓的那个吊坠,剩下的东西都与他有关。有他给依蔓的保暖石、手链、小像,还有前几日刚给她套上的那个手镯。她只在收到那日戴过,原来是收在了这里。
他的目光停在那串手链上。
“还以为你早丢了。从来也不戴。”
薛砚说得小声,依蔓还是听到了,便解释道:“我怕弄丢了。这些都是对我来说很珍贵的东西。”
“丢了就丢了呗,我再给你做个。”薛砚说得轻松,拎起那串手链掂量了两下,又拿起旁边的手镯,往依蔓手上套。
“嗯,”依蔓点头,很自然地说,“所以这个也是你做的。”
“捡的,”薛砚拒绝承认,迅速把手镯套好,又拿起凝炽之坠问,“这玩意彻底变成凝水的了?”
“是,一年前就变成这样了。”依蔓说。
薛砚倒是毫不介意:“可能是我离它太远了。算了,反正我早就不是炎炽圣法师了。怪不得你说只能给人族凝水之坠。”
“这么说,你的炎炽圣法师之位算是彻底没了。”依蔓说。
“说得好像你有凝水之坠就有凝水圣法师之位一样。”薛砚笑了一声。
依蔓很久没有听过薛砚这样笑了,自魔王殿上重逢以来,他每一次扬起的嘴角都带着嘲弄与冷意,这一次却轻快而放松。
阡羽城的那段日子终究已经过去,但薛砚还站在她面前。
于是她看着那枚凝水之坠,终于感觉到了释然。
※
在等待阡灵城回音的七日里,云池没有停止备战。
奕淮联络留在苍灵大陆的暗桩继续传递消息,让魔王亲自坐镇云池、精锐魔军已经抵达的事实传得更远。云玥薇挑选出数名擅长隐匿与传讯的云翼,以叶长景为首,轮流监视旧港附近的动静,排查可能存在的伏兵与法阵。
第七日,云池上下严阵以待。
为防人族再次偷袭,依蔓没有亲自前往旧港,只与大臣们一同留在王宫,等候旧港传回消息。
她派了一名未携兵刃的云翼精锐信使独自落在旧港断裂的栈桥上,其余负责接应的云翼与魔族则隐匿在附近。
申时将尽,旧港北方仍然空无一人。
直到夕阳西沉之际,阡灵城主旗才出现在旧港北方。
举着旗帜的是一名人族信使,他怀抱着一个木匣独自前来,走到云翼目之所及的位置,解下腰间佩剑放在地上,才继续前进。
云翼信使也抬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携带武器。
双方在栈桥旁相会。人族信使打开木匣,恭谨道:“此为阡灵城会谈文书、人皇敕令,另附卫海关外通行文书,请转呈云翼女王。”
会谈文书由阡灵城主宋月霓亲笔写就,附有阡羽九城各自的印记。人皇敕令的末尾盖着玉玺,正式授权太子阡容泽代表朝辉皇族参与会谈。这两份文书上的措辞都十分谨慎,只确认阡灵城与朝辉皇族愿意同云翼开启正式会谈,除此之外,无论撤军、停战还是云翼提出的其他条件,一概没有预先承诺。
通行文书则来自南宫逸,允许云翼使团在约定的时辰,于卫海关以南、蔚海海岸以北的区域内通行,并保证卫海关守军不会在会谈期间发动攻击。
云翼信使谨慎地查验过法术波动,这才接过木匣,又道:“三日后,吾将再来此地,奉上吾王回函。”
人族信使颔首应下,独自沿来路离去。
半个时辰后,这个来自人族的木匣经过重重检验后,被送入王宫御书房。依蔓逐一核验过文书上的字迹、署名、印章和图纹,这才召集众臣,开始商议回函的措辞与正式会谈的条件。
这一次,她依然决定和奕淮、薛砚一同前去会谈。
只是,她的身份从摄政公主变成了女王,奕淮也从名义上的未来王夫变成了统筹六部的首辅。薛砚则不再是炎炽圣法师,只以魔族首领、云翼盟友的身份旁听。而云翼准备提出的条件,自然也不会再像两年前一样。
三日后的傍晚,两族信使再次在旧港相会。
云翼信使将女王亲笔签署的回函交给人族信使。回函正式确认了会谈日期,也接受了人族文书中关于会谈期间暂停越界侦察及军事行动的约定。
旧港在两年前还泊满了战船,见证过云翼和人族在蔚海上的血战,而如今,它成了两族之间第一个得到双方承认的联络点。
※
会谈前夜,云池王宫的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依蔓独自坐在桌案后,逐字核对这几日拟定的条款。案上摊着卫海关区域的地图、人族送来的会谈文书,还有几份条款的草稿,密密麻麻的批注几乎挤满了空白处。
卫海关附近终年笼罩着严寒,并不适宜人类久居,关内却有着一大片断壁残垣。五百年前,云翼的数量比现在多得多,云池城的范围也从云池树扩展到了附近的苍灵大陆上。
历经星陨之战和逐翼之战,曾经生活在那座故城里的云翼如今都已经死去,但他们留下的记录却无一不证实着这确切的史实。
依蔓准备在明日以这些史实为依据,要求人族也为停战作出退让。
人族是同意了会谈,但依蔓不知道自己提出条件之后,他们是否又会和两年前一样忽然撕破脸。
明日会谈时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关系到云池城乃至整个苍灵大陆往后数十年的局势。
依蔓把兵部交上来的撤军顺序重新看了一遍,还想再核算一遍两族同时撤出卫海关附近区域所需的时日,手里的文书忽然被抽走了。
“先吃饭。”薛砚说。
依蔓抬头,这才发现他不知何时进了书房,一只手拿着她刚刚还在看的文书,另一只手托着一个放满热气腾腾餐食的木盘。而侍女上个时辰前送来的晚膳摆在不远处,动都没动过,现在已经凉透了。
“我把这条看完就吃。”她伸手去拿文书。
薛砚抬高手臂,没让她碰到,另一只手直接将木盘摆到她面前,道:“你每次都这么说。”
“我以前没有说过。”依蔓指出。
“那就是每次都这么做。”
依蔓无法反驳,只好拿起筷子。薛砚在她对面坐下,随手翻了翻被他抢走的文书,看到其中一行时便啧了一声。
“不准魔族进入苍灵大陆?”他念道,“管得挺宽。”
“这是我们推测人族可能提出的条件,”依蔓夹了一筷子菜,仔细咽下,才解释道,“你们的出现逼迫人族同意了会谈,也会让他们更忌惮。他们或许会要求你代表魔族另外签订一份协约,承诺魔族不会进攻苍灵。”
“想得美。”薛砚把文书丢回案上。
“如果他们愿意给出相应的条件呢?”
“他们给不出我想要的东西,”薛砚盯着依蔓,露出一个有点戏谑的笑,“不像我们女王陛下,是吧。”
“那你明天去就是旁听的?”依蔓问。
“怕我的猎物被别人弄死了,”薛砚把另一盘菜往她面前推,“别挑食,这个也吃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2章
会谈当日,正逢人族的大年二十八,但苍灵大陆的最南边却丝毫没有年关将至的气氛。
刺骨的寒风卷着细碎的雪花,给卫海关西南的旧港覆上一层薄薄的白。
这座旧港口只废弃了两年,大多数建筑都还完好无损,云翼和人族的会谈便选在栈桥北侧的一座石厅中。石厅外有一排新钉进冻土的木桩,将厅前的空地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两块。按照会谈前的约定,双方的随行队伍都只能留在划定的各自区域内。
依蔓、薛砚和奕淮带着云翼的护卫们走近时,以南宫逸为首的人族队伍已经到了。
他没像往常那样穿着阡灵卫的铠甲,也没有佩戴任何武器,只是穿了一身轻便的青衣。两年多不见,他看起来没有太多变化,只是神情比从前更加沉肃。
南宫逸身后的队伍中大多是一些依蔓不认识的年轻兵士,所以在队伍侧旁站着的苍老身影就显得尤为明显,依蔓一眼就认出来那是炎炽城的元恺法师,他是薛砚以前的师父,依蔓也曾向他讨教过很多阵法问题。与记忆里相比,他的背脊更佝偻了些,眼角也添了几道深纹,浑浊的眼眸中却仍有锐利的金色。
元恺法师的身边有一名身形苗条的少女,黑色的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看起来十三四岁的样子,正不安地来回踱步。依蔓不认识她,只觉得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有些熟悉。
少女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望着薛砚,眼眶迅速红了。
“二哥!”
她几乎是立刻就想冲过来,而元恺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直到此刻,依蔓才将眼前的少女与赤暮村那个扎着两条小辫、整日跟在薛砚身后跑的小姑娘重叠起来。
她是薛砚的表妹, 徐双菱。
“大法师……”徐双菱挣了挣,但元恺一直没松手。
他从始至终都望着薛砚,像是有许多话想说,最后却只沉默地向他点了点头。
薛砚却只瞥了那边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他的神情没有丝毫看到故人的激动,只是嗤笑了一声:“哈,人质。”
依蔓转头看他:“什么人质?”
“人族怕我一不高兴把他们全灭了呗,”薛砚不以为意地说着,“找两个我以前认识的放在这里。”
依蔓这才明白,为什么看似与这场会谈并不相干的元恺和徐双菱会出现在这里。他们没有资格加入两族的正式会谈,年纪也不太适合参与战斗,在这里发挥的作用,大概只能是在魔王动手前提醒他,人族中还有他曾经在意过的性命。
这安排或许卑劣,却不能说毫无用处。人族愿意这样布置,或许正是在赌,薛砚没有真的舍弃了一切。
而依蔓也知道,仍旧记得一切的薛砚确实不会向这两位他曾经的故人出手。
听到薛砚的话,徐双菱的身体僵住了。
她使劲揉了揉眼睛,像是不认识薛砚一样,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这位她已经三年没见的、曾经无比亲密的哥哥。
可她始终无法从薛砚的脸上获得任何自己想要的答案,只得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依蔓。
依蔓朝她摇了摇头,随即也移开视线,望向了正朝这边走来的南宫逸。
南宫逸站在木桩的另一边,看了看依蔓头顶的王冠,又看向她身旁的薛砚,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按照礼制俯身道:“女王陛下,魔王陛下,奕首辅。三位请随我来。”
他不再叙旧,没再像上次那样称依蔓为“小姐”,也没有称薛砚为“炎炽圣法师”。
依蔓同样没有叫他南宫大哥,只颔首道:“有劳阡灵卫长。”
南宫逸转身走向石厅,依蔓三人隔着木桩与他并行。走到木桩尽头,他们才一同进入厅内。
石厅的门在他们身后合拢,将徐双菱绝望的目光隔在了外面。
※
石厅内点着数盏炎灯,正中摆着一张狭长的木案,宋月霓与阡容泽已经在另一侧落座。
宋月霓居中,穿着阡灵城主的正式制服。她浅绿色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那双宋家特有的暖橘色眼眸依旧淡漠而威严。三年未见,她的容貌几乎没有变化,只是眉间似乎多了一道浅淡的纹路。
阡容泽坐在她左侧,今日的装束也十分正式,冠冕下垂落的珠串几乎遮住了他艳丽的面容。南宫逸入内后在右侧坐下,长案的另一边也正好留下三个位置。
这座石厅比当年会谈的船舱宽敞了许多,但座次却颇为相似。
两年前,也是在卫海关附近,也是一张长案、六个座位。那时人族的代表是南宫逸、明华紫湘和颜旭,自己只是云翼摄政公主,抱着些希望退让能换来和平、能给薛砚解咒的想法,参加了那次失败的和谈。
如今一切都已不同。
依蔓走到宋月霓对面坐下。奕淮将携来的文书卷宗放在案上,在她右侧落座。薛砚则懒散地坐在左侧,抱着臂,事不关己地靠在椅背上。
隔着一张长案,这对养母女终于再次见面。
比起云伊莲,很多时候,依蔓觉得宋月霓才像自己真正的母亲。
从小到大,她为人处世的准则,大半来自阡灵城主府的教导。宋月霓虽然忙碌,但至少对家人没有那么多阴谋算计,和丈夫顾天华也向来恩爱。
依蔓知道,宋月霓把她在城主府养大,是切切实实的恩情,而攻击云池的命令,是阡灵城主的职责。所以她其实不敢想,宋月霓是如何看待自己的,是否愤怒于自己的隐瞒?是否会念及母女的情谊?抑或是,只是漠然的杀意?
