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池树顶的祭坛依然如昔日宁静。
倒悬于苍穹之下的古老法阵在天光中流转, 微凉的海风拂过阵法下方剔透的白玉平台,吹散了晨间薄薄的雾气。
前阵子在这里研究界门的楚氏法师已经散去,护卫们也暂时被遣退。这片宽阔的玉台上, 只有依蔓和昔日落月街的几个伙伴。
“臣……我最后问一遍,你一定要去吗?”奕淮问。
“是的,”依蔓点头, “事到如今,你们应该都知晓我的决心。”
前几日,依蔓从天界归来之后,便着手安排接下来的政事。
从军备到民生,从人族进攻的预案到自己若没有回归的安排,事无巨细。她让云玥薇统筹规划云翼平民的迁移路径,奕淮负责盘点登记粮草和灵石。以伊楠将军为首的武将们则继续巡查防御阵,随时注意人族的动向。
依蔓给自己留了一个月的时间,若一个月之后自己仍然未能归来,那么就只能做最坏的打算。
奕淮和云玥薇也想过陪她一起去魔界,但这样会让本就缺少战力的云池城防备更加空虚,所以最终依蔓还是决定独自前去。
“接下来一段时间,云池就靠你们了,一切按照我们之前定好的计划来, ”依蔓道, “若真的守不住城,优先让云翼平民撤离,活着的云翼远远比城池更重要。”
依蔓抬起手,将头顶上那顶象征着云翼权力的洁白王冠摘下,郑重地放在了奕淮手中。王冠上的雪瑶石泛着安静的光,这是云翼的至宝,祭坛的阵眼,自当留在云池。
她虽然没说出口,但是奕淮明白她的意思。
若她真的没有归来,奕淮就是最有资格戴上王冠的云翼。
他们五年前在未行山脉初遇的时候,三年前在竹幽谷谈到云池未来的时候,两年前在落月街躲避追杀者的时候,或许都从未想到过,有一天他们会这样站在云池的最高处,托付一整座城的王权。
“臣……必不负陛下所托,”奕淮接过王冠,低下头行了一个郑重的礼,“不论谈判结果如何,您一定要活着回来。”
站在一旁的叶长景没有多言,只跟着奕淮向依蔓行了一礼。
云玥薇吸了吸鼻子,上前两步:“姐,抱一下吧。”
依蔓伸出手,轻轻拥抱了这位妹妹。
云玥薇抱得很用力,额前的刘海蹭过依蔓肩上的雪白衣料,她就这样在依蔓的怀里很认真地说:“一定要回来啊。”
依蔓无法给出保证,只道:“我会尽力。”
随后,她将他们送出了祭坛,又独自走回玉台中央。
传送阵纹从她脚下亮起,她最后看了一眼这宁静的云池城,握紧袖中的玉石,决然地踏入了前往云池树心的浅绿色光芒中。
※
天界,银河渡口。
魔族与神族的地界隔着长而宽广的河流,从河的一侧完全看不到对岸的模样。
这条河由无数星辰组成,虽然远远看上去非常美丽,实则常年肆虐着风暴、空间裂痕和法术乱流,踏入其中的弱者会被顷刻撕裂。
一侧永昼,一侧永夜。
这条河叫银河。
有的魔说,这明明应该叫“银海”才是。
几万年以来,魔族与神族在银河之上战斗过无数次,直到千年前的魔王与月神签下和约,才堪堪休止。
如今,银河上的摆渡者,是千年前降生的神与魔的后裔,唯一的半神和半魔。
守在渡口的魔族小兵打了个哈欠。
他一直觉得,那位摆渡者没有任何存在的价值,因为银河上根本就不需要什么摆渡。
神和魔去对方的地界除了打架,还能做什么?
既然都是打架了,那还为什么要坐渡船?
不过他不敢深思,因为再想下去就会涉及到一个致命的问题——
他自己这个守渡口的职责,也没有任何存在的价值。
在神与魔休战的漫长时光中,守在这里的魔兵们,生活也只剩下打架、饮酒和互相挑衅。
所以当他发现银河之上真的有船驶来,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船缓缓靠岸,一个女子从船舱中走出,径直踏上了渡口的陈旧栈桥。
她穿了身极尽华丽的雪白长袍,披着件缀满宝石的大氅。那身衣料不知是用什么织就的,如同流云般轻盈,又泛着淡淡的银蓝色微光。
不过更吸引目光的是她的脸。
无论是从魔族还是从其他什么族的标准来看,她都绝对可以称得上美丽。
浅蓝的眸子,浅蓝的头发。
她的身段高挑而窈窕,面容明艳得近乎凛冽,天生便透着几分惊心动魄的魅惑。可这般艳色到了她身上,却被眉宇间的冰雪尽数压下。她面无表情,浑身上下便只余清冷。
这渡口居然真的会有来客。
而且,只是个妖族。
来不及为自己守渡口的职责变得有用而高兴,战斗的本能已经盖过了理智。守卫拔出了武器,周围几个同样无所事事的魔兵也兴奋地围了上去。
他们当然不会向上禀报。
外族踏入魔界,本就该先用武力证明自己是否有资格开口。若没有,鲜血洒在银河上也不失为一种归处。
然而,还未等他们靠近,一股冰冷至极的凝水之力突然以女子为圆心荡开!
“咔咔”的结冰声响起,靠得最近的魔兵甚至来不及反应,腿脚便瞬间冻结,连带着他们手中的兵刃都覆上了一层坚不可摧的寒霜。
魔兵脸上的嗜血兴奋变成了恐惧的惊疑。
那女子动都没动,只是站在原地,轻轻启口。
“带我去见你们的王。”
王是那么好见的吗?不知天高地厚的妖!
魔兵想。
然而他不能拒绝,因为他打不过。
※
永夜笼罩着王庭,一簇簇鲜红的火炬沿长阶向上延伸,照亮了漆黑的宫阙。
石雍收到渡口的消息时,正和封黎讨论今年的魔界大比。
神魔休战之后,魔界内部的争斗反倒一年比一年热闹。
“无聊,”封黎说,“来来回回都是这些魔,陛下都懒得参加。”
“他们都很想和陛下再战一场。”
“合着把陛下当陪练了是吧?”封黎摊手,“和我说这个有什么用,要说就自己去和陛下说,别拉我。”
石雍还欲说什么,忽有一个传讯兵来报:“左使,右使,有个妖族从银河渡口而来,说要见王。”
“妖族?”封黎说,“不会是那个什么小鸟妖吧?头发是蓝的不?”
“是的。”传讯兵道。
封黎“啧”了一声,抱臂问石雍:“你上次去人界和小鸟妖说了什么?怎么把她说到魔界来了。还是从银河渡口来的,不会是那帮神搞事情吧。”
“我说,王不认识她,让她别等了。”
“那她为什么还要来?”
“不是说了,来见王的。”石雍说。
“行行行,反正又是为了什么亲情友情爱情,虚妄又没意义,我真是搞不懂你们。”封黎说。
“和我有什么关系?”
封黎瞟了一眼石雍手上的水坛。
“……你先把水放下再说话。”
石雍无视了封黎的建议,对传讯兵说:“带她来宫门外。”
“不先禀报陛下?”封黎问。
“先问问她是来做什么的。”
※
就这样,依蔓再一次见到了两位熟悉的魔。
封黎还是往常的样子,一头乱糟糟的银色头发,抱臂盯着她;石雍和几个月前也没有太多变化,手中托着个水坛。
夜幕之下,火炬静静地燃烧着,让他们的头发边缘附上了红色的光晕。
在漆黑的宫门外,他们没有和她寒暄。
封黎一开口便是问:“你来做什么?”
“我是云翼的女王,我来……做一个交易。”
这与封黎想的完全不一样。
于是他挑了下眉,就像第一次认识依蔓似的,再次上上下下地打量了这位云翼,问:“什么交易?”
在封黎的印象里,依蔓从前不是这样的。
当年那个薛砚身边的少女,总是会谨慎地观察局势,虽然一般都能保持冷静,但还是会流露出一点温柔和脆弱的神色来。可此刻站在魔宫长阶下的女子衣冠整肃,像是用冰雪包裹住了所有可能的柔软,只剩下了冷然。纵使在这满是强大异族的地界里,她也没有丝毫怯场。
“我想请魔族以援兵的姿态出现,威慑人族,防守云池。”
“你认真的?”封黎扯了下嘴角,“我还以为你是来找陛下成婚的。怎么,你觉得陛下还是和以前那样,你说什么他做什么?”
“不是,”依蔓直视着他锐利的目光,很平稳地说,“只是交易,我也有我的筹码。”
“陛下凭什么要见你,凭什么和你做交易?”封黎冷笑一声。
石雍换了个手托水坛,对封黎指出:“她是陛下的猎物,所以可以见陛下。”
“那不就更做不了交易了,陛下见到这鸟妖,肯定直接把她宰了。”封黎耸了耸肩,把手放在脖子上,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对,”石雍旁若无人地和封黎讨论起来,“猎物自己来魔界,陛下肯定早就感觉到了,为什么还没狩猎。”
“谁知道!”封黎撇了眼依蔓,“可能觉得她太弱了。”
依蔓没有理会他们近乎冒犯的讨论。
她只是站直了身体,执着地说:“我要见他。”
“你自己要找死,我也懒得管,”封黎看了眼石雍,见后者默认,便道,“走吧。”
依蔓跟在他们身后,走过魔宫漫长的黑色石阶。
魔王殿黑色的厚重大门缓缓打开。
魔族守卫的视线从她的浅蓝长发扫到雪白长袍,又移向她空空如也的双手。她没有携带武器,也没有释放法术,就这样平静地、一步步孤身走入空旷的大殿中,白色的靴子落在黑色的石板上,与周遭一切都格格不入。
殿内一片漆黑,只有两侧火盆里翻涌的暗红火焰提供了些许光芒。黑色的石柱上刻满古老的鲜红纹路,向这位远方的来客散发出不祥的威压。
高踞于王座之上的年轻魔王睁开眼,目光落在依蔓的脸上。
“人界的猎物,”他说,“我本来打算放过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2章
如果说,看见薛砚之前,依蔓内心还抱有一些侥幸,想着就算薛砚成为了忘却一切的魔王,也许他看到自己的时候,还能想起些什么,还能对自己有些不同。
那么在看见薛砚那一刻,她便已经明白了。
王座上的年轻男子,已经不是她所认识的那个赤诚又热烈的少年。
凌乱的黑发下,他眉眼的轮廓比年少时深了许多,挺直的鼻梁与线条锋利的下颌在暗红火光中显出几分冷硬。他的身量似乎又高了些,肩背也更加宽阔,已经全然是成年男子的模样。
那张依蔓闭着眼都能描摹出的面容依然是那么熟悉,气质却已截然不同。
他身上最后一丝属于人类的温情已经荡然无存, 脸沉在阴影里, 面无表情。
现在的他连手都不用抬,铺天盖地的威压就让依蔓本能地感觉到,他很强。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
强大,又冷酷无情。
看她的时候,就像是一头猛兽在看着即将赴死的猎物。
依蔓收回了所有情绪, 就像在心中预演过无数次一样, 欠身微微行礼。
“魔王陛下, 我是云翼女王,云依蔓。您或许已经不记得我, 但五年前, 我们曾有过一次交易。此番前来,我是想……取回旧日的报酬。”
火盆中的赤焰停止了跃动。
魔王嗤笑了一声。
“你说的不会是拾襄岭那个吧,依大小姐。”
……?
依蔓知道自己应该保持冷静, 可她大惊之下,还是差点没站稳。
她勉强地保持了自己镇静的外壳,下意识地去看石雍。这位魔族一个多月前还亲口对她说,薛砚忘记了她。
石雍抱着水坛,站在左侧上方的位置,迎向她的目光,没有回避,也没有解释。
石雍为什么说谎?
薛砚没失忆吗?
……如果他记得一切,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这一切与依蔓预想的大相径庭,她一时竟理不清纷乱的思绪。
她又看向薛砚。
年轻的魔王坐在王座上,用冷冰冰的黑色眼眸盯着她。
依蔓从他的眸光中找不到半分旧日的温度。
她只得压下所有的思绪,说道:
“既然您记得,那么想必您会遵守当初的交易,帮我做一件能力范围以内、又不违反原则的事。”
魔王的上身微微前倾了一些,他像是很好奇:“我记得我已经为你做得够多了,当初要不是我挡了那些人族军队,云池城早就灭了吧?云翼女王,你还真能狮子大开口,竟敢提别的报酬?”
