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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乌云蔽日。


    强烈的法术波动让人心生压抑。


    鬼面人自树林中隐蔽的传送阵而来,带着阴森而浓重的杀意,把他们围得水泄不通。


    “轰!”


    巨大的火球向依蔓砸来,她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度和死亡气息。


    阡灵卫支起的透明的法术盾抵御了这次攻击, 颤动不已。


    法术攻击接连不断,震耳欲聋。


    “杀!”冉松喊道。


    他的身影率先刺出,如同一道惊雷,闪过几个鬼面人身边,掌中伴着电光的长剑便斩下鲜血淋漓的断臂头颅。


    阡灵卫们或是拔出佩剑挺身进攻, 或是静立凝神使用法术远距离攻击。


    每个人都满面坚毅, 毫无畏惧。


    火光与电光撕破长空, 劲风与冰雹一同席卷而来。


    炽热与严寒交杂而生, 滚石与巨木毫不留情地碾过血肉。


    耳边是狂怒的嘶吼,鼻端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眼前爆裂的残肢滚落一地。


    可是战斗情况并不容乐观。


    阡灵卫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但这些鬼面人的数量实在太多,杀死一个,后面的又踏着前面的尸体,奋不顾身地发起攻击。


    在这种人海战术下, 他们已是无力回天。


    更何况, 有些鬼面人的实力也并不弱。


    他们连求救的法术弹都发不出去, 信号每每跃至半空就被鬼面人迅速拦截。


    依蔓想使用法力帮忙, 可剧烈的疼痛让她差点没站稳。


    身边的阡灵卫已经无暇扶住她了。


    他面色苍白地往法术盾里输送更多的法力,可纵使如此, 护盾也还是在一次次的剧烈撞击下出现了难以弥合的裂痕。


    “跑!”皓荣大喊了一声。


    他的半边身子已经浸了血, 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说着,他又召出一根巨木,直接朝前方砸去,试图打散鬼面人的队形。


    可好几个鬼面人同时祭出火焰,巨木被吞噬燃烧,散落的灰烬让这里的空气更加污浊。


    皓荣并未泄气,又召出藤蔓,织出了一张巨大的网。


    在这藤网挡住攻击的瞬间,阡灵卫们纷纷后撤,在依蔓身旁缩成了一个小圈。


    依蔓身旁那几个支撑着盾的阡灵卫却是上前一步,把盾又扩大了些许。


    冉松喘着气,从怀中掏出一卷布条,强硬地绑住了手臂的上端来止血。


    其他的阡灵卫们也在这片刻的喘息机会里,互帮互助地做了简单包扎。


    依蔓略略一数,还有近一半没回来。


    她的心揪紧了,可语气却镇定异常:“他们人太多,打不过。我们得往廉风镇的方向撤。”


    廉风镇已经很近了。


    可没有人回答她。


    所有阡灵卫的表情都异常严肃,凝固的沉默空气在他们之间游动着,没有交流,可又似乎默契异常。


    依蔓道:“怎么了?”


    藤蔓和法术护盾承受着鬼面人一次比一次剧烈的攻击,那声响令人焦躁。


    “我带小姐撤,”冉松喘着气,“趁我还有法力。卫洺,你和我一起。”


    卫洺立刻红了眼圈,却丝毫没有犹豫地开始释放速度增益法术。


    “不行!”依蔓急道,“可以试试一起开一条路……或者,多撑一会,等薛砚回来……又或者,南宫大哥也许能发现不对,赶回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有一个阡灵卫抹了把脸,勉强地露出了微笑:“小姐放心,你先走,我们随后一定跟上。”


    依蔓咬住了唇。


    藤蔓和护盾一同粉碎,撑盾的阡灵卫吐出一口血,却又坚定地拔出了剑。


    不过才休整片刻的阡灵卫们纷纷进入战斗状态。


    冉松拽起依蔓,半抱半扛着她,同卫洺一起冲了出去。


    阡灵卫们拦住了所有朝向他们的攻击。


    皓荣仍在战斗的最前沿。他伸出手,可什么植物也没出现。


    他把手按在了自己的剑柄上,笑道:“哎,我说,我们真该带个清辉。”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旁边的矮个子阡灵卫击落了一支射向皓荣的折砺箭,急道,“能撑住吗?”


    “怕是不行了。”皓荣笑着,召出了最后一株藤蔓。


    在颠簸中,依蔓努力回头看去。


    皓荣高大的身躯如同倒塌的雕塑,砸落在地。


    他的脸上还维持着说最后一句话时的笑容,可鲜红的血已经染上了他的半边脸。这笑容陷在血色中,狰狞又诡异。


    依蔓觉得泪水已经流出了眼眶,但是没有。


    她逼自己清晰地记住这一幕。


    头又剧烈地疼了起来。


    冉松在拼命向前奔跑。


    他的体力和法力都有些透支了,只靠一股意念撑着。


    卫洺的情况稍微好些,但不停歇的法力输出已经让这个实战经验并不丰富的年轻人颇感吃力。


    他们冲出了鬼面人的包围,在林中转了个方向,朝廉风镇奔去。


    可还没等他们冲出密林,前方又涌出了一批鬼面人。


    为首的那个人发出“桀桀”的怪笑,一挥手,又是大批的法术攻击袭来。


    他们立马想掉头,可每个方向的去路都被人拦住。


    依蔓勉强地支出一个水盾,可那盾一触即碎,只挡下了一道攻击。


    幸好,卫洺召出的狂风暂时把剩下的攻击截断了。


    冉松当机立断地放下依蔓,道:“你用随机传送阵,带小姐走!”


    卫洺抿唇:“我……”


    “快!我断后。”


    “不行。”


    依蔓想阻止冉松做这个决定,可当她对上他深紫近黑的眼睛时,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职责所在,”他说,“小姐不必忧心,我能……”


    依蔓没听完冉松的话。


    她被卫洺拽了一把,跌进了刚画好的传送阵中。


    这个传送阵是风间最不稳定的传送阵,当然,它的画法也最为简单。


    随机传送到附近的某处,没法定位具体位置,而且,一次最多只能给包括绘制者在内的两个人用。


    若非万不得已,他们绝对不会用这种冒险的法子。


    而现在,只能赌了。


    依蔓眼前一晃,发现自己仍在山中的某处。


    幸好,附近没有鬼面人。


    身边的卫洺捂着胸口,惨白着脸道:“小姐,还好,逃出来了。法阵能传送的距离不远,我们不能停在这里。”


    “如果去廉风,路上一定有人拦截,得换其他方向。”依蔓忍住心中翻涌的悲愤,视线穿过树林枯槁而密集的枝桠,试图辨认他们所在的地点。


    “我先把小姐送到安全的地方,”卫洺喘了口气,“然后,再去送信求救……希望他们能撑住……”


    “好,”依蔓说,“我们往南走,应该能到一个山村。”


    卫洺迈出一步,可身体却剧烈地晃了晃。


    “我……有点疼,”他年轻的脸上露出一个苦涩的笑,“要不,小姐,你先走吧?”


    “说什么傻话!”


    依蔓搀住他,两人缓缓地朝参岭深处走去。


    一定,一定要逃出去。


    时间流逝得如此迅速,每过一秒,依蔓的心就更揪紧一点。


    好像走了很久,可也许并没有很长时间。


    她忽然看见了远处的一道炊烟,就仿若看见了一线生机:“再坚持一会,我们就到了。”


    “嗯,”卫洺支起身子,“小姐,我感觉好些了,可以自己走了。”


    依蔓还是不太放心,转头看了看他的脸色。


    可她忽然感受到了身后的法术波动!


    她迅速地凝起了水盾,转过身,用纤弱的身躯挡在了卫洺面前。


    浑身上下都在疼。


    钻心刻骨。


    可是比起阡灵卫们的牺牲,自己的疼痛又算什么?


    “可让我好找。”鬼面人就站在不远处,又发出了怪笑。


    三个鬼面人。


    卫洺已经快要撑不住了,自己的法力又这么弱。


    依蔓咬住了唇。


    她站得笔直,巍然不动,拼尽全力地想用出法术攻击。


    每一道冰刃都像毛毛雨一般,鬼面人都没用什么力气,便轻松化解了。


    卫洺已经迅速地跃了出去,手中的长剑划出利芒。


    他干净利落地解决了一个鬼面人,却没防备来自身后的袭击。


    依蔓给他加的护盾完全没有挡住这道攻击。


    巨石狠狠地砸到了他的后背。


    卫洺吐出一口鲜血,直接摔倒在地。


    他已经无法爬起来了,却拼尽全力在地上画出了一个传送阵。


    “小姐,快……走……”


    那浅绿的光芒极其暗弱,象征着他的法力已经所剩无几。


    鬼面人发出桀桀的怪笑,一脚踏在了他的脊背上,用力碾了下去。


    依蔓听见“咯吱”一声轻响,只觉脑中的那根弦骤然断裂。


    传送阵彻底暗了下去。


    鬼面人手握利刃,朝蓝发少女踏出了一步。


    他被钉在了原地,再也无法动弹。


    天上地下,冰霜横生。


    林中忽然飘起了大雪。


    所有事物都瞬间被冰冻,一片严寒死寂。


    只有地上那个穿着铠甲的年轻男子被冰雪温柔地绕过,可他已经悄无声息。


    依蔓掠过一片片密林,飞向去往廉风镇的官道。


    她低头看去,战场上厮杀正烈。


    她抬手,所有正在攻击阡灵卫的鬼面人,冰封之后化为齑粉。


    可被她所救的阡灵卫们却满面惊惧,明明已经没什么力气,却依旧颤颤巍巍地朝她举起了长剑。


    那是攻击的姿势。


    真是可笑。


    依蔓想。


    她避过所有攻击,朝远方飞去。


    当薛砚气喘吁吁地赶到之时,看到的便是这番场景。


    乌云之下,雪山之上。


    浅蓝长发的少女静悄悄地浮在半空。


    她的背后生出了洁白羽翼,而脖颈上妖异的纹路已经覆盖了半张脸。


    可他分明看见了,一道泪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依蔓早就看到了薛砚。


    少年黑色的身影在雪地中尤为明显,无比坚定地顶着参岭高峰的风雪,向前行着。


    可不知道为什么,当他看到她的时候,却愣在了原地。


    是了。


    依蔓想。


    现在她的样子应该很吓人。


    刚刚她路过一块冰面,自己都被脸上的妖纹吓了一跳。


    还有身后那双突兀而巨大的翅膀,简直让自己像个怪物。


    ……可不就是妖物吗。


    还是不要待在这里, 再换一个山好了。


    最好,让雪把自己埋起来, 再也没有人能发现。


    她的羽翼带起风, 就要往更远的地方飞去。


    薛砚连忙跑了起来, 堪堪追上了她, 大声问:“小依,你冷吗?”


    他问得如此稀松平常, 就好像只是普通地偶遇, 打了个招呼。


    依蔓停了下来。


    “不冷。”她说。


    这是她妖化后说的第一句话。


    她想, 幸好,自己的声音还没有变化。


    薛砚仰着头,又大声道:“风太大了我听得不是很清楚!你能不能下来说话啊!”


    依蔓对于翅膀的掌控不是很好。


    飞倒是可以飞, 可上升和下降就难免歪歪倒倒。


    她缓缓降落,可山峰上忽然刮来一阵疾风,裹挟着冰雪,让她差点没维持好平衡。


    幸好,她离地面已经足够近, 薛砚扶住了她。


    “不冷。”依蔓站在地上, 又重复了一遍。


    胸口挂着的黑色石头依然温暖,可她的体温并没有因此升高。


    大概是因为背后生出的翅膀撑裂了衣裳,又或许是因为云翼族本该如此寒凉。


    云翼族与冰雪相伴, 它们的聚集地——云池——就在苍灵大陆的最南端,也是最冷的地方。


    所以,就算在这冰天雪地里,她也不会有丝毫寒冷。


    “但你的手有点凉,”薛砚说,“真的不冷?”


    她看着他的眼睛。


    漆黑的眸中映出了她的样子。


    还是一样妖异又可怕。


    他这种态度……她还以为自己除了翅膀,其他的地方都恢复正常了。


    依蔓说:“你就没有别的想问的?”


    “有,”薛砚挠了挠头,“你怎么就忽然光明正大地把翅膀长出来了?不应该藏起来吗?阡灵卫们呢?还有……”


    “你知道。”依蔓说。


    “知道什么?”


    “你……早就知道,我是云翼?”


    “是啊,”薛砚略略移开了目光,“你好像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就不知道了。”


    “什么时候?”


