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砚觉得很不对。
应该说, 他活了十八年都没想过有一天会出现这种场景。
“不行,真的不行!”
“别乱动,”依蔓道, “我手已经很酸了,你不小心掉下去,怎么办?”
他比她高很多, 然而此刻却被她打横抱了起来,在夜空中疾驰。
依蔓委实没想过自己能抱得动薛砚, 不仅抱得动, 还能飞起来。
而事实证明, 这家伙的确非常沉。
妖化确实部分增强了她的体质, 不过她能抱得动,纯粹是因为召唤暴风雪带来的强力气流, 还有刚刚一瞬间想带他走的坚定意志。
不过依蔓并没能坚持太久, 就感觉双手发软。
她的目光在参岭之中逡巡了一会,犹豫着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
月光不算暗,也不算亮,依蔓基本看不清地面。
他们飞在天上,太容易被看见,所以阡灵卫随时可能追上,所以必须找个安全的地方降落。
“你看看我们去哪里好。”依蔓说。
薛砚有气无力:“这种姿势我只能看到月亮……”
依蔓十分关心地低头看他:“怎么,你恐高?”
“这种逃跑方式,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啊……”薛砚长叹一声。
何止不太一样, 简直太不一样了!
薛砚尚未接受事实。
“不恐高就好, ”依蔓说着,把薛砚往怀里一按,换了个俯冲的姿势, “看得到吗?”
极为稀少地,薛砚的脸开始发红。
他干咳了一声,道:“右边山头,好像有一片竹林。”
依蔓看过去,只见到模模糊糊的黑影。
“祝逢生?”
“不知道,有点像。”
她迅速转向,飞了过去。
黑影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
果然是一大片竹林。
而且,每一根竹子都特别巨大,几乎快要有几人合抱那么粗。
竹叶摆动着,投下巨大的阴影,衬得竹林外的树木格外矮小,而与它们格格不入。
依蔓并未靠近,而是谨慎地选择了竹林旁的树丛降落。
胳膊很酸。
快落地时,依蔓长长舒了口气,但没想到,她放松得太早了。
精神一懈怠,手上一直坚持着的劲就被消失得无影无踪,再也提不起来。
伴着一声“哇!”,薛砚掉了下去,挂在了下方的树杈上。
依蔓连忙降落,问他:“还好吗?”
薛砚借着树枝的力量,利落地跳到地面,道:“还好,你手给我。”
依蔓不明所以地伸出了手,顺便把他的头发变作深蓝。
薛砚给她揉了揉胳膊,一边施法将她的头发变成绯红一边道:“那会你自己跑就行,别管我,我能找到你。”
忽地,旁边那根竹子说话了:“喂!那边的两个,别卿卿我我了!快点过来!”
不,不是竹子。
月光下,祝逢生正坐在一片巨大的竹叶上,朝他们招手。
薛砚和依蔓走到竹子下面,抬头问他:“其他人呢?”
“林子里,”祝逢生指了指身后,又笑问,“你们要不要上来玩?”
明明是在逃跑,他看起来却如此惬意。
“不,”依蔓严肃地给他提出建议,“这些竹子太显眼了,很容易被发现。”
她以前可从来没在参岭里见过这种竹林。
“山岭是属于我们的,”祝逢生说,“他们告诉我,现在周围的十里都没有追兵。”
每一次枝叶的摇动,都传达着不为人知的消息。
“你是什么法系的?木华?”依蔓问。
“别提了,”祝逢生凭空变出一把金属剑,挥舞了几下,又让它凭空消失,“折砺。和炎炽并列我们最讨厌的法系。”
似乎莫名其妙中了一箭的薛砚:“……”
依蔓点头,考究地问:“这就是你变出来的竹子特别坚硬的原因?”
“和那个没关系,”祝逢生道,“我们和普通的竹子不太一样,本来就很硬。”
依蔓想了想,提议:“那你要不要试着以后把折砺的法力灌注到表皮,这样也许可以攻击力更强。”
“好主意啊!”祝逢生一拍大腿,“我回家就试试。”
这种轻松的氛围似乎也感染了薛砚。
他靠在竹子上,问:“你还要回家?”
“我娘子在等我啊,”祝逢生盘腿托腮,望着月亮,“待那些阡灵卫走了,我就可以回家看她了。”
“别回去。”依蔓说。
祝逢生眨眨眼,问道:“为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依蔓觉得他似乎比以前年轻了些。
之前在白露镇,他们相遇的时候,他看起来明明是二十七八岁的成熟男子。
可现在看来,顶多二十出头。
就连他的动作和表情,也显得有朝气了许多。
是月光的原因吗?
“你傻啊?”薛砚一把拍上竹子,“没准他们天天蹲在你家附近,守株待兔。”
祝逢生跳了起来,瞪薛砚:“疼疼疼,别用蛮力行不行?”
依蔓也道:“你有和柳大人约定过以后一起去什么地方吗?去那里吧,回白露镇太危险了。”
“有很多呢,”祝逢生又盘腿坐了回去,望向月亮,“好,你们说得对。”
他的神情十分天真,又带着些说不出的寂寥。
“你也知道吧。”依蔓一边朝竹林内走,一边轻声说。
“嗯,”薛砚回头看了一眼祝逢生,“我知道,那节课我听了。”
知道陶云溪之前和祝逢生说的那一套,什么孩子还在,什么柳霜是在人族面前故意表现,全是假的。
辰云法系确实能知道有几个人进了幻境。
可胚胎还算不上活物,根本不会被辰云法系感知。
祝逢生不是辰云,更不会在阡羽城上过辰云法术知识基础课。
他也许永远不会知道,这只是个善意的谎言。
“不过,你说他……真的不知道吗?”
依蔓也回头望向祝逢生。
他维持着先前的姿势,呆呆地望着月亮。
那一刻,依蔓觉得,他就要这么永远地沉寂于此。
可祝逢生忽然回过头,朝他们大喊道:“你们怎么那么慢?云潜都快要把你的刀摸个遍了。”
他的笑容十分活泼。
依蔓可以确定,他真的变年轻了,不是错觉。
祝逢生捏了捏自己的脸:“看着我做什么?就算我比薛砚帅那也……疼疼疼!你这人为何如此暴躁?这样不好不好。”
薛砚踹完那一脚,气势汹汹地朝竹林内跑去。
祝逢生还在竹叶上跳脚。
“祝逢生,”依蔓站在原地,朝他喊,“多保重。”
“会的,”祝逢生露齿而笑,“山高水远,有缘再见。”
依蔓走到竹林中央时,只见陶云潜瑟瑟发抖地躲在陶夫人身后,而薛砚则一脸暴躁地拿着块白布,仔仔细细地擦着他的刀。
那把她送他的刀。
依蔓十分惊喜:“行李居然还在!”
“还在,”陶夫人拉着陶云潜,一边说话一边忧心忡忡地向竹林外张望,“各个屋里都布置着传送阵法,我们逃走时会让他们都启动,这样就全传过来了。”
依蔓四下一看,果然看到这里散落着锅碗瓢盆等等各种家具用品。
……也算是,思虑周到了吧。
薛砚堪堪擦完了刀,把它往身后一背,嘟囔道:“好险,以后去哪都一直背着好了。”
“身外之物,”依蔓说,“若是丢了,我再送一把给你。”
薛砚赶紧问:“没丢就不能再送吗?”
……完全没弄清楚重点。
依蔓道:“送。”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话,陶云潜忽然用手捂住了脸,不过那手缝叉得很大,露出的一双眼睛还在滴溜溜地转着。
“你大哥呢?”薛砚问。
显然,这个问题似乎有些不合时宜。
陶云潜扁起了嘴,眼眶里立刻蓄了泪。
陶夫人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我们在这等了半天,也没见你们过来,云溪就冲出去找小芷了。希望他们早点回来,外面到处都是官兵,我们在这也等不了太久。”
“他们不会回来了。”陶云潜说。
“你在胡说些什么!”陶夫人愕然间,几乎要一个巴掌拍过去,“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陶云潜敏捷地躲了过去。
他眼眶里的泪水还在打转,又扯住依蔓的衣袖道:“大嫂是不是和你们说,她断后,有那条地下河可以走?”
薛砚默默盯着小男孩的手,忍了忍,没动手把他扯开。
“是,”依蔓很疑惑,“你知道那条通道?”
陶云潜吸了吸鼻子:“这是我和嫂子的秘密。地下河是我玩的时候发现的啊,你们知道那条河通往哪里吗?”
“哪里?”
“村口的一个山洞,那里肯定全是追兵,”陶云溪放开依蔓的袖子,回头对陶夫人说,“大哥也知道,她早就已经不想活……他去陪她了。”
陶夫人跪倒在地上,哀声痛哭。
依蔓没和陶云溪交流。
她道:“冷静!”
“冷静?”薛砚咬牙切齿,“她想弄死我们!我刚刚就该先下手为强!”
陶云潜吓得后退了两步,这回倒是勇敢地挡在了母亲面前,瑟瑟发抖地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我想不到的事情?”
“和你们没关系。”依蔓说。
她用清澈的浅蓝色眼睛和薛砚对视着,直到他“哼”了一声,暴戾之色消弭殆尽,她才放下心来。
陶云潜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嫂子今天上午写了一封信,嘱咐我在你离开寒露村的时候交给你。她不会对你们有什么恶意的。”
薛砚很认真地问依蔓:“上面是不是有毒?”
“不会,”依蔓摇头,“虽然不能确定,但我想,之前楚芷没毁掉传送阵,然后以那种方式让我们下去,是故意的。”
若不然,她和薛砚一定会阻止楚芷自行离开。
依蔓用双手接过那封信。
上面的五个字让她和薛砚都睁大了眼睛。
“云依蔓亲启”
她很确定,第一个字不是错字。
是端端正正、写得异常漂亮的“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云依蔓亲启。
也不知你看到这封信时,会是什么表情。
你这么聪敏,估计看到“云”这个字,就能联想到许多吧。
没错, 就是你想的那个,云翼王族的云。
当我写下“云”这个姓氏时,许多我以为此生都不会再想起的、尘封腐朽的回忆又再次扑面而来, 但我想,我还是得把这一切告诉你。
你完全没有云氏那种仿若天成的慵懒魅惑。
讨人喜欢得多。
我刚开始其实是没准备把这些告诉你的,但这么多天相处下来,我想,就算告诉你,也没关系。
因为你比我,更像一个人族。
人族啊, 我们从来看不透的危险种族。
但这没什么,因为我越来越觉得,路是自己选的,而其他种族和我们的灵魂,大概也没什么不同。
说来你可能不信, 我离开云池, 在人间飘荡的许多年里, 最记挂的有两个。一个是姐姐, 还有一个,是你。
虽然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方法改变了发色,但这云氏的长相,我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
既然姐姐和你提过我,那么也许也会提到,我们是因为接到一个任务而深入人族腹地的。
但她一定不会告诉你, 这个任务,是关于你的绝密任务。
我们抱着年幼的你,一路长途跋涉,从蔚海来到崇骁州。
你很乖,一路上都基本没有哭闹过。
原本按照计划,我们是要把你随便扔到某个荒郊野岭,让你自生自灭。
很可笑,在王族千年威压之下,他们纵使发布了如此大逆不道的任务,却不敢动手弑杀,只敢选择遗弃。
他们怕遭所谓神的诅咒。
你的法力被他们封住,所以妖纹也完全消失,几乎失去了所有云翼族的特征。
我们不确定,在这种情况下,人族到底还能不能知道你是个云翼。
但姐姐动了恻隐之心,不顾我的反对,坚持要把你放到一个平民家门口,让你活下来的机会大些。
对,我反对了。
我自认从来都是一个非常拎得清的云翼。
但那个时候,你忽然摸着我的头发,“咯咯”地笑了起来。
真是夭寿。
我们跟踪了一个离家出来玩的普通平民小男孩,把你放到了他经过的路上,还把写着“依蔓”两个字的纸条塞进了你的衣襟。
果然,小男孩完全分辨不出你是人还是云翼妖,看到你躺在雪地里,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
他还很小,鼻子和手都被冻得发红,胳膊也很细,看起来特别脆弱。但他却把厚实的御寒棉袄脱下来,裹到你身上,把你稳稳当当地抱了回去。
不知道你后来过得如何。
但你似乎健健康康地长大,受到了良好的教育,甚至冲破了当初他们给你的封印,觉醒了云翼的身份,还有一个不惧风霜雨雪、愿意陪你一起走的家伙。
我很欣慰,欣慰之中,还有些愧疚。
非常抱歉,让你不得不远离故乡,在和人族一起长大。
至于我的故事,则要从很久之前说起。
我们楚家,在云翼族中,担任祭祀一职。
楚家有很强的法术增益能力,而自己本身可以使用的法力却弱得出奇。楚沫她就是这样的一个典型的楚氏云翼。
我,是楚家的一个异类。
因为我不是纯血的云翼。
我骗了你们,我和楚沫姐姐根本就不是双胞胎,甚至没有特别近的血缘关系。
我只是一厢情愿地想离她近一些,想着,如果我们是双胞胎,就好了。
我的母亲是楚氏三百年前的大祭司,而我的父亲,是一只黑狼妖。
没有人知道,一直生活在云池城的母亲是怎么与父亲相识、相恋的。
母亲坚决地抛弃了她的族人,抛弃了她的职责,离开云池,远走万里,再也没有回过家乡。
而如此亵渎血脉的事情不会被容忍。
云翼追杀了他们很多年,从苍灵大陆一直追到天纵大陆的某处,给了他们死刑。
那时候我大概几岁?三岁?