原来那些足以让她在无数个寒夜里反复回想的过往,那些他努力保护她的心意,早就于这永夜之中消弭。
对于现在的魔王来说,那些只不过是早该掩埋进故纸堆、或许连想起都会后悔的旧事。
所以依蔓只得强行按住自己不住颤抖的手,看着熟悉又陌生的魔王,一字一句地说:“既然你要把逼退人族算作替我做过的事,那么你险些毁掉云池、重伤奕淮,也该算在同一笔账里。不能只算对你有利的一半。”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魔王殿内的气氛忽然降到了冰点。
有几个弱一点的魔已经在往后退了。
若不是魔王殿的门是关的,恐怕他们此刻已经夺路而逃。
“我真该杀了你。”魔王喃喃道。
他伸出手,遥遥地用自己的虎口去比依蔓白皙而脆弱的脖颈。
但很奇怪,纵使他满身都是杀气,纵使站在这完全陌生的地方,看着他完全陌生的表情,依蔓却没有觉得恐惧。
或许是因为直到此刻,她仍固执地相信,这具熟悉的躯壳里还留着一点旧日的影子。
她只是确认了附近有多少可以用于共鸣的凝水元素,然后继续不闪不避地直视着他。
魔王却把手放了下去,问:“云翼女王,你是来给王夫讨债的?”
“……既然你记得所有事,那就应该知道,两年前我就和你说过,奕淮是我同母异父的亲哥哥,”依蔓第三次向薛砚解释,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荒谬,“他不是我的王夫。”
“那谁是?”魔王询问道,“需要我送一份贺礼吗?给你们庆祝庆祝。”
依蔓觉得自己都能想到,他说的“贺礼”,大概和什么血洗云池差不离。
“……王夫之位仍然空悬,”依蔓说,“这些私事与我们要谈的交易无关。”
魔王又嗤笑了一声。
“哈,我们的交易不是私事?”
“现在算是公事了。人族很快就要进攻云池,我想请魔族以援兵的姿态出现在云池,威慑人族。”依蔓说。
“这就是你想要的?”魔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让整个魔族替你救一座城,这可不是公平的交易。”
话题终于回到了正事上。
依蔓舒了一口气,说出了自己之前想好的条件。
……虽然,她有预感,如果魔王真的记得之前的事情,一定会拒绝自己。
“人族若倾尽整个苍灵大陆之力攻打云池,云池之外便会聚集人族最精锐的法师与军阵,这样一场百年都难得一见、必定会震动人界的战斗,您没有兴趣么?”
“没兴趣。”魔王果然这样说。
这是依蔓预想过的结果,却不是她希望听到的答案。
于是她只能继续加些筹码:“界门仍是诸界之间最稳定的通路。我族世代镇守界门,若魔族愿意庇护云池、迫使人族坐上和谈桌,云翼愿与魔族结盟,并为魔族签署一份与界门有关的正式协定。”
两侧的魔族虽然都保持沉默,但从他们的表情来看,似乎都觉得这话有些荒唐。
魔族不与外族结盟,也很少把所谓协定放在眼里。
可依蔓今天必须要做成这笔交易。
她把那双颤抖的手握在一起,朝魔王再次行了个礼:“若这仍然不够,我可以以我——云依蔓——的名义,欠魔族一个承诺。只要不背弃云翼,不伤及无辜,在我能力范围以内,我都会偿还。”
话音刚落,整个魔王殿忽然震了一下。
依蔓甚至来不及捕捉炎炽之力的流向,“轰”地一声,魔王殿所有的门都被震开了。
她这才发现,除了她刚刚进来的正门,旁边还有许多小侧门。
是杀气。
猛烈的杀气。
就像是知道再在这里待下去会送命一样,殿中侍立的魔族纷纷向外逃去,转瞬就没了影踪。
石雍也抱紧怀中的水坛,和封黎一起沉默地退入侧门。
只有依蔓还站在原地,仰头望着那个浑身散发着暴戾气息的年轻魔王。
空荡荡的、漆黑的殿里,只有高踞王座的他,和站得笔直的她。
“云翼女王,”王座上的魔王审视着她,冷冰冰地说,“现在回答我的问题。在找我之前,你是否试图向其他种族求援?”
“是,”依蔓诚实地说,“我找过其他妖族盟友,但是没有寻觅到他们的踪迹;我也找过神族,见过生灭之神,但他说神族不能干涉人界的命轨。”
“如果现在坐在这里的不是我,你是不是也愿意向他低头,做这样的交易?”
“这个问题没有意义。”依蔓说。
“你必须回答,”魔王道,“不然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如果薛砚不是魔王?
是的,依蔓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可是若让她直面这个假设,她会诚实地说……
“……是的,我也依然会来。”
无论在王座上的是薛砚,是封黎,是石雍,或者是其他陌生的魔族。
她还是会来到这里。
因为她本就是抱有必死的决心,准备来面对一个完全遗忘掉过往的陌生魔王,谈一场不太对等的交易。
想见薛砚,只是一些私念。
她宁愿面前的魔王不是薛砚,或者宁愿薛砚真的忘记了自己,这样,她就可以永远怀念过去的时光,假装薛砚会永远和以前一样,假装薛砚如果记起一切,还会向她道歉,说对不起,我没来找你,让你独自等了这么久。
会说:“小依——”
王座上的魔王唯独避开了这个称呼。
“云依蔓,依大小姐,女王陛下,”他的语气似乎是很真诚的困惑,“告诉我,你是来找死的吗。”
“我只是来谈交易,”依蔓深深吸了一口气,“魔王陛下,看来您对我刚刚的条件不太满意。那么,你要什么?”
魔王咧开嘴笑了。
他近乎残忍、又近乎愉悦地说:“你。”
依蔓站在原地,头脑一片空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但是又不知道说什么,于是很罕见地,露出了一个困惑的表情。
“界门、承诺,都是毫无意义的东西,”魔王居高临下地说,“用你自己的全部来换——身体、灵魂,还有人族所谓的爱与忠诚。”
陈年的血契仿佛被这句话唤醒,忽然灼热起来,烧灼着她的右手腕。
这烙印般的疼痛并没有她胸腔里的痛意来得猛烈。她将它们一并压下,只是站在原地,半是恍悟又半是绝望地看着他。
魔王冷冰冰地补完附加的条件:“如果你敢毁约,我会亲手夷平云池,把所有云翼都杀了,顺便再杀点人族。”
依蔓闭了闭眼,很轻地说:“我需要想一想,能给我一天时间吗?”
“啧,麻烦。”魔王说。
纵使这样,他还是朝她摆了个手。
他看着她,看她朝自己行了个礼,看她转身走出了魔王殿,再没回头。
魔界的风拂过她白色长袍的下摆,又吹起她身后的银蓝大氅。她独行在永夜之下,像一朵落入漆黑深渊的雪莲。
“真该杀了你。”
薛砚听见自己今天第二次这样说。
作者有话说:
【魔王殿小剧场】依蔓:魔王陛下,我是云翼女王,云依蔓。您或许已经不记得我,但两年前,我曾向您求过婚。此番前来,我是想……和您成婚的。薛砚:! ! !薛砚:(默默收起漫天杀气,在王座上端正坐姿)咳,既然你都这么恳求我了……
第233章
“喂, 小鸟妖。”
依蔓踏下漫长的石阶,快要走出王庭时,封黎在她身后叫住了她。
她回过头,就见他大步走过来,围着她转了一圈,啧啧称奇:“你居然真没死啊。”
“……就算他要杀我, 我也不会任他宰割。”依蔓说。
两年多以来,她的法力已经有了许多增长, 平日也尽量挤出时间在演武场训练。除了勤加练习凝水城法术, 她也学会了很多独属云翼的法术操纵方法。
可以说, 她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
此番独闯魔界,她自然做了充足的准备。长袍内侧绘满防御阵法,袖中也藏着灵石与应急的法术卷轴。遇到封黎这样强大的对手,也能过上几招。
至于现在的薛砚……
她只能说, 若是真打起来, 应该尽早使用传送阵逃跑。
面前的封黎打量她几眼,似乎在评估她话语的可信度。
“行行行,你就在魔界横着走吧,反正你活着从魔王殿出来了,也没其他魔敢动你, ”他耸了耸肩,又问,“你现在干啥去?陛下就这样放你走了?”
“嗯, 我明天再去见他, ”依蔓没有向封黎提起她和薛砚的交易,只是问,“能带我去血池看看吗?”
“血池?”封黎咋舌, “想不开找死?还是想变强?那地方可不太适合妖族,你跳进去估计爬不上来。”
“没想跳,我就是去看看。”
那是少年薛砚最后存在的地方。
“那我为什么要带你去?”封黎抱臂道。
“嗯……”依蔓微妙地停顿了一下,“因为你对我很好奇?”
眼前的女子面色依然很平静,并没有露出什么狡黠或者算计的神色。
她只是用浅蓝色的眼眸,沉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双眼睛,封黎有点语塞。
他拨了拨自己的乱发,又召出了依蔓曾在卫海上见过的那柄阔剑,跳上去,朝依蔓伸出手:“陛下要是想杀我,你记得给我保保命。”
魔宫建在魔界最高的山巅之上,而血池在魔宫背面的悬崖下。
鲜红的池水不住翻涌着,岸边与石缝间尽是累累白骨。
离血池还有些距离,依蔓就感受到了灼人的热浪。
若不是嗅到了刺鼻的血腥味,依蔓都要以为池中翻涌的鲜红液体不是血液,而是熔岩。
封黎把剑停在血池边,依蔓跟着他跳下阔剑,靴尖不慎触碰到一根散落在地的白骨。那骨头“骨碌碌”地滚落到血池中,瞬间灰飞烟灭。
依蔓不敢置信地问封黎:“你当年就直接把薛砚丢到这里?”
“对啊,”封黎大大咧咧地说,“不然他不是早死了。”
依蔓再次看向翻涌的血池,实在无法把眼前的景象与“救薛砚”联系起来。
她问:“难道这个池子对魔族有治愈作用?”
“就是强者更强,弱者送命呗,”封黎随意地踢了踢脚下的白骨,“一般要在里面待一两年才能爬上岸,就算上岸也有可能死。你看这些魔,爬是爬上来了,不还是没扛过血池的热毒。”
依蔓想起石雍说过,薛砚在血池里待了三个月就醒了。
“他……当时情况还好吗?”她问。
“挺好的啊,他出来就直接成年了。第一句话就是要把你杀了,”封黎挠了挠头,“我寻思做点好事,就没和他说,你说要一直等他。”
依蔓险些踏碎脚下的骨骸。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句话,只能沉默地看着血池,想象着薛砚当时的样子。
他当时是用什么表情说要杀她的?在血池里沉浮的日子里曾经对她有过期待吗?
所谓魔族的成年,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于是她问封黎:“法术暴走的样子,才是他成年后的稳定状态?”
“我真搞不懂为啥要用这个词,”封黎摊手,“就这么和你说吧,你之前所谓的法术暴走,就是他的魔血压制人族血脉以后显露的样子。成年后,他是完全的纯血魔族。”
魔族的血脉会吞噬其他种族的血脉,这个依蔓还是知道的。
“不过银河上的摆渡者不是半神半魔么?他活了几千岁,还是未成年?”
“要看另一方的血脉,如果另一方血脉和魔血差不多强,就能一直稳定处于半魔的状态,”封黎说着,忽地大笑,“陛下未成年的时候还干傻事,强行压制他的魔血,我和石雍让他尽快成年,稳定状态,他还不干。哈,不听我们的,最后魔血反噬得极其严重,你说这不是找死么?还好他够强,不然我把他丢血池前他就死了。”
依蔓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她大概是知道的,薛砚之前一直压制自己的法术暴走状态,是因为他觉得她比较喜欢他偏人族的一面。
她依稀记得,在人界,封黎当过海盗头领的那个寨子里,她曾经和薛砚讨论过这个话题。
“小依,你希望我成年吗?”那时的薛砚这样问她。
而她告诉他,法术暴走的他也是他的一部分。她还说,无论怎样,他的本质都不会改变。
薛砚可能觉得这只是安慰,但她是真心觉得他法术暴走的时候并不吓人,有时候甚至有点可爱。
本质不会变吗?她还能坚持这个现下看起来有点幼稚的判断吗?
她不能停止思考,她害怕自己丧失理性,无法支撑摇摇欲坠的身体。
那把不断吸取他的法力、迫使他失控的刀,是她亲自送到他手里的。她不是施咒之人,却觉得自己并不无辜。
如果她当初再谨慎一点,如果她早些发现刀有问题,薛砚是否就不必在魔血反噬与剑灵之术的双重撕扯中走到这一步?
从血池中挣扎而出的薛砚,第一句话仍然和她有关。
他的记忆没有消失,那份她一直视□□意的东西,却变成了杀意。
可那真的曾经是爱意吗?
薛砚从来没有亲口说过爱她。分别前,她终于把那些藏了许多年的话说出口,他却没有给她同样的回应,只说如果她敢喜欢别人,就要把他们全部杀掉。
最初将他们联系在一起的,本就是一道他们当时完全不明白机理的魔族血契。此后他的保护、嫉妒与执意相随,究竟是人族所谓的爱情,还是魔族对猎物的本能占有?
