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回去赵娘子府上, 我都有种我是顶尖双陆高手的感觉。”王婶娘一边跟徐相望念叨,一边砸吧嘴回味。
尽管知道赵娘子一行人不怀好意,可老话都说了千破万破马屁不破, 被人吹捧的滋味那叫一个字:爽!
更何况王婶娘现在还有了别的兴趣, 笑道:“尤其是脑子灵清以后,我现在看她们就像是在看戏,你方唱罢我方上, 那演得哦, 怪有滋味的。”
“您可要注意点,莫要让人察觉。”
“我晓得的,你就放心吧!”王婶娘拍了拍胸口, 满口应承:“我已把你想要开分店的事儿透露出去了,后头就交给你了。”
“放心, 过两日我就开始动作。”徐相望点点头。
过了几日,她亲自前往质库和长生库走了两趟,打听了解借贷费用与办理手续。
前者是私营借贷典当行, 后者则是寺庙经营的。
另外还有个名为市易务,这是官营借贷典当之地, 不过徐相望为自己敲定的是脸皮薄, 手里窘迫想急速多赚点钱,还不想让未来夫家知道的人设,故而索性没去那边打听。
即便没有打听, 质库和长生库的人员也将彼此之间的差异介绍了个遍。比如官营借贷虽利率低但要求高,寻常百姓十有八九是无法通过的;私营借贷则恰好相反, 虽然要求极低,大部分百姓都可以通过,但相对利率高上一倍。
而寺庙有保持良好名声的需要, 故而不但要求要比官营更低,而且利率只比官营略高一些。
故而时下最受商贩百姓欢迎的,便是寺庙经营的长生库。
甚至徐相望了解到,很多寺庙从前朝起便开始做借贷,因其名为香积贷,所以有人笑称香积寺便是最早经营此事的寺庙,随之时间变成,最初的名字被百姓忘记,反而香积寺三字长久保留下来。
此乃笑谈,倒跟徐相望并无关系。
王婶娘得知后,登门拜访时就提出担忧来:“这市井上质库当铺没有千八百个,也有上百家,这事儿要啥时候才能传到他们耳中?要不还是我去透个底?”
“不用不用。”徐相望连连摆手,见王婶娘还是不解遂解释:“王婶娘,您说他们通过走私赚得的钱,要如何变成正经的,可以摆在明面上的银钱?”
“做,做生意?”
“是,也不是。”
“……”王婶娘见她笑着瞅自己,却又不说话的架势,只好努力想。
不出三息时间,她就把这两事联系在了一起:“望姐儿,你的意思是他们把这些钱拿去放贷了?”
“没错。”徐相望笑道,“把钱拿去放贷,钱生钱,便是他们最好的路子。
再者寻常人家,能一口气拿出大量放贷的钱的还少呢。要我说能承接他们恁多钱的,还不会生疑的,只有他们自己开的质库当铺。
故而我这几日去的,都是钱塘县里有数的大质库当铺。若是我没猜错的话,说不定赵娘子现在已经得到消息了。”
正如徐相望所说,早先头王婶娘提及以后赵娘子便吩咐自家铺子盯着点,几乎是她前脚走了,后脚就有人把消息递到赵娘子跟前。
“可曾叫人跟着看了?”
“是,小的使人跟着徐娘子,她一下午便去了三四家,次日城东那边也去了,又问了两家。”
赵娘子心里欢喜,特意使人请了鲍娘子和昌娘子到府里商量。
“这可是天赐的良机!”鲍娘子甫一听到来龙去脉,顿时抚掌大笑:“姐姐有何好担忧的,老天爷都站在我们这边呢!
我看咱们直接与徐娘子说罢?!
反正徐娘子总归会晓得那质库是咱们开的,与其到时候尴尬,不如现在摊开来。”
“我是纠结那桩事。”赵娘子念叨一句,示意两人坐下说话。
赵娘子屋里香喷喷,冰冰凉的。
尚未到小暑,她屋里已用上了冰盆,帘子也都换成了珠帘,另有婢女送来切成小块的香瓜蜜桃,都是冰镇过的。
她捡起银叉子,插了一块香瓜递到鲍娘子手里,再将另一块递到昌娘子手里:“我想着还得再瞅瞅,确定确定徐娘子的性子才是。”
“姐姐有的有理。”昌娘子咬了一口甜瓜,这瓜外脆里软,甜得如蜜一般。她又咬了一口,方才往下说:“既然徐娘子急着用钱,那咱们总有机会,让她愿意跟咱们一块儿做事的。”
“我也觉得,就是这个理。”赵娘子点了点头,“再者她到底还未与李县尉成婚,难保李县尉的心思。”
“这倒也是……唔,这瓜好甜。”鲍娘子也跟着咬了一口甜瓜,眼前一亮:“万一跟江县令那般,倒是让咱们难办,还不如先相处着,待徐娘子自己发现。”
“是薛娘子送来的,足足有十二个,待会儿你们一人拿两个回去尝尝鲜。”
“薛娘子?那是哪位妹妹?”
“算不得妹妹,就是下面商行的娘子,日日跑来送殷勤。”赵娘子用帕子掩住嘴,轻笑了两声:“我去查了查来路,你们猜我查到什么了?”
“姐姐怎还瞒着咱们!”
“莫非是跟徐娘子有关的?”
“不是不是。”赵娘子笑着摆摆手,“我查了查来路,居然跟咱们生意有关!”