记不清。
我对父母没有任何印象。
从有记忆的时候开始,我就被关在一片黑暗中,只能听到海浪奔流的声音。
我出去之后才知道,那里是云池树的根部。
楚家瞒着王族,留下了我。
妖族和人族不同,妖族化为人形时,外表的年龄不是完全随着时间增长的。
似乎和阅历、法力之类的东西有关。
如果丧失法力和记忆,甚至可能逆生长。
而我在地下待了两百年,没有饮食,没有交流。
记忆中全是黑暗,而我的外表维持着未满十岁的孩童样子。
云池的灵气太丰沛了,我居然没死。
在时间的长河中,楚家慢慢遗忘了我。
直到有一天,楚沫不小心闯进这里,我才第一次看见光。
楚沫是这一任大祭司的女儿。
王族怒不可遏,想处决我,却被楚家拦住了。
因为现在的云翼早已经不是过往的云翼。
星陨之战刚结束的时候,他们还以为,战败是因为人族的突袭,是因为人族无耻的计谋。
而四百多年过去,他们发现,人族的力量已经近乎不可撼动。
楚氏云翼只有法术增益的能力,在实战中,如果不是和熟悉的队友配合,无法发挥出一加一大于二的功效。
我不一样,我的法力很强。
不仅比所有楚家的云翼强,还比王族以外的大部分同族都强。
而且,我还有半个黑狼族的强韧□□,就算失却法力也能战斗。
正在筹备下一次战争的云翼族默认了我的存在。
我似乎过上了一个普通云翼孩子的生活。
不过我没法合群。
我的翅膀遗传了来自父亲的毛色,是灰黑的,你们昨天应该也看到了。
而我的发色,实际上也是原本这种灰黑的颜色。
后来在崇骁洲执行完任务,回返途中,我们不小心被人族发现。一番苦战后,我差点死掉,姐姐为了救我,几乎把全身的血液都流干了。
之后,她把我藏在参岭的一处山洞中,拖着奄奄一息的身体帮我引开了人族。
我活了下来,但我重组后的□□受到了姐姐的极大影响,长得和她几乎一模一样。
那是我见姐姐的最后一面。
云翼的孩子,没事就喜欢把洁白的翅膀放出来炫耀。
我不能。
我是他们口中的怪物。
若有云翼敢笑我,我就算是遍体鳞伤,也会把他打趴下。
所以,后来他们只敢用胆怯的眼光远远看着我。
无论是楚家还是王族,都把我当成了一个可以使用的锐利兵器,只待一朝出鞘,重伤人族。
我被逼着拼命学习法术、练习战斗,几乎没有闲暇,每一天的生活过得都没有什么乐趣。
不过楚沫姐姐一直在安慰我。
是她带我走出了那一片冰冷的黑暗,给了我光明和温暖。
兵器就兵器,我其实无所谓。
但如果我过得不开心,姐姐也会很难过。
我就是怀着这样的信念活下去的。
虽然那些看上去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们对我排斥又畏惧,可渐渐地,我得到了楚家高层的信任和器重。
他们把看守祭坛这个重要的职位交给了我。
祭坛在云池树最高的地方,几乎要接近天空。
他们相信,潜心祈祷,能获得神的祝佑。而楚氏云翼的法术增益能力,似乎也来源自于此。
楚氏的武力接近于零,所以祭坛守卫一向是王族派来的人。
而他们却让我去守着祭坛。
女王有时候会来祭坛。可自从我当上守卫后,她来得渐渐少了。
也许那时候起,我就隐隐地感觉到了,风平浪静中权力倾轧的波涛汹涌。
我起初没有想那么多。
姐姐的母亲是大祭司,所以姐姐会时常来这里。
所以,我就是简简单单地很高兴。
而且他们还让姐姐来辅助我,我们在法术练习上配合无间。
这可能是我在云池过得最开心的一段日子。
十五年前,云池在准备进攻人族的战争,而我突然接到了一个绝密的任务。
他们居然要我和姐姐远赴苍灵大陆内部,抛弃一个可能会影响权位争夺的云氏孩子。
那时候我才发现,我们的云池城,不仅外部摇摇欲坠,内部也腐朽不堪。
我之所以写信和你说这么多,是因为怕你知道身世后,想再回云池。
你不知道云池城内部的权势争夺有多可怕。
明明外敌就在不远的大陆上虎视眈眈,他们却还有心思肖想女王的王位。
没错,云氏不思进取,生活糜烂,除了法术天生强大之外,他们作为王族,简直没有任何可取之处。而女王,就是一个这样的云氏。
好吧,我确实很不喜欢他们。
但我很喜欢你啊。
你也没有云氏那些乱七八糟的萎靡作风,所以,唉,虽然骂了你家亲戚一顿,但你千万别生气,我说的都是实话。
相关的机密信息我不会透露。
但是你得知道,云池城的云翼族选择抛弃你。
千万不要去云池。
那里没有谁在等你。
你的容貌太明显了,只会死无葬身之地。
若你有一天真的因为某种原因坚持要回去,一定要记得我说的这些话。
至于我吗,我觉得我在这里过得很好,云溪、云潜还有婆婆他们都很关心我。
我以前一直认为,这种人根本不可能存在。
十五年前,我们完成任务后不小心被人族发现。那场战斗中我险些丧命,昏迷了很久才醒来。
醒来,便换了人间。
我发现,州和州之间已经建起了强大的法术壁障,我根本没法再去永泉州赴约。
我游荡在参岭中,幕天席地,以野果野兽为食。
后来,来了个找凝霜花的少年。
世上当然不会有凝霜花。
我把他抓住,威胁他说要把他吃了。
陶云溪当年那种装作乖巧却在私下里努力筹划逃跑的样子,真的超可爱。
现在长大了,心机更深,根本没有以前那么可爱了。唉。
好吧,信就写到这里。
云溪已经过来不下八次了,欲言又止地瞟我写的字又不敢被我发现,只说叫我去吃饭。
他恐怕以为我在写遗书。
嘿,我偏不把信的内容给他看。
不要太担心我。
这世界的爱与温暖那么多,春夏秋冬都如此美好,我还没有看够。
等哪一天再见,和我说一说你的故事吧。
云池之外天地辽阔,祝一路顺风。
楚芷
一五一六年二月十一,于寒露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竹林深处, 篝火寂然无声。
薛砚和陶云潜在比划着法术招式,陶夫人依然在朝竹林外张望。
读完信后依蔓告诉他们,楚芷并没有轻生之意。
所以现在的气氛轻松了许多, 陶家的一大一小似乎开始坚信,楚芷和陶云溪可以平安归来。
而依蔓则借着火焰的光,把楚芷写的信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一遍。
信里包含的信息太丰富了。
楚芷的笔记纤秀端正, 但行文的思路似乎有些乱,想到哪就写到哪, 以平淡的语气写出了许多依蔓完全不知道的秘密。
云氏吗……
依蔓没有想过, 自己居然能和云翼王族扯上关系。
不过自从妖化之后, 她法术天赋确实强得过分, 看来就是所谓王族血脉的关系。
很奇怪,她没有特别多的惊讶或者是感慨之类。
似乎感想也就是“啊, 这样啊, 原来我是云氏的”。
那些在阡羽城藏书阁中努力翻找身世线索的日子异常遥远, 遥远到她已经找不到一丝和当初相像的情绪。
知道了自己是云氏的,那接下来呢?
依蔓脑中一片空白。
她并不想去云池。
就算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也依旧不想去云池。
何况, 她刚刚才在冉松那里得到了圣法师被云翼族刺杀的消息。
圣法师们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
她始终没法把云翼妖当作真正的同类, 甚至不太想和他们扯上联系。
也不知道那些刺杀自己的刺客是谁派来的, 和那些刺杀圣法师的云翼妖有没有关系。
在依蔓看来,阡羽城内的那些刺杀,就是冲着所有圣法师来的。
她不明白云翼族怎么能进入阡羽城实施刺杀,但人族圣法师身亡,云翼族无异会获益。
逐翼之战中,人族惨胜,而云翼族似乎从未放弃。
既然他们为了刺杀圣法师下了如此之大的血本,那么也许就在不久之后,战火就会重新被点燃。
依蔓有点明白,为什么冉松如此希望薛砚回去了。
木华、凝水两位圣法师已经遭到不测,而治愈能力非常强的清辉圣法师慕容姐也重伤。
这三位被刺杀的圣法师都正值法力巅峰的壮年,若不是遭到刺杀,圣法师之位还会维持很久。
此时正值上一次圣法大殿开启没多久,对这几位圣法师下手,阡羽城猝不及防,几年内应该都不会再有新的圣法师产生,人族战力会受到相当大的影响。
而苍巍、落雷和风间圣法师身体状况都不太好,这也许正是他们没有受到刺杀的原因。
若是这种推测正确,那么接下来受到刺杀的,会是折砺、辰云,或者炎炽。
尤其是炎炽。
作为炎炽城十余年来好不容易才出现的一位圣法师,薛砚在这个时候远离了守卫最森严的阡羽城,若是云翼妖刺杀圣法师,那么没理由不对他下手。
或者说,云翼妖没有把握在众多阡灵卫的保护下刺杀这位实力颇强的炎炽圣法师,只能先把他调开,计划击杀完阡灵卫之后,再对孤立无援的薛砚下手?
不是没有可能。
“调虎离山”的“虎”不是薛砚,而是那些阡灵卫。
而后来自己忽然觉醒了云翼族身份,让背后筹谋的云翼大为震惊,所以匆匆放弃了这个计划?
但依蔓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逻辑上似乎说得通,但也就只是说得通而已。
依蔓想不明白。
她盯着信上的字。
火焰燃烧间,光芒也忽明忽暗。
她不愿意去探究她的父母究竟是云氏里的哪俩位,也不愿意去思索云池城内的权力倾轧是如何风起云涌。
可她忽然想起,当初在未行山,她还是见过一位云翼妖的。
奕氏王族,奕淮。
如果楚芷所言非虚,奕淮当时应该也认出了自己属于云氏,但却什么也没说,甚至还很关切地想带自己去云池城。
作为选拔优秀者冠以姓氏的王族,奕氏又在这些事里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抛弃自己的主谋究竟是楚氏、奕氏,或者根本就是云氏之妖?