依蔓无法确定。
在那个漫长的寒夜,她有太多话没有说,来不及说,便也失去了说出口的意义。
她唯一能确定的是,过去的少年与现在的魔王,的确都还是薛砚。
就算他曾经爱过她,现在也可以不爱。
这并非不可理解。毕竟就算是在人族里,山盟海誓的爱人也可能变成一对怨偶,朝夕相对的亲人也可能渐渐相看两厌。
她无法要求他和以往一样对她。
也许现在,她该为他完成血肉重塑、活着离开血池而高兴,也许应该和封黎讨论一下现在的薛砚到底有多强。
可她心中的遗憾还是涌了上来,让她对封黎说:“你该告诉他我会等他。”
“啥?”封黎说,“我是真搞不懂,我告诉他,你等着他来杀你?”
“与这无关,”她垂眸,望向地上的累累白骨,“我让你告诉他,你却自作主张地隐瞒。封黎,你没有资格替我作决定。”
“那咋办?”封黎又挠了挠那头乱发,“我现在去说说?”
就算此刻再说,薛砚大概也不会再相信了。何况,依蔓并不确定,现在的薛砚是否真的想听到这句话。
“不用了,算你欠我一次,”她说,“你带我去找石雍吧,我有事要问他。”
※
石雍家不太大,和当初他在未落村的屋子差不多,屋里亮着灯。
封黎敲了门,也没等里面的魔开门,就毫不客气地踹门而入:“石雍,干啥呢?别天天闷屋子里了,三天不打架,你还能算个魔族吗?”
石雍似乎对这种招呼方式毫不意外。他坐在屋里动都没动,手拿一本书,视线也停在书上,道:“什么事?”
“二十年前你怎么没这么喜欢看书?”封黎走进屋说,“能不能不要把人界的坏习惯带过来?”
“读书也能变强,”石雍认真地说,随后才终于从书中抬起头,看到了跟在封黎身后的依蔓,“依姑娘有事找我?”
“嗯,”依蔓点点头,看向石雍手边的水坛,“想找你聊聊。”
石雍起身,给依蔓拿了把椅子让她坐下,随即毫不客气地给了封黎一掌,把他拍出门外,又关上了门。
封黎在门外大叫:“什么意思?”
“你有点碍事,”石雍说,“你该像个魔族一样去打架。”
依蔓依稀听见封黎骂了句脏话,说明天必须要和石雍打一架,而后声音便渐渐远去,也不知道是不是又找别的魔打架去了。
石雍坐回原来的位置,望向依蔓,用陈述的语气道:“你想问我,为什么要说陛下忘记了你。”
依蔓点头。
“我以为说忘了,总比说他要杀你来得好听。我以为你会死心,从此与我们不再有来往,”石雍说着,望向坛子里的水,“如果是秀水,大概也会这样做……”
依蔓终于明白了。
她一直以纯粹的魔族思维来判断石雍的所作所为,却没有发现,他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学会了江秀水那种以欺骗保护别人的方式。
可她这么多天的担忧、悲伤和恐惧,又该算什么呢?
“你们魔族都这么喜欢自作主张吗?”依蔓说。
“杀气,”石雍没有施法结盾,只是用平淡的眼神看着依蔓,“我不理解。”
就像当初依蔓问他薛砚过得快不快乐一样。
他是被江秀水影响了,可他不理解。
依蔓深吸了一口气。
“你不需要理解,”她说,“只要知道,我不接受。以后也不要再替我决定,我该知道什么真相。”
“我知道了。”石雍说。
依蔓平复了心情,又问:“石公子,我想问一个问题。”
“你说。”
“薛砚有王后吗?或者说伴侣、情人……我不知道你们魔族怎么称呼这类关系。”
“没有,”石雍毫不犹豫地答道,“陛下对这些没兴趣。”
得到了问题的答案,可她心里的迷茫依然挥之不去。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还要不要同意和薛砚做那个交易,也不知道薛砚到底是用什么心态提出的要求。
未璇和奕淮都曾经说过类似的话,说魔族是“有欲无情”的种族。
她当时不信,现在却不敢确定了。
说到底,对于魔族来说,感情究竟是什么呢?
石雍见依蔓不再说话,便也没开口,只是翻开了书的下一页。
依蔓依稀看到书中是很复杂的法阵解析,似乎和水坛中的阵法有相近之处。
想到江秀水,依蔓的心里依然有些不是滋味。
“最后一个问题,”依蔓问,“石公子,江公子舍命救你,你对他是什么感情呢?还和从前一样,把他当弟弟吗?”
石雍把目光投向那坛水,手指轻轻拂过水坛的边缘。
“我不知道,”良久,他才说,“但无论怎样,我得到了他的全部。”
依蔓忽然意识到,在魔族的思想里,或许根本没有亲情、友情与爱情的界限。
他们理解羁绊的方式原始而残酷。
不问名分,不论对错,甚至不分生死,只认“归属”与“占有”。
石雍已经是依蔓所认识的魔族中,最能理解人族情感的一个。
他也这样说,就不能奢望现在的魔王薛砚能理解更多。
她向石雍道了谢,走出了他的房门。
身体,灵魂,爱与忠诚。
他向她所要的并不是人族语境中的爱情。他只是在遵从魔族的本能,把她圈进自己的领地。
可就算他不理解,她也依然爱他。
多么可悲。
他开口索要的爱与忠诚,本来就已经属于他,根本不需要拿任何东西来换。
依蔓在永夜的鲜红火炬下踽踽独行。
终于,她再一次回到了银河的渡口旁,回过头。
薛砚在她身后,冷淡地望着她。
“阿砚,”她说,“你要杀我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4章
“我不记得我和你的交易条件是这个。”薛砚说。
依蔓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跟在她身后的,因为他一直收敛着气息和威压,直到她走到渡口边才展露无疑。
也是因此,本来守在渡口附近的魔兵们都已经退去了。
她微微抬头,望着薛砚。
这还是到魔界以来,她第一次离他这么近。
他穿着一身近乎纯黑的长袍,领口与袖口没有多余装饰,只压着几道深红色的暗纹。
几年过去,他们都长高了许多,身量的差距却似乎和分别时没有什么不同。当他站到她面前时,投下的阴影仍将她完全笼罩。
薛砚看了一眼依蔓身后星辰闪烁的银河, 嘴角勾了勾:“怕我杀你?要逃跑了?”
依蔓也回头看了一眼。
她刚刚心情低落, 也并不知道该去哪,才在魔界漫无目的地走, 不知不觉就走回了熟悉的地方。
不过她不想对薛砚说这些,于是随便找了个借口。
“我不知道该住哪, 准备回云池过夜。”
薛砚不笑了。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依蔓觉得自己还是很熟悉他,至少她现在能看出来,他虽然面无表情, 但应该是有点懊恼。
他放下手, 依然是冷漠的模样。
“女王陛下把魔界当什么了?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那请问我住在哪里?”依蔓平静地问。
“麻烦。”薛砚说。
他朝她靠近一步, 伸手攥住她的手腕。
眼前的景象忽然扭曲, 下一刻,她又站回了魔王殿上。
这次, 是王位旁边。
还没来得及看看殿中是否有其他魔族,薛砚便拽着她的手,掀开了王座后方黑色的厚重垂帘,把她塞进了与之相连的寝殿。
他松开手, 冷冷地发号施令:“你就在这待到明天。”
“晚饭。”依蔓说。
薛砚的下颌微微绷紧了。
他那双酝酿着危险与压迫感的黑色眼睛盯着她看了半晌,似乎在辨认她到底是故意的,还是真的毫不在意现在的处境。
但最终,魔王只咬牙切齿地问:“依大小姐以为自己是来休沐的?”
说着,他甩上垂帘大步走了出去。
依蔓站在原地,环顾了一下这个陌生的寝殿。
殿中很黑,唯一的光源便只有墙上的火炬,是魔界常见的鲜红色。
墙角放着一个巨大的黑晶沙漏,漏身刻着十二时辰的刻度。依蔓循着黑沙落下的位置看去,辨认出此时已经接近戌时。
她刚刚说晚饭只是自己大概的推测,现在看来也没错。
总的来说,这个寝殿空旷得不像有谁在居住,除了一张床和几件必要的陈设,几乎什么都没有。
但既然和魔王的王座相连,那么这里就只能是魔王的居所。
有点荒谬了。
自己不是还没同意交易吗?
或许这里只是政务繁忙时临时用来休憩的地方,应该有更豪华的寝宫才对。
依蔓还在想着,便见几名战战兢兢的魔族端着极其丰盛的食物进了寝殿,也不敢抬眼看她,把食物放在桌上就赶紧离开了。
需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
她往嘴里塞了几口菜,明明应该是自己喜欢的口味,但还是有点食不知味。
她是否愿意把自己的身体和灵魂交给薛砚?
她又是否应该为了拯救云池,让魔族重新踏入人界?
依蔓想,自己不能把这两件事混在一起。
她是否仍然爱薛砚,是否愿意把身体与灵魂交给他,是她自己的事。可要不要让魔族踏入人界,不能只由她的感情决定。
未璇预言中的黑火焚城已经是被斩断的命轨,可若她把薛砚重新带回人界,那条命轨便有可能重新接续。
可预言只是可能性,而云池要面临的进攻却是现实。
她当然可以拒绝和魔王交易,这样无论以后发生什么,至少她都不是那个主动引魔族进入人界的罪魁祸首。
可如果放弃交易,云池的平民就会面对人族的屠戮。同样不是无辜的选择。
依蔓放下了筷子。
她不能因为一种尚未发生的可能,放弃眼前唯一能够挽救云池的机会;但她也不能以拯救云池为借口,把人界其他无辜性命一并置于不顾。
她决定答应交易。
条件是魔族只能守卫云池,不能越过卫海关攻击人族平民,也不能追击已经败退的军队。待云翼与人族的和平协约生效,魔军需要在约定的期限内撤离人界。所有条件都必须写入云翼与魔族的公开盟约。
如果薛砚不肯答应,她就放弃交易,回去与云池一起面对人族的进攻。
※
依蔓吃完晚饭,又寻到寝殿侧室洗漱完毕,便一直坐在桌边,直到黑晶沙漏里的细沙越过子时的刻度,才把目光投向殿中唯一的床。
床铺很宽,黑色的被褥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看不出最近是否有人睡过。
如果这里真是薛砚的寝宫,那这自然也是薛砚的床。
他为什么把她留在这里,自己却大半夜都没有回来?难道他不应该安排一下自己睡在哪吗,还是说他觉得就给她“在这待到明天”一句话就够了。
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黑色的被褥。触手只有冰凉,既没有残留的体温,也找不到任何属于昔日少年的熟悉痕迹。
依蔓又望向墙边的衣柜,犹豫了半天也没打开看看里面到底有没有放薛砚的衣服。
真是莫名其妙,她难道真要睡这里吗?
但是依蔓实在太过疲惫,觉得自己必须为明天的谈判养精蓄锐,只得熄灭了火炬,脱下大氅与外袍,在床榻最外侧躺下。她没有盖被子,只是扯出大氅的一角搭在身上,仿佛这样便不算真正占用了薛砚的床。
她睡得不算太好,期间醒过几次。每一次睁开眼,寝殿里都只有一片漆黑,始终不见薛砚的踪影。
第二天清晨,依蔓早早醒了过来,看了眼计时沙漏,现在才刚到卯时。
虽说在魔界,夜晚和白天也并没有区别。
醒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滚进了床的里侧,身上好好地裹着层被子。
罢了。
就当这里不是魔王的寝殿吧。
依蔓起身,没穿那件大氅,披上外袍,在侧室洗了把脸,一边想着契约的条件,一边揭开帘子走出寝宫,就听到齐齐的倒吸冷气声。
……她知道外面是魔王殿,但没想到这个时辰会碰到这么多魔族。
依蔓不确定现在是不是早朝,因为她刚刚根本没有听见外面的任何声音。
也许是处于议事之前的什么环节,总之殿上站满了魔族,还有魔族正在从殿外进来。现在他们都看着她的方向,面上满是震惊。
薛砚没有起身。
他依然懒散地坐在王座上,姿势都没变一下,但那双黑色的眼睛却冷冷地扫向了台阶下那些瞪大眼睛的魔族。
甚至不需要他开口,仅仅是他身上溢出的一丝杀意,就让整个大殿瞬间陷入死寂。
魔族们齐刷刷地低下了头,再也没有谁敢把目光越过王座,投向他背后的那个身影。
在落针可闻的寂静中,薛砚倒是悠然自得,问:“考虑清楚了?”
依蔓走到王座侧边,面朝着王座上的魔王。
“我想好了,”她说,“魔王陛下,您的交易我接受,但是需要一定的附加条件。”
薛砚往后靠上了王座的椅背,微微仰起头,发出一声嗤笑:“想好用什么花言巧语来糊弄我了?”