可当那双熟悉的暖瞳真正望过来,她竟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像从前在城主府中时一样。这个动作早已被十余年的教养刻进身体,比所有预备好的疏离与戒备都更快。
宋月霓看着她,看得很久。
她的目光中似乎压着许多无法在此刻开口的话,最终却只公事公办地说道:“云翼女王。”
依蔓略略颔首,面上仍然维持着平静:“阡灵城主。”
阡容泽看看她们,勾起了一个玩味的笑,却也没插科打诨,只是拿起案上文书道:“既然女王到了,那么请看看人族提出的停战草案吧。”
草案并不长,开出的条件与依蔓预料的相差无几。
人族要求云翼不得越过卫海关,也不得在关外的陆地上驻军或布置任何阵法。至于魔军,人族要求他们全部撤离,且云翼须保证此后不再引魔族进入苍灵。待这些条件全部履行,人族会停止针对云池的所有军事行动。
依蔓从头看到尾,又翻过一页,确认后面没有遗漏,才抬头问:“云翼撤军以后,人族军队呢?”
“自然是继续驻守卫海关。”南宫逸道。
“人族军队可以继续驻守此地,保留所有兵士与法阵,云翼却要先让实力强大的盟军离开,”依蔓将手中的文书放回案上,“这是要求我族先解除武装,任人宰割。”
“魔族并非人界之物,由云翼引入苍灵,自然应由云翼负责让他们离开。”宋月霓终于开口。
薛砚笑了一声。
他仍旧懒懒散散地靠在椅背上,没有明显的法术波动,但大厅里的气氛还是为之一滞。所有人族的目光都立刻朝向了他,南宫逸甚至下意识地想去摸腰间的剑柄,才想起自己没带武器。
“看我干什么,谈你们的。”他说。
依蔓将人族草案推回长案中央,道:“只要人族军队还留在卫海关,云翼就不会撤军,也不会要求盟军先行撤离。既然你们要求云翼不得越过卫海关,那么人族以什么保证,不会再越过卫海关进攻云池?”
“我们只是驻守边疆,并非有意进攻云池。”南宫逸道。
“这里不是人族的边疆。”依蔓说。
她朝奕淮点了点头,后者随即从携来的文书中取出一幅边缘泛黄的旧图,在长案上缓缓展开。
这幅地图绘制于逐翼之战以前。
一条浅蓝色的边界线,将云池树、旧港与如今卫海关所在的位置都圈在云池城的范围内。现在只剩断壁残垣的大片土地,在图上却有着大片房屋与四通八达的道路,显然是一座曾经富饶的云翼城池。
奕淮指向图中蓝色的边界线:“此处是五百年前云池城的北界。现今的卫海关建在云池故城的南侧,这处港口也是在云池的港口遗址上扩建而成。星陨之战是人族对云翼土地的侵略,云翼从未承认过人族对这片土地的占有。”
“如今云池故城已经不再,卫海关却是人族南境经营五百年的防线,”南宫逸沉声道,“旧港早已废弃,暂且不论;一旦守军撤走,卫海关内外的法阵、军械与补给都须撤离或拆除。若和约生变,人族将再无现成的防线可守。”
依蔓拿出了另一份文书:“请人族考虑我族的条件。卫海关以北二十里内没有人族城镇,我们要求人族军队撤至卫海关以北二十里,云翼将同步撤军。卫海关以北二十里土地,全部划为非军事缓冲区。双方都不在其中驻军,也不将这里设为任何一方领土。”
石厅内一时间落针可闻。
人族显然没想到云翼竟然提出了让他们后退二十里、放弃卫海关的条件。
南宫逸盯着文书,脸色变得极为凝重,阡容泽也收起了唇边若有若无的笑,只有宋月霓依然面色平静。
两年前,依蔓曾在会谈的战船上不断让步,甚至提出把自己留在阡羽城作为人质。而这一次,魔王改变了力量的天平,云翼终于有资格把自己的条件摆上长案,她也不必再将自己当作筹码。
依蔓并不否认,如果没有薛砚带来的魔军,人族根本不会坐在这里听她提出条件。可她不能让云池的和平永远维系在薛砚身上,她必须趁这份力量还在,将眼下的优势换成一份双方正式承认的和约。
“你们可以不同意,”薛砚慢悠悠地说,“我也不介意在这多待一段时间。”
宋月霓用那双暖橘色的眼睛看了薛砚片刻,目光才转回依蔓脸上。
四年前,她还曾禁止依蔓与他往来;如今,他却成了坐在云翼女王身侧的魔王。
“人族已在卫海关驻守五百年,”宋月霓说,“我们不可能凭一张旧地图撤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3章
“那也不能改变卫海关建在云翼故城之上的事实。”依蔓说。
“人族也在这里经营了五百年,这同样是事实,”南宫逸沉声道,“一旦守军撤走,若和约生变,人族将失去抵御云翼入侵最有效的一道防线。”
他说着,展开另一幅现今的舆图,与五百年前的旧图并排压在案上。这幅新地图上绘有卫海关的城墙、营垒与道路,与旧图上云翼故城连绵的街巷分外不同。两张图的线条有些许重叠,但谁也无法仅凭一张地图抹去另一张地图上的五百年。
“云翼女王, ”宋月霓看着依蔓, “两年前,人族与云翼在蔚海上谈判,要求云池城接受封印,你不肯答应。如今,你带着魔族盟友坐在这里,要求人族放弃卫海关,我们自然也不会答应。”
这位阡灵城主语气平稳,毫无退让之意:“人族不愿让战火再次蔓延至苍灵大陆腹地, 却也并非不能一战。”
并非不能一战。
宋月霓用了当年和谈时依蔓说过的词。
依蔓之前不知道宋月霓到底了不了解当年会谈的详情, 现在看来, 南宫逸应是原原本本地汇报了全部细节。
攻守之势已异, 人族会理解当年的云翼,会后悔当年的所作所为吗?
依蔓想, 他们大概是不会的。
五百年足以让人族把卫海关视作世代经营的领土, 把云翼视作祖祖辈辈的死敌。
她明白两边的立场,却不能因此替云翼放弃旧城。
“朕知道人族还有一战之力,阡灵城主, ”依蔓迎上宋月霓的目光,“正因为双方都有让对方付出代价的能力,又都不想让战争伤及平民,才有必要继续谈。”
她将那份云翼的和谈草案在长案上展开,将其转向宋月霓,指着其中双方撤军的条款。
“云翼不会把这片区域占为已有。我族要求的是两族同时退出争议区域,谁都不能在这里驻军。人族尽可在二十里外重新驻军,这和两年前人族要求的封印不同。”
“可魔族并不在你所说的两族之中,”阡容泽把人族草案放在云翼的草案旁边,点了点那句不得再引魔族进入苍灵,“若人族军队撤走以后,魔王不肯走,这份同时撤军的约定又有什么意义?”
“朕无权替整个魔族承诺永远不踏入苍灵,所以不会把做不到的事情写进和约,”依蔓道,“云翼可以承诺,作为三界之门的守护者,不会向任何势力开放进攻人界的通道。现有魔军也会在和约签署后撤离人界,若没有做到,便是云翼违约。具体期限与撤军次序,可以留待后续协商约定。”
南宫逸问:“云翼准备如何约束魔军?”
“那是我族与盟友之间的事。和约只需写明云翼未能按期履约所应承担的责任,至于我族如何约束盟友,人族无权干涉。”奕淮说。
“也就是说,我们只能相信云翼有能力让魔军撤走。”阡容泽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好像不太行吧。”
几位人族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魔王身上。
薛砚方才一直百无聊赖地靠着椅背,听到这里,只伸出手指叩了叩桌子。
“你们在担心什么?”他咧嘴笑了,“哦,当年谈都不谈便直接控制我的时候,没想到我还能活下来吧。怕我报复?”
桌案下,依蔓轻轻拉了拉他的外袍。
薛砚“啧”了一声,道:“我又没说现在杀。”
说罢,他收回了桌上的手,和依蔓的手在桌案下一触即离,这才扫视着面前的三位人族,嗤笑道:“冤有头,债有主。我对那些不相干的弱者没兴趣。至于某些人,自己想想怎么死。”
南宫逸皱紧了眉头,阡容泽的面色也僵了僵,才恢复若无其事的样子。
只有宋月霓神色不变道:“无论魔王陛下想向谁寻仇,人族都不会将交人列为和谈条件。同样,我们也不会因为魔军的威胁便放弃卫海关,撤至关北二十里。”
依蔓甚至有点担心薛砚会像当年的明华紫湘一样,冒出一句“所以这算谈崩了是吧”,然后忽然暴起。
还好这一切并没有发生,石厅里只有宋月霓说话的声音:“今日恐怕不会再有更多进展。女王陛下,我建议先行休会,我族也需要重新整理条件,待明日再议。”
“可。”依蔓说。
南宫逸收起桌上的人族文书,奕淮也将那张五百年前的旧图卷好。长案两侧的会谈者先后起身,第一日的会谈就此结束。
石厅的门重新打开时,天色已近黄昏。等候在厅外的两支队伍各自迎上前来,隔着那排划清界线的木桩,只向彼此投去警惕的目光。
徐双菱仍站在元恺身边,眼眶红红地望着薛砚。
薛砚没有回应,径直离开了。
※
回到云池以后,依蔓又与大臣们议至深夜,反复推演第二日的应对,划定坚决不能退让的底线,这才各自离去。
依蔓抱着文书回到寝宫。侍女推开殿门,点亮炎灯,这才发现寝宫的美人榻上竟坐着个男人,不由得惊叫了一声。
“大惊小怪。”薛砚说。
侍女看看他,又看看依蔓,忙不叠地退出了寝殿,关好了门。
“你是不用睡觉,也没必要看我睡觉吧?”依蔓把文书放到桌案上,绷紧一整日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给你收拾的殿宇,你好像都没怎么去过。”
“我又没同意过住那。”薛砚坦然地说。
“最近我事情太多,招待不周,”依蔓略略打了个哈欠,问,“你这几日都在做什么?听说你也没去过演武场。”
“没一个能当我对手的,”薛砚站起身,把手里的图纸往桌上一丢,“还能做什么?盯着那些小崽子别闹事,顺便帮女王陛下看看你那些阵法从哪砍比较好砍。”
“有哪些弱点?”依蔓期待地问。
薛砚指了指那叠图纸:“给你标好了,大小姐。”
依蔓只觉困意一扫而空,伸手便要拿图纸,薛砚却一把按住了它们。
“现在不准看,洗洗睡了,”他命令道,“不然你这辈子都看不到。”
依蔓只得去洗漱,待她回来,就见薛砚站在桌案旁,在看她今晚刚修改好的和约草案。
“你真信人族会守约,从此不再进攻云池?”薛砚问她。
她摇了摇头:“在这种事上,我现在并不相信善意,我只相信代价。只要毁约的代价足够大,和平便能维持。”
云翼的法术天赋远胜人族,十余年前更是几乎以一城之力倾覆整个苍灵大陆。可是云翼的成长周期太长,那场战争耗尽了几百年培养的大部分青壮年战力,至今仍未恢复。
只要和约能够维持几十年,云翼便能重新拥有不依赖魔族、也足以与人族分庭抗礼的力量。
也许到那时,真正的和平才能到来。
薛砚看着凝神沉思的她,忽然问:“那我呢?我若真像人族担心的那样不肯撤军,你准备让我付出什么代价?”
她走到他身边,说:“神族会给你降下神罚。”
“正好,”薛砚咧嘴一笑,“最近的对手都太弱了,我想和生灭神打一架。”
依蔓不确定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张了张嘴,却道:“我不信你会违约。”
“哦,依大小姐的意思是,你不信人族,信我这个魔族。”
“不是信魔族,”依蔓指出,“是相信你,阿砚。”
“我说过,我不是……”
依蔓知道他准备说什么。上次两人从魔界回到云池时,她还有些话没来得及说完。
她想告诉他,无论他是如今的魔王,还是当初那个少年,她对他的心意都不会改变。
于是她看着他的眼睛说:“我相信魔王阿砚。”
薛砚手中的文书被捏出一道折痕,他将它丢回桌案,嗤笑道:“根本不知道我是谁,漂亮话倒是越说越多了。”
依蔓已经数不清这是他第几次回避她的话了。
可是薛砚标好的阵法图还在桌上,近似旧日的温情让她生出一些奢望。
也许她不应该再追寻失去的东西,可她还是抬手握住了他的手臂,问道:“那你呢?你就不能对我说点漂亮话吗?”
直到此刻,她才隐约明白当年的薛砚为何总是不安。无论已经付诸多少行动,没有一句确切的回答,她的心便始终无处落定。
她想要一些回应。
想要他告诉她,他心中到底是怎样的情感,哪怕只是一点点。
薛砚眯了眯眼,俯身逼近她道:“云依蔓,你指望我说什么?像从前那样向你摇尾乞怜,然后你转头就当了云翼女王吗?”