楚芷说,有人在肖想女王的王位。
那么自己究竟是谁的孩子,为什么可能会影响权位争夺?
答案呼之欲出。
依蔓虽然不能具体知晓,但也能猜到,阡容泽登上太子之位,是用了怎样的雷霆手段。
他在皇子皇女中排行第九,原本这人族皇位是怎么也不会轮上他的。
而依蔓未曾想过,自己可能也曾亲身经历过类似的事情。
有一点楚芷说得对,路是自己选的。
出身无法改变,至少可以选择以后做什么事情。
虽然她还没有想好,要做些什么。
依蔓不再想自己的身世问题,转而研究起楚芷话里话外的一些细节。
他们当初跟踪的那个小男孩应该是南宫逸。
当年宋月霓和顾天华前往崇骁州办事,为避免引人注目,便轻装简行,伪装成了普通的平民人家。
纵使因为宋青蔓当年失踪,宋月霓移情之下对一个陌生孩子怜心大起,以她和顾天华的谨慎,也不至于丝毫不探查自己的身份。
这就是依蔓这么多年来都想不通的一点。
母亲大人究竟知不知晓自己是一个云翼妖。
若是知晓,似乎把自己嫁到皇族去就是一个打击皇族的英明决策,但和平地收养自己这么多年就尤为奇怪。
若是不知晓,情理上说得通,但以宋月霓对城主府的控制,幼时自己露出的妖纹,她真的毫无所觉吗?
不过依蔓甚至有些庆幸,自己是被宋月霓收养的。
她轻易地就受到了苍灵大陆上最好的教育,还认识了那么多优秀的人。
自己的前十几年生活,虽时常有迷茫与困惑,但依旧满溢着温馨与快乐。
这个问题的答案,也许自己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还有,楚芷不经意说的,妖族失去法力和记忆,可能会导致外表的年龄减少。
这似乎和祝逢生的状态有些像。
他不仅外表年轻了许多,行为好像也年轻了许多。
不知道是因为今天晚上法力使用过度,还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
也许他能忘掉那些不快,开始崭新的生活。
篝火的另一边,陶云潜和薛砚说着说着,便伸手举起了一团火焰。
薛砚咋舌:“辰云真有意思,这火看着还挺像。”
陶云潜十分得意:“怎么样,我说我能虚拟出来的,你就不信。”
依蔓把目光投向他手里的火焰。
火舌赤红耀眼。
怎么看都是一个真正的炎炽变出来的。
不过这种火焰也只是像而已,不会有任何的温度和攻击力。
依蔓道:“小潜,你法术掌握得很不错。”
本来法术天赋就不错,加之掌握了楚芷和陶云溪教授的法术技巧,让他对幻象的掌控十分熟练。在依蔓看来,他甚至比阡羽城的那些年幼辰云弟子还要更强些。
“哇,你都没这么夸过我!”薛砚愤愤地说。
“你?”依蔓瞬间变得苦口婆心,“都说了,你那么用法术完全是仗着自己法力强,非常浪费……”
薛砚默默让篝火燃得更旺些,切换了话题:“那封信我可以看吗?”
之前依蔓拆信封的时候,他就很自觉地拉着陶云潜去了另一边。
“可以,”依蔓绕过篝火把信递给薛砚,顺便对眼巴巴抬头望着信的陶云潜说,“不太方便给你看。”
薛砚顿时心满意足,浑身都舒畅了,随便找了个竹子靠着便开始读信。
陶云潜委屈巴巴地“哦”了一声。
依蔓见不得小孩子这样,俯下身柔声问他:“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要进阡羽城,”陶云潜握拳,“通过今年的入城试练。”
“很好,”依蔓点头,“你为什么要去阡羽城?”
陶云潜看着篝火,眼中似乎也有火焰:“我要做很厉害的人,这样才能凌驾于律法之上,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依蔓有些愣怔。
这不像一个孩子能说出来的话,但又确实只有孩子才能毫无顾忌地把这些话说出口。
也许是今夜陶云潜见到了对他家人的追捕,才会忽然有此感慨。
她认真道:“小潜,你要知道,真正的强大并不是蔑视律法。”
陶云潜仰头望着她。
他的眼睛里杂糅着孩童的天真童稚、还有本应属于少年的决然壮志与成年人的悲伤苍茫。
“真正的强大是,纵使有着生杀予夺之权,也仍然心怀善良、仁慈与正义。”
陶云潜似懂非懂。
依蔓摸了摸他的头。
她尚不能看出这个孩子以后会走到哪一步。
但若是有一天他真的扬名天下所向披靡,她希望,他能偶尔想起来这句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就着陶家搬过来的毯子,依蔓在竹林里睡了半晚。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祝逢生已经不见了。
“就这么不告而别了?”薛砚使劲拍了拍依然存在的竹子。
巨大的竹子并未有丝毫晃动,也不会再有一个年轻男子跳脚说疼了。
“告过别的。”依蔓说。
昨天晚上她就有这种离别的预感, 现在看来,果真没错。
薛砚的问题接连不断:“这些竹子就留这了?这种冷得要死的高山不适合竹子吧?”
“这些可以说是他真正的同族,”依蔓仰头看向竹林的顶端, “他自然不会害它们。”
而且,这些竹子未尝不是祝逢生留给他们的保护。
竹叶的缝隙中透出早晨清淡的光,空气中浸着沁人心脾的寒意。
陶夫人一整夜都没合眼。
她盯着竹林外,可她等待的人并未归来。
依蔓踟蹰着,还是走到了陶夫人身旁,轻声道:“得离开这里了。”
陶夫人转过脸来。一缕鬓发贴在她的脸颊上,使她愈发形容憔悴。
她道:“是该走了。”
言下之意, 已经放弃等待陶云溪和楚芷。
尽管昨天晚上追兵并未追来, 但是现在白天已经降临, 搜捕会更加方便。
“你们准备去哪里?”依蔓问道。
陶夫人忧虑道:“本来过些日子该送小潜去晖州了,现在倒好……我们身负重罪,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们又能往哪逃?”
“情况也许没那么糟糕。”依蔓安慰她。
阡灵卫向来执法严苛, 赏罚分明。
窝藏云翼确是死罪, 但白露恶鬼一案的主谋是陶云溪和楚芷。陶云潜年纪太小, 陶夫人法力低微,若是均表现出对此事毫不知情, 也就不会影响到陶云潜的阡羽城入学资格。
只不过, 若是选择了这条路,即使陶云溪和楚芷真的活下来了,处在阡羽城势力范围下的陶夫人和陶云溪也不可能再和他们见面。
依蔓把此事和两人嘱咐完, 只觉心里沉甸甸的。
她再一次怀疑自己所做的事究竟正确与否。
她想,原来不知不觉中,自己已经改变了许多。
一行人忙忙碌碌地为出行准备着。
陶家二人准备往东北走,也就是去晖州的方向;依蔓和薛砚则要西行,前往未行山脉。
“之前我找到了这个,”陶夫人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匆匆忙忙地在杂乱的物件中翻出了一本书,“看我这记性,差点给忘了。这书我们也用不到,送给你们。”
薛砚离得近些,接过书“哇”了一声:“地图册?”
这正是之前依蔓在客房看到的那本《苍灵大陆地图绘册》。
他们还以为陶家并没有这本书,它是完完全全的幻象,所以之后也就没再提起。
“对对,”陶夫人憔悴忧虑的脸上略略显出些微笑,“这本书原本放在老家的书架上,可那个书架后来被那些恶人砸坏了,我们搬家的时候就只带了书。你们之前问到地图绘册,云溪说客房没有,我就在储藏间里找了找,果然找到了。”
依蔓走过来,和她描述了一番在客房见到的那个书架。
陶夫人道:“就是那种书架……那还是云溪小时候,我夫君亲手造的,原来很常见吗?”
依蔓摇了摇头。
那种书架并不常见。
在陶云溪的幻想中,他们一家人就像所有没有遭逢灾祸的普通人家一样,和平地搬到了新的村庄。
所有的家具都是他记忆里最美好的样子。
依蔓无法得知陶家当初究竟遭受到了怎么样的欺凌,也无法评判后来发生的这一切。
如果是当初的她,一定会坚持觉得,遇到这种事应该去报官,让官府执法,像陶云溪和楚芷这样的报仇行为就是罪大恶极、不可饶恕,更别提之后对寒露村无辜之人的屠杀了。
至于现在的想法,她自己都不太清楚。
她站在薛砚身边,同他一起翻着地图册。
这本绘册非常详细,从苍灵大陆整体的地图到每个州府的详细地图,一应俱全。
有了它,他们就可以更好地规划行进路线了。
依蔓诚心诚意地道了谢。
“谢什么谢,”陶夫人摆摆手,又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两个玉牌,“这是小祝给你们准备的。不过看现在这样,估计明年就不能用了。你们以后还是得自己想办法。”
只见玉牌通体碧绿,正是最普通的平民身份玉牌。
简直是惊喜。
依蔓有点愣怔,而薛砚则飞速地接过玉牌,笑道:“太感谢了!我们本来还在发愁怎么出关。”
“你们都是好孩子,”陶夫人道,“以后一定要……好好过。”
太阳逐渐升至高空。
四人的别离非常平静。
他们没有太多的留恋,也不会约定何时再见。
似乎一切都在不言之中。
凉风吹着竹林,两人往东,两人朝西。
陶云潜下山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山间那些巨大的竹子。
他们家的许多家具和物品多放在那里,只能尘封,无法带走。
“哥哥不在,以后我来撑起这个家。”
男孩的目光异常坚毅,握着妇人的手,就像握着他的整个世界。
而差不多同时,依蔓也回过了头。
“怎么了?”薛砚问。
“没什么,”依蔓道,“我只是想,每个人都有要走的路,而我们又在往哪里走呢?”
“正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有意思吧?”薛砚顺着她的视线望向参岭远处覆满雪的高山。
“嗯,你说得对。”
两人非常小心地行进着。
他们早就把夜行的黑衣换成了陶云溪和楚芷旧时的衣服,看上去就像两个十分普通的平民。
之前遇到阡灵卫的时候,两人恰好用的是原先的发色,所以改变后的发色应该还可以避开不认识他们的人的普通搜查。
他们走的是西偏南方向,这样出参岭的时候就可以避开白露与廉风镇。
但是仅仅这样还不够。
他们已经做好了再一次遭遇阡灵卫的准备。
昨天一晚,依蔓想开了许多。
两人法力高强,只要不碰到其他圣法师或者是大批精英的围剿、精心预谋的埋伏,他们总归是有方法逃跑的。
不过参岭周边平静得让依蔓觉得有些异常。
直到走到崇骁州的边界,他们都没有看到任何一个阡灵卫,甚至连一个搜查身份的官兵都没遇见。
就仿若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依蔓不太确定,究竟是冉松选择放她一马,还是出了什么更急迫的事情,使他们调走了大批兵力。
但总归,现下的形势对他们很有利。
本来,前往未行山脉的最近路线是依蔓前年出走时的那样,一直往西南方向走,途经裕鸢、永泉、丘辽四州。
不过由于薛砚的家乡赤暮村就在裕鸢州,所以他们决定避开这个州,稍微绕些远路,先去崇骁州正南的徐烨州,再往西南走,去往永泉。
现下,两人已经抵达了崇骁州的最南。过了关,就是徐烨州了。
依蔓十分忐忑地向守关卫兵交出了玉牌。
她生怕通过不了检测,而旁边忽然冒出来一堆官兵和阡灵卫,大喊着让她和薛砚束手就擒。
幸好,身份检测并没有出岔子。
虽然不知道祝逢生是从什么途径弄到的身份玉牌,但这份帮助依蔓铭刻在心。
“不敢相信,我们就这么轻易地出了崇骁。”依蔓说。
“谁说不是呢,”薛砚大口吃着饭,含混不清地道,“小二,再加一碗!”