“关于魔军援助云池一事,我希望签订公开盟约,”依蔓神色不变,平静地叙述想好的条件,“魔军若来到人界,只能驻守于云池防御阵覆盖范围内及双方指定的营地,不得私自越过卫海关,不得靠近人族城镇与海上民用航线,不得攻击平民、俘虏与放下武器的士兵,也不得追击败军、屠戮城镇。相应地,云池也会给魔军提供所有必要的给养与驻地。
“若云翼与人族的和平协约生效,魔军必须在一个月内撤离人界。若未能签署或者人族撕毁了和约,后续事项再议。生灭神曾警告,若魔王为人界降下灾厄,祂必降下神罚。我会请神族见证盟约,若有一方违约,神族有权裁决。”
“可以。”薛砚说。
他答应得太快,反倒让依蔓想好的说辞有点卡壳。
她其实准备了许多说服他的理由,也已经做好了谈判破裂、独自返回云池的准备。可薛砚的目光只是死死地黏在她的脸上,仿佛根本没在听那些沉重的政治条款,更不在意所谓神族的裁决。
“还有吗?”薛砚又道。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用眸子死死盯着她。
依蔓突然意识到,他不是在权衡利弊,他只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进行最后那项、唯一对他有意义的交易。
“没有了,”依蔓迎上他的视线,挺直了脊背,“其他条件,我全部接受。”
薛砚忽然咧开了嘴。
“云依蔓,”他几乎是从胸腔里发出了笑声,随即骤然冷下脸,“你还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依蔓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既然是做交易,那如果筹码合适,就可以完成。
“没有。”她只能这么说。
薛砚却已不再看她,那份烦躁与戾气几乎要凝成如有实质的杀意。
他的目光转向台阶之下,道:“封黎。”
魔王殿依然寂静无声。
“右使和左使大人正在比试。右使说,先前已经请示过您了……”半晌,才有个站在前头的魔战战兢兢地说。
“啧,”薛砚不耐烦地说,“你去,让他滚回来。”
随即,他又随手点了个站在台阶下方的魔:“去废弃仓库找找写盟书的那玩意还在不在。”
两位魔族领命退下。
薛砚这才侧过头重新看向依蔓,似笑非笑地问:“陛下,怎么不坐?”
坐哪?
整个魔王殿,唯一的座位只有魔王的王座。
依蔓找不到任何可以坐的地方。
满朝魔族都在盯着自己,坐地上肯定不合适。
如果用法术创造一把冰椅子,按照礼制,那椅子的位置应该在……
依蔓犹自思量着,就听薛砚道:“我没记错,你是同意了我的条件。”
条件里没有提到任何与座位有关的事情。
依蔓努力回想,并再次确认了这一点,于是只茫然地眨了眨眼。
薛砚盯着她那双甚至带着点学术探究意味的浅蓝色眼睛,耐心彻底告罄。
他站起身,猛地攥住了依蔓的手腕,用力往下一扯。
依蔓猝不及防地跌撞过去,薛砚顺势扣住了她的腰,将她死死按进自己的怀抱里,然后带着她一起重新坐回了王座上。
“坐这。”他在她的耳边说。
这个姿势并不陌生。
从前薛砚也喜欢这样抱着她,理所当然地侵占她身边所有的位置。那时她只觉得他有些黏人,却从未想过同样的动作会发生在魔王的王座上。
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他纯黑长袍下紧绷的肌肉。他的臂膀比从前更加宽厚,气息也比从前更加危险。
魔王殿里更加死寂了。
群魔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喘。
依蔓对自己说,这是代价的一部分。
所以她只是抿紧了唇,竭力挺直了脊背,维持着女王的仪态。
薛砚心底的烦躁不减反增。他用手环着依蔓的腰,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垂着眸看着台阶下的魔族们。
“有什么事,”他说,“没有就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5章
魔族们也没敢真滚,硬着头皮逐个请示公务。
依蔓被迫困在薛砚怀里,听他懒懒散散地下达一道道简单粗暴的政令。他说话时的吐息拂过她的颈畔,让她的皮肤泛起了一层不受控制的薄红。
好在没过多久,封黎便和石雍一前一后地走进魔王殿。他们身上都带着刚刚动过手的痕迹,封黎银色的头发比平时更加凌乱,石雍倒仍旧稳稳地抱着那个水坛。
去仓库的魔族也回来了,怀里抱着一只落满灰尘的黑色长匣。
“还真有啊!”
封黎对于盟书还存在的惊讶明显大于看到依蔓在薛砚怀里坐着的惊讶。
他接过长匣,拍开匣上的灰,把里面的空白卷轴抽出来,看了一眼:“上次用这个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 ”石雍说, “和神族签和约的时候?”
“别废话,”薛砚不耐烦地打断他们, “写,写完之后让那什么摆渡者送到神族。”
“写啥?”封黎问。
依蔓便重新把盟约的条件说了一遍。
封黎听完那些不得追击、不得屠城、和约生效后限期撤军的条件,也没提出异议,只道:“那些弱者本来我们就没兴趣管,不过要是有什么高手,自愿和我比试比试,行不行?”
依蔓思忖了一会, 道:“如果确实是对方自愿, 就不在盟约限制之内,只是……应该没有这样的人族。”
“那云翼呢?”封黎问, “我记得那个姓奕的小子还可以, 还有鸟妖陛下你……”
他被薛砚狠狠瞪了一眼,讪讪地止住了话头。
“如果云池毁约,我会亲手夷平云池, 把所有云翼都杀了,顺便再杀点人族。”薛砚说。
“这个也要写到盟约里吗?”
虽然薛砚正用一种不容质疑的目光盯着他,但封黎还是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依蔓只好补充:“触发这项代价的违约情形要写清楚。只有我背弃与魔王的私契,魔王才能行使这项权利;其他云翼的行为,不能触发这项条款。”
只要将违约者限定为她,她便能保证这一条永远不会生效。
她知道一位王不该拿整座城担保自己的选择,可她也明白,薛砚要的是一个她绝无可能反悔的承诺。
封黎看看她,又看看正抱着她的薛砚,道:“那我写,若云翼女王云依蔓违背与魔王薛砚的私契,魔王有权夷平云池,把所有云翼都杀了,顺便再杀点人族?”
“原样写。”薛砚冷冷地说。
“这也能叫盟约?”封黎旁边有魔族小声议论,“神族会同意见证这种条款?”
另一个魔倒无所谓:“不同意就不同意。他们要是敢找陛下麻烦,就算他们先撕毁和约,正好又可以打架了。”
盟约签得仓促又随意,但该有的条款与步骤都做全了,魔族的王和云翼的王都在盟书上留下了印记,盟书上的文字一一浮现在大殿上空。
殿中所有魔族都看见了那些约束,也见证了云翼与魔族自此结盟。
封黎收好盟书,准备将它送去银河摆渡者手中。
薛砚也没管还有没有其他魔族有事要汇报,便让他们全部退下。
依蔓等到殿门合拢,才开口询问:“现在可以放开我了吗?”
薛砚松开手,见她立刻退到了离他几尺远的距离,便冷笑了一声。
“怎么,公开盟约签完了,女王陛下就不打算执行私契了?”
魔王殿里空空荡荡,两侧的火盆翻涌着暗红色的火焰,无声地舔舐着冰冷的黑色石壁,整个大殿静得像一口深井。
在这令人窒息的静默中,依蔓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她看着他的黑色眼眸,他眼里没有任何可以称得上是温情的东西,只有铺天盖地的压迫感。
“没有。”
依蔓这样说着,却还是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薛砚从王座上起身,依蔓便又退了一步,直到她退无可退,脊背抵上王座斜侧的墙壁。黑色的石壁粗糙又冰冷,寒意隔着衣料渗进她的脊背。
他一步一步走来,走得很慢,直到他在她面前停下来,抬起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墙壁上。
依蔓被困在他的手臂和石壁之间。
逆着光,她几乎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见他微微俯身,不急不缓地开口:“那你跑什么,不准备给了?”
现在?在这里?在魔王殿?
依蔓感觉自己整张脸都在发烫。
她攥紧了自己的外袍,勉强地给出了冷静的回复:“这一部分报酬,要等你完成契约之后才能取。”
话音落下,整个魔王殿骤然暗沉,盆中的火焰完全熄灭,只余下些微残存的火星。
杀气弥漫。
依蔓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薛砚是真的想杀了她。
他抬手扣住了她的脖子,手指没有用力,就这样虚握着她的要害,冷笑道:“云依蔓,你还真清楚自己在拿什么和我做交易。”
依蔓脸上的热度完全褪去,攥着外袍的手开始发抖。
她当然清楚自己答应了什么。
以前,她一直以为,有些事只有在两情相悦、彼此都心甘情愿时才可以发生。如今,它却被放进一场交易里,成了她必须偿付的报酬。
那些她曾经隐约期待过的亲密,还没有发生,就已经被扭曲得面目全非。
那个曾经拼尽全力保护她、说会一直支持她的阿砚……如今正扣着她的脖颈,冷冷地等她履约。
他的眼白已经完全化作漆黑,瞳孔中浮着火焰般的赤红。
这是黑暗中唯一的、令人战栗的光。
他又凑近一些,在她耳边低语:“后悔了?还是要我替你选?”
巨大的荒谬与悲哀淹没了她。
视线在顷刻间变得模糊,依蔓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眼泪已经大颗大颗地砸在薛砚的手背上。
“……就一定要现在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哀求。
像是被泪水烫到了一般,薛砚猛地松开手,烦躁地退开半步,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
“啧,”他咬牙切齿地说,“就这么不情愿?”
依蔓闭上眼睛,没有回答。
薛砚死死盯着她,眼里的诡异颜色褪了下去,半晌才气急败坏地开口:“我说的是血契的位置!既然你不选,那就印在妖纹上!”
依蔓愣住了。
“对……对不起?误会你了?”她泪眼朦胧地说。
“为什么要道歉?”薛砚用手指粗暴地拭去她的泪水,近乎执拗地瞪着她,说,“最后给你一次机会,盟约作废,你可以现在就走。”
“我没后悔。”依蔓吸了吸鼻子,说。
薛砚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
他拽住她的手腕,带着她朝王座后走了几步,一把掀开那道厚重的黑色垂帘,将她拽进了寝殿,而后才松开手,冷眼看着她。
依蔓犹豫着,还是问出了从昨日就一直好奇的问题:“这是你的寝宫吗?”
“是。怎么,大小姐不满意?”薛砚语带讥诮。
依蔓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满意他的寝宫。
“你满意就行。”她说。
薛砚像是被她这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彻底激怒了。他身上又散发出暴戾的杀意,却听见依蔓低声说:“如果是别人提这种条件,我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的。”
这回轮到薛砚僵住了。
依蔓用那双带着水光的浅蓝色眼睛安静地注视着他,很认真地说:“我答应做这种交易,只是因为对方是你。”
薛砚黑色的眼睛里映着墙上火炬的暗红色光芒,却仍是深不见底的晦暗。
他久久地望着她,仿佛要在她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半晌,他才发出一声冷嗤。
“花言巧语。”
然后他说:“别老抓着你那破外袍了,不解开我怎么刻血契。”
依蔓伸出了右手腕,问:“我们不是已经有血契了吗?”
“那只能算一个标记,”薛砚把她的手托起,指腹摩擦过当年血圈的位置,带来微微的热度,“我当年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可以在这个基础上强化,”依蔓说,“我觉得手腕的位置挺好的。”
薛砚咧开嘴笑了:“刚才让你选你不选,现在没机会了,陛下。”
他不容拒绝地拨开了她颈侧的长发,又微微拉开了她外袍的领口,云氏王族的蓝色妖纹露了出来。
“我就要印在妖纹上。”他有几分恶劣地说。
薛砚不可能不知道,对于云翼来说,妖纹有多么重要。
他不在乎,或者说,他就是故意的。
他轻轻划破依蔓颈侧的皮肤,蓝色的血液瞬间渗出。
看着那道新鲜的血迹,薛砚眼神微微一暗,莫名俯下身,在尚未闭合的血痕上舔了一口,突兀地向她提问:“我会死吗?”
依蔓不知道他在哪壶不开提哪壶。
“为什么?”她问,“云翼的血对魔族有毒?”
“你还记得赤暮村吗。”薛砚说。
“当然记得……”
依蔓以为他忽然跳转了话题,想和她叙旧,话刚出口,她忽然想起了赤暮村村长的死状。
无数冰刃从村长的血肉中飞旋而出,把她干瘦的肢体绞成了零碎的肉块。
——是因为村长喝过楚沫的血。
他觉得她要杀他?
那为什么要舔她的血?这是血契的必要条件吗?
依蔓想不通,但她知道薛砚肯定不会这样死去。
如果说赤暮村的话,明明应该套用的是晏初阳的情况才是。
于是她说:“说不定你的法术天赋还会增加。”
“又骗我,”薛砚的脸埋在她的颈侧,发出模糊的笑声,“下次拿点我不能确认的事来骗我。”
看来他的法术天赋并没有增加。
也是,如果像他这么强的法术天赋还能再提升的话,也太恐怖了一些。
而且她还不确定云翼的血对魔族有没有效果。
依蔓还在想着,薛砚已经从她颈侧稍稍退开,咬破下唇,随即将鲜血印在那道尚未闭合的伤口上。
红色与蓝色的血液混合在一起,沿着蓝色的妖纹流淌,所过之处深红色的纹路逐渐浮现。
薛砚直起身,唇畔还沾着红蓝交叠的血迹。
“念。”
“念什么?”