他说得轻飘飘的,连眸色都没有变化。他的呼吸近在她的脸侧,她却觉得他离得很远。
依蔓无法否认自己违背了当年对薛砚的承诺,无法说“我没有”。
无数的话堵在胸口,却没有一句能够替她抹去自己曾经做过的决定。
“你既然早就做出了选择,现在说这些还有意思吗?”他摸了摸她的脸,转身推开了寝宫的门。
依蔓看着他的背影,终于说:“可我一直在等你……你为什么从血池出来以后,没有来找我?”
他脚步未停,冷风从殿门外吹来,卷走殿内的热气。
风中只传来一句冰冷的话语:“找你?我会杀了你。”
她追问他一再回避的情感,以为揭开冰封的外壳,便能看到未曾说出口的爱。
可她只找到了恨与不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4章
腊月二十九, 旧港的风雪稍稍停歇。天空尚未放晴,积满了沉沉欲坠的乌云。
人族的三位和谈者抵达旧港石厅外的时候,云翼的和谈者还未到, 但已经有一些护卫在附近巡逻,还有些杂役在搬运用于保温和照明的炎炽灵石。
隔着木桩的界线,两族井水不犯河水。
“昨晚我们沟通的条件, 陛下可都看过了?”宋月霓问阡容泽。
“父皇已授予孤全权负责此事,”阡容泽说着,又露出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容, “城主还是担心担心阡羽九城吧,听说有几个城抗议得很厉害啊……”
“无需殿下担忧, ”宋月霓冷淡地说着,正要抬步走向石厅,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破空声。
在她侧后方的南宫逸猛地将她推开,反手竖起岩盾。
一支带着雷光的弩箭擦过他的肩头,将他的青衣擦破,又重重钉进石厅的门柱。路过的杂役丢下手里的重物,折砺元素在他手中聚出一把短刃。
“勾结妖魔, 该死!”他高声喊道, 奋力朝宋月霓扑去。
宋月霓闪身躲开,阡容泽也立刻退远。南宫逸一脚踢开刺客手中的短刃,反剪住他的手臂,将人按进雪地。附近阡灵卫立刻围拢过来,刺客还想再聚起折砺元素,最终还是在重重压制下溃散。
“追。”南宫逸道。
几名阡灵卫领命,朝弩箭射出的位置奔去。
没过多久,他们便从不远处的断墙后押回一名携弩的人族男子。那人同样穿着杂役的衣服,被押回来时仍在挣扎,高声辱骂着阡灵城主。
阡容泽走到门柱前,拔下那支弩箭细看。这支箭是最常见的样式,箭杆上没有任何特殊的标记,无法用于分辨刺客的来处。
“唉,麻烦。”他说。
南宫逸撕开被箭锋划破的衣料,确认肩上只是擦伤。他从阡容泽手中接过弩箭,又看向那两名刺客,思索道:“都是人族……暂时看不出与云翼的关联。”
清辉法系的阡灵卫上前帮他治疗,另一名阡灵卫则取来了备用的外袍,从他手中接过弩箭。
“严加看守,核验所有杂役和护卫名单,查清他们如何混进旧港、有无同党,”宋月霓道,“会谈结束后再审。”
“是否要推迟和谈?”南宫逸犹豫着说,“若还有同党……”
阡容泽打断他,说:“刺客不就是打的破坏和谈的主意嘛,孤看阡灵卫得好好查查,过会遇刺的要是云翼的家伙,这和谈可就彻底完蛋喽。”
宋月霓略略颔首:“传令,除和谈者与阡灵卫外,所有人族不得再靠近旧港。会谈继续,不得延误。”
说完,她便走进了石厅。
不久后,依蔓、薛砚与奕淮也准时抵达了旧港。就算前一天晚上他们不欢而散,薛砚仍在依蔓出发时一言不发地跟了上来。两位王像往常一样并肩走进会场,坐在昨天的位置上,谁都没有提起昨夜的争执。
昨日摊开过的两幅地图再次摆在长案上,除此之外,还多了一份人族连夜拟出的新草案。
宋月霓将新的草案展开,面色有些疲惫。
“我族军队可以撤出卫海关,但最多退至关北十里,”她说,“十里的缓冲区内云翼与魔族军队不得进入,否则视为向我族宣战。此外,卫海关现有的军用法阵与军械须由我族自行撤除、转运,任何外族不得在撤军期间靠近。”
云翼昨天提出的是退军二十里,人族现在只同意退军十里,还要求保留自行转运军备的主动权。
奕淮将长案上的旧地图展开,指向云池故城的边界:“关北十里的界线仍然横穿云池故城。”
“正是如此,”依蔓道,“我族无法接受。”
“云池故城的北城墙离卫海关大约十四里,”阡容泽挑眉一笑,“若我们退军十四里,你们就接受了?”
“太子!”宋月霓警告般地低声说。
薛砚发出了一声嗤笑。
“以关北十四里为基准,”依蔓看着宋月霓道,“人族军队必须完整退出云池故城。卫海关内外现有军阵与军械,人族可以自行撤除;撤除完毕后,须由我族查验。”
两年前那场会谈中,她曾为了阻止战争而退让。如今她同样愿意退让,也依旧坚守着不能退让的底线。
宋月霓没说同意,只看了眼南宫逸。后者站起身,拿出量尺,将长案上的两张地图一一对照,沿着云池故城的北城墙逐段核验那道十四里的分界。
一时间,石厅里只剩尺和笔划过纸面的细响。
半晌,他对宋月霓说:“关北十四里的分界线上,我族必须重新建立关隘。”
“分界线上同样不得修建军用关隘,”依蔓提出异议,“人族可以在界线以北重新布防。”
“云翼也可以在缓冲区南界修建关隘,这样不就公平了。”阡容泽笑着说。
依蔓点头:“亦可。”
“以卫海关北十四里为基准,具体地理分界后续再拟,”宋月霓终于道,“撤军期限、军事限制,以及后续双方平民的通行保障,少一项,人族都不会同意。”
“云翼同意以此为框架继续拟约。”依蔓说。
奕淮点点头,提笔沿着旧图故城北界划下墨线,又标出了卫海关内需要撤除的军阵与营垒。
和约尚未正式拟定,但第一道得到彼此承认的和平边界,终于显露雏形。
※
依蔓和人族签署了一份临时的条款,约定继续维持和平状态,各自回族内拟定细则,待正月初二再行商谈。
她放下笔时才发现,身旁薛砚的座位已经空了。
“薛砚呢?”依蔓问奕淮。
“在您和阡灵城主讨论临时条款时,魔王陛下便离开了。”奕淮一边收拾地图和其他文书一边答道。
依蔓想,薛砚明明说过“一里”的约束,现在却好像并不想再维持那道将她圈在身边的界线。
也是,血契并没有这样的功能,而薛砚当时说的也只是依蔓如果离开他一里,他就杀了她。
长案另一边,阡容泽笑道:“我看薛砚心情很差啊!难道蔓蔓同意和我联姻了?”
正在收拾文书的南宫逸闻言动作一顿,奕淮则是看了看阡容泽又看了看依蔓,神色似乎有点震惊。
“阡容泽,你说话能不能看点场合。”依蔓说。
“哦!意思是女王陛下要和我私下聊,我懂,我懂。”阡容泽比了个飞吻。
这下就连宋月霓也似乎陷入了沉思。
依蔓只得说:“正式和约签署、人族退军后,我会将凝水之坠交还人族,辰云圣法师大人可以当个见证。”
阡容泽的笑容挂不住了。
“凝水之坠?”宋月霓转身看向他,“太子殿下,朝辉城有必要解释……”
依蔓抓住这个机会,带着奕淮迅速离开了。
※
他们刚踏入云池城外防御阵的地界,一个戴着灰色兜帽的人影就现身道:“陛下。”
“魔族有异动?”依蔓问。
人影揭开兜帽,露出一张普普通通的脸,赫然是叶长景。
“魔王去魔军营地了,我怕被他发现,暂时退了回来。”他说。
“嗯,你做得对,”依蔓道,“这段时间辛苦了,回去休息一会吧。”
她派叶长景监视魔军的动向,也已经好几天没见到他了,只是每天接到他通过禁卫递过来的线报。
叶长景却并未像依蔓所说的回去休息,他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依蔓旁边的奕淮,才踯躅道:“陛下,我和郡主……”
依蔓甚少看到这位云翼如此纠结,不由觉得有点好笑,道:“玥薇前几天也和我说过了,现下停战在即,是得取消玥薇和楚公子的婚约,再把你们的婚事提一提了。”
叶长景如蒙大赦,朝依蔓行了个礼,这才消失。
依蔓舒了口气,还在想着要不要去一趟魔族营地,就听奕淮道:“陛下,六部尚书都在等今日的结果。”
现在是腊月二十九,到和人族再次商谈的正月初二,他们必须拟定好细则,留下的时间并不算太多。
她点点头,道:“回宫议事。”
回到御书房,奕淮在海防图上标出新的边界,向六部官员与几名云翼将领说明会谈结果。
大多数官员都为这样的结果而振奋,一名中年将领却站起身来。
他在逐翼之战中失去了妻儿,还有大半部属。
“陛下,”他握着拳,愤愤道,“人族只肯退到故城北界,还要紧贴着故城继续驻军,这样就能安慰这些年牺牲将士的亡魂?这样就能把我们的血债一笔勾销?”
“不能,”依蔓很坦然地说,“朕只是希望活着的云翼能继续活下去,活得更好。”
她对着海防图,逐项说明准备在下次会谈中提出的军事限制。
中年将领仍没有露出认同的神色,却还是向她行了一礼,重新坐下。其余官员也重新看向海防图,继续商议那些尚未确定的条款。
云翼们并没有放下仇恨,但时间不会倒流,他们只能继续向前走。
※
议事一直持续到了深夜。
依蔓终于回到寝宫的时候,薛砚并不在里面。
这些日子薛砚几乎每晚都会过来,凶巴巴地命令她早点睡或者吃晚膳,她都快要习惯了。
她照常洗漱完,拿起他标注过的云池防务图看了很久,薛砚也还是没有来。
依蔓叹了口气。
她和薛砚年少相识至今,好像从来没有别扭成这样过。
这段时日,都是薛砚来找她,她觉得自己也许该去魔族营地找薛砚。可一来,她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能分给他的时间太少了;二来,她也没想好应该说什么,甚至有点怕薛砚还摆出昨晚那种态度,让她不知所措。
她在床上想了半天也没太想明白,就这样睡着了。
第二日一早,依蔓还是打起精神投入到政务中。虽然今天没有朝会,但她还是很忙,在御书房与臣下一同拟定协约的主框架,直到夕阳西下,云翼们才堪堪散去,各自归家。
依蔓换下朝服,独自走到云池树的枝杈上遥望大海。在云池树的正东方,云翼们正在为新春大宴忙碌,宽广巨大的冰面在海面凝起;偏北一侧的海面,魔族的营地伫立在冰层上,隐约能看见外围擂台上正在打斗的身影。
这天是除夕,虽然云翼们并不太在乎,但这对在人族长大的依蔓来说是一个重要的日子,她觉得无论如何,都得见到薛砚。
不再犹豫,她从枝台展翼而下,飞过一段结着薄冰的海面,便听见魔族营地中斗殴与叫好的声音。
依蔓跨过营地最外围的示警与防御法阵,便问一个正在擂台旁观战的魔族女子:“魔王陛下在吗?”
那女子本还有些不耐烦,转头看见依蔓的脸,顿时有点瑟缩,忙为依蔓指了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魔族营地正中央的空地,有许多魔族围在四周,兴奋又畏惧地看向中央。
依蔓往那边走去,对最外面的魔族说了声“借过”,那魔族愣了下,道:“云翼女王?”
霎时间,所有的魔族都自动让开了一条道。
依蔓一眼就看到了薛砚。
他脚下倒着四五个不知是死是活的魔兵,离依蔓最近的那个颈骨已经被生生折断。血从那魔的唇边和胸前淌出来,在冰面上洇开一片暗红。薛砚垂着一只手,手上犹有相同的血色。
“他们犯了什么罪?”依蔓问。
“没犯,我想杀就杀。”薛砚嗤笑一声。
依蔓叹了口气,在魔群中找到了石雍的位置,走到他旁边问:“石公子,他们犯了什么罪?”
“擅自越过驻地警戒线,意图袭扰人族哨卡。”石雍说。
薛砚的眼神冷冰冰地射了过来。
“左使,看来你很想死。”他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5章
“我不想死, ”石雍指出,“陛下您说过,不得对云翼女王隐瞒云池兵营内的事务。”
见薛砚的眸中仿佛要喷出火来, 依蔓决定打断这个话题,于是遥遥地对薛砚说:“魔王陛下,要一起过年吗?”