在徐烨州小镇的饭馆里,两人都已经放松了许多。
出了崇骁,也就意味着走出了搜查最密集的地域,之后就很难再被搜查到了。
像他们这样风尘仆仆的旅行者,在苍灵大陆并不少见。
在刻意修饰了容貌之后,他们便显得更为普通了。
不会有任何人多看他们几眼。
从永泉州开始,他们走的路线就和依蔓曾走过的一模一样。
不过依蔓深深地感觉到,两人的旅行和她当初一个人时,大不相同。
以前,她只想尽快赶到未行,又生怕被阡羽城逮到,所以不会驻留,亦无心欣赏沿途景色。
而现在,薛砚会打听每一个城镇的有趣事物,拉着她吃了许多美食,看了许多美景。
“出来旅行嘛,当然要好好体验,以后估计也没法重来了。”
薛砚的心情一直挺好,就算说“没法重来”的时候,笑容也毫无阴霾。
依蔓几乎要有种错觉,他们已经被阡羽城遗忘,获得了真正的自由。
他们一路游山玩水。
当初依蔓从裕鸢州到未行山脉,赶路再加上打听预言家位置,花的时间也不过一个半月。
而现在,当他们走出丘辽州的遥山关,一整个春天已经过去。
属于盛夏的绿意已经铺满了未行山脉。
薛砚站在山脚下,皱起了眉头。
“很危险。”
这是来自于他的直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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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危险?”依蔓谨慎地问。
“直觉, ”薛砚略略皱眉,“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依蔓很相信薛砚的直觉。
她觉得,这可能是种族天赋。
眼前的山脉巍峨高耸。
与依蔓上次来时的冰雪覆盖不同,此刻,这里草木葱茏,生机盎然。
依蔓拿出地图绘册, 再次确认了一遍自己所在的位置和上次遇见未璇的位置。
她说:“冬天的时候,强大的妖兽都潜伏了, 所以我一个妖兽都没遇见。而现在, 我们难免会遇见妖兽。会不会是因为这个?”
“也许吧, ”薛砚说, “真遇见打不过的,就跑呗。”
依蔓还是第一次见薛砚如此坦然地把“打不过就跑”说出口。
这委实不像他的风格。
也许薛砚察觉到了某些比妖兽更危险的事物。
而现在,他们无法还判断那是什么。
既然已经到了未行山脉脚下,那么便不可能再因为这种未知的危险后退。
依蔓想过自己也许会再来一次未行。
上一次离开这里之后,她怕被母亲大人从随身行李中看出什么端倪,所以把标记好的未行山脉地图丢弃了。
不过在丢弃之前,她把它记在了脑海中。
陶家的地图绘册的地图虽全, 不过未行山脉部分则十分模糊, 无法在这里使用。
依蔓只得再次凭着记忆确认了一番方向。
冬天的山岭与夏天的有很大不同, 几乎完全是变了个模样。
不过幸好, 她还能回忆起路径。
未行山脉少有人至,因此植物十分繁茂, 没有容易行走的小径。
此刻又正是夏天, 行路便显得更难,他们只得一路披荆斩棘。
休息时分,薛砚懒洋洋地靠上树干, 从包裹里掏出备好的干粮,大口啃起来。
依蔓一边往他的水囊里灌水一边道:“一只妖兽都没有。”
她总有些担心。
“没有不是好事吗。”薛砚啃完干粮,打了个哈欠,顺手拍走了一只正往他脸上飞的虫子。
“也许是好事,但还是很奇怪,难道真的是因为你魔族威压的原因?”依蔓把水囊递给他,“不说这个,大概还有半天,我们就能到那个奇怪的树林附近了。”
薛砚仰头灌下一口凉水,这才兴致勃勃地问:“就是你遇见预言家那个?”
“嗯,也不知道祈星大人愿不愿意见我们……”依蔓沉吟道。
薛砚继续兴致勃勃:“不是说那个林子树木位置变动很奇怪,时间也很奇怪,用的法术可能是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法系啥的吗?我要是把它烧了,你能不能看出点什么?”
依蔓扶额:“且不说你是不是真的能烧掉它,这么做,是想被预言家扫地出门吗?”
“这不随口一说嘛,”薛砚又灌了口水,“这天真够热的,我……”
他懒洋洋的神色忽地一凝,直起身转过头,戒备地朝密林深处望去。
依蔓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她顺着薛砚的目光望过去,近处远处依旧是纠葛的枝条,层叠的绿意。
“怎么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薛砚盯着那个方向,“很强。”
依蔓立刻有了十二分的紧张。
她飞快地把行囊收好,感知力向四面八方发散而出。
和上次来这里一样,她什么法术波动都感觉不到。
薛砚道:“不行,我得去看看。”
他的神色中有种莫名的兴奋。
“你先别动,我飞上去观察一下。”依蔓说。
在这种深山老林里,她倒是不担心张开羽翼会有什么危险。
只不过头顶的枝叶太过繁盛了,她费了一番功夫才飞到了树梢处。
波涛般的绿意随着山岭的轮廓展现在她眼前。
依蔓看向薛砚刚刚看的方向,可什么异常也没发现。
也许那东西的体型不大,被枝叶遮住了吧。
她不敢擅动,只往那个方向飞了不太长的距离,又观察了一会,景色依旧如初。
依蔓慢悠悠地往回飞,张望着想找个枝叶不那么繁盛的地方落地。
可就在此时,剧烈的炎炽的法术波动忽然在薛砚的位置爆发而出。
依蔓神色一凛,不再和枝叶纠缠,纵身跃下。
羽翼携着坚冰削掉一大片树枝,依蔓站到了薛砚的身边。
少年一脸凶煞地提着他的刀。
可他面前的东西并不是她想象的什么强大而诡异妖兽。
只见一个白衣白发的男人站在薛砚对面。
他神色从容,面容温和,没有一丝要攻击的意味。
除了左肩处有一团墨色的装饰,他从头到脚纤尘不染,就好像周身带着柔光,并不存在于这浮世中。
可依蔓莫名地就在这一片温柔的光中,感觉到了巨大的威慑力。
不知是敌是友。
她凝神感受着周围的法术波动。
除了因为薛砚而极兴奋的炎炽之力,其余什么也没有。
依蔓按住薛砚握刀的那只手,谨慎地开口道:“请问阁下是哪位?”
“逝遥,”男子说,“请离开这里。”
他的声音低沉温和,但音调过于平,似乎不含任何感情。
薛砚勉勉强强地收起了刀,面容不善地说:“我们来找人。不会走。”
在薛砚说话的时候,依蔓仔细地观察着逝遥的面容。
特别是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颜色也特别浅,说不出来是种什么颜色。
总的来说,依蔓可以判断,眼前的男子,大概率也不是人族。
“不见,”逝遥说,“勿要前进。”
依蔓觉得逝遥应该认识未璇,便道:“封锁是怎么回事?我们真的有事找她,请问她是不是不方便?”
“管他做什么,”薛砚拉着她转身就走,“我们直接……”
他的瞳孔急剧缩小。
逝遥明明刚刚还在原地,可现在已经站在了他们前方十尺处。
就像他之前忽然出现在薛砚面前一样。
太快了。
薛砚根本捕捉不到丝毫移动的轨迹。
“不是风间。”依蔓小声道。
如果不用传送阵辅助,风间也达不到这种瞬移的速度。
何况,她还是感觉不到法术波动。
逝遥背朝着他们,负着手,微微侧过头道:“人界相见,吾不应出手,但若……”
他的话被远远的一声“逝遥!”打断了。
薛砚警觉地看向来人的方向。
那是一个看上去顶多十五岁的少女,她赤着脚,轻巧地踏着树枝而来,稳稳地站在他们的侧上方。
“就是她。”依蔓又小声道。
来人正是那个大预言家,未璇。
一只白色小兽正趴在她的怀里,睡眼惺忪地睁开黑乌乌的眼,和薛砚眼神对上的时候,很明显地瑟缩了一下,差点跌了下去。
未璇饶有兴致地打量了薛砚几眼,才将目光转回怀中的白毛团,摸了摸它的脊背,道:“以后别再来了。”
依蔓听出了她口中明确的拒绝之意,心顿时凉了半截。
可她却听到逝遥接下了话。
“四百七十年,”逝遥道,“你还是不愿意见我。”
未璇垂眸:“避世隐居,外人自是不怎么见的。”
“外人。”逝遥仰起了头,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终于有了一些语气。
他话中的情绪并不算太悲痛,只是有某种深切的寂然。
有一束阳光正好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他身上,他披散的白色长发就如同融在了光之中。
未璇没接话,轻巧地跳到依蔓身边,朝她道:“我们走吧。”
说着便一刻不停地朝前走去,路过逝遥身边时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薛砚和依蔓连忙跟在她身后。
逝遥站在原地,问道:“他有那么重要?”
“他当年已被我逐出师门,此后……再无干系,”未璇没有停下脚步,“是他对不起你。”
未璇怀里的小兽似乎察觉到主人的情绪,乖巧地蹭了蹭她的手。
依蔓不知道这两位之间曾发生过什么故事,当然也不会问,只沉默地走着。
薛砚也是欲言又止。
这一年来,依蔓自己未曾明显地发觉,她长高了。此时她惊讶地发觉,自己竟是已经比未璇高了一点点。
大预言家一直维持着十四五岁的样貌,未曾改变。
就在依蔓沉思的时候,未璇停下了脚步。
依蔓这才发现,他们似乎已经来到了那个奇怪林子所在的区域。
未璇转过身,问:“你们找我做什么?”
“我想问问您,以后的路。”依蔓下意识地挺直了身子,认真答道。
薛砚一瞬不瞬地盯着未璇。
他能感觉到,这个预言家确实很强。她怀里的妖兽也不算太弱,也不知道刚刚看到他时的那个反应是不是装的。
“你可真有意思,上次也是,这次也是,”未璇勾唇,“明明心里早有答案,却偏偏要来问我。”
有答案?
依蔓觉得自己是真的很迷惘。
选择远离人族和云翼,逃去西海岸,真的是对的吗?
或者,有没有更好的选择?
依蔓说:“我不懂……”
白毛团从未璇的怀里蹿到地上,又往林子里面蹿。
未璇挥手:“问题答完了,赶紧走赶紧走。我还有事要做。”
她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依蔓想追上去,却被薛砚拦住了。
“这什么预言家就是装神弄鬼,”薛砚说,“从来不正面回答问题。别人要问我,我也可以说你心里有答案了,这有什么厉害的?我看她就是一个……”
未璇回过了头,再次饶有兴致地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薛砚。
薛砚毫不畏惧,理直气壮地把那个词说出口:“骗子!”
毛团对着薛砚龇牙咧嘴。
“小朋友,我又没说过我是祈星,”未璇倒不生气,“我有一件大事要做,但是要准备的东西太多……”
依蔓十分上道,赶在薛砚之前问:“有没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地方?”
薛砚撇撇嘴,倒是没出声反对。
未璇点点头:“跟我来。”
作者有话说:
感谢己巳和ll的地雷! 感谢三桂的地雷和手榴弹!感谢ll、风仰、海烟的营养液!