“从今以后,你的身体,灵魂……”他说。
“从今以后,我的身体,灵魂,爱与忠诚……”依蔓垂眸,停顿了一下,终于说,“全部属于你。”
她颈侧的妖纹猛然灼烧起来,连同手腕上旧日的契约一起,散发出深入骨髓的热度。
就好像某种力量穿透皮肤,镌刻血肉,缠绕住她的灵魂。
依蔓知道契约完成了,可薛砚却还是不满足。
他强行抬起了她的下颌,逼她和他对视。
“不行,重新念,有感情地念。”他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6章
依蔓觉得自己刚刚念得已经很郑重了。
“什么才算有感情?”她问。
薛砚下唇的伤口正在迅速愈合, 只剩一点未干的血迹。
“反正不是像念盟书那样,”他只顾盯着她说,“你至少要看着我念吧!”
那句话实在让人害羞。
她不是不愿意看着他念,是看着他就有点念不出来。
见依蔓犹豫,薛砚又在冷笑了:“怎么,念不出来?刚刚想着谁念的?”
依蔓委实不懂这位魔王陛下脑子里在想什么。
如果是从前的薛砚, 好像很简单就能哄好。
她叹了口气,干脆一把抓住了他的前襟, 仰起头, 贴上了他的嘴唇, 尝到了一点点鲜血的味道。
他看起来冷冰冰的, 嘴唇却灼热而柔软……就和从前一样。
薛砚整个身体都僵住了,然后居然扶着她的肩膀把她拉远了些。
“这算什么?”他冷冷地问, “敷衍我?”
“就是想着你念的。”依蔓说。
她仰头看着他,白皙的脸上覆盖着一层薄红,唇边还带着点润泽的水光,手仍放在他的胸口。
“哪个我?”他凑近一点,问她。
“什么?”
“算了。”薛砚不再追究。
他用握着她肩膀的手把她按在原地,随即俯下身,把自己的唇压了过去。
与依蔓刚刚那个蜻蜓点水般安抚的吻完全不同, 他吻得既深入又粗暴, 依蔓甚至有一种自己不能呼吸的错觉。
与其说他变了,不如说法术暴走的薛砚, 一直就是这样吻她的。
所以依蔓也没有退避, 她攥紧他胸前的衣料,闭上了眼睛。
过了很久,薛砚才稍稍退开。
两个人的呼吸都有些凌乱。
“对了,魔军什么时候可以出发?”依蔓问。
薛砚方才因为那个吻短暂缓和的神色,顷刻间又冷了下去。
他咬牙切齿地问:“你刚刚一直在想那群云翼?”
刚刚是没想,但这段时间确实一直在想,所以脑子一清醒就又想起来了。
不过依蔓现在已经摸清了几分这位魔王陛下的脾气。
所以她信誓旦旦地说:“没有。现在才想起来的。”
薛砚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气音,也不知信没信,只道:“后天。得让石雍挑一下,太好战的也不能带过去。”
依蔓颇为意外。
她本来以为薛砚根本没听进去那些条款,没想到他不仅记得,还考虑过该带哪些魔族进入人界。
“你了解那些属下吗?”依蔓问。
薛砚和那些魔族的相处方式,和依蔓与云翼臣子的相处方式完全不同。
至少魔王殿上的那些魔族都很害怕薛砚,就像薛砚会随时暴起把他们杀了。
“了解?”薛砚说,“不用了解。不听话就杀了。”
他说得非常随便,就像已经这样做了无数回。
听上去就像纯粹的暴君。
依蔓情不自禁地颤了一下。
就在几分钟前,她还产生了一些奇妙的错觉,觉得他并没有太多变化,于是潜意识开始把他当从前的薛砚一样对待。
不,从前的薛砚似乎也不曾把所有性命都放在眼里,只是不会无缘无故地滥杀无辜。
……她有点不敢确定了,眼前的魔王是否还守着这条界线。
像是看懂了依蔓的表情,薛砚咧开了嘴。这本来应该是一个爽朗的笑容,但他洁白的牙齿仿佛都透着森森寒意:“害怕了?不听话我把你也杀了。”
“……能不能面对面坐下来,好好说话。”依蔓非常无奈。
薛砚不仅没坐下,还扣住了她的后背,把她往自己怀里按。
“就这样说话。”他说。
“这样我看不到你的脸。”依蔓的脸埋在他的胸膛,发出模模糊糊的声音。
“刚刚不自觉,现在倒知道看着我说话了。”薛砚没好气地说着,一手还放在她的背上,另一手托起她的腿,半抱着把她放在了椅子上。
正是依蔓昨晚坐的那把。
然后他看了眼空空如也的桌子,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说:“你没吃早饭。”
“啊。”说实话,依蔓已经忘了。
而且,刚刚还在说暴君杀属下的话题,现在暴君忽然指出她没吃早饭,这件事真的很诡异。
薛砚转身就走,在他掀开帘子的前一秒,依蔓问:“所以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他的脚步停下了,没回头,背着身说:“只准他们杀我,我不能杀他们?”
“谁要杀你?”
薛砚冷笑:“现在想起来问了?”
他如昨天一般甩开了帘子,大步走了出去。
不一会,几名魔侍便送来了早饭。
薛砚跟在后面走近了寝殿,拖过一把椅子便坐在了依蔓的对面:“吃。”
依蔓拿起勺子,发现只有一套餐具,便看了眼薛砚,问:“你吃过了?”
“我不需要。”薛砚说。
“魔族不用吃东西?”依蔓思索,“石雍以前好像会正常吃饭。”
“可以吃,不需要。”
对于人族而言,一起共进餐食本该是增进感情的温馨时刻。
不过薛砚既然说不需要,证明他不想吃。
依蔓也没太纠结,待魔侍们都离开了,她才继续问:“谁要杀你?为什么要杀你?”
“杀我还需要为什么吗。”薛砚没什么波澜地说。
依蔓拧眉,放下了勺子。
“无缘无故?”
薛砚嗤笑一声,显然觉得这个问题根本不值得回答。
于是依蔓说:“我以为你们魔界有公开的比武大会,你从血池出来之后是通过那条路当上了魔王……”
“想得挺好,”薛砚评价,“要不要把这个完美的制度带去云池?”
依蔓依然拧眉望着他,于是他移开了视线,望着墙壁说话。
“我刚从血池出来,就有魔想把我按回去,还好当时力量还在,不然已经死了。
“后面每天都有魔来杀我,都不算难杀。
“就我爹他哥稍微难杀点。
“他装作关心我,实际上偷偷给我下毒——就是石雍之前中的那种。
“我发现之后没揭穿,找了个机会把他和手下都弄死了。
“当上魔王之后,还是三天两头有不服我的,我就把他们全杀了。就这样。”
他把这两年的经历说得很简单、很平淡。
明明是历经生死、命悬一线,他说起来却仿佛事不关己。
依蔓越听越难过。
“陛下只花了三个月就从血池醒来,此后打败了所有王位的挑战者。陛下是我族最强者,也是所有魔承认的王。”
石雍说得那么简单,害她以为他在魔界过得很好。
依蔓原本以为,只要他熬过重铸血肉的那一关便安全了,可现在才知道,他甚至没有得到片刻喘息,刚从血池出来,就成为了其他魔族铲除的目标。
魔界里没有谁会像伊莲女王对她一样,为薛砚铺一条成为魔王的坦途。
就算是封黎和石雍,也不会因为他是前任魔王之子便理所当然地向他效忠。
他是在一次次背叛、暗杀和挑战中登上的王位。
“你那是什么表情?”薛砚从墙壁上移回视线,烦躁地绕过桌子,抬起了她的脸,“不准哭。”
“没想哭。”依蔓说。
确实没哭,只是有点心疼罢了。
“那就吃饭。”
薛砚放下她的脸,把勺子强行塞到了她的手里。
“对弱者的怜悯毫无意义,”他坐回自己的椅子上说,“我比他们都强,所以才能坐在这里。”
“那你这几年过得快乐吗?”依蔓问。
幸好薛砚没像石雍一样冒出一句“我不理解”。
他脸上挂着意味不明的笑,有点戏谑地挑了挑眉:“我觉得挺好,现在整个魔界没谁敢违逆我。这不是连女王陛下都来求我了。”
好和快乐可以等价吗?
依蔓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在云池城执政两年,所有云翼都听自己的号令,也说不上快乐。
但是她的心态,就能代表他的心态吗?他们可以互相理解吗?
依蔓把困惑压在心里,往嘴里舀了一勺粥,咽下,才装作不经意地说:“听封黎说,你从血池出来第一句就是要杀我。”
“你和他很熟?”薛砚冷不丁问。
“不熟,”依蔓说,“这个不是重点。”
薛砚在她对面,闻言抱臂嗤笑一声,终于回答了她的问题:“太忙了,没空杀你。”
“那你现在还想杀我吗?”
“看你表现。”他说。
他的坐姿松弛下来,手臂散漫地搭在桌上。依蔓判断,他现在心情不错。
“好的,怎么表现?”她询问。
“吃你的饭。”薛砚用手指敲敲桌子。
于是依蔓认真地吃完了最后一口早饭,才站起身道:“现在盟约签了,血契也结了,后天魔族出兵的事也定了。我回云池了。”
薛砚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你说什么?”他也站了起来。
“现在还有很多事要准备,”依蔓理所当然地说,“魔族大军后天就要来,时间紧迫,首先要通知云池的将领,然后为你们提前准备营地和补给,还需要提前通知一些暗桩,想办法散播消息……”
她说着说着就沉思起来,考虑还有没有什么没想周全的地方。
薛砚咬牙切齿:“我呢?”
“你在……魔界点兵?”依蔓试探着问。
“女,王,陛,下,”他一字一顿地说,“是不是忘记了血契的内容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7章
“没忘, ”依蔓说,“我只是不太理解。”
薛砚总是喜欢强调血契的内容,但她也确实不理解这个血契中“属于”的定义是什么。
身体, 灵魂,爱与忠诚,全部属于你。
其实情人的誓词也可以这样说, 但归根究底,法术上是如何生效的呢?
这个问题还是在离开魔界之前弄清楚比较好。
依蔓凝出水镜,像研究任何一个陌生法术那样,仔细观察妖纹上附着的深红色纹路。
和当初楚天阔脖子上荆棘绞索一般的花纹不同,新生的红色纹路只是在妖纹的边缘处出现,像是在外面附着了一层花边。
她伸手去摸,没有感觉到特殊的温度,也没有什么法术波动。
“血契的功效是什么?什么叫属于?”她诚恳地提问, “可以定位吗?可以控制我吗?”
这一系列发问让薛砚瞠目结舌。
他的脸黑了,咬牙切齿地说:“为什么要告诉你?反正你敢离我一里外,我就杀了你。”
“一里是如何计算的呢?”依蔓试图继续和他探讨,“若是隔着空间裂缝,又该怎么算?”
魔族的法术大都简单粗暴, 运转方式和她过去所学大相径庭。既然这道鲜血契约已经在自己身上, 总该弄清它究竟是如何生效的。
见薛砚不回答, 她指出:“而且,就算没有血契, 你也可以杀了我, 所以血契肯定还有别的功效。”
“方便我随时杀了你,”薛砚冷笑,“行了吧。”
“所以至少有定位。”依蔓点点头。
见薛砚好像更生气了,她换了个话题问:“之前我手腕上那个血契是看不见的,这个也可以隐形吗?”
话一出口,她感觉到这不是一个好话题。
于是她在薛砚说出更离谱的威胁之前和他解释:“倒也不是后悔,就是如果让其他云翼看到,可能有损女王的,我还需要处理政事。不行我就去问云玥薇要点她用的那种颜料……”
“不能多穿点吗!”薛砚瞪着她。
“啊?”
“你想让多少人看?”薛砚脱口而出,然后莫名地深吸一口气,收回了有点气急败坏的表情,重新露出一个恶劣的笑,“这就要看女王陛下的表现了,表现好我就勉强考虑一下。”
看来确实可以隐形。
依蔓这次没把结论说出来,她知道无法从薛砚嘴里直接问出什么信息了,便说:“那我不能自己回云池了?”
薛砚抱臂:“你说呢?”
“必须在你的军队来之前做好准备,”依蔓想了想,“魔王陛下,您看这样可以吗,今天让石雍先选一选魔兵,劳您大驾和我先去趟云池,等安排完营地和接应,我们再……”
话还没说完,寝殿外便传来了魔侍的声音。
“陛下,银河摆渡者送回了盟书。”
依蔓立刻停下了话语。
薛砚却还在盯着她,像是要听她说完。直到依蔓往帘外的方向看了好几眼,他才道:“走。”
依蔓披上外袍遮好妖纹,跟在薛砚身后走出了寝殿。
魔王殿上又站了一些魔,封黎和石雍也在。这次那些魔看到她从寝殿出来,倒是再没露出惊讶的神色。
薛砚大踏步坐到王座上,魔侍便把盟书递了过来。
依蔓趁薛砚还没招呼自己坐在哪,迅速凝了一把冰椅,坐在了一旁。
薛砚看她一眼,勾了勾嘴角,没再说什么,只是打开了盟书。
盟书上仍留着魔王与云翼女王的印记,在角落处则又多了一枚半明半暗的印记。
他们的目光刚落到那个印记上,印记便如有所感,上方浮出一行淡金色的文字。
——生灭神见证此盟,违约者将受裁决。
再往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仅证盟约成立,不代表神族认同盟约中任何条件。
依蔓看了看盟书上那句“夷平云池,把所有云翼都杀了,顺便再杀点人族”,觉得那行小字多半是为这句话特意写的。
就这样,在生灭神的见证下,盟约正式成立了。
这卷轴是专门用于写盟书的,自然使用了特殊的法术材质,薛砚一挥手,盟书就变成了两份。他把其中一份塞给依蔓,又问石雍:“我们以前和神族签的盟书放在哪来着?”