她身后有魔族小声议论。
“过年是什么?”
“人界奇怪的习俗真多。”
薛砚眯了眯眼, 走过来,嘴里说的却是拒绝的话:“魔族不过年。”
“好吧, ”依蔓点点头, “那魔王陛下能陪我过年吗?”
薛砚不答, 依蔓便也不再劝说, 对石雍略一点头权当道别,便转身朝营地外走去。
没走几步, 她听到薛砚说:“左使, 把这里收拾干净。”
随后,脚步声由远及近,跟到了她身后。
※
他们一同回到王宫时,夜幕已经落下。
侍女们在依蔓的寝宫外挂了许多仿照人族样式制作的红色灯笼,让原本显得有些冷寂的宫殿多了些热闹的气氛。
见依蔓回来,她们忙把备好的年夜饭摆满了寝宫侧殿中的圆桌,又退了下去。桌上摆着两副碗筷,菜肴比往日丰富许多,冒着腾腾的热气,除了人族年夜饭常见的菜式,还有一盘刚烤好的肉,切成了便于分食的小块,尚在滋滋冒油。
依蔓在桌旁坐下, 对薛砚说:“要不要吃点烤肉?我记得你以前喜欢这种,也不知道现在还喜不喜欢,要不要尝一口?”
薛砚一路上都一言不发,此刻也依然面无表情,把椅子拖到依蔓旁边坐下,道:“不吃。”
“真不吃吗?”依蔓举筷夹了一块烤肉,放在嘴里嚼了嚼,“我觉得还挺好吃的。”
“没诚意。”薛砚说。
依蔓不解地眨了眨眼睛:“怎么算有诚意?想吃别的?如果食材够的话都可以给你做。”
说完,她把第二块烤肉放进了嘴里。
薛砚一直盯着依蔓的筷子,在她又夹起第三块肉并且准备吃下去时,终于忍无可忍地“啧”了一声,抓住了她的手,把那块肉塞进了自己嘴里。
“这才算有诚意。”他放开手,含糊地说。
依蔓终于恍然大悟。
“如果想要我喂你,可以直说的,”她说着,又道,“不过你这么久不吃东西,腹中会不会不适?”
薛砚把嘴里的肉囫囵吞下:“哈?现在才想起来问?”
“只顾着想你会不会吃一点,”依蔓说,“所以会不舒服吗?要不要喝点汤?”
“我只是很久没吃饭,又不是肠子烂了。”
薛砚没好气地拿起了自己的筷子,也没评价烤肉的味道,只是又夹了一块。
两人谁都没有提之前那场不欢而散,也没再谈过去的爱恨,安静地用完这顿年夜饭,就如同这是很平常的一天。
饭后,依蔓带他去了王宫外侧的临海枝台。
枝台位于云池树上层边缘,向外伸出很远,脚下便是被夜色染成墨色的蔚海。近一些的海面上,魔族营地里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战斗彻夜不息。远处,卫海关上挂起了灯笼,在连绵的灰黑色城墙上亮起一串模糊的红光。
一束束焰火从关内更遥远的地方升起,七色的烟花照亮了夜色。
这样想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在云池和薛砚一起看烟花。
三年前他们也曾一起过年,不过那时云池离大陆还很远。江秀水当时还在,浪费了一地红纸,写出许多根本对不上的春联。现在想来,似乎已经很遥远了。
云翼并没有像人族一样在除夕贺岁的习惯,亦没有燃放烟火的习俗。
所以依蔓只是遥遥地望着苍灵大陆的方向,看着人族送别旧岁,庆贺新年的到来。
“可惜离得太远了,”她说,“近一点应该会更好看。”
薛砚垂下眼,指间凝出一根细长的赤色火枝。
“手。”他说。
依蔓朝他摊开手掌,他便将火枝放进她手中,指尖从顶端抹过,一小簇赤金色的火花随即冒了出来,细细碎碎地向四周迸溅,像人族孩童们会拿在手中欢舞的碎金小焰火。
火焰被他的法力约束着,并没有灼人的温度。海风一吹,火星便明明灭灭地落下,照亮了两人相邻的衣袖。
薛砚偏开头,像是根本不在意自己的杰作:“拿去,随便玩玩吧。”
“谢谢你,很好看。”依蔓把火枝举高了一些,很不熟练地晃了几下。
火花映进她浅蓝的眼眸里,一如许多年前初遇那天,少年掌心亮起的那簇小火苗。
※
他们没有在枝台上停留太久,依蔓便打着哈欠,准备回宫休息。
薛砚却并没有像前几天那样理所当然地跟上来,只是熄灭了依蔓手里的火枝,道:“我去趟魔族那边。”
“等等,”依蔓扯住他的衣袖道,“早上的新春大宴,魔王陛下要来吗?给你留了位置。”
“好没诚意的邀请。”薛砚说。
依蔓直接道:“这次又有什么要求,可以直说吗?”
薛砚俯下身,轻轻碰了碰她的唇,随即扬眉一笑,转身撕开空间裂缝,便离开了。
依蔓只在寝宫休息了不到两个时辰,天色尚暗,侍女便捧着女王的冕服,唤她起身。
海面上的新春宴席已经准备妥当,按照云翼延续数百年的习俗,女王要在旭日升起时登上高台,为所有参加新春大宴的云翼送上新年的祝祷。
朝阳正在升起,无数云翼从云池树上轻盈地盘旋而下,晨光为他们洁白的羽翼镀上了一层金边。
这正是薛砚当年评价为“万鸟齐飞”的场景,如今似乎也无甚差别。
新春大宴的规模也与三年前差不多,九重高台筑在冰面中央,云翼们各自入席,无论他们平日居住在云池树的哪一层,都能在今天享用到一样的丰盛食物。
高台下靠近阶梯的一桌,除留给依蔓的主位外,席位都已经坐满。奕淮、云玥薇、叶长景与楚天阔都穿着隆重的礼服,一边吃着餐前点心一边闲聊。
薛砚坐在留给依蔓的位置旁边,身上的衣服依旧是黑色的,只不过与他寻常穿的不同,布料上压着许多繁复的暗纹,袖口和领口都坠着暗红色的宝石,显然价格不菲。
他没加入云翼们的聊天,兀自把玩着一个宴席上所用的冰杯。
依蔓经过这桌宴席时,薛砚略抬了抬眼,道:“新年快乐。”
她没想到薛砚居然能说出这句话,原本准备打招呼的声音有点卡壳,顿了一下才回道:“新年快乐。”
“姐你饿了没?”云玥薇招呼道,“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垫着?”
“不用,等我祝祷完吧,你们先吃。”依蔓说着,往高台上走去。
太阳从海平面完全升起时,冰面上的说话声渐渐停了,所有云翼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九重高台之上。
依蔓身着女王冕服,头戴纯白王冠,缓缓开口。
阵法将她的声音传遍了冰面上的每一个角落。
她先依照旧例为云池送上新年的祝祷,祈愿云池长青、蔚海安宁,所有流离失所的云翼都能重新回到家园。
随后,她向参加新春大宴的所有云翼宣布:“昨日,云翼与人族已初步议定停战框架。
“正式和约尚未签署,但这是一个好的开始,朕会继续争取和平的到来。
“希望所有的孩子都能在安宁中长大,希望云池成为我们云翼最好的家园。”
冰面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了短暂而热烈的掌声。
有个孩子小声问:“是不是以后都不用打仗了?”
他的母亲摸了摸他的头:“还没有,陛下说还要继续谈。”
她说着,眼眶却渐渐红了。
“你爹要是还在就好了。”
掌声落下后,更多低低的议论从冰面各处响起。
有的云翼只想找人族偿还血债,有的云翼担心人族随时反悔,也有云翼开始期待,正式和约或许真的能够签下。
依蔓知道,一份和约无法让所有云翼放下五百年的仇恨,也无法保证云池城不会再起战火。
可当她从高台向下望去时,仍看见许多云翼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看见他们握住身边亲友的手,看见孩子们离开座位,在冰面上追逐飞舞。
他们只是简单地期待,明年这个时候,熟悉的面孔仍能坐在身边。
于是依蔓微笑起来。
她走下高台、回到席间时,薛砚正往冰杯中倒酒。
他身上染着酒气,不过坐姿端正,漆黑的眼睛看起来也很清醒。
“喝酒了?你喝了多少?”依蔓问。
“不知道。”薛砚仰头,又喝下了一杯酒。
她望向奕淮,奕淮看了眼桌边空掉的酒壶,迟疑道:“魔王陛下大概喝了两壶多。”
依蔓记得薛砚的酒量并不好,以前在赤暮村时,没喝几杯就喝多了,醉了之后还做过傻事。
也不知道魔族成年之后酒量会不会提升。
她对薛砚说:“别喝了,你昨晚也没吃多少东西,算空腹饮酒……”
薛砚转头看了一眼冰面上正欢庆新春的云翼们,仰头用又黑又亮的眼睛望着她,说:“小依,你喜欢这里。”
看来是喝多了。
依蔓顺着他刚刚的目光望去,见几个孩子正追逐打闹,险些撞翻席案,又被旁边的云翼及时捞了回来。
“或许吧,”依蔓说,“我只是,希望云池能变得更好。”
在云池生活的这些年里,她见过许多熟悉或陌生的云翼。从树底的死牢到树顶的祭坛,云池的每一层都留下过她的足迹,而她也为这座城带来了许多改变。
她曾经以为这里只是她旅途中的一个插曲,可不知不觉间,云池已经从不得不背负的重担变成了她的第二个故乡。
薛砚没再往下问,将空杯放回席案,说:“吃饭。”
※
依蔓吃完早饭,交代奕淮和礼部官员照看宴席,与薛砚一同离开。
薛砚撕开空间裂缝的动作仍然平稳,落点却有点歪,出口不在寝殿附近,而是开在了附近的花园里。
“怎么回事?”他有点懊恼地说。
依蔓叹气:“该让他们看着你别喝那么多。”
空间裂缝在他们身后合拢,依蔓往前走了两步,感觉到薛砚在身后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口。
“小依。”他说。
她回过头:“怎么了?”