    “就在去年暨纱镇那个幻境里。”


    那个幻境……她当时因为过度使用法力而生出了妖纹。果然,他法术暴走的时候是有记忆的。


    “嗯,”她不再追问,只清清冷冷地应了一声,又回答了他的另一个问题,“我们在回廉风的路上遇到了袭击,战斗力不够,阡灵卫们为了保护我都……总之,我好像是冲破了什么封印,然后,就是你看到的这样了。”


    她抬起手,凝水之力雀跃非常,汇聚成暴雪,砸向对面的山巅。


    这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力量。


    “哇!”薛砚忍不住开始鼓掌,“厉害了啊,我觉得你的法力比那什么凝水圣法师还要高,不如我们什么时候打一架吧?”


    “你在安慰我吗?”依蔓问。


    薛砚把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起来。


    “没关系的,”他说,“云翼就云翼嘛,你看,你现在变得这么强,也是有好处的……”


    “可我永远回不了家,”她说,“阡灵卫都已经知道我是云翼妖了。”


    她并没有流泪,语气异常平静,甚至还努力地想勾起嘴角。


    “我曾经为逃跑做了十足准备。我研究了梦霏那个可以传出城的传送阵,故意透露口风给宋缨,问阡容泽要了一大块风间灵石,还和元恺法师确认过其他法系用风间法阵的效果……可是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是现在这样……”


    “我在。”他说。


    “无论你去哪里,我都在。”


    依蔓静静地凝望着他。


    她的脸上,浅蓝的纹路纵横交错,在普通人的眼里大概十分可怖吧。


    可他却小心翼翼地拂开她的刘海,低下头,无比珍重地把吻印在了她的额上。


    轻如片羽,重逾千山。


    夕阳渐渐地沉落下去。


    少年和少女一同行在冰雪中。


    不同的是,黑发少年一步一步地走,而蓝发少女则慢悠悠地飘在他身旁。


    薛砚跃跃欲试:“话说,我可以摸摸你的翅膀吗?”


    依蔓面无表情:“……不!行!”


    她默默地飘远了点。


    落日余辉洒在她纯白的羽翼上,柔软非常。


    而就在日暮时分,被白露镇派去廉风镇查看传送驿站阵法图纹的镇民,迈着慢悠悠的步子踏上了回白露的官道。


    没走多久,他就打了个寒颤。


    他裹紧了身上的衣裳,又往前走了几步,目中便映出了满地尸骨与尚未融化的血色冰霜。


    “恶鬼索命了!”


    他尖声叫起来,没命地拔腿就往回跑,活像身后有鬼在追。


    于是,路旁林中传来的“等等!”自然被忽视了。


    林中,一群人围在篝火边。


    他们已经没有法力来支撑防风结界,差点连火都没点着。


    大部分人伤势都不轻,再加上法力耗空之后的反噬,他们的身体也只能支让他们互相支持着撑到这里,甚至都没法去附近的小镇报信。


    所有人都面色惨白,神情沮丧。


    “恶鬼索命?装得倒挺像,”皓荣横躺在那里,狠狠地拍了拍地面,“云翼妖实在可恶!”


    以他的蛮力,平时都能让地颤几颤,可是现在却和挠痒痒似的。


    旁边的阡灵卫靠在树下,佝偻地扶着自己的腰:“别闹,你伤口又渗血了。”


    “你们说,难道不可恶吗!不仅装鬼,还竟敢装作小姐的样子!”皓荣一想到那个画面,仍旧气愤不已。


    可没有人应和他。


    良久,一个阡灵卫颤声道:“可是,那明明就是小姐……小姐她,把刺客杀光了……”


    “就算我们攻击她,她都没对我们动手……她一定很难过吧……”另一个阡灵卫掩住了面。他向来粗犷,此刻却涕泪纵横。


    角落里的阡灵卫冷笑了一声:“呵,你们为什么会以为妖能有人性?我一想到我们居然为了保护一个妖族折了那么多弟兄,我就……”


    他家中的大部分长辈都在逐翼之战中战死,对云翼向来憎恨十足。


    令人窒息的沉默。


    皓荣又狠狠地拍了拍地面:“小姐那么好的一个人!还是城主府大小姐!怎么可能是妖?”


    “你忘了,”一个一直沉默的阡灵卫苦笑道,“她不是城主大人亲生的,是十几年前他们从崇骁州抱回来的孤儿……”


    “就算在城主府养了这么多年,妖族本性也难移……”


    “云翼妖如果收起翅膀、藏好妖纹,看起来和人类无异……”


    “你住口!我不信!”皓荣仍旧坚持着。


    “我也不信。”


    一个弱弱的声音附和了一句,似乎是在自己劝自己。


    夜色渐暗,南风呼啸。


    远处,灯笼的光、纷杂的脚步声与絮絮的人声传来。


    “我说的是真的,真的有恶鬼……”哆哆嗦嗦的男声道。


    “啊!”女声发出了尖叫。


    “冷静,”沉稳男声道,“先找一找有没有幸存者。”


    “在这里!”离那个方向最近的阡灵卫连忙喊道。


    他声音虽宏亮,可身体也已经伤得不能动弹了。


    灯笼的光晃了过来,带着生的希望。


    “你说,恶鬼又索命了?”白露镇中,祝逢生皱起了眉。


    “千真万确!”镇民哆嗦着,“廉风那边刚传来的消息……没想到,恶鬼居然追踪了阡灵卫……”


    “不可能。”祝逢生道。


    此时,又有个家丁匆匆跑来:“祝大人!有个阡灵卫不知怎么的昏倒在我们家后花园了!”


    “估计是来送信的,”祝逢生满脸凝重,“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但是还得确认一下。”


    身后的卧房中,传来女子的声音:“都这么晚了,怎么这么多急事啊,夫君?”


    “没事,你早点睡,我出去一趟。”祝逢生披上外衣,行色匆匆地出了门。


    而在另一处,累累的尸骨中,男子的手微微颤了颤。


    他支起劲瘦的身体,顾不得满身血污,哆嗦着从怀中拿出了一个特质的竹筒。


    他抬起手,把最后一颗法术信号弹发了出去。


    山村中的小屋依旧宁静而安详。


    年轻男子睁开眼,就看见了一个少女。


    她满脸喜色,脸颊边露出了浅浅的两个酒窝:“你醒了?”


    “嗯,”年轻人说,“你是谁?”


    “我看见你晕倒在山上,就叫上阿爹阿娘,把你捡回家啦,”少女笑道,“你怎么会跑到参岭上啊?”


    “我不记得了,”年轻人苦笑,只觉喉头腥甜,浑身上下剧痛无比,“什么都想不起来……连我是谁,都想不起来了。”


    少女听到这话,连忙走到一旁,拿起一件损坏严重的铠甲,摆到他眼前。


    “我捡到你的时候你穿着这个,不过伤口没法包扎,所以大夫让阿爹给你换了身衣服,”她说,“你是个当兵的吧?”


    “不知道……”年轻人困惑地皱起了眉,“我只知道,我好像得保护一个很重要的人……唔,你们看见小姐了吗!”


    他满面焦急。


    “小姐?我就看到你一个啊,”少女有点疑惑,“你是看家的护卫吗?不要着急,我明天上山去找一找。”


    “不能等!”年轻男子情绪非常激动,甚至想忍着剧痛直接下床。


    少女连忙按住了他。


    她虽瘦小,力气却很大。


    而就在这一阵动弹中,男子已经止血的伤口又崩裂了。


    鲜血染红了他穿的布衣,吓得少女尖叫一声:“别动了!你会死的!”


    不过刚刚的几个动作已经让年轻男子耗尽了所有力气,他苍白着脸,又昏睡了过去。


    崇骁州与晖州的交界处,南宫逸回过了头。


    夜空中,有一簇明亮的烟火,久久未散。


    可他们都知道,那不是烟火。


    那是同伴求救的信号。


    他们这才感觉事情可能有诈,连忙询问了守关卫兵。


    “清辉圣法师?”卫兵挠了挠头,“圣法师大人她不是……好着吗?”


    他见阡灵卫长的神情越来越凝重,于是自己说出的话也不由得越来越犹豫。


    “大人,您太急了,”阡灵卫之一把南宫逸拉到一旁,小声道,“圣法师就算被刺杀,消息也一定是封锁的。”


    南宫逸的手放在剑柄上,越捏越紧。


    可他还是做了决定。


    “你们兵分两路,两个人去崇骁州府,调官兵与驻府法师去援救;剩下的人直接去白露镇。我……继续前进。”


    今夜圆月明亮,繁星寂寥。


    有的人运筹帷幄,有的人星夜兼程,有的人痛哭失声,有的人辗转反侧。


    还有的人,不得不抛弃自己曾经有的一切,远走他乡。


    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我觉得, 这玩意好像不能吃。”


    薛砚点了一团火,笨拙地烤着一只剥了皮的妖兽。


    这妖兽乍一看像只兔子,但却有尖利牙齿, 性喜食肉。


    他似乎并不擅长做这件事,把这妖兽烤得黑炭一般,依蔓不忍直视地转开了头:“不是好像不能吃, 是肯定不能吃好吗?”


    为了避开人族,他们一直在往参岭的更深处走, 从黄昏走到了半夜。


    略略休息一番, 第二天的早晨便撞见了这只妖兽和它的族群。


    想来, 二人离有人烟的地方已经足够远了。


    薛砚和依蔓撞见它们时, 它们正在颇为凶狠地攻击另一头稍微大型一些的妖兽。


    苍灵大陆妖兽种类极其繁多,变异极其丰富, 依蔓没仔细研究过这方面的内容, 自是没分辨出妖兽的种类和攻击习性。


    不过她似乎并不需要思考这方面的内容。


    就在她和薛砚靠近的一刹那, 不管是攻击者还是被攻击者,纷纷拼命逃窜起来,那架势, 仿若见到了天敌。


    依蔓愣了愣,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的翅膀,问薛砚:“云翼族原来有这么可怕?”


    “没准是害怕我。”薛砚随口安慰了一句,向前奔去。


    有一只小兽跑得太慢,被他轻易追上逮了起来, 决定烤了吃。


    从昨晚到现在, 他们可是滴米未进。


    然而,烤肉这件事,似乎真的很难。


    薛砚看了看手中的“焦炭”, 挣扎道:“也许最里面的部分还可以吃?”


    “也许吧。”依蔓随手变出一道冰刃,轻松把它剖成两半。


    就算经历了炙烤的高温,冰刃也没有丝毫融化的迹象。


    薛砚满怀希望地看向剖面——果然,烤肉的里面和外面一样黑得可怕。


    他挠了挠头又挠了挠头:“哎,要不我再去逮一只?”


    “你的火燃烧得太旺盛了,”依蔓严肃指出,“不好好控制温度,是不可能烤好的。”


    “是这样吗……可是我以前在我家后山逮小动物,烤起来都很好吃啊,”薛砚说,“怎么今天一模一样的火就不行了?”


    依蔓沉吟一会,道:“你得考虑到,你的力量相比你在赤暮村的时候,强了很多。所以,你自己可能没有注意,但你如果用和原来一样的火,实际上可能比原来的烈许多……”


    薛砚恍然大悟,准备再去捉一只妖兽回来烤。


    说实话,他真的饿得慌。


    然而,这次他们的运气并不太好。


    薛砚搜寻一周,一个妖兽都没逮着。


    “你说他们是不是能互相通风报信,”他朝依蔓抱怨道,“被逮了一个,剩下的全跑了!哇简直太无情了!”


    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无情。


    依蔓仍然坐在他之前烤肉的位置,双手抱着膝盖。


    她身后的羽翼折了起来,不过仍小幅度地摆动着。颜色雪白,就如同她身下的冰雪。


    依蔓脸上的纹路已经少了一些,似乎正在往脖颈处收缩。


    至少,眼周的妖纹已经淡化得几乎看不见了,于是那双眼褪去了许多妖异,依然如初清澈。


    她就用这双清澈的眼眸望着他,没有说话。


    薛砚并没有觉得自己的话有任何不对,继续说道:“现在这大冬天的,也没什么野果采……哎,我再去找一找妖兽吧。”


    依蔓听到他的肚子叫了一声。


    “你不用这样的。”她忽然开口说。


    从薛砚第二次出去捉妖兽开始,她就很沉默,似乎在思量着什么。


    “啊?”薛砚挠了挠头,颇为歉疚地说,“哎我确实吃得有点多,这不是长身体嘛……不过没关系,我以前也经常挨饿来着,你等等,很快就能找到吃的了!”


    他说着,转身就准备走。


    “不是,我是说,你没必要这样,”依蔓看着他的背影,“你回去吧,回阡羽城。”


    他转回身的动作极慢。


    “你说什么?”他很慢地问,“你在开玩笑,是吗?”