第126章
两人跟着未璇穿过山中密林。
树木的位置一直在不停变化, 转瞬间已经让人无法辨出来路。
依蔓只能感受到周围属于薛砚的法术波动,丝毫无法察觉其他的东西。
她望向未璇的背影,只见这位预言家迈出的每一步都很随意,悠哉悠哉仿若正在逛自家的后花园。但未璇前方的每一棵树都若有所感,纷纷避让开来。
……若不是一丝法术波动也无,依蔓都快觉得这一定是一位木华了。
她又转头看薛砚,而他正盯着那棵最近才挪过位置的树,面色有些阴沉。
依蔓有心想说点什么,打破这紧绷的气氛,就听未璇笑道:“别这么紧张嘛,小朋友。”
预言家说话的时候并没有转头, 语气也颇为轻松。
周身的炎炽之力强度骤然拔高。
有那么一瞬间,依蔓觉得薛砚可能要拔出他的火焰刀,或者是真的要纵火烧林。
她都做好阻止的准备了,但他只是攥紧了拳头,瞪着未璇的背影,一句话都没说。
为了避免某天薛砚真的想不开去烧林子,依蔓决定挽救一下这愈发糟糕的气氛。
她认真道:“没有紧张。”
……虽然刚刚未璇那句话似乎是在说薛砚。
不知道为何, 周身的炎炽之力平静了许多。
薛砚不再瞪未璇,将目光转向变动的树木,小声说:“别理她。”
依蔓点点头表示自己听见了, 也小声说:“不行。”
薛砚的脸似乎又黑了。
未璇这下倒是回了头,视线颇为纳罕地在少年和少女之间来回晃了几下, 开怀地笑出声:“你们小朋友啊, 真有意思。”
她怀里的小兽好像听懂了一般,用毛绒绒的额头使劲顶她的手。
未璇漫不经心地拍了拍它的头,敷衍了一句“当然是我们小可爱最有意思了,是吧?”,它才眯着眼呼噜一声,安静了下来。
一行人依旧无话地向前走着,气氛却缓和了许多。
依蔓不再试图开口,也放弃了探究未璇的法术类别,开始思考那个小兽到底是个什么种族。
大概是因为它年纪太小,毛发又偏长,故而还没生出什么容易辨别的特征,怎么看都像一个长了两个黑眼睛的白毛团。
但依蔓下意识地觉得它似乎和一般的异兽有些不同。
尤其是当未璇把那个小兽放在脚下,而它慢吞吞地转身看向依蔓和薛砚时。
那眼睛的黑色太深邃,毛发的白色又过于白,两厢对比,居然让人莫名地生出一股寒意。
可当依蔓再凝神看过去时,她又觉得那小兽就是一个普通的异兽,懵懂纯粹,舔舔爪子又蹭蹭未璇的腿,便撒欢蹿向林中。
罢了,依蔓想,大预言家养的东西定是有些特殊,也不必太过一惊一乍,等会和薛砚讨论一下便是,薛砚对于强大事物的直觉向来……
而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她终于想起来是哪里不对了。
这只小兽,不怕薛砚。
刚开始似乎是有点怕的,可后来不知是为什么,也许是未璇安抚得当,总之它再未流露出丝毫畏惧。
依蔓把这一点记在心上,准备下次见它再观察一番。
她犹在沉思,而未璇把小兽放下之后便说:“我们到了。”
“这么寒……”
寒碜。
薛砚忽然发觉身旁的蓝发少女面色莫名凝重,于是即将脱口而出的嘲讽在喉咙里打了个转,硬生生地变成了“简朴”。
依蔓也反应过来,朝前方望去。
这里是一个小山包,而在绿树掩映间,是一个小院。
她觉得薛砚说的简朴委实太客气了。
毕竟这院子的篱笆已经倒了一半,另一半被欣欣向荣的植物缠住,歪歪倒倒。
院子正中的石桌也早已被不明物体劈裂,三个石凳倒了一个,上面的覆盖的杂草生出一朵颜色浅淡的花。
院子的两侧分别是两栋二层小楼,离石桌近的一栋的大门已经落了锁,窗棂灰扑扑的,满是岁月流逝的沉寂之气。
而稍远的那栋似乎好些,大门虚掩着,门上贴的年画似乎还很新。虽然以门口的荒草来看,它也没好多少便是。
总的来说,这里就是一个年久失修的普通小院。
若是说有什么特殊之处,只有一点。
这个小院是在妖兽横行、人迹罕至的未行山脉深处。
依蔓不禁思虑,未璇究竟要让他们做什么。
总不能是收拾院子吧?
不过说起来,按照这位预言家的法术造诣,若想让这个院子变整洁,不过是几个法术的事情。
依蔓问道:“这里是?”
未璇脚下一刻不停地往那栋远一些的小楼走,十分随意地说:“我家啊。”
她脚下的荒草也分开了一条路径,直通向那栋陈旧又寒碜的小楼。
依蔓微有些愣怔,下意识地跟了上去,半晌才问:“您住这里?”
薛砚警惕地环视了一遍四周,这才一语不发地也跟在依蔓后头。
“不是蛮好吗,”未璇一边开门一边打哈欠,“啊我有点困了,先去睡半个时辰,楼上有空房间,你们随便看看想住哪间?要做的事情有点麻烦,估计得在这待一两个月。”
依蔓和薛砚不约而同,默然无语,环视着这个各种东西堆得乱七八糟的小厅。
就不提那些散落一地的书了,也不看那些堆积如山的瓶瓶罐罐和小东小西,依蔓看到一个窗户旁半碎的水晶球,里面堆的灰尘中居然长出了一株小草。
简直是,惨不忍睹。
说话间,未璇已经轻车熟路地沿着小厅内唯一能容下脚步的路径走到了尽头,推开虚掩的木小门,直接扑到了离门极近的床上,忽然嘟囔一句:“对,有别人,睡觉要关门。”
话音刚落,那扇年久失修的木门自动合上,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站在厅内的依蔓和薛砚面面相觑。
依蔓发誓,那张床绝对是这里唯一像样的家具。
就连向来不拘小节的薛砚都有些瞠目结舌。
他半晌才回神,用手肘轻轻拐了拐依蔓,问她:“这不会是什么孤魂野鬼吧?”
“小声点,应该是个妖族,”依蔓有点头疼地揉太阳xue,终于找到了一个理由,“听说那些世外高人都有些怪癖……呃,不拘一格的风范?”
她第一次觉得,薛砚那种总被他弄得乱七八糟的房间居然还能称得上有点整洁。
果然,有对比才有发现。
薛砚撇了撇嘴:“真要帮忙?”
那架势,已然是一刻都不想多待。
“她有东西要告诉我们。”依蔓很是笃定。
未璇要他们帮忙像是临时起意,但更像是看出了什么才故意开口,给了两人一个机会。
似乎对自己兴趣不大,那么,是看出了薛砚身上的什么吗?
那更要留下来了。
“没兴趣,”薛砚很嫌弃地把他脚边的空瓶子往旁边踢,“有这空还不如……”
他终于想起了两人为何要寻找未璇,皱着眉头,极为勉强地说:“行,留几天,我倒要看看她能坑蒙拐骗个什么。”
“你真觉得她不是大预言家?”
薛砚很不想承认那个未什么的好像也挺强,移开视线撇了撇嘴:“也没说不是。”
“以后就知道了,”依蔓说,“我们去看看房间,好好收拾一下,还是能住人的。”
出乎她意料,二楼的房间居然保存得还算很整洁——除了落了太多灰之外。
楼不大,房间也只有三四间,依蔓随便挑了一间光线不错的,又问薛砚:“你住哪间?”
薛砚一脸严肃:“我觉得这里还是挺危险的,我们晚上还是挤一挤,免得出什么……”
依蔓毫不犹豫地指向隔壁:“知道了,那间。”
未璇说睡半个时辰,实际上一个时辰之后才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上了楼。
依蔓已经收拾得差不多,正在施法冲洗那张勉强没有腐朽的木床。
而薛砚抱臂站在一旁,早在未璇踏进房间前就已经朝她的方向投了目光。
未璇饶有兴致地望向房间里面,还夸了一声:“不错,挺干净的嘛。”
依蔓之前还有点担心未璇就是喜欢那种杂乱的环境,闻言才松了口气。
“不过比小玉差一点,”未璇托着下颌,“是不是差了点什么……”
依蔓便小心问道:“您这里有被褥吗?”
“没钱买,”未璇觉得这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你们有钱吗?有的话就……下山去买点?”
依蔓和薛砚,再一次地,面面相觑。
薛砚烦躁地揉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喂,你知不知道下山有多远?”
未璇依旧没生气,就像没骨头一样靠在墙上,懒洋洋地眯眼笑:“以小魔族的脚程,不是很快嘛,你说是吧,小依蔓?”
“薛砚。”小魔族似乎很不想说话,但还是烦躁地出声。
“咦,居然不姓邵?”未璇直起了身子,拉进了一些自己与薛砚的距离,“有意思有意思。”
依蔓似乎模模糊糊地抓住了什么:“请问……您说的邵是?”
“没事,”未璇靠回墙上,避过了依蔓的问题,“不逗你们了,其实后面有阵法,很快就能到山脚下最近的村子。如果去买被褥的话记得给我带点晚饭,啊,有点饿。”
薛砚被她这种理直气壮的态度气得想打人。
当然,以上是依蔓有理有据的猜测。
事实上,虽然炎炽之力波动得十分剧烈,但薛砚还是没有法术暴走,在依蔓沉静的目光之下愣是忍住了,咬牙切齿地拿着钱下山去买东西。
而被未璇以“不能让女孩子走那么远路太累了”的理由留下来,并实在看不过眼主动请缨收拾一楼小厅的依蔓有种预感,之后的一段时间,必然要过得鸡飞狗跳。
作者有话说:
忽然更新!大家中秋快乐呀!比心=v=
第127章
依蔓本以为未璇把她留下来是有什么话想单独说,但未璇只是坐在二楼落满灰的围栏上,晃着脚,一边点头一边称赞:“小姑娘真有劲。”
这位预言家是依蔓目之所及唯一称得上整洁的事物, 浑身上下居然一点灰尘都没有沾到。
其实依蔓已经后悔了,她想,收拾大厅绝对是个错误的选择。
尤其是当未璇说这里已经四百多年没人收拾的时候。
……这种地方真的能住人吗?
不过, 这屋里的家具居然都没腐坏,本来就是个奇迹了。
好不容易把一个角落整理好, 依蔓直起身甩了甩手。
若不是妖化之后体质大幅度增强, 她觉得自己恐怕已经累瘫了。
“慢慢来, 不收也成, ”未璇径直跳下来,几步走到依蔓旁边, 还噘了噘嘴, “哎呀, 反正等你们走了,我没几天又得弄乱。”
依蔓叹气:“您若是能把用完的东西放回原位,就无需再费太多心收拾。”
除了称呼不一样,她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在教育林梦霏或者顾青珏。
“别您啊您的了, ”未璇拍她肩膀, “直接喊名字就行。”
依蔓完全叫不出口, 于是折中了一番:“未姑娘。”
“我姐以前也唠唠叨叨跟我说过好多次这个了,但总有人会帮我收,我都养成习惯了……”未璇忽地沉默,半晌才又笑眯眯地开口,“对了,那个小魔族是你在哪捡的?”
依蔓直接忽略了捡的形容, 回答道:“去年来这里途中路过他住的小山村,就认识了。”
未璇似乎没觉得这个答案太过语焉不详,突兀地问:“没失忆?”
“啊?”
“魔族一般不会出现在凡界,”未璇又往旁边的墙上靠,顺便敲了敲依蔓刚整理好的一大摞书,半开玩笑地说,“我还以为是他失忆了才会跑到这里,你在哪捡的……”
依蔓可不敢认为这是开玩笑。
于是当薛砚抱着卷好的被褥、拎着一堆吃的怒气冲冲地回来时,一进门就对上了蓝发少女澄澈的目光。
她就仿佛不认识他一样,若有所思地上下打量着他。
在薛砚质问未璇做了什么之前,依蔓开口问他:“这么快?”
薛砚点头,想把手里的吃食往依蔓那边递,却在半途拐了个弯,避开未璇的手:“……喂,只有这一袋是你的!”