薛砚身上有点酒气,脚步却依然平稳。他没回答,只用他那双显得尤为亮的黑眸看着她,又叫了一遍:“小依。”
“你上次喝多好像睡了一觉就好了,”依蔓知道现在大抵无法和薛砚正常交流,思索着说,“你现在要是不睡觉,也许应该闭目养神一会?我先去叫侍女给你煮点解酒汤。”
薛砚恍若未闻,朝她走近一步,垂眼望着她颈侧。衣袍之下,他们的血契被遮得严严实实。
“你的爱和忠诚不是给我了吗?”他很疑惑、近乎有些委屈地问,“那你怎么还能爱云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6章
“爱和爱不一样。”依蔓说。
薛砚皱起眉, 显然完全不能理解。
依蔓想和他说,对伴侣的爱和对故土的爱本就不同,亦不会互相排斥。可这些长篇大论到了唇边, 她又想起他说的那句“我会杀了你”。
她仍然不知道薛砚想要什么样的答案,也不知道他是否会再次将她的真心话视为花言巧语。
魔族似乎没有友情、亲情与爱情的界线,也许在人族长大的薛砚曾经理解这其中的区别,可他却还是执着地索要她全部的感情。
“小依。”薛砚又唤了一声。
就算现在和他说什么,他酒醒之后也不会记得吧。
依蔓拉着他的手穿过花园,想把薛砚带到他年少时住过的那座殿宇。可他却熟门熟路地朝她的寝宫走去,她一时拉不住,只能由着他推开寝殿的门。
侍女送来醒酒的热汤,薛砚不喝。她只好将他带到床边,试图让他躺下休息。
薛砚把外袍解下,在床上躺好,却仍然睁着眼睛。
“小依,你不睡吗?”他仰面躺着,双手平放在身侧。
“现在是白天,”依蔓说, “明天就要和人族谈判了, 我今天下午必须……”
“就一会, ”薛砚打断她,黑亮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她,“我睡不着,我想抱着小依睡。”
喝多了的他比平时诚实多了。
依蔓想起自己在魔界曾经问过薛砚为何不睡觉, 他当时只说自己不用睡。
很多年前两人第一次同住客栈时,薛砚也曾说过自己不用睡。不过那时候,他的躯体远没有如今这般强悍,只是在硬撑着守夜。
原来所谓不用睡,其实是不肯让自己睡着。
多半和他不吃东西的理由一样。正面的战斗薛砚也许可以轻易赢下,可暗处的刺杀却防不胜防。他从尸山血海中攀至魔王之位,那些阴影却依旧如影随形,让他只能时时刻刻保持警惕。
“等和约签完,得在你寝宫建几道好用的防御阵。”依蔓说。
薛砚没回应,大抵是没听懂。
不过没关系。
她取下王冠,脱下繁复的女王外袍,在他身侧躺下。
薛砚立刻将她抱进怀里,手臂牢牢扣在她腰间,闭上了眼睛。
窗外日光明亮,云池街道上庆祝新春的奏乐声隐隐传来。
依蔓闭上眼,等了很久,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终于一点点放松,耳边的呼吸也渐渐变得平稳绵长。
薛砚终于睡着了。
※
大年初二清晨,人族和云翼将各自拟定的主约与细则草案重新摆上了旧港石厅的长案。
在此前的会谈中,双方已经议定了和约的大致框架,将卫海关至卫海关北十四里的范围划定为缓冲区域,所以这一次,两边的草案不再针锋相对。
这几天,人族与云翼分别核对缓冲区边界,拟定己方的撤军次序,又列出许多相关事项,比如双方撤军后的核验、缓冲区边界处示警法阵的设置、平民出行的保障等等,此时一并摆上长案,由两边逐条确认。
今天双方都带来了负责各个细项的官员,在长案两侧六人身后另设席位。遇到需要修改之处,便由官员当场核对舆图和记录,重新拟写条文,再送回长案上逐条确认。
这一议便从清晨持续到了日落。
夕阳彻底落下时,两份草案终于合成了一份主约,细则也添了许多修改与批注。
奕淮将重新誊清的撤军细则推到南宫逸面前:“卫长大人刚刚提的几处问题,我们都已改过。撤军将按照人族提出的时序进行,人族每退出一处,双方共同核验一处。在最后一批人族守军撤过十四里分界以前,云翼军队不会离开现有云池城防御阵范围。”
南宫逸逐行核对,确认他提出的各项异议都有所回复。
阡容泽在旁边慢悠悠地翻着另一份关于缓冲区平民通行规则的草案,笑眯眯地说:“奕首辅办事倒是利落,就撤军这个问题,一天便能拿出五稿。”
“太子殿下若肯少说两句无关的话,今日还能结束得早些。”依蔓说。
阡容泽打了个哈欠:“我这份也确认过了,没问题,大家继续,继续。”
依蔓垂眸核对关于阵法设置的细则,余光看见宋月霓的手停在纸页边缘。幼时宋月霓处理公务时,偶尔会叫她来背书。
那时宋月霓拿公文的姿势好像也是这样,似是没在听依蔓在背什么,但是哪怕有一个字背错,宋月霓的目光便会立刻从公文移到她的脸上,用最简洁的声音指出她的错漏。
后来依蔓年岁渐长,阡灵城主也越来越忙,少有这样的时刻了。
如今宋月霓依旧在用依蔓熟悉的姿势看着公文,只是她的目光移到依蔓脸上的时候,却是有问题需要确认。
“按照细则,魔军会与我族军队同时撤离。我族军队将分批撤离,却并未规定魔族具体的撤军时序。”
“魔军也将分批撤离。”依蔓说。
说着,她望向了坐在一旁的薛砚。
薛砚今日已经完全恢复清醒,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衣,脸上看不出半点醉意。
昨天那个醉酒后有点幼稚的薛砚,与现在这个面无表情的魔王,似乎毫无关系。
依蔓却总是想起他睡着的样子。
她昨日盯着他不设防的脸看了很久,甚至也想就这样睡过去。可是和谈迫在眉睫,她不得不从他怀里退出来,替他盖好被子,便离开寝宫继续议事。
等她入夜后再回去,薛砚已经不在了,那碗一口未动的醒酒汤还放在原处。
“人族要是能给我一份你们的撤军名单,或者每批撤军的具体人数,我也能给你按相同的比例撤,”薛砚瞥了一眼宋月霓,笑道,“我看人族给不了吧。”
人族可以告诉云翼他们分几批撤离,可撤离的具体人数,显然是机密。
宋月霓身后,几位第一次参加和谈的人族官员纷纷倒吸凉气,似是很不习惯这样的说话风格。
南宫逸皱眉道:“这……”
薛砚摊开了手:“我都勉强答应配合你们一批批撤了,别说那些没用的。人族撤完,当天我们就走。”
“云翼保证不向任何势力开放进攻人界的通道,并对现有魔军按期撤离承担责任。”依蔓道。
“云翼的责任已在草案里注明,”奕淮补充,“魔王陛下刚刚说的时限我们也将补充进细则。”
宋月霓颔首,算是认可。
“朕还有一事,”依蔓环视长案另一侧的众人,“前些年,木华、凝水、辰云、风间四位圣法师接连遇刺。此案一直被视作云翼所为,也因此加深了两族敌意。朕曾细查此事,可以确认并非云翼所为。如今两族既要议和,朕希望阡灵城能够公开就此案作出说明。”
她说话的时候,看了眼阡容泽的神色,见他支着下颌,神色自若,就像与此事毫无关联。
依蔓知道,虽然找不到任何证据,可圣法师被刺杀一案的受益者就是朝辉城,所以阡灵城应当也知道,此案并非云翼所为。
宋月霓看着依蔓道:“四位圣法师遇刺一案尚未查明,现有证据不足以认定云翼与此案有关。阡灵城会如实公布现有的调查结果,并继续追查真凶。”
“可。”依蔓道。
夜色逐渐变得暗沉。
人族与云翼核对完最后一版和约细则,再无人提出异议。
宋月霓合上主约,命南宫逸取来阡灵城主印,又道:“上次会谈结束时,女王陛下说,待正式和约签署、人族依约退军后,会将凝水之坠交还。此言是否仍然作数?”
她没问凝水之坠的来处,显然是已经在阡容泽那里得到了足够的消息。
“作数,”依蔓从怀中取出备好的凝水之坠,“朕的要求是灵坠不能由个人保存,必须交还给圣殿,并请阡羽九城各派代表共同见证。”
阡容泽立刻坐直了身体,盯着那枚坠子道:“能拿给我看看吗?我是辰云圣法师,有资格鉴定灵之坠的真假。”
“不行,”依蔓把坠子收起,“人族撤军后再说。”
“唉,别那么死板嘛……想想我们之前可是……”
一声冷笑打断了阡容泽的话语。
薛砚不耐烦地叩了叩桌子,问:“有完没完?你们是不是该盖章了?”
石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几位刚刚倒吸凉气的人族官员你看我,我看你,终于习惯了魔王陛下的行事风格。
南宫逸将阡灵城主印放到宋月霓手边,阡容泽也收起了惯常的笑意。
宋月霓在两份和约的末尾都签下名字,盖下那枚代表人族最高掌权者的印章,又留下了自己的法术印记。阡容泽随后副署,淡红色的法术印记呈现出朝辉城的日光纹路。
依蔓也在和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又加盖了云翼女王的印章。浅蓝色的法术印记从她盖章的位置展开,与人族的两道印记交叠,最终一同隐没在纸页之中。
和约落成的那一刻,石厅内非常安静。
无人欢呼庆贺,说从此天下太平。
似乎这样的和约签署得太平静,平静得让人不敢相信,持续了几百年的仇恨与纷争,竟能这样结束。
石厅外,两族的卫兵隔着木桩,仍警惕地望着对方。
也许未来的某一天,和约会被撕毁,战火将在这片曾经洒满鲜血的土地再次重燃。
但至少现在,他们可以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安宁。
卫海和约,签订于鸿宇一五二零年。
彼时无人知晓,这几页薄纸,究竟会落成苍灵大陆历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还是被后来者轻轻揭过的断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7章
石厅里,南宫逸将属于人族的那份和约收好,奕淮也把另一份收入匣中。
就在两族各自收拾文书的当口,阡容泽绕过长案,顶着薛砚冷得几乎能杀人的目光,对依蔓道:“女王陛下,借一步说话?”
“不借。”薛砚说。
厅中的众人都望了过来,南宫逸似乎又想起阡容泽上次说的“政治联姻”,立刻板起了脸。依蔓也很无奈:“太子殿下又有什么事?”
“我们出去说?”阡容泽似乎完全没感受到杀气, 依旧笑吟吟的。
在薛砚一刀让刚刚签的和约变成废纸之前, 依蔓拉住了他的手, 对阡容泽说:“魔王陛下和我一起。”
“好啊, ”阡容泽朝薛砚扬起笑容,“正好我也想和魔王陛下聊聊。”
他们走出厅外没多远, 阡容泽便展开了辰云的幻境。
幻境里,他们又站在了石厅中,只是这里已经完全变了模样。一层层缥缈的轻纱从房顶垂落,触到地面厚厚的绒毯上。原本粗糙的墙壁变成了雕着花的石板。就连方才那张狭长的木案和几把普通座椅,也变成了雕工精美的黄花梨木家具。
看来太子殿下早就嫌弃那间粗糙的石厅了。会谈这么忙碌,他竟然还有空想该如何改造这里。
阡容泽坐到椅子上,随手给自己倒了杯茶,道:“魔王陛下不要客气,坐。我找女王陛下要说的事,其实也与你有关。”
“少废话。”薛砚道。
“好无情啊, ”阡容泽摆出一副伤心的表情, “好吧好吧,我想问问炎炽之坠的事。您既然已经是异族的王,是不是也该和女王陛下一样, 把它交还人族圣殿?”
“想得美。”薛砚毫不犹豫。
阡容泽大大地叹气,随即看向依蔓说:“所以我想先和你谈谈……”
“太子殿下似乎对灵之坠过于关心了。”依蔓冷淡地指出。
“人族圣物,自然不能长久流落他族之手,”阡容泽说,“女王陛下就不能劝劝魔王陛下吗?”
依蔓觉得阡容泽对灵之坠的执着实在有些反常,但这终究是人族内部之事,她无法再问更多,只道:“不能。”
“唉……”阡容泽还在夸张地叹气,薛砚已经不耐烦地破开幻境,拉着依蔓转身便走。
他们刚出幻境,便见到了站在石厅门口的宋月霓。
她似乎已经在这里等候了片刻,见依蔓走近,便道:“我们也谈谈?单独。”
公事?私事?
依蔓望向宋月霓的脸,试图从她的脸上找到一些暗示,可那双暖橘色的眸子平静如往昔,连续的议事也并未让她露出太多倦色。
“好的。”依蔓说。
薛砚这次倒没反对,只在她身后提醒:“一里。”
……好灵活的约束。就好像前两天自己跑到魔族军营的人不是他一样。
依蔓转头,看着魔王陛下的冷脸,道:“魔王陛下还记得啊,我还以为这个规则已经取消了。”
“抱歉。”薛砚低声说。
这倒让依蔓心里的一点点郁气全消了。
薛砚还欲开口,依蔓已经朝宋月霓走去,只丢给他一句:“我不会离开一里的。”
宋月霓和依蔓离开旧港,沿西侧的废弃旧路向前走去。
这条路早已经被积雪覆盖,但路面上隐约还能看到车辙的痕迹,似乎曾被人族用来运送货物。
她们绕过一处山壁,沿路走上雪坡。
雪坡甚至没有卫海关的城墙高,却已经是旧港附近的最高处。往南看,云池树浮在蔚海之上,光影宁静;往北看,卫海关灰黑的城墙连绵不绝,沉默地伫立;往东看,旧港的废弃建筑已然老旧不堪,其中穿梭的身影已经辨不出是云翼还是人族了。而近一些的地方,薛砚正站在雪坡下,黑色的身影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宋月霓望向薛砚,叹了口气:“幸好还有人和你一直在一起。”
这位阡灵城主并不知道,依蔓与薛砚曾经分离了很久,直到不久前才重新相见。
所以这并不算一个很好的开场白。
可依蔓听到了宋月霓话语中的欣慰。
如今,在这双暖橘色眸子的注视下,她终于可以坦然地问:“您不可惜,炎炽圣法师为了我,为了一个云翼,叛逃阡羽城吗?”
“我收养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云翼。”宋月霓淡淡地说。
这猝不及防的一句话,让依蔓彻底僵住了。
依蔓曾经无数次猜测这件事,猜测这位曾与自己朝夕相处的母亲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是云翼。
宋月霓是阡灵城主,优秀的风间法师,为人一直十分谨慎。她会收养一个完全来历不明的孩子吗?尤其是,这个孩子是云翼最常见的凝水法系,有着云氏常见的浅蓝色头发和眼睛,还曾经在独自一人时不小心露出过妖纹。
后来依蔓得知了云伊莲精妙的算计,便理所当然地以为云伊莲设计好了这一切,自以为解开了疑惑。
可是很明显,宋月霓知道,才是合理的。
依蔓有很多问题想问,但却只吐出一句:“为什么?”