    “你的心意我领了……我,很开心,真的,特别开心。但是这样就好了,到这里,就很好了,”依蔓站起身,垂眸道,“你和我不一样,你不是人族的仇敌,甚至根本不会被发现;而且,你现在已经是圣法师了。你还有亲人、朋友,还有圣法师的责任,有整个炎炽……没必要跟着我背井离乡、挨饿受累。”


    “这就是你的选择?”


    “这就是我的……选择。”


    从昨天开始,她的心里就一直很乱。


    十几年来的所见所闻就如跑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


    从父母的冷漠、同窗的嘲笑、师父的赞扬,到对南宫大哥懵懂的憧憬,再到发现自己可能是云翼的绝望;从青珏和梦霏稚嫩的脸庞,到慕容姐温暖的手,再到紫湘银铃般的笑;从突如其来的婚约,到赤暮村强大的结界,再到未行夜空的星辰;从梨萝封源的死亡,到楚沫悲伤的目光,再到阡灵卫们举起的剑……最后是,薛砚那个小心翼翼的吻。


    是了,是薛砚。


    第一次见他的样子,他喝醉酒的样子,他说话的样子,他法术暴走的样子,他肆意大笑的样子,他挡在她身前的样子,他注视她的样子……


    从来没有这么清晰过。


    依蔓越想越难过,可薛砚确实不该留在她身边了。


    这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良久,他都没有说话。


    但依蔓忽然感受到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她颤抖着抬起眼眸,就见薛砚脸上毫无怒色,唯余一片漠然。


    依蔓终于知道为什么那些妖兽会逃跑了。


    在薛砚没有法术暴走的时候,这种气质还不明显。


    而若她没有妖化,亦不会有如此明显的感觉。


    但现在,所有本能都在叫嚣着臣服和逃离,可她望向那双漆黑的眼睛时,就像是被定在了原地。


    一步,两步。


    他走过来,抬起她的下巴。


    视线相连,呼吸交缠。


    “现在这样很好。”他说。


    依蔓不懂他所谓的好到底是指什么。


    风餐露宿,食不果腹?无论怎么想,都是最恶劣的条件了。


    她仰着脸,轻声说:“阿砚,你不要生气,先冷静下来,我们可以好好谈谈,分析现在的情况。”


    “我说这样很好,”他显然完全没听,脸越靠越近,“这样,你就属于我一个的了。没有阡羽城,也不会有乱七八糟的人……”


    说到最后,他甚至发出了一声低沉的笑。


    依蔓怔住:“你疯了?”


    他的手从她的下巴流连到脸颊:“乖一点,嗯?不准再说让我走,不然我就去把那群阡灵卫全宰了,他们现在应该还在廉风镇养伤吧?”


    本能告诉她,眼前这个人强大到了极点,只能臣服。


    可忽然,血脉里的另一种本能却忽然激起了战斗的欲望,叫嚣着打败他,把他踩在脚下。


    依蔓弄不懂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奇怪,但这种本能从来不会控制她。


    她有理智。


    他靠得太近了,是过于危险的距离。


    依蔓当机立断后退了一步,迅速扇动羽翼,便要撤到一个稍远的地方。


    天空让她无比安心。


    可薛砚反应迅速,一把扯住了她的脚腕,便把她拽了回来。


    纵使有薄袜的阻隔,她依然能感觉到他灼热的体温。


    她倒在雪地上。


    他的手触碰到了她的羽毛。


    不知道为什么,依蔓的脸忽然开始发烫。


    “太白了,”他半跪在地上,欺身向前,用一种极为深邃的目光盯着她的翅膀,“让我想把它染上……我的颜色。”


    她的翅膀轻颤了颤,居然直接消失了。


    他似乎很愉悦地笑出了声:“这么害怕?”


    “清醒一点!”


    依蔓感觉自己的脸越来越烫。


    她的手撑在雪地上,干脆抓起一团雪就想往他脸上撒。


    哎,不对,为什么要这么柔和的法子?


    依蔓恼怒地凝神,忽然聚起的雪花和冰雹便一股脑地往他身上砸去。


    薛砚不闪不避,反倒在这狂风暴雪中邪肆地舔了舔唇:“有意思。不过,还是太……”


    压迫感骤然消失。


    但恢复正常的薛砚还是说完了那句话:“太温柔了。”


    太温柔了,就让他想——


    得寸进尺。


    “没伤到你吧?我对现在这么强的法力还控制得不好。”依蔓松了口气,颇为关心地问。


    她背后的羽翼又忽然长了出来。


    “没事,”薛砚说,“我也许应该……道歉,可我不能道歉,道歉是说我认为我做错了。可我,说的是真话……”


    “所以我说你疯了!”依蔓道,“你在放纵自己的本能。”


    “我没疯,”他又露出了刚刚那种漠然而邪佞的笑容,“你第一次见我就应该知道的吧,我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而且,我还在和法术暴走的状态融合。”


    “你可以的,”依蔓坚持道,“人之所以为人,之所以有如此瑰丽的文明,是因为有许多凌驾于本能之上的东西。”


    “我已经很克制了,”薛砚指出,“而且我不是人,你也不是。”


    她还能说什么呢?


    依蔓换了个话题,闷闷道:“刚刚翅膀好像没了,但现在又长出来了……如果能把翅膀收起来就好了。翅膀收好,妖纹遮住,也许就能找到一个阡羽城追踪不到的偏远地方住下来。”


    “我记得刚刚消失就是……你怕我碰你翅膀所以……”薛砚想了想措辞,“你的翅膀是不是很……嗯,敏感?”


    她觉得他的表情,有些说不出来的意味。


    “快停止你那危险的想法!”依蔓十分警惕地往旁边挪了挪。


    “哦……”薛砚语气貌似十分歉疚,可看那表情明明在笑。


    依蔓又挪了挪。


    危险,太危险了。


    为什么要觊觎她的翅膀?魔族都这么奇怪的吗?


    作者有话说:


    依蔓:怎么阻止别人觊觎我的翅膀?在线等,急!薛砚:你确定是在觊觎你的翅膀? (笑——感谢一只大弯弯的地雷么么啾=3=


    第104章


    依蔓折腾了很久, 终于把羽翼收了起来。


    似乎是根据意念来的,想着它不在了就可以不在。


    之前她心里想的一直是——自己是个云翼,云翼就该有翅膀,所以她的羽翼才迟迟未消。也就是薛砚法术暴走她以为自己翅膀不保的时候,才消失了那么一瞬。


    更令她欣喜的是,脸上的妖纹都比昨天淡了至少一半以上。


    似乎只要不用大规模凝水法术,妖纹就不会增长到那么凶猛的程度。


    再过几天,应该就和正常的云翼一样, 只剩脖颈处的了。


    由于之前她的翅膀把衣服撑裂了,背后凉飕飕地进风,虽然不冷但毕竟非常不雅观,所以现在她套了一件薛砚的黑色外衫。


    他比她高不少,她只得认真地把袖子折了起来。


    而就在依蔓折腾自己翅膀的时候,薛砚终于逮到了一只妖兽——据他说不是逮的,是这只妖兽不知道为什么一头撞到了树干上,自己晕了过去,让他当了回守株待兔的农夫。


    依蔓觉得,那只可怜的妖兽多半是被薛砚吓得慌不择路了。


    薛砚没这么想,他觉得给自己送餐的妖兽十分友好,于是烤的时候也颇为用心。他这次注意了火候,外酥里嫩,终于证明了自己的烤肉技术。


    “需要加点盐。”依蔓说。


    就算在这荒郊野岭,她的吃香也非常端庄,端着一个冰做的碟子,用冰刃仔细地把肉划成了小块,再用冰筷子一块块地夹进最里。


    当她饮下冰杯中的雪水时,顿时莫名地有了一种世外高人的感觉。


    薛砚则十分简单粗暴,拿着一整块烤肉在那里大口地啃。


    他咽下嘴里的肉,含糊不清地说道:“我明天下山去买点盐?”


    “不如别的调料也买点,”他越说越兴奋,一拍大腿,“不如锅碗瓢盆都买了,再……”


    依蔓扶额:“难不成你想定居?”


    “哎这个主意好,反正现在你也不怕冷了,”薛砚兴致勃勃,拿起一根烤肉用过的树枝就开始在雪地上画,“可以搭个这样的房子,嗯,两层……”


    “能不能有一点正在逃亡的自觉?”依蔓摇头,“阡羽城一定在全境搜捕我们,最开始的几天可能还在外围找一找,后面发现找不到,就会往参岭内部搜。考虑到云翼族的特性,这种严寒的雪山,他们肯定不仅不会放过而且还会认真搜。我们至少得游走一两个月,先避开风头,然后也许才能到某个地方隐居。”


    “我有办法,”薛砚说,“参与搜捕的人肯定不会都认识我,大部分调的还是崇骁州的人手,所以他们如果要找我,收到的命令肯定是,找黑发黑眼睛、十八岁左右、炎炽法系的……但是,你看。”


    依蔓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发色有了变化。


    从深黑变成了暗红。


    ……江炎的那种发色?


    “皇族易容术,他们教了我最基础的,”薛砚顶着这头暗红的头发解释道,“变脸太复杂了,而且好像需要从小就修炼一种特殊法术,我学不会。把头发变红倒是挺简单的,把炎炽之力的颜色往头发上塞一点就成。”


    依蔓摇头:“你不早说。”


    “啊?”


    “教我,”她说,“我们一起下山……等等,你看我做什么?不会还有法术暴走时候那种奇怪的想法吧?”


    “没有,”薛砚默默挪开了目光,“只是你……太好看了。”


    什么时候都……特别好看。


    他好像说过,那是他真正的想法,她怎么就是不信呢?


    在依蔓的建议下,他们互相为对方改变了发色。


    现在依蔓拥有了一头绯红的发,而薛砚的则是深蓝。


    这样,他们就可以装成是炎炽法系的少女和凝水法系的少年,更不容易引起怀疑。


    依蔓感觉一个大问题解决了,不由得长长舒了口气。


    她颇有些不习惯地摆弄了一番自己的绯红长发,说:“这样唯一的问题是,我们两个不能距离太远,否则可能掌控不了对方身上的法系元素。”


    到时候露馅就糟了。


    “我有把握远距离也不会出问题,不过你说的对,”薛砚说着就勾起了唇角,“我们不能分开。”


    ……怎么觉得这句话这么奇怪呢?


    还是不要想了。


    依蔓认真道:“以前我不信,现在我懂了,法术天赋太高确实会出现一些违背原理的事情……匪夷所思。”


    就像以前她觉得不可能不需要与法系元素沟通,可现在,她似乎也不用了。


    “不过远距离操控法系元素,果然我还是做不到,你们种族天赋吗?”依蔓说着,忽然摸了摸自己胸前的石头,“哎,我都没发现,这石头今天怎么不热了,好奇怪,不会坏了吧?”


    她匆忙把石头摘了下来,给薛砚看。


    薛砚随便瞥了一眼,道:“你现在不冷,它就不用发热了。”


    依蔓看了看他又看了自己手上捧着的黑色石头:“你不会告诉我,你一直在远距离操纵这个石头上的炎炽法术?所以它才能有温度变化?难怪,不是灵石,也能一直有炎炽法术波动。”


    薛砚望天,有点心虚:“家传……家传的。”


    不过依蔓完全没有想到定位功能。


    她想到了一年来,无时无刻不拥有的暖意。


    “谢谢,”依蔓端详了一会石头,又把它挂了回去,道,“你们家的法术果然深奥莫测,不知道我能不能学一点……”


    “我爹教的全是炎炽的,不过你也许可以研究一下法术原理?”薛砚说着,从怀里拿出了那本书。


    “你居然一直随身携带?”


    “啊,出远门当然得带着了,”薛砚理所当然道,“放在炎炽城那么多天,丢了怎么办?”


    “我如果像你这样就好了……”依蔓想了想放在自己房间的东西,有点后悔,“早知道现在这样,我该把重要的全带出来。我箱子里还有一瓶清辉的伤药,如果随身带着,阡灵卫他们说不定能减少些伤亡。还有,唯一一件母亲大人给我缝过的衣服,青珏捏的泥人,慕容姐送我的簪子,梦霏和紫湘送过的那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也该带一件。还有还有,南宫大哥送的笛子……”


    薛砚越听越不是滋味。


    “南宫逸送的笛子,”他把书塞回怀中,咬牙切齿,“还有颜旭的那把琴是吧?”


    依蔓只觉莫名其妙:“是啊,还挺好看的,怎么了?”