石雍沉思,诚恳地回答:“不知道。”
薛砚的目光扫向殿里其他魔族,所有魔都低下了头。
“要你们到底有什么用?”薛砚冷笑,“我很怀疑,我们真和神族有和约吗?有谁能说出和约里具体有哪几条?”
殿里一片寂静。
半晌,封黎挠了挠头,提出建议:“要不,再去废弃仓库找找?”
依蔓觉得自己应该已经适应了魔族的作风。
……可还是感觉很离谱。
她问:“你们有没有那种,不是废弃仓库的仓库?”
“不是废弃的,那不就知道里面有啥了吗?肯定没盟书。”薛砚理所当然地说。
“……行吧。”依蔓再次决定,不再为魔族做出的任何事感到震惊。
总之,盟书的存放问题被交给了封黎,点兵的问题则交给了石雍,殿里的魔就这样陆陆续续退下了。
依蔓收好自己的那一份,重新和薛砚说回正事:“劳您大驾和我先去趟云池,等安排完营地和接应,我们再来趟魔界,届时您再带兵出征……”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薛砚勉为其难,“我就跟你去一趟。”
依蔓点点头,从冰椅上站起,朝他伸出一只手。
薛砚垂眸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似乎完全没领会依蔓的意思。
他面无表情地在怀里摸了摸,掏出一个暗红色的手镯,套在了依蔓的手腕上。
依蔓刚刚还决定自己不会再震惊,可这突兀的举动还是让她愣了一下。
她把手抬起来,仔细端详手镯,只见它似乎是由颜色极深的晶石制成,乍看近乎纯黑,转动时却能看见里面藏着一线暗红色的光。大小正合适,带着一点并不算特别工整的手工打磨痕迹。
“你做的?”她问。
“捡的,”薛砚说,“你想要就给你吧。”
她什么时候要了?
依蔓是真的不明白,魔王到底在想什么。
“好吧。”
依蔓把戴着手镯的手又伸到了薛砚面前。
“你不会还要狮子大开口……”
薛砚话还没说完,就被依蔓打断了。
“牵手。”她看着他的眼睛说。
薛砚猛地站了起来,脸色一阵变幻,最终还是黑着脸抓住了她的手。
他用另一只手撕开一道空间裂缝,带着依蔓跨了过去。
※
空间裂缝的另一侧,连接着依蔓寝宫外的庭院。
今天天气还不错,阳光落在庭中覆着薄雪的回廊上。两名侍女正从廊下经过,其中一位手中还提着食盒。
他们刚踏出裂缝,便迎面撞上了这两名侍女。
提着食盒的年轻侍女看见薛砚,有点意外:“楚大人,您是从哪冒出来的?吓我一跳。”
薛砚脸色一沉,杀意刚要漫出,另一名年长些的侍女忽然惊喜地打断同伴:“不是楚天阔大人!是薛公子,薛公子回来了!”
“就是你们经常提的那个,陛下很宠爱的薛公子?”年轻侍女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薛砚,小声嘟囔,“长得有点凶啊。”
年长的侍女显然曾在两年前伺候过依蔓,朝年轻侍女点点头,也没想太多,只顾着高兴,迎上来便问:“薛公子,您这两年去哪儿了?您走以后,陛下就不好好吃饭了,也没谁劝得住她。这阵子,陛下更是天天忙到深夜,膳食总要凉透了才端出来……”
同伴慌忙扯了扯她的衣袖,侍女这才看见站在薛砚侧后方被挡得严严实实的依蔓,赶紧行礼。
“不好好吃饭?”薛砚皱着眉问。
侍女不敢说话,悄悄地点头。
依蔓对薛砚说:“没有不好好吃饭,我每天都吃三顿。”
“吃三顿,”拥有完整记忆的魔王陛下显然不是很好糊弄,指出了她话语里的漏洞,“就是不太准时。”
依蔓只好转移话题,吩咐侍女给薛砚收拾住处。
“陛下,是给薛公子安排到最大的客殿吗?”年轻的侍女问道。
依蔓还未回答,薛砚就抬了抬下巴,指向与寝宫相连的侧殿:“我住那里。”
侍女吃了一惊,小声提醒依蔓:“陛下,就算是王夫,也没有住进寝宫侧殿的规矩……”
“收拾他之前住的那个殿吧。”依蔓对年长侍女说。
“好的陛下!”年长侍女笑眯眯地同意了,“里面的东西都没有动,这两年我们也一直在打扫,会收拾得很快的,保管让薛公子宾至如归!”
薛砚没有反对,只是看了一眼那座旧殿的方向,扯了扯嘴角。
待侍女们退下,他才毫无波澜地问:“还留着那些东西做什么。”
依蔓看出他并不太高兴,还以为是因为自己没同意他住侧殿,便道:“那里离我的寝宫也不到一里。我想着你随时可能回来,东西都给你原样留着,这样你用起来也习惯些……”
“回来?”
薛砚笑了。
他松开了依蔓的手,抬起她的下颌,凑近她的脸。
“你想要那个半魔回来吗?可惜,他回不来了。”
永夜一般的黑色漫过他的眼白,他就用这双非人的眼睛望着她,笑着说:“他太弱小、太愚蠢,所以才会失去一切。”
“这不是你的错,”依蔓说,“是我……”
“你不会以为我在自责吧?”薛砚打断她,“他弱小,所以该死。”
依蔓的嘴唇嗫嚅着,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薛砚就替她说:“你想说,是你把那把刀送给了他,是你没有保护好他?然后呢?和我道歉,说要把欠他的全都还给我?所以愿意和我做交易?”
“阿砚,”她轻轻地用手拽了拽他的衣袖,“你不要这样……”
薛砚盯了她片刻,抬手碰了碰她的脸,拇指擦过她微微发白的嘴唇,动作什至称得上温柔。
“再说这些话,”他低声道,“我现在就让你付报酬。”
然后他近乎亲昵,却又冷酷地说出了那个词。
“小依。”
远处院墙上沿,风间的浅绿色示警法阵已然亮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8章
云玥薇提着短剑,带着一队王宫守卫循示警法阵的指引冲入庭院。看见一个高大的黑发男人将手停在依蔓脸侧,她的剑尖立刻指向了他。
薛砚把侧脸略略转了过来,云玥薇立刻认出了他。
他的眸子已经恢复了常人的模样,也没有如当年在卫海上一样握着黑炎的刀锋,可他盯着云玥薇的时候,她还是情不自禁地抖了一下。
纵然如此, 云玥薇也还是没有退缩,喊道:“薛砚, 放开陛下!”
她身后的守卫们却有些犹豫。
他们都是有经验的战士, 不少云翼也曾参加过两年前的卫海之战, 自然知道薛砚当年和依蔓的关系。
虽然他们知道示警法阵是因为杀意才亮起的, 可是否要对薛砚刀剑相向,还是个问题。
“没事的, 玥薇。”依蔓说。
她握住薛砚停在自己脸侧的手,将它牵了下来,没有松开。
“这是魔王陛下,”她朝众人安抚地点点头,“魔族会作为我族的盟友,防守云池。”
※
时隔两年多, 薛砚再一次来到了云池王宫的御书房。
这次并非是等依蔓和群臣议事完毕后他才过来, 而是作为盟友被请进去议事的。
这里的摆设与两年前没什么太多区别,待处理的文书也还是那么多,唯一变化的大概是墙上挂上了一幅新的海防图。
薛砚站在图前, 抱臂道:“你们连个卫海关港口都没打下来。”
“你没失忆啊?”云玥薇似乎觉得薛砚和两年前也没什么区别,便收起了警惕,说话也随意了一些。
她十分好奇,张嘴想问他这几年怎么没回来,又觉得自己问不太合适,便接过他的话说道:“说什么风凉话,要是我们能把人族港口都打下来,还找魔族帮忙干啥。”
御书房门外的侍卫在这时通报道:“首辅大人求见。”
“让他进来。”依蔓说。
“陛下,您回来了。”奕淮匆匆走进来,御书房的门在他身后复又合拢。
他穿着身适合行动的窄袖白衣,发冠上沾了些雪粒,看起来像是从城外什么地方刚赶回来的。
见薛砚目光不善地盯着自己,他面色未变,只是微微一笑行了个礼,道:“魔王陛下。”
薛砚冷冷地看着他,没回应。
奕淮的首辅之位是依蔓登基后确定的。
她将摄政期间仿照人族设立的六部制正式确定下来,以奕淮为首辅,统筹六部政务并协调各氏;云玥薇则出任禁卫统领,负责王宫防务与紧急侦察。如今,这套制度已经运转良好。
前些年隐王谋逆后,隐王府被查封,奕氏也随之解散。过去由隐王府负责的事务被纳入新制,孤儿收养交由户部负责,平民选拔则归吏部主持。通过选拔者也不再统一归入奕氏,而是由依蔓新设立的太学进行培养。
不多时,兵部、工部和户部尚书也先后赶到。
三位尚书两年前也见过薛砚,此刻见到海防图前魔王熟悉的样貌,脚步都略有迟疑,但还是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伊楠将军呢?”依蔓问。
“将军传信说中层有个法阵出了点问题,她暂时赶不回来。”
依蔓点点头:“没关系,让她处理完之后直接来御书房,我们先谈。”
她从袖中取出那份和魔族签好的盟书,在书案上展开。
奕淮和云玥薇一同走到桌前,确认过两位王的印记与生灭神留下的见证,又将盟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那句“若云翼女王云依蔓违背与魔王薛砚的私契,魔王有权夷平云池,把所有云翼都杀了,顺便再杀点人族”明晃晃地写在上面,奕淮镇定的神色都有些震动了,云玥薇更是神色大变,问依蔓:“这……”
依蔓没和他们解释私契的内容,只道:“别担心,我不会违约。生灭神君已见证了这份盟约,我们和魔族都受盟约约束。”
“话是这么说,要是一两个魔没被管住,越过了卫海关,神君也不可能就为了一两个魔大动干戈吧?”云玥薇问得很直接,“还有,那些魔要是和我们有冲突,在云池伤了妖怎么办?”
“杀了。”薛砚果断说。
“啊?”云玥薇倒是惊了一下,“你们魔族的律法这么严苛吗?”
依蔓想说魔族肯定根本没有律法,不过现在是公事场合,不能随便评判盟友是否有律法。
于是她只问:“无论违反哪一条,都是死罪?”
“看来女王陛下觉得全杀了不合适,”薛砚看了依蔓一眼,才慢悠悠地说,“若是只越线没伤人,就把他丢回魔界,伤人再杀了;若是伤了云翼,就让那个云翼打他一顿到满意,打死也行。”
“那如果是云翼先伤了魔族呢?”云玥薇问。
“也一样,让那个魔打回来。”薛砚说。
“我认为,只要冲突涉及两族,就该由我们共同查明经过、商定处置,不能交给任何一方私下报复,”依蔓略略摇头,“云翼不会越过魔王命令或惩处魔族,魔族也不能越过我调动或惩处云翼。共同防务同样由我与魔王共同决定。”
“行。”薛砚无所谓地同意了。
奕淮确认道:“也就是说,两族各自统军。涉及跨族冲突与共同防务,再由两位陛下共同决断。”
“是,”依蔓说,“现在需要给魔军划分一片驻扎地。魔军的数量大概是……”
“三千。”薛砚道。
兵部尚书点点头,走到海防图前,指向云池防御阵内、靠近卫海关一侧的一片区域:“这里远离平民居住区,也便于让人族探查到魔军的存在。若将营地设在此处,外围还需增派守卫,以防双方误入。”
工部尚书随即问:“请问魔军通过什么途径抵达?是否需要准备船只或传送法阵接应?”