“在回答以前,我想先告诉你一件事,”宋月霓道,“关于我曾经的妹妹,宋伊楠。你现在应当已经知道她的身份了。”
宋伊楠,就是现在的伊楠将军,前任伊莲女王的亲妹妹。
依蔓幼时便知道自己有个小姨,但是人们都说她在逐翼之战中死于云翼之手。来到云池之后依蔓才知道,宋伊楠就是云伊楠。
这位将军对云池算得上忠心耿耿,但与依蔓并不算太亲近,所以依蔓自然没有和她聊起过人族的事情。没有想到,今天居然能在宋月霓口中再听到这个名字。
“伊楠是个很乖巧的孩子,从小到大,我们姐妹的关系一直都很好。她唯一的叛逆,就是拒绝了家里给她安排的婚事,非要和一个平民炎炽城弟子,尉知著,在一起。这么想来,和你其实非常像。
“家里人终于拗不过她,答应为她和尉知著举行婚礼,但是在婚礼的前几天,她忽然变得闷闷不乐。
“那时逐翼之战还没开始,但云翼在苍灵的活动已经变多了,我们没太多时间关注她的情绪。我忙着找云翼的踪迹,有一次跟踪了一个云翼探子,没想到居然撞见他和伊楠见面。
“伊楠一直恳求我相信她,说她这么多年来并没有做过对不起人族的事情,这段时间云池派了云翼来找她,但她并没透露过人族的秘辛。
“可我不敢信,她在宋家埋伏这么多年,我们对她倾囊相授,她却从来没有主动表明过自己的身份。于是我们大打出手,她负伤逃走。”
宋月霓的眸子投向了云池树。
“我们开始追捕伊楠。到头来,还站在她身边的只有尉知著。有一次,我几乎要成功地杀了她,但来了很多云翼,几乎不顾他们布置多年的暗桩纷纷暴露,强行救走了伊楠。尉知著也被迫远遁天纵大陆。
“后来战争爆发,我们再见时,她已经是云池的伊楠将军了。”
依蔓可以理解宋月霓的所作所为。
在人族的历史中,云翼向来是狡诈的敌人。面对一个隐瞒身份多年、又与云翼探子秘密见面的云翼,作为贵族表率的宋家只能下杀手。
“逐翼之战爆发后,我时常想,当初应该更果断地杀了她,这样云翼就不会拥有那么多我族的核心情报,”宋月霓继续说着,“可战死的人越来越多,我又开始想,伊楠说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那么是否是我将她彻底推回了云翼一方?以她云翼公主的身份,如果能站在人族这边,是否其实可以阻挡这次战争的爆发?”
她看着依蔓道:“当年的问题已经无法回答了。所幸,我得到了一个全新的答案。”
“也就是,您……和我想的一样?”依蔓怔怔道。
是苍灵大陆和平永驻。
是所有的生灵,都有活着的权利。
怎么可能?
她从小接受的教导里,云翼分明是人族的死敌,是残忍而可怕的异族。
更何况,无论是几年前的卫海之战还是这几年间的备战,人族可从来没有放过云翼的意图。
宋月霓很轻地摇了摇头。
“你是个善良的孩子,所以能做出善良的选择。而我只是知道,人族和云翼之间可能有除了不死不休之外的第二条路。但我不能仅凭愿望选择那条路,更不能拿人族的安危冒险。”
“您收养我,是因为想看我走这条路吗?”
“我并没有想得那么远,”宋月霓道,“那一年,伊楠已经离开,我忙于公务,稍有疏忽,青蔓忽然不见了。
“我和天华找过很多地方,始终没有找到她。我相信青蔓还活着,却总忍不住想,她被带去了哪里,有没有挨饿受冻,会不会有人能善待她。
“后来,在寻找青蔓的路上,南宫逸把你抱了回来。我知道你是云翼,可你也是有父母的孩子,你的父母也会担忧你,希望有人能善待你。有伊楠的例子在前头,我想,云翼和人族并非生来就是敌人。我从小养大的孩子,总不会成为一个坏人。”
宋青蔓,是宋月霓的亲女儿。
依蔓小时候其实很在意。
在意那个和自己相似的名字,也曾怀疑过父母唤她“蔓蔓”时,想念的其实是另一个女儿。
那时,她甚至会钻牛角尖地想,如果要在宋青蔓和自己之间选一个的话,宋月霓和顾天华一定会选宋青蔓吧?
不过现在她已经明白,感情与感情是不能相互比较的。
宋月霓从未因为她是云翼而对她有所不同,严格规训,也只是因为把她当成了真正的女儿。
“所以我身份暴露后,阡灵卫实际上并没有追杀我。”依蔓道。
她当上女王、掌握了很多云池的力量后才发现,当初她和薛砚的逃离其实顺利得不可思议。就算当初冉松放跑了他们一次,阡灵卫完全有能力继续铺下天罗地网,而且阡灵城所掌握的势力远不止阡灵卫,他们可以调动各地的武装来搜索依蔓和薛砚的影踪。
可他们成功地抵达了未行。
“我本希望你能隐姓埋名,就这样活下去。知道你回到云池、恢复云翼的身份之后,我又震惊,又失望。可现在,我很庆幸——”宋月霓说,“蔓蔓,还好你是云翼的女王,所以,我才能和你走在同一条路,签下这份和约。”
依蔓对上那双熟悉的暖橘色眼眸,只觉喉咙发紧。
“母亲。”她说。
宋月霓伸出手,将她抱进怀里。
母亲的拥抱很熟悉,也很陌生。
历经战争与和平,成长与离乱,依蔓再次环上了母亲的脊背。她埋在那片带着风雪寒意的衣襟间,久久没有抬头。
※
依蔓向宋月霓告别,沿旧路回到薛砚身边。宋月霓则独自站在雪坡上,目送两人一同远去。
“母亲大人早就知道我是云翼。”依蔓对薛砚说。
薛砚注意到她恢复了以前的称呼,只道:“可她既没有告诉你,也没有保护你。”
“我从前也没把我的身份告诉她,”依蔓道,“她有自己的立场,一定费了很大功夫来压制其他主战的人族,所以这次和约才能顺利地谈完。”
“你还是原谅了她。”
依蔓有两个母亲,一个生下了她,一个养育了她。
一个为她铺好登王的道路,却从未问过她真正的理想。
一个教导她为人处事,却也习惯性地替她作出决定。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原谅。
但那些血缘与养育、责任与立场的夹缝中生长出来的爱,纵然被岁月磨得面目模糊,却始终没有消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8章
依蔓和薛砚并肩行在雪地上。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原谅, ”依蔓说,“她毕竟有她的立场。”
薛砚沉默一会,道:“我希望你记得我们的契约。”
依蔓隐约懂他的意思。
若他这会儿醉着,恐怕又要说“你不准爱别人”之类的话了,哪怕这个“别人”是养大依蔓的母亲。
她想,也许她应该说“爱和爱不一样, 我的爱人只有你”。
可是从发觉薛砚可能是恨她的那一夜开始,她便已经丧失了说出这句话的勇气。
原来从前的坦诚并不是因为她有多勇敢。
只是因为那时的她无比确信,薛砚还爱着她。
可现在, 他们之间仿佛隔了一层壁障。壁障很薄, 却已经足够让依蔓把那句话咽回去, 开口时便轻飘飘的。
“你也要记得。如果要离开一里,至少先说一声。”
薛砚“嗯”了一声。
然后他们一路无言, 直到旧港近在眼前, 依蔓才换了个话题。
“等人族依约完成撤军, 缓冲区也平稳一段时间后,我想把炎炽之坠已经不存在的事告诉他们。炎炽城也不能总是没有圣法师。”
“随你。”薛砚无所谓道。
“还有,明日是和约后的第一次正式朝会。我会当朝宣布云池结束战时状态,也会将魔军撤离与交接的安排告知群臣。魔王陛下也来列席吧。”
薛砚看她一眼, 又“嗯”了一声。
※
次日清晨, 云池王宫正殿。
依蔓头戴王冠, 身穿朝服,端坐在王座上。
王座侧下方新添了一把白玉雕成的高背座椅,薛砚懒懒散散地坐在椅中,俯瞰着下方的群臣。
殿内的文武官员分列两侧,目光偶尔掠过那道黑色身影,很快又垂向地面, 不敢与魔王对视。
朝会上,云翼女王正式宣告,云池结束了持续两年多的备战状态。
自今日起,城中解除宵禁与战时物资配给,各部清点仓储物资,安置战时迁离居所的云翼平民。待魔军与人族守军依照和约撤离,云翼们也将正式入驻苍灵大陆卫海关南侧,扩展防御,重建旧港。
一道道政令传下,主殿中向来凝滞的气氛也随之松动。
依蔓例行询问群臣还有什么事要禀报,武官队首的伊楠将军就在这时走向了大殿正中,单膝跪地。
“陛下,臣请辞去大将军之职,归隐天纵。”
“将军请起。现下战事初定,人族与魔军尚未尽数撤离,边防交接未毕,云池军中仍需将军坐镇,”依蔓看着这位勋功卓著的将军,“还请您留下。”
云伊楠站起身,摇了摇头。
她的面上虽仍带着倦色,唇角却难得有一点笑意。她将归隐天纵说得平静,浅碧色的眼眸却亮得惊人,仿佛已经越过重重云海,看见了那个等待多年的人。
“军中已有足以独当一面的年轻将领,玥薇郡主也会留在云池为陛下效力,”云伊楠道,“若有一日再起战事,臣也会回来。”
武官队列中的云玥薇猛然抬起头,一时间竟然忘了朝堂上应有的称谓,惊呼道:“娘,你不带我一起走了?”
云伊楠回头望向她的女儿,淡淡道:“玥薇郡主,你是云池的郡主,陛下的禁卫统领,去往何处,臣无权决定。”
她的目光越过云玥薇,又看向武官队列的末端。叶长景站在那里,仍是那副普普通通的面貌,隐匿了所有的锋芒。察觉到将军的注视,他站得愈发笔直。
她没有说任何信任的话语,但这一眼,已经是对女儿选择的无声认可。
依蔓准了云伊楠的请辞,随即宣布解除伊莲女王曾经为云玥薇与楚天阔赐下的婚约。
云玥薇吸了吸鼻子,眼中浮起水光。楚天阔也朝依蔓郑重地行了一礼。两位被婚约束缚多年的云翼终于各得自由。
就在此时,文官队列里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臣上前道:“陛下,云池战事既止,您的婚事也应当早作打算。”
薛砚原本正百无聊赖地闭目养神,闻言骤然睁眼,坐直了身体。
“如今奕氏已不复存在,陛下自是不必再从奕氏之中选择王夫,”老臣朝薛砚拱手为礼,继续对依蔓道,“微臣听闻,魔王陛下少时便得您青眼,今又亲率魔军驰援云池。若陛下立魔王为正夫,是两族交好之幸。”
薛砚抬眸望向依蔓,唇角一勾,刚要开口,便听那老臣接着道:“但云氏血脉不可断绝。老臣恳请陛下,为社稷计,另择纯血云翼纳入后宫,与侧夫诞育王储,延续正统!”
一声脆响从王座侧下方传来。
白玉扶手在薛砚掌下碎裂,冰冷的威压笼罩了整个大殿,群臣俱是神色一凛。
“再说一遍。”薛砚冷漠地说。
那老臣迎着薛砚的目光,一步不退。
“微臣愿血溅此处,只盼陛下三思!纵使魔王此刻便取微臣性命,这些话今日也非说不可,”他俯身跪下,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王嗣关乎云翼存续,微臣为此,死亦无悔!”