    “哼,”薛砚从鼻子里哼出一道气,“等着,你以后一定会有更好看的。”


    依蔓想,要是往常他这么说话,自己肯定要认真和他说,礼物的意义是不一样的,就算有更好看的,也不是原来那个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今天不想这么说话。


    她只道:“好。”


    可能是她说得太温柔了,薛砚忍不住又道:“你都没有弹过琴给我听……”


    说得都有点委屈了。


    “好,”依蔓想了想,“等我以后有了你说的更好看的琴,一定弹给你。不过我弹琴真的不好听,吹笛子也不好听,你还要听吗?”


    她的语调还是柔柔的。


    就好像,他说什么都会答应一样。


    而且,她穿的还是他的衣服……


    “忍住,”薛砚小声说,“克制,克制。”


    依蔓问:“你刚刚有说什么吗?”


    “有,”薛砚盯着她的唇,露出了一个十分阳光灿烂的笑容,“我说,当然要听。”


    依蔓点点头,认真思考了一番自己到底擅长哪首曲子。


    思考的结果当然是——每一首都被师父斥责过。


    罢了,反正一时半会也没机会弹。


    由于薛砚传授的皇族易容术解决了不能出山的大问题,她现在的心情已经放松了许多,也冷静了许多。


    她开始思考了:“为什么会有人刺杀我?刺杀我能有什么好处?”


    “就是想找死。”薛砚冷冷地说。


    “出了这么多人力物力,还能把南宫逸和你调开……对我们非常了解,甚至已经渗透到了阡灵暗卫内部伪造信件,”依蔓沉吟,“能做到这么多,最大的可能,是朝晖城。但他们这么做又有什么好处?如果他们刺杀我,那你,这个他们好不容易才争取来的炎炽圣法师,肯定直接倒向阡灵城。”


    薛砚沉着脸,努力让自己冷静:“确实,刺杀你对于他们一点好处都没有。”


    “可这都是基于他们不知道我是云翼条件下的推论……如果他们知道我是云翼,那么阡灵城主府的大小姐是个云翼就会是个天大的丑闻,直接能把母亲大人在民众中的威望毁掉。可是如果这样就不应该找荒郊野岭的地方逼出我的潜力……”依蔓有点头疼了。


    “如果不是朝晖城呢?”他问。


    依蔓理着思路:“不是朝晖?可这种实力,不是朝晖,只有阡灵了,难道苍灵还有什么别的势力?”


    “你为什么,”薛砚犹豫地说,“从来没有怀疑过阡灵城?”


    依蔓的脸瞬间一片煞白。


    如果阡灵城知道自己是云翼,那么把自己嫁到皇族似乎是个百利而无一害的选择。而现在,薛砚和阡容泽达成了协议,皇族有意解除婚约,那么自己对阡灵城势力的唯一作用是……


    去死,引导薛砚怀疑朝晖城。


    就算自己没有死,按照合情推理,薛砚见到云翼族的自己后也肯定会改变态度。


    除了阡灵城本身,还有谁能渗透进阡灵暗卫中假传信件?


    不对,不对,不可能……


    薛砚连忙道:“我就随口一说,阡灵城干什么要自相残杀和阡灵卫打起来?不如换个想法,如果他们的目标不是刺杀你呢?”


    依蔓微微一愣,缓缓燃起了希望:“但他们确实攻击了我……不对,他们知道,只要有阡灵卫在我旁边,对我的攻击一定会被拼命挡下,所以攻击我是最省力的方式。而最后,只有卫洺和我的时候,我完全忘了防御自己,但他们攻击的全是卫洺……”


    “我猜,”薛砚的手指从额前插进了自己的深蓝的发,烦躁地把它们抓得更乱,“他们想抓住你,威胁我?”


    “你这个逻辑也有道理,可他们想从你那里得到什么?”


    “难道是想要炎炽城的什么东西?”薛砚冥思苦想也没得出结论,“也许是想要我爹的书,他们以为我有什么绝世武功秘籍?”


    他第二次把父亲写的书从怀中拿出来。


    可是这次,带出了另一个东西。


    一块并不大的结晶坠落在地。


    一半赤红,一半浅蓝。


    “这是……灵之坠?”


    作者有话说:


    感谢ll的地雷=v=!感谢cindy柳芸的营养液!比心!


    第105章


    依蔓见过薛砚的灵之坠。


    确实如林梦霏当初所言, 是最璀璨夺目的赤红。


    而现在,雪地里躺着的这块结晶,形状和灵之坠完全一样,颜色却差得太远。


    薛砚把它捡起来,左看右看,肯定道:“是我的灵之坠没错了。”


    “给我看看。”


    “喏。”


    的确,怎么看都是薛砚的那块灵之坠。


    半边的赤红依然璀璨夺目,而另一半的浅蓝却也并不逊色, 纯粹得令人惊艳。


    赤红与浅蓝的界限异常分明, 但却又似乎略有交融。


    而就在依蔓触碰它的一刹那, 就仿若感受到了整个苍灵大陆的凝水之力。


    纵横万里, 它们汹涌澎拜、奔流不息。


    “炎炽之坠怎么会变成这样,”依蔓觉得很不对, “这种感觉……”


    “你是不是感受到了许多凝水之力?就是和平常的感觉不太一样,比较,怎么说呢,虚无缥缈但是范围特别广。”薛砚说。


    “是。”依蔓点头。


    薛砚的视线从她手中的灵坠移到她白皙的脸:“那,另一半是你的灵之坠。”


    她仍有些茫然。


    “这一半是凝水, ”他笑起来, 又露出了两颗虎牙, “你的凝水。”


    依蔓明白了薛砚的意思, 但她却摇头否认:“就算当初你在成为圣法师的时候,圣殿法阵里有我们两个人, 灵之坠里有我们两个人的法力, 但这块灵之坠是灵给你的。可能因为我的法力现在增强了许多,所以是灵坠里凝水的部分就变多了。但这依然是炎炽之坠,炎炽圣法师的证明。”


    她把“炎炽”两个字念得格外清晰。


    “它还能叫炎炽之坠吗。”薛砚说。


    他伸出手, 托在她的手下,弯起手指,把她的手连同手中的灵之坠一同裹了起来。


    一瞬间,依蔓就好像身处洪流之中。


    因为凝水法系的特性,她能察觉到许多其他法系的法术波动。


    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


    西北苍茫的大漠上,炎炽之力翻涌沸腾;南方蔚蓝的冰海中,凝水之力波澜壮阔。


    越过重重河流山脉,平原湖泊,炎炽和凝水生生不息。


    她能感受这一切。


    依蔓睁开眼,不敢置信地望向手中的灵之坠,又望向薛砚。


    少年的眼睛极黑,勾起的唇角昭示着他心情很好。


    他解释道:“这是圣法师的灵坠,刚刚那个,是圣法师对于法系力量的感应。当上圣法师之后,这方面的内容他们教了我很多。你如果能感觉到这一切,只能说明,你也是圣法师。”


    “我不是,”依蔓说,“但是……奇怪,为什么会有这种感应?”


    “你确定不是?”薛砚说,“我记得你和我说过,在圣殿法阵里,那个灵问你要不要当圣法师,你说你法力太弱,还不够格,拒绝了?”


    “是。”


    薛砚猜测:“也许它当初就看出来你的法力其实很高,所以想让你当,但你又拒绝了。而我,也拒绝了。话说,一般不会有人想不开拒绝灵吧?”


    依蔓微微睁大了眼睛:“所以它就干脆……”


    “干脆趁机把灵坠强行塞给我了?而且可能是两给法系灵坠的合体?”薛砚说。


    “也许,我身上的某种禁锢就是灵帮我解掉的,然后我才能冲破它,”依蔓回忆着当初发生的一切,“可阡羽城里还有个真正的凝水圣法师……怪不得父亲大人不让我解灵魂契约。”


    “他们肯定头疼死了,”薛砚幸灾乐祸地笑起来,“凝水圣法师的灵之坠忽然不见了,而炎炽圣法师手里的炎炽之坠居然包含凝水之力。”


    “既然这样,刺杀我的应该就不是阡羽城了,”依蔓感觉整个人都松快了许多,不由得开始为家乡的人们考虑,“我们既然决定离开,那就不要当圣法师了。得让能为阡羽城负责的人做圣法师。”


    “圣法师怎么才能退位?”薛砚明知故问。


    依蔓倒是回答得认真:“如果灵坠忽然消失,证明灵已经不承认这个圣法师了,自然退位。若想主动退位,需要去圣殿法阵里,把灵坠还给……”


    她不说话了。


    薛砚唇角的弧度又大了些。


    “好吧,”依蔓有点丧气,“那就算了。但是,圣法师需要守护一整个法系的。”


    “在哪守不是守,”薛砚道,“别想这个了,既然它不是纯粹的炎炽之坠,就给它起个名字吧,叫什么,水火之坠吗?”


    依蔓觉得他起的名字委实毫无美感。


    “叫凝炽吧,”她想了想,说,“凝炽之坠。”


    “好,凝炽。”


    又过了几日,依蔓脸上的妖纹终于完全消失。


    不过脖颈处的依旧没有丝毫淡化的迹象,看样子是无法回到以前那种状态了。


    她做了一些实验,确认了放平常的法术对妖纹完全没有影响,才终于放下心来。


    为了以防万一,他们甚至还花了几天,练习如何让对方看起来像是在使用自己法系的法术。


    “我真的不想拿这把刀。”依蔓说。


    她披散着绯红长发,虚握着一把赤红火焰形成的长刀,看上去颇有些气势汹汹。


    薛砚半靠在旁边的一块坚冰上,神情倒是颇为满意:“你不觉得这样很帅吗?”


    依蔓摇头:“不,我不会使刀,这样反而容易露馅。”


    虽然刀柄处的火焰毫不烫手,但用作攻击的刀锋处已经过于灼热了。她虽然知道不会有危险,但毕竟不是真的炎炽法系,难免有些心惊肉跳。


    薛砚“嗯”了一声,火焰便骤然散去。


    依蔓又和他解释另一层原因:“不借助武器,直接聚起火焰刀的,估计整个大陆也就你一个……标志太明显了。”


    “那怎么办?这种方式我最顺手。”薛砚说。


    “就不能用炎炽城教的方法吗,”依蔓扶额,“怎么都一年了,你还没法丢掉这种浪费法力的攻击模式?”


    “炎炽城的攻击,”薛砚撇嘴,慢悠悠地念,“火——球——术——”


    于是一个看上去毫无攻击力的小火球便从他手里跃出,砸到地上,融化了一小圈冰雪,又蹦跶着到处乱窜。


    依蔓差点被逗笑了。


    薛砚摊手:“真的,我受够了,这一年一直在补习这玩意,师父还说是什么必须学的法术基础……哎,热血男儿,就该去近身战斗!”


    “你爹说的?”


    “哇,你怎么知道?”


    所以说,明明拥有强大的法力,可以远远地就把敌人轰成渣,却非要冲上去当个战士……魔族都这么奇怪的吗?


    不过,意外地符合薛砚的气质。


    虽然薛砚话是这么说的,行动上对依蔓还是颇为配合。


    依蔓只需要站在原地,摊开手,薛砚便变一个小火球之类,装作是从依蔓手里发出去的。


    这样看起来,她就是一个法术天赋还达不到去阡羽城水平的普通炎炽了。


    越普通,越好。


    薛砚倒是适应得很快,让依蔓给他变一把冰刀,当作冷兵器用,挥舞得虎虎生风。


    只是得忍住,别往刀上加火。


    这些天,虽然他们风餐露宿,但凝水法术确实在这种情况下非常好用。


    无论是洗漱还是饮用,都手到擒来。


    如果说依蔓还能保持干净整洁,那么薛砚看起来完全就像是个野人了。


    他这些天为了捕猎,爬高上低,对衣服的损耗非常巨大;洗漱就随便糊弄一下,下巴冒出的胡茬也没有剃,十分不修边幅。


    “你看起来老了至少五岁。”在准备下山之前,依蔓如此评价道。


    她已经把薛砚外衫过于长的袖子裁了下来,严严实实地用裁下来的多余布料掩好了自己的脖子。


    好在现在是冬天,这样的装束还蛮正常。


    薛砚正在对着依蔓凝出的水镜抓自己的头发,不耐烦地把垂落到额前的深蓝碎发拨到后面去,闻言又摸了摸自己的胡茬:“我觉得挺帅啊,而且这样不是更不会引起怀疑了吗。不过,是不是应该把胡子什么的也变蓝才对?”