“不用,”薛砚说,“我会直接把空间裂缝开在营地上方。尽量准备个大点的场地让他们打架,若是有擂台就更好。”
“工部会提前在海面上建设冰台,并在外圈设下禁区标记与示警法阵,再按魔王陛下的要求搭设几座擂台。”工部尚书道。
“三千魔军每日需要多少粮草?是否还需准备军械、灵石等物?”户部尚书问。
“按云翼的食量准备粮草,酒肉可以多备一些。其余不必。”薛砚说。
看来大部分魔族都是吃食物的。
依蔓不知道薛砚为什么不吃,但现在也没法问他。
命令很快有条不紊地被分发下去。
工部负责营地建设,兵部负责魔军的接应和营地外围的守卫,户部则筹措粮草与酒肉。奕淮负责协调三部,并提前通知潜伏在人族境内的云翼暗桩,待魔军现身后放出两族结盟的消息。
伊楠将军处理完中层的法阵赶到御书房时,他们已经基本定下了计划。将军重新检查了一遍营地位置与城防安排,又补上了几处用于紧急联络的法阵,这场魔族和云翼联盟以来的第一次集议才终于结束。
※
议完事已是正午,依蔓用过午膳,处理了积压的公文,和薛砚一起去巡视了暂定的营地位置,这才又通过空间裂缝回了魔界。
魔王殿前俨然已经成为了比武大会现场。
虽然石雍说去人界很可能没架打,但魔族们还是跃跃欲试,三千个名额根本不够,便用魔族最习惯的战斗来决定去留。
依蔓看到这一幕,深感头痛。
不过更让她头痛的是夜晚的住处。
薛砚坚决驳回了给她收拾一个寝殿住着的要求,又把她带进了自己的寝殿。
依蔓洗漱完之后,却发现他并没有像昨日那样消失,而是换了身宽松的黑色寝袍坐在床边,翻着一个看起来像是名单的册子。
“……你今晚也住这里?”她试探着问。
“不然呢?”薛砚说,“这是我的寝宫。”
“这是不是不太合适?”依蔓攥着自己的衣襟,挤出一句。
薛砚抬眼看她,漆黑的眸子里浮出一点意味不明的笑:“怎么,女王陛下昨晚都睡了,今天想起来问了?”
“昨晚你不在。”依蔓指出。
“你怎么知道我不在?”薛砚挑了挑眉,见依蔓露出点震惊的神色,才道,“你睡你的,我不用睡。”
依蔓犹豫片刻,还是在床榻上躺下,滚到最里侧,拉过黑色的被褥盖到肩头。
薛砚仍坐在床边,垂眼翻看着手中的名单,偶尔会微微顿住,似是在思考是否合适。
寝殿里一时只剩下书页翻动的轻响。
依蔓闭了一会眼,又转头看向他,问起了先前没能问出口的问题。
“你现在不吃饭,也不睡觉……真的可以吗?看到好吃的不会馋吗?”她问,“我记得你以前能吃很多,肯定不是讨厌吃东西吧……是不是因为以前总有魔给你下毒,现在看见饭菜就会想起那些事?”
“废话真多,”薛砚倾身过来,把手按在她的眼睛上,“你要是不想睡,我们可以做点别的。”
依蔓闭上了嘴。
她昨夜在这里睡得极不安稳,现在旁边明明有个危险的魔王,却好像安心多了,很快就陷入了沉沉的梦乡。
※
第三天傍晚,卫海关的哨兵们看到了他们此生难忘的景象。
云池树上原本晴朗的天空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撕裂,露出黑色的巨大裂口。裂口处,冰冷而狂暴的杀意遮天蔽日地翻涌而至。
一道道魔影从裂口中踏出,落在云池防御阵内预先划定的营地。他们没有发动任何攻击,关内的探查法阵却仍出现了巨大波动。
随后,石雍带着一队魔族出现在最靠近卫海关的阵法边缘。
他们打着哈欠、闲庭信步,任由人族的探查法术从身上扫过。
这短暂的现身,已经足够让卫海关的人族守军确认他们的身份。
云翼的暗桩很快把云池和魔族结盟的消息散布出去,真相与谣言传遍了苍灵大陆。
朝辉城中,来自前线的急报被重重拍在桌上。
“云池和魔族联盟了?”有人失声道。
“不只是魔军,”信使脸色惨白地说,“可靠信报,魔王本人也在云池。”
“魔王本人……”坐在上首的年轻男子容色倾城,嘴角噙出一点慵懒的笑意,“唉,宋依蔓可真会找男人。”
他把墨蓝的长发拨到身后,慢慢起身,道:“看来得去一趟卫海关了。”
作者有话说:
这位倾国倾城的男子上次出场是……(遗忘,思索,全文搜索)……原来是第90章 ! 《她和魔王有个交易》已更名为《私藏魔王年少时》,感觉更匹配全文一些。封面暂时改成我手绘的了,后续应该会再换个定制封面,大家不要走错哦
第239章
风雪日夜不停地刮过卫海关, 城墙边缘积了厚厚的冰。这个苍灵大陆最冷的地方,又迎来了一年中最冷的时节。
自从魔军降临云池,关外的人族巡逻队便谨慎地退回了关内。关外只留下少量潜伏的探子,以及用于探查与防御的法阵。
午后换完防,三名守关士兵便在高墙下的炎炽阵法旁取暖。
“今年肯定回不去了,”年轻的士兵隔着手套哈了口气, “我娘前几天还来信,问我回不回家过年。”
“我家也来信问了, ”另一名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士兵低声说, “我都不敢告诉他们这边是什么情况。”
第一个说话的士兵朝高墙的方向望了一眼:“听说魔族根本不怕冷, 也不用吃东西。真打起来, 咱们这关能守住吗?”
“还不是那些云翼惹出来的事,”旁边的年长士兵骂道, “简直是疯了, 把魔招到苍灵来。老子两年前就说过, 干脆直接和他们拼了,卫长非要下令撤退,现在好了, 更打不过了。”
三人说话间,一名紫发男子沿着关内主路走来。他穿着一身厚实的窄袖青色劲装,外披挡风大氅,深紫色长发高束,腰间悬着长剑,看起来和被风霜磨砺得脸颊粗糙的南部居民并不相同,像是什么贵族子弟。
“劳烦开一下通道,”风凌萧停在他们面前,“我要出关。”
守关士兵们打量了他好几遍, 怀疑自己听错了:“公子要去哪?”
“卫海关外,办事。”他说。
年长士兵皱眉问:“阁下可有军令?姓甚名谁,出关所为何事?”
风凌萧不答,只从袖中取出一枚苍青色的玉牌。
士兵接过玉牌,将它放入高墙旁的身份法阵,又示意风凌萧站进与之对应的另一座法阵。阵纹依次亮起,玉牌上逐渐浮现出两个金色文字。
“朝辉”
原来是奉朝辉城之命而来。
三名士兵面面相觑,也不明白这个持有皇族信物的公子哥为什么要在外面有魔军的时候出关,却终究不敢继续盘问。
他们将玉牌还给风凌萧,随即施法。原本看不出半点缝隙的灰黑色高墙无声分开,显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道路,凛冽的风雪立刻灌入关内。
风凌萧道了声谢,侧身穿过高墙。待他走到关外,身后的道路便重新合拢,再也看不出这里藏着一道出口。
关外的大地已经被大雪覆盖,但依稀还可以辨认出旧日道路的轮廓。风凌萧纵身而去,如一道闪电掠过茫茫雪地,消失在城墙上守军的视线里。
很快,他再一次来到了两年多前走过的小路附近。
在卫海一战前,云池树刚刚出现在海面时,他曾在这里遇到一位替依蔓送信的云翼。现在,他来到这里,也是为了送信。
只是他不知道该如何给云翼送信,所以风凌萧也只得沿着记忆中的旧路慢慢往前走,想碰碰运气。
风凌萧本以为,即便遇不到上次那名替依蔓送信的云翼,至少也能遇到一两个巡逻的云翼卫兵。
结果他刚绕过一片背风的山岩,便听见一声巨响。
一名壮实的红发男子被一块巨石正面击中,撞上山岩,震得积雪簌簌落下。他很快从碎石间站了起来,啐出一口血,却不管不顾,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狠狠往对面的男子身上掼去一个巨大的火球。
这种几乎是生死搏斗的场面,旁边居然还有四五个围观的男女,在法术碰撞最激烈的时候鼓掌喝彩。
风凌萧注意到,他们穿得都尤为单薄,在这样的严寒中甚至还敞着衣襟,身上却看不出半分受冻的迹象。
“说好来人界打仗,结果那些人族全躲进关里了,”一个观战的男子抱怨,“换了个地方,还是只能和你们打。”
“至少云池的东西味道不错,怪不得有魔喜欢吃东西。”另一个女子说。
“又不能打,还要听那些云翼讲规矩,一天到晚无聊死了,吃得再好有什么用?”
魔族。
风凌萧立刻做了判断。
他早就听说过魔族好战,可亲眼见到他们把足以致命的招式当作寻常比试,仍然感到心惊。
他放轻脚步,准备原路退开,却不小心踩碎了地上的一小片薄冰。
正在交手的两个魔同时停下,周围的魔也转过头,几道猛烈的杀意瞬间锁定了风凌萧。
杀意临身的刹那,风凌萧已经按住剑柄,紫色电光沿着他的手腕与剑鞘一闪而过,却没有立刻迸发。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同时战胜这么多魔,现下需要找到他们松懈的空隙,发挥落雷的速度优势,寻机逃跑。
魔族们渐渐围拢上来。
“是人族。”一个魔说。
另一个魔打量着他,目光落在他的剑上:“法力还行。来比试的?”
风凌萧按住剑柄,尽量客气地说:“诸位误会了,在下只是路过。”
“带着武器,往云池的方向,路过?”一个魔反问。
方才被击进山岩的红发魔族走到近前,狞笑道:“我怀疑你想进攻云池,来战!”
话音未落,骤然亮起的火焰已直取风凌萧的肩颈。风凌萧的剑刃才出鞘半寸,一个高壮的黑衣男子便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和红发魔族中间,一手扼住红发魔族的脖颈,单手将他提离地面。
红发魔族立即放弃攻击风凌萧,转而凝聚火焰反抗。可无论他如何挣扎,那只手都没有移动分毫。刚刚成形的火焰失去控制,在风雪中迅速溃散。
“陛下说过,”黑衣男子冷冷道,“收到命令前,不准对人族先出手。”
说罢,他随手将红发魔族扔进雪地。
红发魔族蜷在地上捂着喉咙,只顾喘息,连一句反驳都没敢说。
旁边另一个魔族女子胆子更大些,低声争辩道:“不想打架的人族都躲在卫海关里面呢,这人自己跑到这里,肯定就是来打架的。”
黑衣男子没有理会,转头看向风凌萧。
风凌萧握紧剑柄。方才比试的两个魔都拥有令他心惊的力量,这名黑衣男子却仅凭一只手就让其中一个毫无还手之力。而这样一个强大的魔,却在严格执行魔王的命令。
来这里之前,太子阡容泽曾经告诉过他,现在的魔王是薛砚。
风凌萧也曾在阡羽城和薛砚比试过。那时他虽然败给了薛砚,但二人的差距,远没有此刻他与这名黑衣男子这样悬殊。魔族最强者方能登王,他不敢想象,如今的薛砚究竟强到了何种地步。
他按下思绪,抱拳朝黑衣男子道:“在下风凌萧,受人之托,来给云翼女王陛下送信。请问这位……”
“石雍。”黑衣男子简单地说了自己的名字。
原来还有魔族能正常交流。
风凌萧松了口气,继续道:“石公子,可否知道附近的云翼在何处?”
然而事实证明,“正常交流”是风凌萧的错觉。
“信,给我。”石雍说。
他站在那里,如同巍峨的巨岩,散发着不容分说的压迫感。
这封信需要想办法交给云依蔓,交给魔族显然不妥当。
风凌萧不再和无法交流的魔族解释,周身电光骤然大盛,转身便朝卫海关的方向掠去。
然而他刚冲出几步,一面岩壁便拔地而起,若不是他停得快,此刻很可能已经被岩刺穿胸而过。
石雍甚至没有挪动脚步,只抬眼望着堪堪停在岩壁前的风凌萧,平静地问:“你真的想打架?”
围观的魔都兴奋起来。
风凌萧权衡片刻,从怀里取出信件,交给石雍道:“劳烦阁下,务必亲手交给云翼女王陛下。”
石雍接过信,略一点头,满是尖刺的岩壁随之沉回地下。
风凌萧这才得以离开。
他知道事情已经完全被他搞砸了。
事已至此,他只能相信这个魔会把信送到云翼女王手里。
※
午后,依蔓在御书房与臣下议完事,回到寝宫时,发现薛砚也在。
他半靠在窗边的贵妃榻上,手里拿着一幅层层折叠的图纸,此刻已经展开大半。依蔓一眼便认出,那是她放在枕旁的云池防务图。图中详细地绘制了云池的防御法阵,从云池树顶层的阵法一直画到海面下方的根系。在去天界之前,几乎每个晚上,她睡前都会拿出这张图看一看。
她确实向薛砚开放了寝宫内几处关键区域的结界,可也没让他这么随便。
她解下大氅交给侍女,待侍女退出寝宫、关好殿门,才说:“那个不能随便看,是机密。”
“这种东西看了也没用,”薛砚随手又展开一折,嗤笑道,“防御这么薄弱,我想进来就进来。”
依蔓走到他身边坐下,俯身看向图中的阵纹,说:“防御阵原本就不是为了抵挡你这种等级的敌人。”
她说话的时候一缕浅蓝色的长发从她的肩头滑落,垂在图纸上。薛砚瞥了一眼,将它拨回她肩后。
“所以你觉得哪里最弱?”依蔓的手指点在他正在看的那张图纸角落,“就比如这里,我觉得还需要改。为它提供法力的灵石埋在海底,海水中的凝水之力可能会随着涨潮落潮出现波动,导致法力的传递变得不稳定。还有这个法阵,主体由木华之力构成,虽然针对炎炽和折砺做过加固,却好像因此破坏了原本的结构,反倒更容易被苍巍之力截断?”