“此事我已有安排,日后再议。”依蔓道。
刚来云池的时候,依蔓曾想过要在远亲中选择王储,甚至觉得可以能者居之。但树顶的阵法机理一日不变,王位的继承者便只能是云氏的后裔。
她的目光落到文官队列的最前方。奕淮穿着月白朝服,身姿挺拔,双手拢在袖中,目光正警惕地锁在薛砚身上。
云氏王族中,云伊楠有自己的人族爱人,云玥薇是混血。除依蔓以外,能够留下纯血云氏后代的,便只剩下这位未曾被正式承认身份的兄长。
依蔓原本设想,若奕淮将来与其他云翼成婚,便将他们的孩子纳入王位继承序列。可是她尚未和奕淮商量过此事,不应擅自安排他的婚姻与子嗣,更不能在众目睽睽下宣布奕淮的真实身份。
薛砚冷笑一声。
他站起身,环视过或是恐惧或是警惕地望着他的云翼们,拂袖走下长阶,径直穿过群臣,离开了正殿。
依蔓看着他远去的身影,有一瞬间很想追过去,但头顶沉甸甸的王冠却时刻提醒着她女王的责任。
她仍端坐在王座上,处理完边防交接与流民安置等余下事务,直至朝会结束才起身离席。
※
走出正殿后,依蔓立刻寻找薛砚的身影。守在殿外的侍女说,魔王朝她寝宫的方向去了。依蔓赶回寝宫,屏退侍女侍卫,推开殿门。
寝殿里黑漆漆的,上午的日光从窗外照入,也只照亮了窗棂边的一小块区域。
薛砚倚在窗侧的墙壁上,整个人埋在阴影里,看着巡守的侍卫从远处经过。他朝依蔓看过来,面色异常平静。
“你的安排是什么?”他开口询问。
依蔓没想到他竟然还挺冷静,便略略松了口气,合上殿门,把王冠放在案上,这才朝他走去,道:“云池现在确实需要纯血的云氏王储,所以我准备让奕淮将来的孩子继承王位。可我此前没和他商量过此事,现在也不能贸然公布。”
薛砚发出了一声模糊的气音,依蔓一时竟辨不出他是在笑还是在冷嗤,就听他说:“云依蔓,你是不是把我当傻子?”
他急促地吸了口气,随即却笑起来:“我今天之前真的想过,你喜欢云池也可以,我留在这里也可以……我还偷偷想过,如果你真的在准备我们的婚礼,我应该用什么样的表情答应,又该为你准备什么样的礼物。”
“我……”依蔓停在他面前,张口欲言,就被薛砚打断了。
“是我错了。我不该再见你,不该再来云池,我就知道会变成这样,”薛砚靠在墙上,压下了话语里所有的波澜,“云依蔓,我不需要你的解释,只需要你回答我的问题——不恢复奕淮的云氏身份,要怎么让他的孩子继承王位?”
依蔓咬了咬唇,还是诚实地说:“等真正有了这个孩子,我会寻找合适的时机和办法,公布他的血统。”
“什么办法?”薛砚笑道,“告诉所有云翼,奕淮其实是你的亲哥哥,破坏云池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政局?还是说,你准备宣布,这是你和其他云翼的孩子?”
依蔓一时答不出来。
这几年忙着云池的防御,对于王位继承之事,她也只有一个粗略构想,自然没来得及想出周全之法。
“我当然不会这样做,”她只能这样说,“给我一些时间,我会想出更好的办法解决这件事的。”
“我就知道,”薛砚的笑容越来越大,嘲讽地、几乎是挑衅地问,“如果奕淮一直没有孩子呢?女王陛下是不是准备为了云池亲自生一个?”
依蔓终于被他激怒了。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我?”她问。
“反正为了云翼,你什么都做得出来。”
“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一个骗子吗?”依蔓深吸了一口气,“为什么你总是不相信,我对你说的都是真话?”
“相信你,又怎样?你现在说的是真话,只能说明你现在是这样想的,不代表会一直这样想。你三年前不想当女王,不代表三年后不会登基,”他很流畅地说出了一大段话,就如同已经思量了很久,“对了,这位女王陛下,口口声声说会相信我,还一直在派云翼监视魔军动向。怎么,你不是也不信我会约束好手下吗?”
“这和我相不相信你无关,”依蔓无力地说,“这只是王必须做的。我需要掌握盟军的动向,不能拿全族的安危来证明我们之间的信任。你若派魔军探子监视云池动向,我也可以理解。”
薛砚这次甚至笑出了声:“哈,你明明知道我不会。云依蔓,你其实从来没有想过执行我们的契约吧?你觉得只要向我解释你的那堆理由,我就能理解。”
“不是这样的!”依蔓摇头,抓住他的衣袖。
“那你就是在把我当傻子。一个说着不会再对你摇尾乞怜,却还在讨好你、永远会等着你的傻子。”
“不是的,阿砚。你是我……”依蔓抓着他衣袖的手越收越紧,“唯一的爱人。”
薛砚扣住她的下颌,逼她转头望向窗外,另一只手指着远处经过的侍卫。
“为什么要对我说?你敢对着他们说吗?敢在朝堂上说吗?敢对云池所有云翼说吗?”
“我……”依蔓按住他扣在自己下颌的手,却没能将它拉开。
于是薛砚笑着断言:“你不敢说。你怕说不选侧夫,云池朝堂又会闹得天翻地覆。”
“我从没想过侧夫这回事,只是不清楚你愿不愿意当王夫!我都不知道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又怎么和他们宣布?”
“我们是什么关系,你都必须履行契约,”薛砚松开她,终于止住了笑,近乎冷漠地说,“我给过你机会反悔,是你把你的一切拿来和我做交易的,也是你一直在推迟履约。等魔族的战士撤军以后,你是不是还会说云池局势没有稳定,继续推迟?”
“我没有这样想。”依蔓看着他的眼睛说。
“那就现在。”薛砚冷声道。
依蔓根本不想在这种时候做那些亲密的事,便推拒道:“我们必须先把话说清楚。”
“你看,又在找理由。”
薛砚说着,抚上依蔓的脸侧,俯首欲吻。
依蔓偏头躲开,一面水盾骤然挡在两人之间。薛砚的手被水流推开,飞溅的水珠打湿了他的衣袖。
“很好,云依蔓,”薛砚道,“你现在装都不装一下了。”
他的眼白转为漆黑,而那双眼中,赤红的火光正在跳跃。
“吻我。”他命令道。
依蔓颈侧的血契开始发热。
她的意识依旧清醒,却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凝水元素自行散去,挡在两人之间的水盾消散无踪。
她抬起双手,捧住他的脸,吻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9章
这是一个冰冷的亲吻。
她细细舔舐过他的唇瓣, 更深入些许时,薛砚忽然惊慌失措地后退几步。
颈侧的热度消失,依蔓重新掌控了自己的身体。
她从他恢复原色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脸。
没有落泪, 亦没有愤怒,是一张冷然如冰雪的面容。
“我……”薛砚手足无措地看着她,艰涩地说, “是我不对,你既然不愿意,我就不该命令你。”
“你不用这样, ”依蔓面无表情地说, “我会履约。”
她合上窗棂,旋即走到床边,抬手解开外袍的系带。
薛砚几乎整个人都僵住了。
依蔓雪白的外袍掉落在地,随即是第二件罩衫。
她的动作很快, 中衣从她肩头滑落时, 他终于冲过来,抓住了她的手腕。
“不是……”
在近乎凝滞的空气中,他颤抖着手,想把她滑落的衣襟重新拉上,可她却用另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把它按在了自己的胸膛上。
温暖的手掌, 冰冷的皮肤。
“魔王陛下说得对,”她抬眼望着他,眸中有一种近乎冷冽的锐利, “既然我族和人族的和约已经签署,我自当付清全部的报酬。”
薛砚猛地抽回了手。
可依蔓仍然握着他的手,拉扯之间,她向前踉跄一步,撞进了他的怀中。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吧?”薛砚垂眸看着她的发顶。
依蔓没抬头,只发出了一声模糊的气音,随即没什么章法地试图去扯开他的衣领。
薛砚扶住她的腰,既没靠近,也没远离,只是轻声道:“说你愿意。”
依蔓颤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停了。
“说你愿意,小依。”
依蔓知道,这句话不是来自血契的命令。
是的,她允诺过报酬,决定了履约,对象是她唯一的爱人。
可是那三个字仿佛重逾千斤,沉在喉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薛砚叹息一声,稍稍放开她,将滑落到她腰间的中衣扯回肩头,胡乱裹好。那双手抖得厉害,系带系了两次才终于系上。
他俯身要去捡那件外衫,可她却又靠近了些,把额头抵在他的肩上。
薛砚的手在空中犹豫了一会,还是落到了她的背后,重新将她抱紧。
她的泪水终于无声地漫出。
“你要的到底是什么呢?……阿砚。”
“对不起,”薛砚说,“我说过,你想做的事我都会支持你,只要我们在一起。”
依蔓怔了一瞬,抬起泪眼看他。
这是他三年前说过的话。这一次,他终于没有把自己和当初的少年分开,可依蔓的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可我真的做不到。就算你每一次都有不得不那样做的理由,就算你从来没有想过背弃我……”
薛砚垂眸,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黑沉沉的。
“我做不到。我没办法看到你身边有任何人,没办法看到你对任何东西倾注感情。我只是在忍耐。”
“可是……可是,”依蔓的泪水还在往下流,“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做才好,身体、灵魂、爱和忠诚,我答应过的一切都会给你,可这样还是不够,对吗?”
“等我的军队都撤离人界,你愿意和我一起去魔界生活吗?”他的拇指擦过她的脸颊,低声问,“我们的交易难道不包括这个?你的身体和灵魂既然都属于我,我为什么不能带你走?”
依蔓沉默了一瞬,道:“你是这样理解我们的交易的。”
“那你又是怎么理解的?”薛砚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别告诉我你准备和我做几次亲密之事,就算偿清了。”
“我不知道……”依蔓吸了吸鼻子说,“我以为那是一种伴侣之间的誓言。我属于你,但我不属于魔界。”
“这就是你能给出的全部了吗?”
她也想就这样离开云池,一走了之。
就像年少时,他们奔走在苍灵大陆,行囊单薄,前路未明,却又天高地广,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挡他们的脚步。
可是她最终还是只能给出拒绝的答案。
“如果可以,我愿意和你走,”她说,“但我不能这么自私。云翼刚刚和人族停战,云池百废待兴。人族之所以签署和约,是因为他们愿意相信我不会再次发动战争。王位上若换成别的云翼,未必还能维持现有的局面。”
“真的吗?”薛砚黑色的睫羽微微垂下,“你的血早就告诉了我。你不爱我。”
依蔓一时不明白他为什么说起这个,又想起结契那天薛砚突然舔舐她的血液,终于恍悟了原因。
“谁也不知道云翼的血应当在魔族身上产生什么效果,又怎么能证明我不爱你?”她反驳道。
薛砚像是信了。
他望着她,轻声地说:“那么,你要是不想去魔界,我也可以放弃王位,我们就像以前约好的那样,一起去天纵大陆吧。”
依蔓很想说,在她心里,薛砚比云池重要。只要他愿意再等一等,总有一天,她会和他一起离开。
可无论是多么合理的解释,也无法抹去她的选择。
再一次失约。
再一次把他排在云池后面。
所以一切话语都变得苍白。
她无法再次给出一个没有期限的承诺,只能吐出干瘪的话语。
“对不起。”
他却没有再发怒,只是俯身,嘴唇碰了一下她犹有泪痕的脸颊,又擦过她的唇畔。
很轻的一个吻。
然后他放开她,俯身捡起地上的外袍,裹在了她的身上。
他离开的时候,依蔓没有再拽住他的衣袖。
她沉默地看着他的背影。
与上次夜半的争执不同,他这次为她关好了殿门。
脚步声远去,直至无声无息。
※
当日下午,依蔓把奕淮召到了宫中。
不是在惯常的御书房议事,而是在御花园的亭子中设了小型的茶席。亭中石桌上温着新沏的茶,配着几碟精致的茶果细点。
虽说放眼望去只能看到枯败的花木,不过阳光洒落,南风温和,纱帘轻拂,倒也不失几分意趣。不过他们的主人显然心不在焉,茶点亦是一口未动。
奕淮见到这种阵势,有点讶异,入席坐到依蔓对面,问:“陛下找臣什么事?”
“首辅……不,哥哥,你有喜欢的云翼吗?”依蔓若无其事地开口,“我可以为你们赐婚。”
依蔓用了私底下的称呼,奕淮便也松弛下来,用话家常的语气,无奈道:“你今天朝会上说的安排原来是这个意思。很可惜,没有。”
“那你快点找一个,”依蔓说,“到时候你和嫂子的孩子,可是王位最正统的继承者。”
奕淮哭笑不得:“这哪是想快就能快的。”
云翼有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寿命,未到百岁都算年轻,不会急于寻找伴侣。
“还是可以想办法的,”依蔓思索着,“先从和你年岁差不多的世家女子看起。待人族军队撤离事毕,我以宫宴为名召集她们,到时候你也来参加。”
奕淮叹了口气,一针见血地问道:“薛砚催你了?”
“这……”
“云池历代女王,十个八个侧室都算少……陛下今天在朝会上用一句话挡下了质疑,但只要云池一日没有正式继承者,这样的问题就会源源不断,”奕淮温和地看着依蔓,“魔王或许会是个好伴侣,但确实不适合当王夫,即使明知如此……依蔓,你还是要选择他吗?”