    依蔓努力了半晌,可变胡子的机理似乎和变头发不太一样,无论怎么附着凝水元素,它们也还是倔强地保持着深黑。


    薛砚只好把它们全剃干净了。


    两人一番收拾整理,改换发型,修饰面容,便踏上了下山的路。


    现在,怎么看他们都是普通的炎炽少女和凝水少年了。


    只不过,衣服实在太破,活像是从哪里逃难来的。


    关于走哪个方向,依蔓是这么分析的:“现在已经过了好些天,搜索范围必然已经扩大。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所以直接往廉风镇走……不,还是有些冒险,在去廉风方向的基础上,稍微往南偏一些吧。”


    薛砚自是毫无异议。


    在途中,他们的确遇上了几拨正在山岭中寻找什么的官兵。


    幸好,薛砚的五感敏锐非常,总能在很远的地方就察觉到脚步声,两人便得以迅速避开。


    一路从参岭的最深处往外走,随着山峰高度的降低,冰雪越来越薄、直至消失,而他们也终于在几天后的黄昏见到了一缕炊烟。


    依蔓总觉得这炊烟有些似曾相识。


    “有人来了。”薛砚拉了她一把,两人连忙熟练地准备避开。


    “我说了你怎么就是不信?”女子的声音十分柔和,“仇都报完了,我好好的去杀人做什么?”


    “不是不信,但真的很奇怪,这里为什么会有第二个你们族的……”


    依蔓总觉得这两个声音都在哪听过。


    薛砚小声道:“她说杀人……”


    “白露恶鬼。”依蔓的声音非常轻,她不再选择躲避,而是和薛砚找了一个还算隐蔽的树丛,蹲下身观察来人。


    女子走在前面。


    她有一头海蓝的长卷发,皮肤白得几乎透明。


    依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楚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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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6章


    楚沫看起来比去年那时候健康多了。


    她的脸颊稍微盈润了一些,神情也不再那么彷徨和哀伤。


    依蔓想告诉自己是认错人了。


    可是这个女子明明和楚沫长得一模一样,她无法说服自己。


    而且,女子口中的“报仇”和“杀人”, 完全可以和当初赤暮村的事情对得上号。


    ——但一个已经去世的云翼,怎么可能会复生?


    或者说,楚沫根本就没有死?


    但楚沫那时候明明已经奄奄一息,还发动了临死前的化羽一击,不可能还活着……


    而楚沫身后的那个男子, 依蔓和薛砚也认识。


    正是白露镇民们口中护佑他们镇的祝大人, 祝逢生。


    不仅依蔓愣住了, 薛砚也十分惊讶。


    不过现在楚沫、祝逢生和他们俩离得太近了,两人怕被发现,便没有交流,也没有动作,只全神贯注地盯着眼前的一男一女。


    但楚沫忽然皱了眉头:“谁在那里?”


    祝逢生也异常警惕,朝楚沫视线的方向望了一眼,随即大步走来。


    依蔓和薛砚对视一眼,似乎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同时站了起来。


    依蔓无奈:“我的意思是, 你藏好, 我出去就行……”


    反正楚沫知道自己是同族, 肯定会帮忙掩饰的,等确定祝逢生也没问题再把薛砚叫出来。


    薛砚惊异:“难道你不是让我出去你藏着?”


    反正这两个人看起来都很弱, 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总之, 这又是一次毫无默契的行动。


    见树丛中忽然窜出两个人,而且那两个人还丝毫不紧张,自顾自地在那里说话, 楚沫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而祝逢生则小声朝楚沫道:“他们是阡羽城来的,实力很强,别起冲突。”


    依蔓有些疑惑。


    楚沫怎么好像完全不认识他们?


    难道皇族的易容术就这么有效吗?但他们的脸变化并不大,而且祝逢生明明认出了他们是从阡羽城来的。


    再说了,楚沫就算不认识自己,似乎也有分辨同族的能力,不可能这么冷淡。


    或许,因为祝逢生在,所以她是装的?


    而薛砚似乎完全没想这么多,大大咧咧地开始打招呼:“哟,祝大人,楚沫,真巧啊。”


    只一瞬间,楚沫就来到了他面前,焦急问道:“你们认识她?她在哪?现在还好吗?”


    她又紧张又欣喜,若不是薛砚看起来不太好惹,怕是要开始摇晃他的肩膀了。


    薛砚:“啊?”


    因为这忽然的变化,祝逢生愣住了,选择了看上去友善许多的依蔓,小心地问:“什么情况?”


    “我也想知道什么情况,”依蔓说,“她不是楚沫?”


    “当然不是,”女子似乎冷静了些,转向依蔓,柔和地说道,“我是楚芷,岸芷汀兰的芷。你们认识的应该是我的双胞胎姐姐,楚沫。她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依蔓终于想起来,当时晏初阳拜托过她,找楚沫的妹妹楚芷,还提供过线索,说楚沫和楚芷曾经一起执行什么任务,后来分两个方向逃离,相约在永泉州见面。


    现在看来,谁也没有到永泉。


    她想到了楚沫被囚的年岁和哀伤的眼神,不由得心情沉重。


    楚芷看了看依蔓又看了看薛砚,可能意识到事情不妙,慌张道:“我姐姐怎么了?”


    两人都没有答话。


    “你们说啊!她怎么了!是不是被可恶的人族……”楚芷说不下去,哽咽了。


    “节哀,”依蔓说,“我们见到她的时候她就已经快不行了,死前手刃了仇人,也算是……瞑目了。她一直很挂念你,现在看到你过得不错,她也能安息了吧。”


    她隐藏了一些真实情况,也没有提到晏初阳。


    虽然她真的完成了他的托付,找到了楚沫的妹妹,还是巧遇的,可大概得过很久之后才能可能有机会告诉晏初阳吧。


    楚芷眼泛泪光,问:“你们在哪见到姐姐的?”


    “裕鸢州。”


    “离永泉就差一点了……姐姐她,一直很坚强,明明那么弱,居然比我走得还远……你也是云翼,她能手刃敌人,一定是借了你的法力吧?谢谢。”


    依蔓并不奇怪楚芷能知道自己是云翼。


    当初她只不过是在赤暮村的客房里睡了一觉,就能被楚沫感应到,还托了梦。


    云翼的种族分支能力,果然还是叫人弄不懂。


    依蔓说:“都是同族,无须客气。”


    说实话,她就算妖化了,也很难把自己和其他云翼族归为一类。


    她没法回到家乡与人族友好相处,更不可能去云翼族的聚集地。不过在见到楚沫妹妹的时候,她还是不由得感到了亲切。


    但是就在她说“同族”的时候,她发现祝逢生和楚沫交换了一个眼神。


    不知道为什么,依蔓觉得有一丝异样。


    她觉得,眼前的这个楚芷,比楚沫复杂得多。


    还有,祝逢生也是……


    “节哀,”祝逢生总算是听懂了,他安慰了一句楚沫,又问薛砚砚,“你也……不是人?”


    薛砚没否认,只问:“你也不是?”


    “不是,”祝逢生现在看起来比之前友好太多了,甚至还笑了笑,“我是竹妖,所以姓竹,名字是随便起的。”


    “喔,挺厉害的,”薛砚随便编了个种族,“我是炎灵妖,叫薛砚。”


    依蔓接口:“我叫依蔓。”


    祝逢生显然没听说过“炎灵”是个什么。


    不过他也没再问,只敬佩道:“你们才是真的厉害,我以为我当个小镇长官就不错了,没想到你们居然能混进阡羽城!现在头发的颜色都变了!”


    “难啊,”薛砚像模像样地感叹,“这才是我们原本的头发颜色。之前为了混进阡羽城,我们改了发色,结果前几天不知道为什么,这法术忽然失效了,差点被人发现我们是妖。所以这不就逃出来了?”


    “不怪到处都在找你们,连我娘子都收到州府的密令了,”祝逢生心有戚戚焉,“你们这东躲西藏的,吃不好睡不香,要不,到我家住几天,避避风头?”


    “得了吧竹子,”楚沫已经从悲痛中恢复过来,一甩长发,就像深蓝的波浪涌动,“住你家?你夫人不会问,到时候你怎么说?”


    “说他们是我亲戚呗……反正大家都是妖。”


    楚沫瞪他:“行了吧你,柳霜本来就已经天天为你担惊受怕了,现在家里又住进几个妖,你儿子不想要了?”


    “我有个问题……”依蔓举起了手。


    楚沫又瞪了祝逢生一眼,看向依蔓时目光就温柔了许多,柔声道:“你说。”


    “柳镇长,也是妖?”


    “不是,”祝逢生忽然羞涩起来,摸了摸鼻子,“不过,她知道我是。”


    依蔓问:“那你们是怎么……”


    祝逢生很乐意分享自己的爱情故事。


    “我的妖纹长得比较隐蔽,在背后,所以自化形以来,就一直在各地游历,没人发现我是妖。后来我听说白露镇的温泉不错,就来了这里,然后……遇见了她。没过多久,就有恶鬼索命,我想在她面前显显威风,就和恶鬼打了一架。结果,衣服被划破,妖纹也被她看见了。”


    他说着,忍不住又翘起了嘴唇:“结果她虽然很害怕,第一反应居然是想帮我藏好妖纹……”


    楚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祝逢生悻悻道:“虽然知道你听多了觉得烦,但是你就没有这种感觉吗?想和全世界宣告的感觉?”


    “我觉得你今年好像十岁,”楚芷说,“好东西当然要藏着了。”


    “不矛盾,”薛砚忽道,“宣告全世界……我藏起来了。”


    依蔓莫名觉得背后一寒。


    “我觉得你好像九岁,”楚芷非常不屑,“不说这个了,你们到我家住吧,我家那边村子人少。”


    虽然依蔓觉得楚芷和祝逢生必然有什么瞒着自己,但自己不是也没对他们完全说实话吗?


    而且,他们俩走到参岭深山中,也不知原本是要做什么。


    但至少,他们在隐藏身份这一点上,和自己的利益是一致的。


    眼看天色将晚,祝逢生匆匆辞别。


    等依蔓和薛砚跟着楚芷到了她家,才发现这个村庄很熟悉。


    正是他们找凝霜花时,最后问的一个村落。


    依蔓不由得有些警惕。


    至少村长是见过薛砚的,还有一个见过自己的男孩。


    依蔓把这份担忧和楚芷说了。


    不过楚芷却摆摆手,说完全没关系。


    她淡定自若道:“让我夫君给你们加个辰云法术,这样一般人看你们就是幻象了。”


    “会不会很麻烦……”依蔓有些犹疑。


    “不会,我夫君法术天赋很高,”楚芷指了指村落最边角的几栋土屋,“就是那了。”


    土屋有些破旧,但却收拾得极为精致。


    楚沫推开门,笑道:“我回来了。”


    一个小男孩愉快地迎了上来。


    他完全不记得几天前还曾见过依蔓,只仰头道:“哇,姐姐,你头发的颜色真好看,我能摸摸吗?”


    “不行。”薛砚立刻沉了脸。


    差点没把小男孩吓哭。


    而当依蔓看见楚芷的丈夫时,才终于明白为什么他的法术天赋会很高。


    男子的墨色长发斜斜绑在脑后,一双眼眸里分明又流动着那种——若有若无的蓝。


    作者有话说:


    感谢己巳、风仰的地雷=3=


    第107章


    “云溪, ”楚芷仰着脸对自己的丈夫说,“我带了两个亲戚来,他们可能不好去外面,得在我们村住一段时间,护一下,行么?”


    她的话语温柔而亲昵。


    陶云溪把目光投向妻子身后的少年少女。


    他们虽衣衫褴褛,但皆相貌不凡,气质出众。


    “行。”他没多问, 爽快地同意了。


    在陶云溪打量依蔓的时候, 依蔓也在打量他。


    依蔓能看出来, 他似乎对楚芷的妖族身份是知情的, 自然也知道楚芷口中的亲戚是妖。


    但他却没有丝毫惊异或是害怕,就如同对一个普通的陌生人族一般, 轻轻点了头示意。


    而那双黑色眼睛里隐隐约约的蓝,应该是喝了楚芷的血、增强了法术天赋之后的副作用。


    其实依蔓几乎没有在阡羽城之外的地方见过辰云法系的人。


    这个法系本身就很稀少,两极分化又极其严重。只有法术天赋高到一定程度、能蛊惑人心造出幻境的,才能掌控各种辰云法术。否则,顶多能施加一些心理暗示,和完全没有法力的人也没什么区别。


    因此, 弱者极弱, 强者极强。


    依蔓早就感受到,这个叫做寒露的山村,似乎充溢着辰云法术的波动。


    并不剧烈,温温柔柔的,没什么蛊惑和攻击的意味。


    估计是陶云溪为了楚芷的安全而施了一些法术吧。


    陶云溪的话很少,大多数时候都安安静静的,只在妻子或亲人和他说话时才漾起些微笑意。


    而他的弟弟, 小男孩陶云潜,就显得十分活泼。


    虽然收到了薛砚的眼神警告,陶云潜还是对依蔓那头绯红色的长发虎视眈眈,颇有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


    终于,他趁薛砚转头的时候,悄悄摸了一把依蔓的头发,这才心满意足地把手背到背后,“嘿嘿”地笑了起来。


    依蔓颇为无奈。


    不过她对小孩子一向还是很有耐心的,便也没说什么。


    对陶云潜的这种性格,他的母亲十分恨铁不成钢:“每天又要玩这个又要玩那个,阡羽的入城试炼也没剩几个月,还不好好学着点!”