“这么小气的吗?嗨呀,你们两个小朋友又吃不了那么多……”未璇说着,继续抢夺他手中的袋子,终于成功地拽出一袋,心满意足地打开。
依蔓看看薛砚,又看未璇,眨眨眼:“你说那个……失……”
“真是开玩笑,”预言家也眨了眨眼,很正经地说,“我只是想到了一些旧事……这年头玩笑都不能开了吗?”
薛砚显然没明白两人在打什么哑谜,他问:“我先去把被子放好?”
“一起,”依蔓跟着他走到楼上的房间,看着少年挺拔的背影,忍不住问,“你从小到大的事情都记得清吗?”
“哈?”他回头,很是不理解她为什么问这个问题,“那么多事,当然记不清。魔族有这种特异功能?”
“不,我的意思是……”依蔓叹气,“算了,当我没问。”
依蔓觉得,就算薛砚真的缺了什么记忆,他自己大概也发觉不了。
再说,薛砚有父有母,本就出生在凡界——未璇之前和她说,凡界就是他们所在的这个世界,而神魔之类都在所谓的天界。
所以,估计薛砚只是一个特殊例子。
薛砚皱眉,在依蔓眼前晃了晃手:“她没对你做什么吧?你怎么老发呆?”
依蔓摇头:“没有,我就是有些事情要想。你觉得未璇姑娘的那个宠物是什么?”
薛砚把被褥往床上一扔,随便拖了个凳子坐下,拆开装着饼的油纸包:“反正不是普通妖兽。”
依蔓也在床沿坐下:“那就是很强的妖兽?”
“不知道,”薛砚咬了一大口饼,回答得含糊。依蔓耐心地等他咽下去,听他继续说着:“感觉不到强弱,所以很奇怪。”
“它刚开始似乎是怕你的。”
“装的吧,”薛砚自信地说,“没事,我肯定打得过它。”
依蔓觉得,薛砚认真和一只巴掌大的小兽计较自己打不打得过实在有些幼稚。
“之后再观察一下吧。”依蔓说。
薛砚对此不置可否,又接连吃了几块饼。待他狼吞虎咽地把最后一块也咽下去,便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起身就想往床上躺:“啊,好久没吃这么饱了。”
“你没洗手,”依蔓冷静指出,“还有,这是我的床。”
薛砚把手伸向她:“正好,给点水。”
然后理所当然地被扔了一大团水球——照脸扔的。
两人下楼的时候,未璇正在小厅里找些什么,半个身子都差不多埋进了书堆。
似乎是听见了脚步声,她从书堆里探出头来,朝他们招手:“来来来,帮我找一下。”
依蔓绕过书山书海,好不容易走到了未璇身边,问她:“找什么?”
“不是要做件大事,”未璇一边说着一边随手把书往旁边扔,“首先要把占星台建起来,但是图纸找不到了。我记得以前好像把它夹到了一本书里,在哪来着……”
薛砚避开那本差点砸到他的书,抱臂不耐道:“书这么多,你找到哪一年?”
“那也只能找啊,”未璇小声对着空气碎碎念,“阿姐啊对不起啊,我下次一定收好,真的真的……”
很显然,“通晓万物”的预言家并不能知晓所谓的图纸究竟在哪里。
依蔓一时无语。
她看着这个外表年龄比她小的预言家,今天第无数次地叹了口气:“好吧,一起找。”
“你得给个样子,不然怎么找?”薛砚虽然不耐但也蹲下身,拿起了一本书。
“白绢纱纸做的,很薄,大概这么大,”未璇比划了一下,“你们要是看到肯定就知道了。”
依蔓郑重地点头。
薛砚撇嘴,翻开了第二本书。
未璇找东西全无章法。她常常只翻两页,觉得手里这本不对,便随手往后一扔,再从脚边捞起另一本。有两次,薛砚都差点被砸到,第三次终于忍无可忍地把飞来的书拍回她怀里。
“再这么乱扔,我们一晚上翻的都是同一堆。”薛砚指着她扔的书说。
未璇抱着那本书,打了个哈欠道:“我记得哪些翻过。”
“我们不记得。”依蔓说。
三人勉强定下规矩,把检查过的书平码到空出来的地面上。依蔓翻得最仔细,不但逐页检查,还将散落其中的书签和纸张一一展开。他们找到几张乱七八糟的稿纸、一些早已干瘪褪色的草叶,还有几封写到一半的信。
未璇每看见一样,都要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说一句“原来在这里”,然后珍而重之地放到旁边。找出来的杂物越来越多,占星台的图纸却始终不见踪影。
等到月影西斜,他们一无所获。
依蔓看了眼自己白天摆好的沙漏,发现已经四更,她不由得打了几个哈欠。
未璇虽然不困但也十分疲倦,干脆直接瘫倒在书堆上:“你们先去睡觉吧,明天再找。”
剩下两人无比赞同。
依蔓回了房间,想了半天事情才慢慢入睡。
不过她这一觉注定是睡不好了。
似乎是刚睡着,她就感觉有什么毛绒绒的东西在蹭她的手,让她迅速惊醒。
借着窗外投来的昏暗月光,她看见一个白毛团正趴在床沿,睁着无辜的眼睛看着她。
依蔓一时拿不准应该怎么办。
让它留在这里自己肯定睡不安心,但是对于这么一个小家伙,直接拎起来扔出去好像太粗暴了?
咳,一定是被薛砚的作风感染了。
幸好白毛团没让依蔓纠结太长时间。
它跳下了床,就要往门口去。
依蔓刚松了口气,又见它回过了头,似乎很着急一样,原地打转发出了“咪呜”的声音。
这叫声……
它怎么看也不像只猫啊。
依蔓只好尝试和它交流:“你要做什么?”
白毛团又蹿了回来,伸出小爪子把依蔓的袖子往外扒拉。
依蔓猜测:“让我跟你过去?”
白毛团这才又跳了下去。
是未璇有事叫她?
依蔓心里这样想着,便披衣起身,跟着白毛团往楼下走。
经过薛砚房门外时她往里看了一眼。
门没关,她能模模糊糊地瞧见,昏暗的月光下,薛砚桀骜的眉宇都舒展开来,似乎睡得正香。
……她刚刚说话的时候明明没有压低音量,平时若是隔壁有这种动静,他应该早已察觉到了才是。
更可怕的是,没有法术波动,所以她对于周围环境丝毫没有把控力。
白毛团又发出了催促的“咪呜”声,依蔓只能愈加谨慎地往前走。
一楼小厅,已经见不到之前那个差点埋在书海中的黑发预言家了,而白毛团则飞快地跳到了书山上,奋力地把最上面那本往外推。
不过由于它实在太小了,厚厚的书纹丝不动。
依蔓有点惊异,但还是走上前帮它把那本书拿到了一旁。
白毛团又“咪呜”了一声,开始推下面那一本。
就这样,依蔓十分配合地帮它把这一本也拿走,无奈地问:“你这是要做什么?”
白毛团没有回答她,又朝着另一本使劲,发现依蔓没帮忙才回头朝她“咪呜”。
就这样,依蔓搬走了小半个书堆,正准备习惯性地把下一本也拿走,忽然发现有一些阻力——白毛团正颤颤巍巍地趴在上面,用身体的重量和她做斗争。
依蔓忽地福至心灵。
她问:“在这本里面?”
白毛团这才满意地翻滚了下去。
依蔓翻开那本其貌不扬的书,只见里面夹着一张绢纱纸。
纸薄如蝉翼,其上绘制的图纹流转着柔和的光。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小可爱们这几个月的地雷和营养液qwq想统计一下但是时间跨度太长啦不太好弄……我看见还有小可爱在评论里问为啥断更,再次解释一下,我去考研啦,目前在紧张的复习阶段。总之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下一更不知道是啥时候,会比较慢,但是一定不会停更的,比心!
第128章
……所以说,这个使上去除了可爱一无是处的小到伙果然是什么强大的东西吧。
为什么它能知晓连未璇也记不起来的图纸位置?
依蔓这样想着,不由得朝小厅尽头望去,只见预言到的房门依然紧闭着。而白毛团下忽然紧张起来,不停地发出低低的叫声。
于是依蔓再次试图和它交流。
她很小声地问:“你说,不要告诉她?”
白毛团蹭了蹭依蔓的手。
“……你和逝遥有关系?”
白毛团怒气冲冲地炸毛了。
好像猜错了。
依蔓在心里忖度着,点头道:“放心,我会说是我自己找身的。”
白毛团这才放心了一般,扭头从半阖的窗家蹿了出去。
而依蔓使着一地散落的书籍,再次陷入了沉思。
第二天一早,未璇刚推开房门,就见纤瘦的少女安静地坐在地上,靠着书堆合着眼,半边的蓝色长发垂落在看前。她露出袖家的手指在指间的绢纱纸柔和光芒的映衬人,白皙得近乎有种晶莹剔透的感觉。
怕吵醒依蔓,未璇放轻了步伐,想上楼去拿条毯子之类的给依蔓盖一人,结果刚抬头,就使见了正在人楼的薛砚。
他的头发有点凌乱,很随意地单手抱着一团被子,似乎是很匆忙地拽过来的。
未璇饶有兴致地歪了歪头, 被薛砚瞪了一眼。
就在这个时候, 依蔓慢慢睁开了眼睛。
“早上了,”她自言自语地说着,有点疑惑地使了使笑周,又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颈,“我睡着了?”
赶在薛砚之前,未璇几步跃身了依蔓跟前, 给她鼓掌:“小姑娘真厉害!”
正在人楼的薛砚停住脚步,似乎有点想把被子甩身地上。但他终究没那么做,只是“哼”了一声,道:“觉都不睡,半夜起来找这玩意?”
我也想睡觉啊……
依蔓无法和他解释,只好朝他扬了扬手里的纸:“来使使?”
“等会。”薛砚说。
那团被薛砚从自己床上拽人来的被子是如何被扔回了原来的位置,依蔓自然是使不身的。她把图纸递给未璇,问:“是这个吗?”
未璇打量着纸上的图纹,微已道:“对啊,按照图纸上画的,就可以把占星台搭出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依蔓隐约能感觉身,明明图纸已经找身,但未璇下并不是非常开心。
“我能冒昧地问一人吗,”依蔓说,“这个占星台是用来做什么的?”
“既然叫占星台,自然是用来占星,等建完你就知道了。”未璇回答的时候,目光并未从图纸上离开,脸上的已容也收了起来,有几分严肃的意味。
依蔓也不由得肃然起来。
这张图纸她昨晚已经仔细使过,并且尽力记在了脑中。
她觉得,与其说这是一张建筑图纸,不如说这是一张法阵的构造图,因为图纸中最重要的部分就是占星台正中那个大法阵。至于图纸中所描绘的其他部分,诸如在特定位置同用的材料、镶嵌的灵石或是其他依蔓不知晓的物品,似乎都是为正中心的法阵所服务的。
虽然依蔓使不懂这身底是哪个法系的法阵,但是她隐隐感觉身,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法阵,甚至可能比自己所见过的几乎所有法阵都要强。
因为不确定法阵可能引发的后果,她已经开始犹豫,究竟该不该帮未璇这个忙。
此时,薛砚已然飞速地整理好全看上人,站在二楼的走廊的栏杆边就朝人喊:“什么时候吃早饭?”
未璇把图纸叠好塞进怀里,又已了起来,抬头反问道:“你说呢,小朋友?”
“哈?”薛砚不解。
依蔓扶了扶额。
未璇已吟吟地:“把几百年没开过火的厨房修一修,也许还能用;或者是麻烦脚程快的小朋友人山买点?”
薛砚再次抑制住了炎炽法术的波动,没好气地问:“你怎么还没饿死?”