他这样称呼她,于是话语中已经不只是对朝堂局势的担忧,更多了来自亲人的关切。
“当然了,”依蔓苦笑,“也许就该让你来坐这个王位。”
奕淮神色未动,只道:“不要再说这种话了,陛下。能和人族谈判的只有你。”
“难道云池的和平和薛砚只能二选一吗?我为云池做的不够多吗?我就不可以自私一点吗?”
依蔓像是在问奕淮,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的问话倒像是在问自己。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在竹幽谷,我曾经说过,魔族对猎物的追逐和占有欲与生俱来,没有几分情爱,”奕淮郑重其事道,“现在看,我当时说的话是有些武断。只是,有一点没错,魔族生于厮杀,习惯了掠夺和独占。你不能默认他会像一个云翼一样,理解基于平等的爱与婚姻。”
“我知道,”依蔓却说,“我早就知道他是那样的。我只是,没找到和他在一起的方法。”
在薛砚成为魔王以前,在来到云池以前,甚至在他们逃离阡羽城以前,他便已经显露过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依蔓从未犹豫过自己能否接受这样的薛砚,她只是想确定薛砚的想法。
他离开的背影沉默无声,她似乎靠近了他的心,可他们的距离却依然遥远。
“看来你不需要兄长的感情指导,”奕淮笑着叹了口气,“今天就是来催我的。”
“是,所以你快点。”依蔓郑重其事地点头。
※
接下来的日子,依蔓和薛砚再没聊过两人的关系,也没再提过如何履约。
他们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卫海和约有条不紊地执行着,人族军队和魔军分批撤离。
依蔓忙于公务,时常召集奕淮、云玥薇等云池要员密谈,堆在案上的奏折越来越多。薛砚则待在魔族的军营里,处理军务、约束属下。他们偶尔会在撤军事务中见面,却始终只谈公事。
不再亲昵,也不再争吵。
仿佛他们从来都只是结盟的两族之王,没有旧约,未曾重逢,只是在盟约的间隙短暂相会,终究还是要走向不同的方向。
时间就这样过去。
双方最后一批军队同时撤离的时间定下时,已是这一年的初春。
依蔓再一次接到了人族的来信。
这次不止有公务,还有一份私人的邀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0章
最后一批人族军队撤离的那天,依蔓带着护卫来到了旧港。
现在人族和云翼的关系已经颇有缓和,石厅前的木桩也已经被拆除,不过两拨队伍还是如往常一样分在了两侧。
和谈判时不同,人族的队伍里少了士兵,多了许多穿着阡羽城弟子袍服的年轻面孔,好奇地望着依蔓的方向。
依蔓朝他们点了点头, 踏进熟悉的石厅。
石厅近期被重新整修过,虽然不像阡容泽的幻境里那么夸张,但确是铺了一层地毯,也换上了更为精致的桌椅。
依蔓一走进门, 便听阡容泽笑道:“女王陛下来了。”
颜旭和慕容惜若坐于他两边, 俱起身朝依蔓点头示意。
他们身后的座位上还有六个陌生面孔,也纷纷起身行礼。他们并非圣法师, 不过从发色与眸色也可以基本确定他们来自不同的法系。
这便是阡羽九城的代表了。
“折砺圣法师,清辉圣法师,辰云圣法师,阡羽九城的诸位,大家好。”
依蔓也朝他们致意,随即命护卫托上一个精致的小匣子。
凝水之坠流转着温柔的浅蓝色光芒。
三位圣法师依次验看灵坠, 核对它的形制与法力波动。
他们先后在独立的鉴定、收讫文书上署名,慕容惜若将凝水之坠收回匣中,当着九城代表的面封好,依蔓则收下属于云池的文书副本。
至此,凝水之坠终于被交还到了人族手中。待它回归圣殿,便可以再次开启新一任凝水圣法师的选拔。
待收讫仪式结束,依蔓道:“我和清辉圣法师谈谈。”
这次的私人邀请,便是来自于慕容惜若。
慕容惜若在信里写,这次她会带着林梦霏和顾青珏一起来,他们都想见见依蔓。
自依蔓四年前离开阡羽城,便再也没有见过这位对她颇为照顾的姐姐。
慕容惜若银灰的长发依然有着如同月光般的色泽,面容比四年前更成熟了一些,温婉的气质还一如往昔。
慕容惜若和依蔓一同走出石厅,走到海边已经被修复好的栈桥上。
“蔓蔓,你过得好吗?”慕容惜若问。
依蔓却再也不能像往常那样朝她倾诉什么,只道:“挺好的。慕容姐怎么样?”
“苍灵大陆和平,我便一切都好,这也要感谢你,蔓蔓,”慕容惜若温柔地笑着,从袖中取出红色的荷包,放到依蔓的手中,“这是我和南宫逸的喜糖,我们准备下个月成婚,想着蔓蔓来不了,就给你提前准备了一份。”
“恭喜。”依蔓说。
“还要代他和你说声抱歉,”慕容惜若说着,“卫海之战的时候……”
依蔓打断了她的话:“我理解。这是阡灵卫长的职责。”
也许她年少时曾对南宫逸有些朦胧的好感,但那时候她还没有和薛砚相遇。而回首过去,现在可以很坦然地说,憧憬和喜欢,终究不一样。
而理解与原谅,也并不是同一个词语。
慕容惜若像是说完了所有的话,安静下来,凝望着海面那边的云池树。半晌,她忽道:“好可惜,我以为我们能一直在阡灵城。我能看着蔓蔓及笄,参加你的婚礼,我的孩子和你的孩子可以一起玩,我们再一起看着他们长大……”
她眨了眨眼睛,就见面前多了一方手帕。
依蔓把手帕递给慕容惜若,面色没有太多波澜,浅蓝色的眸子依然澄明。
“对不起,你该比我难受的,”慕容惜若拭了拭眼下,重新露出一个笑容,“我去叫梦霏和青珏,他们为了见你可是吵了很久了。”
说着,她就如同逃避什么一样,急匆匆地走开了。
“记得小心太子,”依蔓在她身后提醒,“他对灵之坠在意得有些反常。”
“谢谢你。”慕容惜若说。
依蔓摸了摸早上放在袖中的卷轴,独自盯着海面看了一会。
在这个方向可以隐约看到魔军的营地,营地中火光零零落落的,大部分魔军都已经撤走,剩下的一小批也将于今日撤离。
林梦霏和顾青珏尚未到,身后又传过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依蔓回过头,看见颜旭抱着一个狭长的、裹着白布的物什,朝她走来。
“我从城主府拿来的。给你的琴,”颜旭揭开白布,把那把晶莹剔透的七弦琴递给依蔓,“现在你总该收下了。”
这是一个曾经被用心铸造的礼物,时隔近五年,依蔓再一次收下了它。
琴身不算沉重,纹饰精美,隐隐流转着凝水之力,如同冰雪雕就。
颜旭道:“以后不会再见了。云依蔓,你能给我弹一曲吗?”
依蔓看着颜旭的眼睛。
依然是暗金色,可她也见过他使出全力时,灿金色的眼眸。
让云翼的女王给他奏曲,这句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好像显得胆大包天,甚至算是侮辱。
但颜旭不一样,他只是平视,仿佛无论依蔓是人族或是云翼,是平民或是女王,在他眼中都一视同仁。
可是依蔓确有很多年没弹过琴了。
她还欲拒绝,就见两个身影奔了过来。
“姐姐!”“姐姐!”
她曾经的妹妹和弟弟叽叽喳喳地说着,俨然无视了颜旭,挤到依蔓身边。
于是颜旭垂下了手,朝依蔓略一点头,便沿着来时的路,没入了人群之中。
林梦霏看着依蔓,惊呼一声:“依蔓姐姐,你又长高了!我还以为我现在和你差不多高了呢。”
顾青珏朝林梦霏做个鬼脸:“我就说,你这是痴心妄想。”
“那也比你高。”林梦霏拍了一下顾青珏的头。
依蔓上次见林梦霏,还是她独自跑进未行山、找到未璇住所的时候。而上次见顾青珏,还是在阡灵城主府。
那时他们都尚且年幼。如今林梦霏已经到了及笄的年纪,顾青珏也褪去了脸上的婴儿肥,应当已经在阡羽城修习数载。
可他们和依蔓说话的样子,却仿佛依蔓从未离开过。
依蔓一手抱着琴,另一只手在怀里摸索,拿出了一个和顾青珏长得颇为相似的泥人。
泥人做得并不算精致,是她在连日政务的间隙里断断续续捏成的。
顾青珏接过泥人,睁大了眼睛。
“姐姐,你还记得!”
“是啊,”依蔓摸了摸他的头,“慕容姐说你们要来,我就想起以前答应过你,等你生辰,送你一个我捏的泥人。”
十一二岁的小少年便红了眼眶:“我……我没给姐姐准备生辰礼物。”
“什么时候的事?”林梦霏凑过来,“偏心!早知道我也问依蔓姐姐要个礼物!”
“你也有。”
依蔓拿出了另一个泥人。
林梦霏接过泥人,爱不释手地摆弄起来。
顾青珏鼓了鼓嘴,没再吵着说这应该是他独一无二的礼物,只从怀里掏出一堆法术卷轴,便要往依蔓怀里塞:“姐姐,等我回去给你弄更好的。”
“顾青珏,你那些都不行,”林梦霏也开始掏法术卷轴,还得意地扬了扬,“你看这个,我自己画的,保证效果比市面上卖的好多了!”
“等我学会了肯定比你画得好!”顾青珏朝她怒目而视。
“好了好了,这么多法术卷轴我也带不走,”依蔓只从他们的手里各拿走了一个卷轴,很寻常地叮嘱道,“你们要好好学法术,让爹娘少操点心。”
顾青珏却失落下来,问:“姐姐,听说云翼和人族以后不会再打仗了。你能来阡灵做客吗?或者,我能去云池找你吗?”
依蔓无法回答他的问题。
“好吧,”顾青珏没追问,只是给了依蔓一个很轻的拥抱,“我会给你寄信的,你要记得快点回信。”
“好。”依蔓说。
林梦霏也抱了抱依蔓,道:“依蔓姐姐,你现在也知道琳琅的魂魄被锁在我体内了。我准备过段时间去趟天纵大陆,去传说中的雾州,找到解除缚魂术的方法,让我们都能自由。我也不知道要去多久,你可不要忘了我呀。”
“天纵大陆也有一些云翼,我会帮你留心的。母亲大人知道吗?”
“嗯!”林梦霏点头,“我会和很多人一起去的,别担心。”
“那么,一路顺风。”
最后一个和依蔓见面的是徐双菱。
她没像上次那样红着眼眶,只问薛砚来了没有,得到否定的回答后丧气地垂下了肩膀,道:“二哥是不记得我了吗?”
“他没有忘,只是不肯再用从前的身份和方式面对这一切。”依蔓说。
“那,你们会结婚吗?”徐双菱问。
依蔓心中传来迟钝的痛意,却微笑着对徐双菱说:“会。也许有一天,薛砚也会再回赤暮村看你们。”
“好,”徐双菱也挤出一个笑来,“依姐姐,你要告诉他,我们村,还有炎炽城,都有人在想念他。”
“我会的。”
暮色渐沉,依蔓抱着琴,与护卫穿过旧港,向北走去。
曾经随处可见的军用阵法已经消失,只余卫海关灰黑的城墙依然伫立。
墙的另一边,曾经属于人族,又在更久之前是云翼的故地。
依蔓独自登上城墙,遥望关内,已经看不到云池故城留下的痕迹。人族曾经整齐的营垒已经被完全撤除,军士们正穿梭着整备最后的行装。
她在人群中看到了明华紫湘。
这位木华圣法师明明在卫海关,却没有像其他故人一样来找她,甚至没有参与灵之坠的鉴定。
似乎察觉到依蔓的目光,明华紫湘抬头望向城墙。两人隔着来往整备的军士遥遥相望。紫湘没有走近,也没有开口,只朝依蔓挥了挥手,随即转身走入北归的队伍。
也许是觉得自己应该道歉,可站在人族的立场,又并没有做错。
于是旧日故友,终究无话可说,不如不见。
撤军的号角响起,人族最后一批军队向北启程。
依蔓把七弦琴摆在膝头,不甚流畅地弹出了断续的曲调。
琴声越过雪原与旗影,送别旧日的亲人、友人与敌人,也送别一场故去的梦。
一曲结束,最后一面人族旗帜也消失在雪原尽头。
依蔓跃下城墙,把琴交给护卫,道:“我去趟魔军营地。”
随即她展开双翼,像追逐着海上的落日一般,义无反顾地朝前飞去。
作者有话说:
林梦霏在天纵的故事准备在另一部小说写,暂定名《大预言家竟是我自己》,构思ing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