薛砚按了按额头,把图塞回她手里,评价道:“全都能一刀斩开,没区别。”
“那总有更好斩的吧?”依蔓试图追问。
薛砚忽地咧嘴笑了:“你要是不介意,我让手下比试一下谁斩得更快,一天就给你全部测出来,正好他们闲得无聊。”
“……还是算了。”
依蔓看着那些复杂的阵法,又想到两个或许可以改进的细节,随手拿过旁边的笔在图上勾画起来。
薛砚一时也没说话,时光就这样安静地流淌,直到殿外传来侍女的禀报:“陛下,石雍大人送来一封信,说是有一位人族公子托他转交。”
依蔓命侍女呈上信。信封一角印着一道道向外放射的金色纹路,犹如破云而出的日光——那是朝辉皇族的图纹。
她拆开信封,里面的信写得很简洁,只有两句话。
“明日申时,卫海关西南旧港。
女王陛下若愿意听听我们开出的条件,不妨独自前来。 ”
末尾明晃晃地署着名。
——你曾经的未婚夫,阡容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0章
薛砚盯着阡容泽的名字,冷冷道:“他找死?”
“还是要和他见一面,”依蔓想了想,说道, “看来魔军的出现已经让人族有所顾忌。阡容泽在这个时候给我送信,证明朝辉城倾向于和谈。”
薛砚伸手环住依蔓的腰,把她往自己身边一带,冷笑:“既然你这么想见曾经的未婚夫,我要不要做点好事,把他拎到云池来见你?我可以保证,他的头会很完整。”
“他故意这么写的, ”依蔓说, “阡容泽应该已经得到你是魔王的情报了,说不定是想激你一下。”
“啧,当时从阡羽城走得太急,都没拿到解除婚约的正式契书。”薛砚还是不满意。
依蔓没想到他连这件事都记得, 只好认真地和他分析:“第一,阡容泽从来没有喜欢过我,我之前逃婚, 也有他在暗中支持。第二, 那桩婚约定下的对象是宋家大小姐宋依蔓, 我现在已经不是宋依蔓了。”
“哦, ”薛砚道,“你是云依蔓。云依蔓也有未婚夫。”
依蔓抱着防务图看他,莫名觉得他这副计较的样子有几分可爱:“没有。我早就解除了与奕淮的婚约,把他扔到朝堂上去当首辅了。”
薛砚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阡容泽最擅长阴谋诡计,我不会真的独自去,”依蔓继续说, “明日你跟在我后面,别在我遇到危险前现身。我也会带亲卫过去。”
“一里。”薛砚提醒她。
“我记得,”依蔓说,“我不会离你超过一里。”
“行,”薛砚勉强答应,又慢悠悠地问,“朝辉城当初给我下了剑灵之术。我找他们有仇报仇,不算违约吧?”
“现在是和谈,暂时不谈私仇,”依蔓说,“若真的可以结束战争,等一切尘埃落定,只要不伤及无辜之人,你想报仇,我会赞同。”
薛砚挑了下眉:“这可不像我们善良的依大小姐会说的话。”
“只会善良就是软弱,”依蔓将信收进袖中,垂眸,“……我已经明白了。”
在两年前的长夜里,她失去了那个一腔赤诚的少年。
她后来总是反复想起那一天,想起自己如何幼稚地认为,仅凭一点旧日情谊便能与人族谈判。于是她的思绪便会再次回溯到更久远的过去,让她想起自己在阡羽城时,如何毫无戒心地收下那把藏着剑灵之术的刀,亲手送给了薛砚。
归根究底,依蔓总是觉得,如果自己能做得更好,薛砚就不会被迫离开。
所以这一次,她不会再把云池的命运押在旧日的情谊上,也不会为了证明自己的善意,先向对方交出筹码。
※
第二天,依蔓带着几名王宫亲卫离开了云池城。
卫海关西南方向的旧港口早已废弃,两年前曾停满战船的栈桥已然断裂,半截沉在海中,被冰雪覆盖。
申时将近,依蔓命亲卫们在栈桥附近等候,自己则踏着冰雪,朝岸上走去。
还没走几步,她便感受到一缕极淡的辰云法术波动。
破败的船坞与灰暗的海面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边缘缓缓晕开。下一刻,她已置身于一座温暖而精致的宫殿内。
殿门紧闭,昏暗的天光透过镶嵌琉璃的窗户落进来。一颗巨大的夜明珠悬在半空,墙角的暖炉燃着香料,面前的茶壶正冒着温吞的热气。
阡容泽正斜倚在软榻上,穿一身玄色织金锦袍,腰中仍悬着他惯常携带的碧绿玉笛。他的衣上绣满了金色的纹路,在夜明珠浅淡的光晕下依然熠熠生辉。墨蓝色的长发披散着从他的肩头滑落,与层叠的广袖一同铺在榻上。
几年未见,他的轮廓少了几分少年的稚嫩,眉眼更加凌厉,也比从前更加秾丽,那双仿佛含波的浅红眼眸微微一递,无情胜似多情。
依蔓曾经觉得,所谓倾国倾城不过如此颜色。如今重逢,她依旧找不出第二种形容。
云伊莲也是这样,明明披着女王庄重华贵的衣袍,只消慵懒一坐,略略勾唇,便会显出惊心动魄的魅色。
依蔓知道,这位人族的太子殿下和伊莲女王其实算一类人,都是惯会玩弄心机权谋的掌权者。所以他们的长相明明大不相同,却给了她一种奇异的神似感。
“欢迎蔓蔓,”阡容泽笑着对依蔓说,“怎么样,有没有一种怀旧的感觉?”
他的目光在依蔓身上停了停,似乎忽然发现这场复刻还缺了一个细节,便抬起手,随意地打了个响指。
随即,阡容泽衣袍上的金色云纹悄然褪去,玄色织锦化作多年前的月白。而依蔓的衣袍也变成了当年幻境中的浅粉宫装,层叠裙摆一直曳到脚边。
依蔓环顾了一圈,发现似乎就连脚下地毯的花纹,都与多年前暨纱镇的那座幻境一般无二。
“精致得毫无必要。”她评价说。
“你坐,想喝茶自己倒,”阡容泽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还是这里舒服吧,也没人族和云翼的探子盯着。我为了从朝辉城赶到卫海关,可好几天都没睡好了。”
“阡容泽,”依蔓坐在了他对面,冷着脸说,“你不会以为我们是能叙旧的关系吧。长话短说,人族开出的条件是什么?”
“唉,没情调。”阡容泽说。
他提起案上的银壶,为自己斟了一盏茶,清亮的水线落入杯中,发出的声响与升腾的热气都和真实的茶一模一样。
待他将茶壶放回原处,才慢悠悠地回答了依蔓的问题:“不能说人族的条件,应该说,是我个人的条件,或者说,朝辉城的条件。现在阡灵城,特别是你曾经的母亲宋城主,可是坚决的主战派。我只代表我们朝辉城,想促成和谈。”
“当初你们一面招揽薛砚,一面给他下傀儡术的时候就应该知道,我不可能再相信朝辉城。”
阡容泽答得很快,理直气壮地说:“薛砚可是魔族,这么危险的种族混到阡羽城的普通学子中间,我们总要有个保险吧。”
“我看朝辉城是招揽他不成,就想出了这样的毒计,”依蔓冷淡地说,“现在,解释当初那把刀的事情。”
“你不是都推测出来了吗?颜旭真正铸造的那把刀还在剑庐里。你拿到的那把,是我们朝辉仿造的替换品,由紫湘负责把假刀送到你手中。”阡容泽坦然道。
“你是承认了。”依蔓道。
“本来准备等薛砚彻底效忠朝辉城之后就解除他刀上的咒法,可惜你们没过多久就跑了,我可没办法,”阡容泽遗憾地摊了摊手,又笑道,“不过没想到宋大小姐竟然是云翼,不然用这个条件拿捏他不是更好。”
“狡辩。”
“你说狡辩就狡辩吧,”阡容泽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才道,“不过你也知道,剑灵之术会损伤薛砚的战力。为朝辉城效力的炎炽圣法师自然是越强越好,没必要真把他毁掉。”
“后来卫海上让你们给薛砚解咒,你们也没同意。”依蔓指出。
“为了人族大义,”阡容泽放下茶盏,勾起了唇,“那种情况下,就算紫湘同意,颜旭会同意吗?南宫逸会同意吗?”
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依蔓冰冷的眉眼。
她一身粉色宫装,气质却依然凛冽如冰雪。
“所以你们选择了牺牲他。”她缓缓说。
“那是当时最好的选择,”阡容泽的语气认真起来,“那一战,若不是薛砚忽然觉醒了魔族血脉,我们本可以顺利地赢。你既然已经是云翼的王,孤认为你应该理解,为了赢下战争,这样的选择是必要的。”
“我明白什么叫选择,也明白做出选择的人必须承担后果。”依蔓说。
“后果不是已经摆在眼前了吗?我们给云翼送了一个好队友。”阡容泽挑了挑眉。
“朝辉城给自己添了两个仇家。”
“两个就两个吧,”阡容泽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孤既然敢做,自然担得起。不过,女王陛下今天来,难不成是为了替自己的小情人讨债?孤还以为你很想和谈。”
“魔军已经是云翼的盟友,”依蔓很平静地说,“和谈,人族比我们更迫切。”
阡容泽轻哼了一声:“找了个野男人站在你这边,说话都有底气了。”
“明华郡主不也一直站在你那边,”依蔓道,“都是盟友,有何不同?”
两人隔着桌案彼此瞪视,殿中的气氛仿佛绷紧的弓弦。
过了一会儿,还是阡容泽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冷意从他眉间散去,让他的容色骤然明艳起来。
“脾气见长啊,蔓蔓。”他笑眯眯地说。
依蔓起身:“我准备回去了。”
“别急啊,”阡容泽抬起手,做出一个阻拦的姿势,“我确实是为了人族来向女王陛下提出一个建议——圣法师应当守护苍灵,作为魔王的薛砚已经不配当炎炽圣法师了,炎炽之坠,应当交还。”
依蔓拧了拧眉。
她设想过阡容泽可能会索取什么,最大的可能,是借和谈削弱阡灵城,却没有料到,他提出的条件是灵之坠。
一枚离开圣法师的灵之坠,对朝辉城会有什么作用?
依蔓暂时没有想到,不过她知道,从人族与圣殿的立场看,阡容泽提出的条件并不过分,不守护苍灵大陆的圣法师,自然不该继续当圣法师。
只不过,炎炽之坠已经不复存在、彻底变成凝水之坠的事情,应该由薛砚自己决定是否告诉人族。
她的心思转了转,说:“和我谈炎炽之坠没有用。你们若想要炎炽之坠,该与魔王谈条件。不过,我可以把凝水之坠交还给人族。”
“什么?!”
阡容泽猛地坐直了身体。他甚少露出如此明显的震惊,片刻后才迅速收敛神色,重新笑起来:“我怎么忘了,你也进过圣殿。难道在上届凝水圣法师死后,灵最终选择了你?”
“我只能告诉你,凝水之坠确实在我手中。”依蔓说。
阡容泽朝她伸出手:“拿出来给我看看。”
“不必。待合适的时候,我自然会把它拿出来,交由各位圣法师共同验证。”
“这么说,女王陛下不打算把凝水之坠给朝辉城?”
“我说过,我没打算和朝辉城做交易,”依蔓很淡定地迎上阡容泽隐隐带着压迫意味的目光,“若云翼与人族真的签订了和平协约,我愿意将凝水之坠交还圣殿,这样人族可以重新选拔凝水圣法师。”
阡容泽装模作样地叹息:“那我费这么大劲来到这,可是一点好处都没拿到。”
“卫海关守军的统领是南宫逸。如若真的发生战争,人族胜,兵权会继续牢牢掌握在阡灵城手中;人族败,也是败给了强大的魔族,阡灵城依旧能获得血战不退、死守苍灵的好名声,”依蔓平静地拆穿了他,“朝辉城本来就想推动和谈,与我是否给你好处无关。”
“哈。”阡容泽忽然偏过头,望向大殿一侧垂落的珠帘。
他若有所思地挑起眉,笑意随之变得恶劣。偏偏他的脸生得太好,即使明知他没安好心,这一笑依旧称得上摄人心魄:“我还有个更好的提议,作为下一任人皇,同时还是你曾经的未婚夫,不如我和你政治联姻,这样岂不是可以永葆和平?”
阡容泽故意停了停,把那张花容月貌的脸往依蔓近前凑了凑,笑道:“怎么样,我可比魔王懂情调。”
话音刚落,漆黑的烈焰便撕裂了幻境。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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