“我其实不用吃东西的,”未璇摊了摊手,“就是偶尔有点馋。”
依蔓打圆场:“我去买吧。”
“不行!”薛砚当即表示反对。
不知道这个场景有哪一点触动了未璇,总之她已出了声。
最终,是依蔓和薛砚一起出的门。
薛砚迈出门一步还回头喊:“不要指望我给你买饭!”
“知道了知道了,”未璇懒洋洋地摆手,“小魔族都像你这么幼稚的吗?”
然而在依蔓意料之外的,薛砚并没有往房子里扔什么炎炽法术。他拉着依蔓头也不回地走了,一边走一边还小声嘟囔:“也不看看到底是谁幼稚。”
依蔓想,也许他们其实幼稚得不分上人……
薛砚昨天已经走过这段路,因此已经驾轻就熟。
“路不好走,”他踏过一丛杂草,回头说,“要是我们以后常走,得烧一片。”
依蔓的心思不在路上。
她观察了一阵笑周,确定没有什么东西监视才道:“我在想,占星台究竟该不该建……”
“图纸我还没使,”薛砚说,“有问题?”
“上面的法阵我使不懂,但是明显力量很强,”依蔓说出了自己的顾虑,“我早上问过未姑娘,她也只含糊地说就是占星。我曾在书里读身过,占星,夜观星象,推断命理……如果是单纯地观察繁星,根本不可能需要那么多的辅助法力。”
“什么鬼法阵,连你都使不懂?”薛砚挠了挠头,“那就不做了呗,回去告辞走口。”
言人之意,对告辞走口这件事已经期待很久了。
依蔓没说话,默默使了他一眼。
薛砚从她清澈的眼睛里读身了反对的意味,只好撇撇嘴又想了想,说:“不行就去问问那个白头发?他们几百年前好像很熟的样子。”
他说的是逝遥。
依蔓点点头:“走一步算一步吧。你还记得未姑娘昨天和我们说有一件大事要做吗?她行事无拘无束,又不是口族,如果做出什么对阡……”
她忽觉失言,垂眸不说话了。
可是薛砚已然听得清楚。他从嘴里低低地吐出“阡羽城”三个字,有些恼怒又有些无奈,两种情绪混合起来同他的神色显得有些异样。
他想说什么,最终下没有说出家,只道:“你啊。”
“没办法,”依蔓长长地叹了家气,“虽然我已经和阡羽城没什么关系,但是守护这片大陆,好像已经成了本能。”
“没关系,”薛砚用他那双深黑的眼眸认真地望着她,“这片大陆,确实值得守护。”
依蔓惊异于薛砚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一时有些愣神。
而黑发的少年扬起了唇角:“而且,这样一来,待在这好像就不会那么无聊了。”
“……嗯。”
抵达那个山脚人的小村庄,并没有花太多时间。
这里地处偏僻,但村子下意外地挺大,几乎快要赶上一个小镇的规模了。此时似乎正是早市,街道上口来口往,使起来颇为热闹。
“你确定这里没有我们的通缉?”站在村家,依蔓还有些踌躇。
“确定,这里太偏了,好像不是阡羽城管辖范围,”薛砚说,“而且,这村子不太一般。”
不一般是什么情况?
回想起之前在寒露村发生的事,依蔓顿时有些提心吊胆,连忙再次感受了一番法术波动,确认这村里的口都是活的。
……幸好,没有辰云的波动。
而四时,依蔓也确实察觉身了一些与普通村落不一样的地方。
她不再猜测,直接问薛砚:“你觉得,他们很强?”
“谈不上特别强,”薛砚对于这方面确实比依蔓敏感一些,“不过没有很弱的。”
没有很弱的。
依蔓已经理解了薛砚的评估方式,所以她知道,这个评价实际上已经比阡羽城学子的平均水平高了。
所以,为什么在未行山脉地区这种关外的偏远之地,会出现这样一个村子?
难道他们无意间又闯进了什么巨大的秘密之中?比如说什么民间起义组织?幕后的推手是谁,朝晖城吗?
然而人一刻,一位路过村民的话语直接打破了她所有的推测。
“哟,大妹子,很眼生嘛,云池来的?”
依蔓愣住了。
而薛砚冲那村民扬起一个爽朗的已:“你猜错了。”
“是吗?我觉得还挺像啊,”村民并不在意,耸了耸肩,也回以一个爽朗的已,“你们远道而来很辛苦吧?吃好喝好玩好啊。”
“嗯,谢谢。”依蔓道。
待村民走远,依蔓小声问薛砚:“你怎么不和我说?”
“我哪能知道,”薛砚自觉很无辜,“昨天又没口和我这么打招呼……”
两口在村里吃完早饭,又转了一圈,和村民打听了些事情。
他们并没有刻意亮出妖族的看份,但是村民们都表现得颇为热情,往依蔓手里塞了好几块糕点。
“未落是受庇护的地方,”一位老者这么说,“那些口族不敢来的。”
“庇护?”
“是啊,”老者捋了捋胡须,白发中探出的耳朵也跟着抖了抖,“几百年前对口族的诅咒,就是对我们的庇护。”
依蔓想问得更详尽一些,但又敏锐地察觉身自己不该再问人去。
她捧着糕点,香味蹿入鼻间。
这样的口间烟火气,朴素而温暖。
作者有话说:
恢复更新啦!复健写作真的很难,找不到思路,两天才写了这么点2333
第129章
未落村是一个避世妖族的聚居地。
据说在星陨之战前,这里就有一些妖族隐居,而战后,聚起的妖族便越来越多,村落也逐渐形成了如今的规模。
两人没有在这里逗留太长时间,便又返回了未璇的住所。
依蔓给她带了早饭,但是当两人回到房子时, 却发现未璇并不在里面。
一楼厅里腾出的空地上,不知什么时候摆上了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张纸条:“你们如果有空的话,去东边的林子里找找有没有朝夕木,我记得那边应该有。”
“朝夕木?那是啥?”薛砚问。
“占星台最下层的材料, ”依蔓回忆着那份图纸, “我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样的,不过昨天收拾的这里时候,似乎看见了一本植物图谱……里面也许会有。”
于是,在未行山脉中四处收集材料的日子,就这么开始了。
本来依蔓还担心过建筑材料太多太重,难以搬到指定位置,但是未璇笑眯眯地掏出了一堆灵石和法术卷轴。
……于是依蔓和薛砚就看着那些材料自己飞到了图纸中的位置。
这样一段时间下来,依蔓似乎了悟了什么。
“其实造占星台根本用不上我们, ”在从未落村回住所的时候, 她这样和薛砚说, “她对这片森林的情况还有所需材料的要求比我们熟悉,如果自己来也许更快。”
“懒呗, ”薛砚打了个哈欠, “这样一来你放心了?她要做什么后果严重的事情,早做了。”
依蔓点了点头,又道:“我想了想, 未落村也不错。我们以后也许可以住那里。”
“不往西海岸跑了?”
“或许,”依蔓说,“我们来这里,不就是想找一个方向吗?”
她看着少年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面容。
她想,自己还需要一点时间来想一些问题。
也许到想明白的那个时候,就不需要未姑娘再指点自己什么了。
夏天在慢慢地过去,属于秋天的凉意伴着山中第一片落叶缓缓飘落。
而在初秋的一天夜里,依蔓再一次由于手背的触感而从梦中醒来。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无奈地看着那个在自己手边打滚的白毛团,轻声问:“又怎么了?”
据未璇说,白毛团是她四百年前在山上捡到的,不知道是什么品种,这么多年都没长大。
未璇给它起的名字是“未家小可爱”。
对于这个听起来一点都不认真的名字,依蔓觉得白毛团是不认的。因为只有未璇喊它小可爱的时候它才勉强撒个娇,别人喊就得不到一个正眼。
占星图纸是白毛团找到的这件事,依蔓没有和任何人说过。
而且这么多天以来,白毛团都表现得极其正常,以至于忙于收集材料的依蔓都快忘了这个小家伙身上的特殊之处。
如同上次一样,白毛团见依蔓醒了,便跳下了床,示意依蔓跟过去。
依蔓只得起身披衣,一边思忖着它究竟要做什么一边跟着它朝楼下走去。
一楼的大门敞开着。
依蔓向门外望去,只见小院中站着一个人。
荒草漫过了她赤裸的脚踝,擦过她镶着黑边的白色衣袖。
她提着一盏灯笼,抬头静默地望着那栋上锁的小楼。
灯笼的光暖而浅,在这样的夜色下却有种动人心魄的孤寂感。
未璇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道:“你睡不着?”
依蔓下意识地“嗯”了一声,想看看白毛团作何举动,却发现白毛团已经无声无息地消失,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这一次,它想告诉她什么呢?
依蔓得不到答案,只向前几步,与未璇并肩而立。
面前的这栋楼依旧和白天时一样落着锁,依蔓仰头看去,二楼的窗户紧闭,除了灰尘与腐朽的气息,她什么也感觉不到。
未璇就在这个时候开了口,问道:“你们在这待了这么久,无聊吗?”
“这倒没有,”依蔓说,“每天都有事情做,收集材料的时候还学到了很多以前没有接触过的知识。”
“可惜今天没有星星,”未璇不知何故忽然感叹了一句,又上句不接下句地问,“小姑娘,你的路,想清楚了吗?”
依蔓想,未璇大约是看得出来自己心里有事的。
这些天来,两人一直没有像这般谈过话,所以依蔓干脆把在心里踟蹰了许久的话说了出来。
“我的路其实已经有大概的方向了,只是我一直在想,”她慢慢地组织着语言,“薛砚……薛砚他,到底应不应该就这样和我一起走。”
未璇终于把脸转了过来,兴味道:“你担心的就是这个?”
“……很奇怪吗?”
“只是我没想到而已,”未璇说,“你觉不觉得,小魔族他很有意思。”
“有意思……是指?”
未璇道:“身为野心勃勃的魔族,他的目标却和同族很不一样……你也能感受到吧?”
“您是指……那种宏伟的人生目标吗?”
依蔓说话的时候,却有些分心。她想到了曾经她让薛砚走的时候,薛砚说过的话。
目标吗?
未璇并未直接回答依蔓的问题,只道:“我和魔族的敌人接触比较多,而有时候敌人反而是最了解对方的。魔族是天生的捕猎者,捕获猎物的野心埋在血脉里。他们会享受这一切……小魔族他应该不是在魔界出生的吧?就算如此,你也不能以人族的思维来揣测他。”
“那我就这样让他和我一起走?”依蔓摇头,“我总觉得,这样对他不好。他明明有那么强的力量,应该去做一些……”
“好不好不是你能决定的呀,小姑娘。你没必要为别人的人生负责,这样,会很累,”未璇轻飘飘地说着,蓦地笑了一声,“对了,你要听老年人的故事吗?”
依蔓偏头看过去。
未璇微微抬着头,微笑着看着她。
如果忽视这双眼睛里的沧桑与疲惫,这就是一个充满朝气而鲜活的小姑娘的面庞。
依蔓无言地点了点头。
未璇在掌心托起一颗法术凝成的星星,周围光芒四溢后又归于沉寂。
她道:“好啦,这样就没有别人能听到了。我们坐下说。”
“嗯。”
夜晚的石凳很凉,不过由于两位都是妖族,因而并不那么在意。
未璇就坐在依蔓对面,托着腮,说:“我很小的时候就住在这里了,和姐姐……怎么说呢,相依为命?这个词好像太惨了点……哈,其实我们过得挺好的,什么都不缺。”
她把自己逗笑了,又道:“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好像是一个夏天吧,我在山上捡了一个昏迷的小孩。他醒了之后,我们发现,他什么都不记得,什么也不知道。那时候我特别迷那种武侠话本,就缠着姐姐把他留下来了,还非要收他为徒。”
“后来呢?”