    这时候楚芷便柔声劝道:“小潜的法术天赋很高,掌控又好,还是稀有的辰云,区区入城试炼,不用担心。”


    “你就惯着他吧。”陶夫人的气明显消了许多,乐呵呵地转身去了厨房。


    陶夫人对依蔓和薛砚的态度十分友好。


    她随口问了句两人的来历,听说是楚芷老家那边的亲戚,甚至更热情了些,念叨着他们肯定很辛苦,今天一定要好好为他们接风洗尘,多做几个好菜。


    辛苦吗……依蔓沉吟,陶夫人肯定也是知道楚芷的妖族身份的。


    陶家看上去就是个普普通通、其乐融融的四口之家。


    唯一的特殊之处,在于这是一个妖与人和谐相处,没有丝毫偏见的家庭。


    依蔓看在眼里,十分羡慕。


    如果自己的家人也能像这样,就好了。


    不过想一想也知道,绝无可能。


    就算是尚不懂事的顾青珏,也曾铿锵有力地说过,如果云翼族再敢打过来,自己定会上战场,护卫家人平安。


    而一直立志做大英雄、父母皆牺牲于逐翼之战的林梦霏,就更是对云翼族有着深仇大恨了。


    阡羽城的教育一直如此。


    在依蔓发现自己是云翼之前,也是如同青珏和梦霏那么想的。


    因此,她对于自己的身份总感到十分别扭。


    而近几年,特别是前年离家出走之后,这种念头才慢慢地扭转了过来。


    只不过楚芷家居然想把陶云潜送到施行这种教育的阡羽城?


    这个活泼开朗的小男孩看起来还不知晓自己嫂子的真实身份,依蔓可以想见,他知道真相的时候,会有多么大的震动。


    陶夫人回了厨房,陶云潜则一刻也待不住,又出去玩了。


    楚芷支使着陶云溪去收拾客房给客人住,又问薛砚要不要跟着去看看,家里空房间很多,可以挑两间喜欢的长住。


    薛砚看出楚芷是想单独和依蔓说话,而依蔓也没有反对,便跟着陶云溪走了。


    楚芷伸了个懒腰,笑问依蔓道:“你是不是还有挺多想问我的?尽可以问,我也好多年没和同族聊过天了。”


    依蔓想,这可是一个活生生的云翼,还很友好。


    前年和楚沫的遇见也没来得及交流什么,便迎来了悲剧的收尾,而现在,她的心里充满了疑问。


    这样想着,她便先挑了个不太深入的话题问楚芷:“你们要把云潜送到阡羽城?”


    “是的,”楚芷似乎知道依蔓想问什么,“只有我和我夫君教他法术,根本不够。只有去阡羽城,才能成为真正的强者。至于对云翼的看法……他哥把他教得很好。”


    依蔓之前注意过,陶云潜的眼睛里并没有那种大海般的蓝。


    应该是生来法术天赋就很高。


    楚芷又道:“其实,若能回云池拿一些辰云的法术书就好了,比阡羽城的那些法术不知高明到哪里去了。”


    依蔓对楚芷的这个想法是不赞同的。


    若是云池的那些法术比阡羽城的高明许多,那云翼族怎么可能会在五百年前的星陨之战和十年前的逐翼之战中,接连两次战败?


    虽说云翼族数量比人族少很多,但法术天赋可均是高于人族的。


    不过楚芷站在云翼族的立场上说这话,依蔓也很理解。


    依蔓便又问:“你是没有身份证明,所以去不了大陆南边、卫海关外,回不了云池吗?”


    云翼族的聚集地云池城,据说在冰冷的蔚海之上,但无人能知晓具体的位置。


    人们在临近蔚海的寒冷高原上建起了卫海关,时时刻刻警惕着云翼的再一次反扑。


    楚芷摇头道:“我看你年纪不大,是不是在逐翼之战里出生,后来就一直在苍灵大陆游荡,没回过云池?”


    依蔓点了点头。


    “你和我一样,以后也不要回去了,”楚芷若有所思地说,“外族通婚,混淆血脉,死罪。”


    依蔓觉得自己的脸又有些发烫了。


    她努力维持镇定,道:“你是因为嫁给了人族,所以才……”


    “嗯,”楚芷却并没有丝毫回不了故乡的伤感,“我觉得这里挺好的,你们也给了我姐姐的消息,我就再也没有放不下的了。云池……他们太想回到大陆上了,几百年来都是如此。我们小辈被压抑得尤其厉害,从我小时候开始,就几乎没有一天休息的时间,整天整天地拼命学法术,直到十四岁才被派出了城。实在没什么好怀念的。”


    依蔓确实不准备去云池,但仍有点好奇:“你能给我讲讲云池是什么样的地方吗?”


    “云池啊……”楚芷略略垂眸,“其实还是挺好看的。在海上,有一棵巨大的树,每一根枝干都是宽阔的街道,偶尔能休息的时候,我们喜欢绕着它飞……天空很远,海浪很近。”


    依蔓觉得,只有这个时候,楚芷的神情和才和楚沫的有那么一些相似。


    记忆中,她也曾看过那片海,用楚沫的眼睛。


    那是个非常美丽的地方。


    不过依蔓对云翼的死罪并不太理解:“为什么不允许外族通婚……人族就算了,其他妖族都不行吗?”


    楚芷哼笑了一声:“当然不行。云翼族有神的血脉,所以他们都自视甚高。明明只能缩在一个小小的云池,还固步自封……”


    依蔓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


    毕竟在她读过的书中,都是尽可能丑化云翼族的。


    “神的血脉?”


    “神的血脉是真的,”楚芷看着依蔓睁大的眼睛,有些调皮地翘了翘嘴角,“不只有和云氏皇族沾亲带故的才可能有。两千八百年前,我们女王的王夫,就是一位强大的神族。这种血脉一直流传下来,所以云氏才一直比其他族人强很多。不过女王本来也很强就是了。”


    “可,不是说云翼女王的王夫都是奕族里面选的吗?”


    “你还知道得挺多的嘛,”楚芷说,“奕族是两千八百年前才有的,最初是女王为了给自己的女儿挑选夫婿所设,后来才慢慢发展成了一个大的氏族。”


    “难道世上真的有神族?”


    “有,”楚芷肯定地说,“他们住在所谓的天界里,维持着凡间各种力量的平衡。我们那位王夫,似乎是因为放走了一位魔族,又和其他神起了争执,便再也没回到天上。”


    依蔓立马问道:“魔族?”


    这还是除了在昭月的口中,她第一次听到别人提起这个薛砚可能归属的种族。


    “你怎么感觉比听见神族还兴奋似的,”楚芷说,“是有那么个种族吧,神族的敌人,邪恶的化身,具体我也不清楚。”


    能做神族的敌人,一定很强。


    也许薛砚就是魔族和人族的混血。


    依蔓感谢地点了点头,说:“我来崇骁州,是为了找我的身世。好像我小时候就被父母抛弃在这一块了……能如此深入苍灵大陆,他们应该是云翼族的前线战士吧?”


    “我也不知道,”楚芷说,“有可能,逐翼之战开始之前,云池就曾派不少云翼深入苍灵大陆。你想找身世估计很难,那时候的事几乎都是机密……”


    她的语气有些犹豫。


    “其实已经无所谓了,身世。”依蔓说。


    她后悔过为了找一个虚无缥缈的身世来崇骁州。


    若是不来,说不定就不会妖化。


    但现在她已经想通了。


    就算这次没有妖化,那以后呢?


    这件事终会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让她夜不能寐。


    而妖化的时候不在阡羽城,能顺利地逃亡,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无所谓吗……”楚芷沉吟道, “确实,能决定我们的不是身世,而是后来所经历的一切。”


    有一瞬间, 依蔓觉得她身上似乎又带上了楚沫那样悲伤的气息,沉浸在某些不可言说的过往中。


    依蔓说:“总之,很感谢你和我说这么多。”


    “这么客气做什么, ”楚芷眨了眨眼,“对了,你的翅膀还好吗?”


    “嗯, ”依蔓点头, “前一段时间才长出来的……我不太清楚, 云翼族是到了一定岁数才会长出羽翼?”


    楚芷唇边勾起了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不是。”


    “那……”


    “你应该知道,我族的原形是一种鸟。”


    依蔓自然是了解一些的:“这个我的确知道, 所谓裁云为翼, 最初形容的就是这样一种洁白的飞鸟。但是在我看过的人族史书中, 云翼族都是以人形出现的,偶尔才会露出羽翼。除了脖颈处的妖纹,其他地方和人族的差别都很小。”


    “那是因为,我族自诩神的血脉,要高别的妖族一等,所以坚持以人形出现。唯独羽翼是我们的骄傲,所以才会展露出来,”楚芷说, “但幼年的云翼,法力较弱,大都无法掌控化形技能,有些特别弱的甚至会维持云翼鸟的形状很长一段时间。”


    “这么说,我也可以变成鸟?”


    “那当然,”楚芷说,“你不会不知道吧?”


    “的确不知道。”依蔓说。


    一想到能变成鸟什么的,总觉得有些某名的惊悚……


    “你说你翅膀前一段时间才长出来,这很奇怪,”楚芷垂眸,掩去了一些神色,“可能是你从幼时就在苍灵大陆,和人族相处久了,心里觉得自己是个人吧。”


    “那怎么才能变成一只鸟?”


    依蔓思考了一番,似乎这样也不错。如果能变成一只小鸟,就能避开很多搜查。


    “自然而然的,”楚芷说,“你知道吗,从来不会有一个云翼会为这种事情困扰,大家困扰的是怎么才能更长时间地维持人形……”


    “自然而然?”依蔓摇摇头,“我觉得我学不会。”


    楚芷安慰她:“不过你既然在苍灵大陆生活,就根本不需要变成云翼鸟。太显眼了。”


    “显眼?”依蔓犹在沉思变成鸟能有多方便,试图用这个理由克服心理障碍,闻言便十分疑惑道,“白色的鸟很常见啊。”


    “我都不敢在房间里张翅膀,怕把东西撞坏。你虽然年纪小些,但也差不多快成年了,羽翼应该和我差不多大,”楚芷比划了一下,“变成云翼鸟,翅膀的大小不会有变化,身躯大概能有这么大,喙和爪子大概这么长。”


    依蔓目瞪口呆。


    和她的想象差得太远。


    这根本不是什么洁白又可爱的小鸟,简直是有点恐怖的中型妖兽。


    怪不得人族的史书里根本没记载过云翼族的这种原型,恐怕就算看见了,也把它直接归在妖兽的种类中了。


    依蔓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都没法克服这个心理障碍、变成一只云翼巨鸟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想象了一番楚芷刚刚描述的爪子——还是做人好,做人好啊。


    “我们说到哪了,”楚芷笑道,“哦对了,我刚刚问你翅膀,是想和你说,要多找机会舒展翅膀、梳理羽毛,还有,要保持心情舒畅,这样翅膀才会一直光洁好看,不容易掉毛变秃……”


    “秃……”


    “这也是很麻烦的事情呢,”楚芷很认真地说,“毕竟我们云翼是以翅膀为美的,可惜了云池城那么多护理翅膀的用品,我出发的时候一个都没带。”


    “算……算了吧。”


    依蔓完全无法适应这个角色。


    尤其是她一听到“梳理羽毛”这个词的时候,脑袋里立马出现了一个巨大到恐怖的鸟,睁着两只铜铃般的眼睛,用尖利的鸟喙一根一根地梳着自己身上的羽毛……


    可怕,太可怕了。


    楚芷完全没理解依蔓纠结的点在哪里,又道:“不过没有同伴互相梳理,确实挺不方便的,可以让你家那个……小薛?帮你梳一梳。”


    依蔓都没想着反驳薛砚不是她家的,第一反应就是十分惊恐地:“不行!”