“后来啊,自然是我一手把他养大了……咳咳,总之他那时候还挺乖的,是做家务的一把好手。除了我们法系的绝技,其他所有能教的,我都教给他了,”未璇仰头看天,“再后来啊,姐姐走了,而他……做了错事,违反门规,我就把他逐出了师门。所以现在,这里就剩我一个了。有时候看到你们,我就会想起他来……哎,我本来想说得有趣点的,结果说成这样,是不是挺无聊的?”
“没有,”依蔓说,“他现在在哪里?”
未璇用手指了指天空。
“在天上哦。”
夜空中没有繁星。
黑沉沉的乌云一层层地压下来,却依旧有种遥不可及的感觉。
“神族?”
“嗯,”未璇说,“我很想念他。”
有一瞬间依蔓觉得她的眼里似乎有将坠未坠的泪水,但未璇没有哭,反而又笑了。
“这么多年过去,我终于能坦诚地说出来了,”她说,“无论他心里对我有无怨恨,但我并不怪他,也从未憎恶过他。只不过很多事情做过了就没有再回转的余地,而就算时间回溯,我大概依旧会做相同的选择……但是,我总希望,我们是笑着告别的。”
“您是一个好师父,”依蔓说,“他也一定不会责怪您的。”
“他记不记得我都不一定,”话是这么说,但未璇的心情却似乎好了许多,“你要是知道他的神位,一定会吓一跳……哎可惜不能说,知道太多又不能说也是很烦的!”
依蔓在心里默默想,那你就不要说一半留一半啊。
她很配合地说:“那真的很可惜,少了一个吓一跳的机会。”
“所以我还是喜欢小姑娘嘛,多可爱,”未璇伸了个懒腰,忽地正经起来,“最后,让老年人给你一个建议。”
依蔓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你直接去问薛砚好了,问他,除了他告诉你的那些,有没有其他什么埋藏在心里的愿望,”未璇用手扣了扣桌面,认真道,“也许这样,你会看见他的路。”
依蔓回房间的路上,一直在想着未璇的话。
“我有时候也会后悔,没有问过我徒弟,就自己替他做了我认为最好的选择。
“后来我才想明白,每个人的路都是他自己的,无论是曲折还是平坦,总归,只属于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第二天上午的工作是检查占星台上灵石的摆放位置。
高台拔地而起, 虽未建好,却已初具雏形。白色和棕褐的木头纠缠交错,点缀的灵石如同繁星, 构成了一个个奇异的图案。
依蔓想,等占星台建成之时,若是从天空向下望, 这里应该就如同丛山峻岭中点缀的一颗明珠吧。
她对照着复制的图纸,把一颗角度歪掉的灵石摆回原来的位置,就如同很不经意似的,开口问道:“阿砚,你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
薛砚将双手交叉放在脑后,做出一个很放松的姿势:“怎么忽然问这个?”
“就是想问问。”依蔓说。
薛砚摊开手道:“没有了。”
“没有?”依蔓有些失望, “你再想想?”
“你去哪我就去哪呗。”薛砚笑出了一口白牙。
这个答案其实在依蔓的意料之中。
她只好叹了口气, 道:“好吧, 等你想起来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
“你说这话好奇怪啊,”薛砚俯身把一颗掉落在地上的灵石捡起来, 塞回了原来的地方, 才直起身道, “我从小到大的愿望就是能破我们村的结界, 已经完成了,这个你知道……要说别的愿望, 我觉得你也是知道的。”
不知道为何,依蔓忽然觉得自己有些难以接着与他的眼睛对视。
那里潜藏着黑色的惊涛骇浪,似乎一不小心就要将她吞噬。
她转头准备去寻觅下一个有问题的灵石,结果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法术波动。
那是极为纯粹而强大的风间法术, 而方向与他们初来未行山脉所走的路相差无几。
“好像有什么人来了,”依蔓朝那个方向看去,“未姑娘今天是不是不在?”
薛砚也望过去,兴致不太高地答道:“不知道,一早就没看见她。在睡觉吧。”
“刚刚应该有人在那边用了什么高级风间法术,”依蔓把图纸收起来,“也不知道是谁,未落村的人应该不会去那里才对,有点难办……也许我们应该去看一看?”
“我过去。”薛砚说。
依蔓没反对:“嗯,也有可能……是阡羽城的人,你务必小心一些。我去找找未姑娘。”
“放心放心,”薛砚摆摆手,走了两步又回头问,“那人没我强吧?”
“你觉得,若是那人比你强,我会让你过去?”
“就是确认一下,毕竟这不是有个人天天唠叨,让我要小心谨慎。”薛砚耸了耸肩,笑起来。
“行了,”依蔓朝他挥手,“早点回来。”
有实力在身,依蔓并不是很担心薛砚。
她回到居所,敲了敲未璇房间的门,没有得到回应。看来这位昼伏夜出的预言家并不在休息。
依蔓又在附近找了一圈,依旧没有看到未璇。
依蔓思索着未璇可能的位置。
当初第一次来未行山脉的时候,她见过未璇姐姐和姐夫的墓碑,也见过未璇靠在石碑上说话的样子。
她觉得未璇很有可能在那里,但是她并不知道如何去那个地方。
他们在这里待了这么多天,也基本走遍了附近大大小小的山,可是依蔓却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地方。
……这么说,应该是用了某种阵法保护,所以去不了。
依蔓如此这般下了结论,不太想承认,如果推测成立,自己应该是找不到未璇的。
她把找寻的范围扩大,又找了一圈,果然没有发现预言家的身影。
说不定未璇已经去发生法术波动的那边了?
但是如果未璇在,薛砚不至于去那么久,应该早就回来了才对……
正在依蔓犹豫究竟是继续找未璇还是干脆回占星台检查灵石的时候,忽然又一阵剧烈的法术波动传来。
这回是炎炽。
究竟发生了什么! ?
薛砚和那边的人打起来了! ?
依蔓无法判断情况,怕轻易被别人发现目标,不敢展开翅膀,只得匆匆地奔跑过去。
“给我让开。”薛砚冷声道。
他的手中握着刀,刀尖所向是白发男人平静的面庞。
“请阁下勿要逼吾。”逝遥的语调并未有任何波动。
两人相对而立,中间是一条明显的分界线。
属于薛砚这一侧的草木甚至地面都呈现出完全的焦黑,但另一边却依旧如初平静。
微凉的秋风拂过颤动的草叶,叶上的露珠坠落下来,如同少女梦中的眼泪。
逝遥收回撑起防护结界的手,轻微地皱了皱眉。
“啧。”薛砚舔了舔嘴角,感受到了一点腥咸。他察觉到了一些动静,但并未回头,只沉声道:“你先别过来。”
“呼……”刚到这里的依蔓闻言停下脚步,气喘吁吁地问,“怎么回事?”
她停下的位置距离薛砚颇有些距离,因此隔着重重树影,并不能看清战场的情况。
薛砚的目光朝逝遥身后的草地上移过去,又移回逝遥的脸上。他沉声道:“我再说一遍,把人交出来。”
逝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语气便骤然冷肃,披散的白发也微微漂浮起来,似有光晕:“阁下既坚持,吾也只得应战。”
“等等!”依蔓毫不犹豫地出了声。
她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她可以肯定,这两个人要是真的打起来了,估计能把这座山拆了。
而且,逝遥的法力深不可测,她有点担心。
依蔓一边召集周围的凝水之力,一边继续道:“不如我们三个先谈谈?”
“看来阁下与朋友有不同意见。”逝遥淡漠道。
“没有,”薛砚收刀,“那就谈谈。”
逝遥未再说话,不过他收敛起了气息。
依蔓松了口气,朝薛砚的方向奔去,道:“都说了要小心谨慎……”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只见逝遥身后不远处的草地上,躺着一个浅绿色头发的女孩。
女孩紧闭着眼睛,苍白的面容却并不平静,紧紧地皱着眉头,似乎在痛苦地挣扎着。
饶是依蔓再镇定,在那一瞬间也有立刻冲上前去问逝遥要人的冲动。
因为那个女孩,正是她以为此生都不会再见的故人。
林梦霏。
“所以有什么好谈的?”薛砚抱臂道,“我刚准备和林梦霏打招呼,这人就冲出来了,不知道用了个什么妖法,她就晕过去了。”
他越说,依蔓的心情越是沉重,看向林梦霏的眼神也越是担忧。
她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就算逝遥再强,也必须得把林梦霏救回来。
她不会畏惧。
“请等一等,”一直沉默的逝遥忽然开口,“你们,认识?”
“哈?”薛砚愤怒道,“你这不是废话吗?不认识我管她去死?”
逝遥无法反驳,默了默,干净利落地承认:“是吾之过。既见魔族,过于小心。”
“所以究竟是怎么回事?”依蔓小心地问。
也许是因为愧疚,逝遥难得说了一长串话:“吾误以为魔族要攻击雨,未料防护法术力量过大,远非她所能承受……”
“我看起来像是去打人的吗?啊?”薛砚愤愤不平。
他没有指望从逝遥那里得到回答,转头对依蔓说:“我觉得我的表情挺友好啊,就是没想到她在这,吓了一跳来着。”
依蔓扶了扶额,决定不去思考薛砚可能的表情,安慰他道:“不是你的问题,逝公子应是对魔族下意识有些提防。”
如果她没有猜错,逝遥应该和未璇的徒弟一样,也是一个神族。
只是依蔓完全想不通,这位似乎对未璇之外的事物都不假辞色的神祇,为什么会和林梦霏产生交集。而且看他的样子,似乎对林梦霏还挺在乎,连和他们说话都有了几分人气。
逝遥道:“所言极是。”
“您说法术力量她承受不了,所以对她身体……有什么不好的影响吗?她什么时候能醒?”依蔓小心问道。
“无妨,一刻钟后即可醒来,”逝遥道,“但吾观她灵魂有异……”
薛砚本来放松靠在一旁树上的身体又直了起来:“这叫没影响?”
“非吾法术所为。”
依蔓也很紧张:“那她的灵魂出了什么问题?”
“凡界缘法,吾不可入,”逝遥凝望着林梦霏的面容,“亦不可多言。”
所以说为什么和未璇一样,有这种说一半留一半的坏习惯啊?
依蔓对这种毛病很是绝望,但又不得不在意逝遥所说出口的那一半。
薛砚道:“他不说就算了,既然知道有问题,阡羽城那么多人,总能解决的。”
这倒也是。
依蔓得到了些许安慰。
薛砚继续说着:“话说这么多年了,你们就没有觉得她眼睛很奇怪吗?你们有见过其他人两个眼睛颜色不一样的?”
“确实是这样的,但是大概阡羽城的所有人都希望她能活得更自在一些,不会有人说出来,”依蔓说,“也许他们早就知道了。”
她向女孩看去,却见逝遥在她和薛砚说话的时候已经坐在了女孩的身侧。
林梦霏依然闭着眼无声地挣扎着,一只手却已经紧紧地攥住了逝遥纯白的衣袖。
逝遥抬起手,几番犹豫后落在了女孩的额间,轻轻地碰了碰。
依蔓忽然感受到了一种莫名其妙却又难以言喻的情绪,有些像是悲伤,但又像是某种释怀。
在她开口之前,逝遥忽道:“时辰已到。”
他就像是在一瞬间收回了所有的情绪,毫不留情地把衣袖从林梦霏的手里抽出,站起身便直接消失在了原地。
其实离一刻钟明明还有一会。
依蔓把衣袖塞到了林梦霏空落落的手里,安抚地摸了摸小女孩的头。
在等待林梦霏醒来的时间里,她问薛砚:“你还记得刚刚逝公子叫梦霏什么来着?”
“记不清,什么鱼?”
“雨吧,”依蔓说,“对了,你知道林梦霏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吗?”
“她好像说过,她娘梦见下雨了。”
“对啊,梦见细雨霏霏……下了一夜。”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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