    “不要害羞嘛,”楚芷说,“很多地方我们自己梳不到。”


    不是梳得到梳不到的问题……


    依蔓早已从一瞬间的惊恐中恢复了平静,掩饰般地咳嗽一声,摇头道:“再说再说。”


    “不过说起来,小薛是妖族吗?我怎么感觉不太对劲?”楚芷说。


    “是妖族。”


    依蔓其实是很少能把这种谎话说得如此理直气壮的。


    但她这次面色波澜不惊,十分镇定,而自然而然地有一种让人信服的气势。


    “哎,是吗?我总感觉他是某种更邪恶也更强大的东西……”楚芷说,“估计还是我见过的妖族太少了吧。”


    楚芷似乎并没太在意薛砚的具体身份,又传授了依蔓一些其他的云翼族的常识。


    而依蔓很认真地向她讨教了诸如如何才能飞翔得更稳等等问题,感觉受益匪浅。


    两人越聊越投机,最后楚芷还拿了一些妆粉塞给依蔓。


    它可以用来掩盖妖纹,虽说覆盖力并不是太好,纹路依旧若隐若现,但好歹聊胜于无。


    “要开饭啦!”


    正在依蔓在楚芷的卧房里研究妆粉的时候,陶夫人在屋外唤了一声。


    “哎!娘,我这就出来了。”楚芷笑着应道。


    依蔓跟在她身后出了门。


    陶夫人正站在小院中,一边朝外张望,一边抱怨道:“小潜又不知道跑到哪去疯了,都这么晚了,还不知道回来吃饭。”


    “别着急,我去找找,应该在小谢他们家玩吧,”楚芷柔声道,又问依蔓,“你是和我一起去,还是去云溪那边看看你们的房间?”


    “我去看看房间吧。”依蔓道。


    她对薛砚头发上那些凝水之力的掌控十分模糊。


    虽说自己的头发没出问题,但依旧有些担心。


    楚芷便指了指小院对面的一栋两层的小土楼:“那呢。”


    “那也是你们家的屋子?”


    “是的,”陶夫人颇为自豪,又指了指斜对面,“还有那栋也是。我家虽不富裕,但也还算殷实。”


    依蔓穿过横在小院和土屋间的小径,跨进正对着院门的小厅,默默观察着。


    这栋被用作待客的楼,比陶家自己的要粗糙多了。


    不过,也算是干净整洁。


    她登上二楼,一眼就看见了陶云溪,他正盯着走廊上的一根廊柱。


    依蔓朝那柱子看过去,下意识地感觉它应该是陈旧的,可仔细看去明明崭新。


    周围辰云之力的波动依然是那样,温温柔柔的。


    ……似乎真的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她想。


    按她的判断,应该是陶云溪用了辰云之力,让这栋楼看起来变新了一些。


    还真是个讲究人,对某些细节的执着程度不亚于某位太子殿下,真不愧是一个法系的。


    就不嫌浪费法力吗?


    依蔓朝他打了个招呼:“辛苦了。”


    陶云溪回过头,淡淡道:“你来了。”


    “嗯,”依蔓说,“我来看看。”


    话音刚落,薛砚就从旁边的房间里迈了出来,笑道:“这房间真的不错!”


    他的头发依旧是深蓝的。


    依蔓稍微松了口气,朝屋中走去。


    房间里铺着崭新的地毯,窗明几净,每一个家具都雅致而大方,隐隐约约能闻到木头的清香。更让依蔓惊喜的是,居然还有一个摆满了书的书架。


    很难想象,在这种看上去十足粗糙的土屋内部,居然还有这样的房间。


    “不错吧!”薛砚倚在门旁边朝她笑,“我觉得很适合你。”


    “不错。”依蔓道。


    她心中喜悦又感激,回身对陶云溪说:“真的非常感……”


    “不必。”陶云溪打断了她。


    这位男子的脸上没有丝毫可以称得上高兴的情绪。


    依蔓只道是他就是这种个性,却听陶云溪又问:“你们打算在这里住多久?”


    她察觉出了他话语中某些并不算欢迎的东西。


    楚芷不在场的时候,它们便尽情地暴露出来。


    “暂时需要避一避风头,”依蔓的喜悦之情顿时所剩无几,回答道,“大概需要麻烦你们几天,等搜捕的人少些,我们就走。”


    “没有不欢迎你们,”陶云溪说,“就是最近负担……有点重。”


    负担重?


    依蔓尚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薛砚已经心领神会地掏出了碎银。


    数额不算少。


    然而陶云溪却摇摇头道:“不是这个意思……我娘子好客,但是……”


    他似乎有些难言之隐。


    依蔓并不欲试探别人的私密之事,只认真道:“我们会尽快离开。”


    陶云溪点点头,便转身离开了。


    “确实不能太麻烦别人。”依蔓说。


    薛砚挠了挠头:“我看他就是家里有点困难,但是又不收我的钱。难办。”


    “大概他还是挺骄傲的吧,”依蔓道,“也不知道现在他在做什么营生。”


    之前听陶夫人说,他们家还算殷实,而楚芷也不怎么管事。现在看来,似乎只有陶云溪知道陶家真正的经济情况。


    她这样想着,对薛砚道:“等我们走的时候,偷偷留点钱在屋里吧。”


    “英雄所见略同!”


    依蔓略微轻松了些,道:“差点忘记,该吃饭了。”


    “哇,终于能吃一顿饱饭了!”薛砚兴高采烈,“天天吃没滋没味的烤肉,真是够了。”


    依蔓深有同感。


    走出房间的时候,她看了看祝逢生之前盯着的那根廊柱。


    它还是很新,和周围所有的廊柱一样新。


    依蔓不信邪,把手贴上去,只觉木质光滑无比。


    “你在做什么?”薛砚也凑过来,摸了摸。


    “我觉得这根柱子有问题,好像本来很旧,是用辰云法术变新的。


    “没有吧,”薛砚想了想,“我刚刚来的时候它就长这样啊。”


    “也许是错觉。”依蔓说。


    “再说了,就算用了辰云法术变新,也不是什么大事,”薛砚想得很开,“他想把他家变美观点?”


    “嗯,”依蔓沉思,“家贫,又好强,你说得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第二日, 天刚蒙蒙亮,依蔓就醒了。


    身下是松软的床铺,鼻畔是木头的清香。


    极为少有地,依蔓抱着被子打了个滚,赖在床上不想起来了。


    在过往的十余年中,由于阡灵城主府严苛的教育, 她的作息一直很规律,早睡早起。


    而近日她一直风餐露宿,每每休息时都是和衣而卧,没睡过一次好觉。


    来到寒露村,住进陶家,她第一次感受到了,有床是多么愉快而幸福的一件事。


    昨天晚上, 她和薛砚一直在商量, 以后要去哪里, 可到最后也没得出个结果。


    但可能是这张床太舒服了,依蔓虽然忧心,但昨晚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着了,一夜无梦睡得极好。


    现在睁开眼, 她心中又填上了对未来的忧虑。


    她把自己裹在被子里, 又开始想, 以后能去哪。


    最好是能有个定居的地方。


    赤暮村之类和薛砚有关联的地方都会是阡羽城搜查的重中之重,其他地方虽说安全一些, 但只要在有人的地域生活, 就未免会受到阡羽城的统治而提心吊胆。


    越是人迹罕至的地方,越可以藏身;但相应地,生活环境就越恶劣。


    昨晚, 她和薛砚已经把苍灵大陆上的每一个州都列了出来,一个个分析。


    而今早,她开始考虑那些根本没被划为州、或者是简单地划给最近的州管理的偏远地域。


    西北的那片大漠根本不是可以住的地方,可以直接排除;大漠东边是名叫折岭的群山,横贯了整个苍灵大陆的北边。


    在折岭的南边,是广袤的平原,粮食产量丰厚,人口也多。


    很少有人能抵住折岭上的恶劣气候和自然形成的危险法术波动翻越到折岭以北。一些九死一生得以折返的冒险者留下过记录,说折岭以北极其炎热,遍布着沼泽和雨林,稍不注意便会葬身于其中。


    而苍灵大陆的最西边和最东边,都是长长的海岸。


    东海岸离阡羽城比较近,也较为繁华。据说,如果从那里乘船,在海上漂几个月,幸运地没遇上风暴和礁石也没有迷失方向,就能到达天纵大陆。但是无数人从此葬身大海,能折返者千无一二。


    西海岸则非常远,和繁华的城市隔着长长的裂谷还有未行山脉。如果不考虑太过漫长的旅途中可能遇到的意外,那么西海岸可能是个好去处。


    若是再往南,就快要到蔚海附近了。依蔓理所当然地排除了这个云池所在的区域。


    那么,就选西海岸吗?


    依蔓又翻滚了一圈,无法做决定。


    其实,除了前年的离家出走,依蔓几乎没出过远门。


    虽说读了很多书,但她早已知晓,外面的世界与书中那些歌舞升平丝毫不一样。


    而薛砚虽说跟着赤暮村的那些绑匪们去过很多地方,但也大都在裕鸢州,或是附近的几个州。那些地方离阡羽城都有些近,是两人需要避开的。故而,他的这些经历似乎也没有太大用处。


    ……不如,再去找找大预言家?


    反正如果要去西海岸的话,可以稍微再绕远一些,选一条穿过未行山脉的路。


    只是未璇所在的地方太玄妙了,依蔓不太确定,这次能不能再误打误撞地碰进去。


    她左思右想,这下真是一点睡意都没有了,干脆坐了起来。


    床的对面就是那排高大的书架。


    晨光从半开的窗户里斜射进来,每一本书都显得古朴而静谧。


    依蔓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扫了过去,忽然看见有本书的书名似乎是什么地图绘册。


    这种地图绘册比普通的地图详细得多,一定会有帮助。


    她从床上跳了下来,赤脚踩在毛绒绒的地毯上,几步便走到书架旁。


    房间里很暖和,因此就算是赤着脚也不会感到冷。


    地图册放得有点高,她踮着脚,伸着手,试了半晌,可那书就好像卡在书架里面似的,根本拿不出来。


    依蔓觉得,是自己的姿势问题,使不上力。


    还是得找薛砚帮忙。


    薛砚就住在隔壁,此刻那边静悄悄的,什么声响都没有。


    也许是因为建筑构造的原因,这个土屋的隔音非常差,什么声响都能传过来。


    至少,昨天依蔓入睡前,还听见了隔壁悉悉索索的响动和脚步声。


    现在既然没什么声音,那应该是薛砚还没醒。


    依蔓走到窗边看了眼日头。


    阳光正好。


    此刻应该差不多是辰时。阡灵城主府的习惯都是在卯时用早膳,而辰时虽然离卯时已经有一个时辰了,远处的一户人家屋顶上还飘着炊烟。


    真是惬意而慵懒的生活啊。


    依蔓第一次觉得,这种慢悠悠的生活也很不错。


    陶家不知道是几点的早膳,估计不管是几点,都会给他们留的。


    但是毕竟是借住,不能麻烦人家。


    依蔓决定现在就去叫薛砚起床。


    她穿好鞋,又简单地披了件楚芷借给她的外衫,便出了门。


    薛砚的房门虚掩着,不过依蔓仍是礼貌地敲了敲。


    里面还是没有反应。


    不会是出去晨跑了吧?


    依蔓思量着,推开了门。


    房间里很暗。


    窗边垂挂的那个墨色布帘不太透光,所以整个房间都好似没有醒来。


    依蔓转头一看,薛砚的床在离窗户最远、最暗的角落,而此刻床上的正人睡得四仰八叉。


    她毫不犹豫地走进去,把布帘拉开。


    阳光洒进来,整个房间都变得明亮。


    身后的那个少年轻轻地“唔?”了一声,又恢复了安静。


    完全没醒。


    依蔓回过身。


    之前房间里太暗,她都没发现,薛砚连被子都没盖。


    他穿着磨损严重的白色中衣,系带都开了,敞了一大片胸膛。


    也不嫌冷。


    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点不敢看他。


    依蔓站到他床边,把目光投向墙壁,冷静道:“快起床。”


    薛砚又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


    依蔓把视线转回来。


    他的皮肤并不白,呈现出一种极为健康的颜色。


    挺直的鼻梁之上,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着,睫毛轻轻颤动。


    这种安逸柔软的神态与平常的那份桀骜之气截然不同。


    于是依蔓的声音也软了些:“阿砚,起床了。”


    他睁开了眼。


    眸色极黑。


    就像所有的光都沉没在了里面。


    依蔓还没感觉到不对,薛砚已经半撑起身子,把她扯了过来。


    她没站稳,直接倒在了床上。


    “你在做……”


    依蔓没问出口。


    薛砚看似很清醒,可他那种神色分明是——法术暴走。


    也许是因为被俯视,这种被压制掌控的感觉愈发明显。


    他的床铺和她的一样柔软,在这一片混乱之中,她根本无暇思考。


    就在依蔓失措的分秒之间,薛砚已经把她牢牢制住了。


    他的神色带着几分漠然,却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这笑意并不阳光,可也并不像他以前很多次法术暴走时那样残忍暴戾。


    他只是简单地勾了唇角,专注地望着她。


    外衫已经掉落在地。


    一只手被按到了头上。


    腿被牢牢压住。


    他的脸越靠越近。


    呼吸交缠着。


    依蔓好不容易找回了理智,连忙用另一只手挡在了面前,十足地警惕。


    结果他居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凑过来舔了舔她的手心。


    温暖濡湿的触感。


    依蔓仿若被火烫到一样,撤开了手。


    可是这样就没有遮挡了……


    “慌什么。”他哑着嗓子说。


    “冷……冷静。”依蔓想往后退,可这里一分退的余地都没有。


    “我很冷静。”薛砚眯了眯眼。


    他的动作很慢。


    一点一点地靠近。


    就如同一个蛰伏已久的猎人,欣赏着自己惊慌失措的猎物。


    她清澈的眼,白皙的脸,柔软的身体,还有……被刻下印记的灵魂。


    是他的。


    他为这样的事实而感到愉悦。


    然而,就在他想更进一步时,忽然被从天而降的水浇成了落汤鸡。


    水流漫过松软的床铺,浸湿了地毯。


    薛砚放开了她的手,直起身,有些懊恼地揉了揉头。


    水流顺着他的头发滴落下来。


    透心凉。


    依蔓板着脸:“冷静了?”


    她的身上一丝水滴也无。


    “差……差不多吧,”薛砚低下头把自己中衣的系带系好,小声道,“我还以为在做梦。”


    “你最近法术暴走的频率太高了,”依蔓也坐起身,“这很危险。”


    “不是法术暴走。”薛砚说。


    他舔了舔唇。


    这个动作让依蔓莫名有种危险的感觉。


    薛砚抹了把脸上的水,忽然勾唇笑了一下:“你脸红了。”


    依蔓觉得自己面色平静,因此直接无视了薛砚的这句话。


    她很冷静地说:“我们应该找一个方法,控制你的这种暴走。”


    “真的不是暴走。我想这么做,就这么做了,刚醒的时候控制不住,”薛砚的面上犹带着那种莫名的笑意,“其实吧,你在我床上和我说这个,我……”


    他话没说完,又被水浇了一遍。


    依蔓走出房间的时候,在心里做了决定。


    以后再也不喊薛砚起床了。


    一定不,保证不。


    绝不。


    作者有话说:


    感谢ll的地雷么么啾=v=


    第110章


    依蔓走回自己房间的时候, 才想起来自己是去叫薛砚帮忙拿地图绘册的。


    她不仅把别人家的地方弄得水漫金山,而且还把楚芷借给她的那件外衫忘在了他的床上。


    都怪薛砚,她脑子现在一团混乱, 该做的事情都忘了。


    薛砚的法术暴走——或者,已经不能再称呼为暴走了,称为魔化更为贴切——最近越来越频繁。


    以前还只是情绪极端剧烈的时候才会切到那种状态,现在倒好,随随便便就开始暴走……


    他法术暴走的时候似乎总会有些奇怪的行动。就算后面清醒了, 居然还理直气壮地说那就是他自己的想法。


    依蔓见过自己的父亲母亲如何相处, 也见过南宫逸和慕容惜若之间的温柔亲昵。


    总之, 薛砚的想法肯定不是正常人会有的思想。


    或许是因为她灵魂里的“恶魔之印” ,他魔化的时候能更加清楚地感觉到这个标记,因此在心中会产生所谓的占有欲之类?


    而他自己甚至都没有察觉到这一切。


    依蔓站在自己房间的桌边, 陷入了沉思。


    他父亲明明在书上写过, 等成年的时候, 力量就会完全稳定。


    可现在看来,明明是越来越不稳定了。


    等等——


    她心里忽然冒出了个不太好的念头。


    不会薛砚那种法术暴走的状态,才是所谓的力量稳定状态吧?


    所谓的, 力量稳定, 魔族完全体?


    房间里很暖和, 依蔓却打了个寒颤。


    有点恐怖。


    不行,得想个方法抑制他的那种状态。


    他魔化的时候完全不讲道理,难道只有像今天这样浇水了吗?


    依蔓犹在思考对策, 忽听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也许是因为最近老一块待着,而妖化使她听觉的灵敏度增强了,现在她已经能把薛砚的脚步声和别人的分开。


    她回头看去,就见薛砚正以一种懒散的姿态靠在门框上,笑道:“我起了。”


    他的手臂上还搭着她那件灰青的外衫。


    依蔓不是很想和他说话。


    薛砚又说:“我刚刚用火烘了一下,怕烧坏地毯什么的,没用大火,所以好像没啥用,还是挺湿的……”


    话音未落,依蔓已经直接从他身边走过,顺手拽过了那件外衫。


    外衫也暖融融的,似乎被仔细地烘烤过。


    依蔓走到薛砚房里,把房里每一处水流都召起来,让它们自行消散在空气中。


    薛砚跟在她身后,紧张兮兮道:“别生气啊……”


    “没生气,”依蔓又检查了一番有无遗漏,这才回过头,很镇定地说,“我已经认识到了,你那种状态不对。”


    就像生病一样,和一个病人有什么好气的。


    她很认真地补充道:“我会帮你纠正的。”


    “哎,不是,”薛砚说,“我觉得你的认识有点误区……”


    觉得自己已经完全想通了的依蔓苦口婆心:“首先,我们作为非人类,要认识到,之所以人族才是这个世界上最繁荣昌盛的种族,并不是因为他们的法力有多么强;相反,人族的法力相比妖族十分弱小。因此,人族的智慧才是最需要我们学习的……”


    薛砚目瞪口呆。


    他问:“所以?”


    依蔓陈述:“本能需要克服,凌驾于其上的智慧恒久流传。虽然你现在被它所控制,但是我们要相信……”


    “不不不,我记得我好像和你说过这个问题。你绝对是哪里想偏了吧!”


    “没有,”依蔓微微仰起头,“你看着我。”


    她的表情分外平静。


    但这平静并不是冷漠的镇静,而是处在某种安全状态下的宁静。


    薛砚能清楚地看见她脸上的每一丝细节,从秀气的眉毛到浅粉的嘴唇,到缠着妖纹的脖颈,还有领口微微露出的一小截锁骨。


    这种姿态,就好像是在……


    索吻。


    薛砚悄悄咽了口唾沫。


    他握了握拳,极为勉强地在心里劝自己克制一点。


    于是依蔓便见薛砚别过了头,小声道:“别了吧……”


    她问:“你有没有法术暴走的那种想法?”


    “有,”薛砚把头转回来,说,“不过我和你说了,不是法术暴走,是我自己……”


    他的眼睛很黑。


    像某种引人深陷的漩涡。


    “忍着。”依蔓拍了拍他的肩膀,愉快地走到了走廊上。


    薛砚呆立原地:“哈?”


    “多锻炼锻炼。”依蔓又摸了摸昨天觉得不对的那根廊柱,但它现在依然很新。


    薛砚:“哈??”


    依蔓回过头,认真道:“多锻炼锻炼,忍着忍着就没这个想法了。实在忍不住暴走了,我还可以给你浇浇水。”


    “不是吧!”薛砚只觉得前途一片黑暗,“我觉得,你想玩死我……”


    依蔓觉得自己的这个主意颇好,很赞赏地为自己点了点头,又对薛砚道:“帮我拿本书。我房间书架上的,太高了,我不太好拿。”


    “哪本?”薛砚跟着依蔓走进房间。


    “《苍灵大陆地图绘册》,”依蔓指了指书架的高层,“我早上想过了,也许我们可以考虑一下,去西海岸。”


    话是这么说,依蔓仍然有些犹豫。


    毕竟,这个决定可能会影响她以后几十年的生活。


    “可以啊,”薛砚道,“那边有点远,如果要去,得好好准备准备。”


    说着,他便伸手,轻而易举地够到了那本书,就要把它拿下来。


    他一使力,书架都差点抖了抖,可那本书就好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一样。


    薛砚说:“不行,拿不下来。”


    “奇怪,我还以为是我使力的方式不对。这本书本身就拿不下来?”依蔓靠近了些,可怎么看,那本书都是一本十分正常地放在书架上的书。


    “这本书根本就不想让人看吧,怎么不学学它兄弟……”薛砚随手就想抽旁边的一本,可这本书也纹丝不动,“哈?这本也不行。”


    依蔓试着抽了抽下面的几本书。


    果然,也全是挪动不了的。


    依蔓只能做出这样的判断:“这是个……装饰?”


    薛砚:“也太浪费感情了吧?”


    昨天晚上依蔓在和薛砚商讨以后的去向,所以虽然很欣赏这个书架,可却是一本书都没拿过。


    她后退了一步,左看右看,这也依然是个正常的书架。


    从标题艰涩的古籍到街头流行的话本,每一层都摆满了书。


    大部分层里的书本都摆得整整齐齐,有那么一两本稍微凌乱一些,像是被人拿下来又胡乱地塞了回去。


    依蔓让薛砚帮忙拿下那几本凌乱的。


    可结果依然一样。


    眼前这个书架就仿若一个整体,把某个真实的书架在某一刻的状态完完整整地印刻了下来。


    依蔓想到走廊上的那根柱子,忽然有了些不太好的感觉。


    她闭上眼睛。


    这里充斥着温柔的辰云之力。


    依蔓说:“我们可能在幻境。”


    她说得不太肯定。


    但至少,这个书架,大概率是个幻象。


    就像走廊上那根由旧变新的廊柱一样,陶云溪用自己的法力把这里原来摆着的某个东西变成了完整的装饰书架。


    顾及到幻象的每一个细节总是很难的。


    依蔓见过的,也就阡容泽的幻境,能做到连茶壶上的纹路都很考究。


    而这个书架上书的具体内容,显然不在幻象制造者的考虑范围内。


    他也许只是想让这个陈旧的房间变得更好看一些。


    “幻境?”薛砚咋舌,“我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不过应该不是有危害的那种,”依蔓说,“这个书架看着还可以,但明显地暴露出了不真实。毕竟还不是在阡羽城系统学习的辰云法师,难免有明显的疏漏。”


    薛砚摸了摸书架,皱眉问:“我们怎么出去?我记得当时在暨纱……要找阵眼?”


    依蔓摇头:“性质不一样。如果我没判断错,出了这个村庄就可以了。想来,陶云溪对我们也没什么恶意,还让我们早点走。也许,这只是待客的礼节?”


    “啧,家里太破就弄个幻境?也不嫌累,”薛砚忽地看了看整个房间中干净雅致的家具,“不会,全是假的吧?”


    “不要细想。”依蔓严肃道。


    “嗨,反正有个地方睡就行了,”薛砚想得很开,“而且还有饭吃!吃早饭吗?”


    “吃。”


    薛砚昨天晚上吃了五大碗饭,差点把陶家人吓到了。


    陶夫人连连抹眼泪,说这孩子实在太辛苦了,不停地给他夹菜。


    而今天早上,他又吃了三碗。


    依蔓盯着他的肚子,思考了一番到底是怎么把那么多饭菜装进去的。


    而薛砚摸了摸丝毫没有凸出的肚皮,心满意足道:“饱了饱了,舒服。”


    陶夫人道:“别客气,要不要再来点?”


    “没客气,”薛砚笑,“真吃饱了!谢谢你给我们留饭!”


    依蔓也道:“谢谢。”


    陶家的饭点早就过了,给他们的早饭都是重新热过的。


    依蔓打量了一番饭厅的装饰,觉得这里应该不会是假的了。


    她问陶夫人:“您家有地图绘册吗,可否借我一阅?”


    陶夫人说:“我家搬家前好像有……不知道有没有搬过来,云溪可能不在,你问问小芷吧。”


    “她在哪?”


    “她每天这时候都在教孩子们法术,”陶夫人乐呵呵地,“就村口左边那屋。”


    依蔓先前在赤暮村教过孩子们法术,但也就持续了短短几天。没想到,楚芷这个看似对人族没太多好感的云翼也会做这样的事情。


    她和薛砚走过去时,便看到楚芷正对孩子们笑得温柔。


    而陶云溪站在一旁看着,脸上也有了淡淡的笑意。


    依蔓想,这样的生活真的很不错。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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