“啊?”
“是胡医人那条线上的,是个小商户家的娘子。”赵娘子撇撇嘴,吐槽道:“我说张判官家的,着实是摊子摆得太开了,连这等小吏都拉进来。”
鲍娘子讪笑了下,赵娘子说着别人,可她自己不也把郑官人家的拉进来了吗?
“会不会是有妹妹女儿跟了张判官?”
“胡医人都这年纪了,妹妹得几岁?他家好有个女儿,具体如何也就不晓得了。”赵娘子努力回想了下,不记得人:“八成模样一般,反正我记不得。”
三人你说一句,我说一句,话题很快渐渐偏离:“话说高娘子跟前,又多了位长相出挑的远房侄女。”
“啧啧,这都第几个了?”
“高娘子也是好脾气,这一二三四五,月月换一个,她也能忍住?换我早就把那些骚狐狸的脸都给撕了!”
……
没两日,徐相望便接到赵娘子递来的帖子,邀她去府上坐一坐。
同样被邀请的还有王婶娘。
到了那日,徐相望跟王婶娘一同坐车递到赵娘子府上。
牛车直直驶入前院,刚刚停稳,便有仆妇迎上来,笑吟吟地请二位娘子换乘轿子。
行至二门处,又有两年长妈妈候着,隔着轿帘跟徐相望道了福:“请娘子换暖轿。”
随行在旁的金妈妈微微瞪圆了眼,暗暗称奇,寻常人家一顶轿子从门口抬到院里便是极为体面,这主薄府里竟是要在内院再换乘一回,可见宅邸纵深,家境阔绰。
金妈妈都这般,徐相望更是诧异——她也没听王婶娘提起这茬啊?这规矩,不晓得的还以为是进大观园呢!
却不晓得,身后的王婶娘也直犯嘀咕,往前自己坐到二门处,便是两妈妈请自己往里去,今日沾了望姐儿的福,竟是能坐上轿子了。
徐相望坐在小轿上,手掌落在小轿扶手上,入手的触感让她挑了挑眉,就一座小轿,竟然还是螺钿的,米粒大的贝片拼出人物衣褶,竟连执扇侍女的眉眼都清晰可见。
好个阔气的赵娘子!
徐相望暗暗咋舌,恐怕光这顶小轿的花销,恐怕就足够寻常百姓一家一年的嚼用了。
若是换作无甚见识的商家娘子,这一套下来不被赵娘子家的财富迷得一愣一愣,用不着几回,就钻进钱眼子里。
徐相望故作淡定,一双眼儿却是不住地转动,带着几分惊讶、羡慕和震撼,偷偷将周遭景致尽数纳入眼中。
她给自己的演技打十分!
等进了最后一道门,徐相望远远就见主薄娘子赵氏已站在廊下。今几个她穿着一身藕荷色褙子,款式日常,绾着低髻,上面别着两朵珠花,瞧着甚是素雅。可观赵娘子家的富贵,又有谁能小看了她?
“可算把妹妹盼来了!”赵娘子迎上前来,左手挽着徐相望,又去挎王婶娘的手臂,亲亲热热地朝屋里而去:“潘妹妹他们已经到了,就等你们两个了!”
“劳姐姐等候,都是妹妹的错。”
“说这话做什么!”赵娘子嗔怪一声,“是姐姐冒昧,忽然请你来家里做客。”
屋里早坐了三四位娘子,见她们进来纷纷起身见礼。徐相望一眼便认出鲍娘子、昌娘子和牛娘子,下首还坐着两位生面孔,就不晓得是谁家的了。
下一秒,赵娘子与徐相望介绍:“这三位你认得,我就不再介绍了。那位是郑医人家的梁娘子,那位是文记商行的薛娘子。”
梁娘子和薛娘子对徐相望都不陌生,前者在打探胡医人家里事时晓得徐相望存在,还曾担心过,后头从街坊口中得知两家关系差时险些笑出声。
都是隔壁邻居,蔡官人家跟胡医人家两种天差地别的境遇,教仇人看着……更想笑了!
至于薛娘子,她早前便远远见过徐相望,此刻得知对方情况更是暗暗感叹。
几人寒暄落座,丫鬟捧上新点的茶和各色糕点果子来。徐相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茶点的真好,好俊的手艺!”
赵娘子面露得意:“我府上点茶的丫头,原是外面茶铺的茶博士。我喝着顺心,特意请回家里来的。妹妹喜欢的话,教人去你府上几日,让你尝尝鲜。”
徐相望摇摇头:“多谢姐姐好意,只是我近来忙得很,也没什么闲暇心思。”
“是在忙着准备婚事?”鲍娘子笑道。
“哎呀。”徐相望脸颊微微一红,急道:“才不是呢!”
“瞧瞧,徐妹妹耳朵红了。”
“昌姐姐,你怎么也跟着鲍姐姐闹我!”徐相望无奈叫唤着。
屋里人嘻嘻哈哈的,笑作一团。
鲍娘子开了篇,加上在场都不是姑娘家,没两下话题就往少儿不宜的方向走。
最后还是赵娘子直呼受不了,拿手当扇子挥了挥,让脸上热气散了散,转移话题说起桌上的果子点心来。
配茶的足有果子点心八样,从条头糕到玉灌肺,从梳儿印到茯苓酥饼,从杨梅荔枝冰酪到蜜糖炸糕,另外还有糖渍青梅和杏脯。
那条头糕的卖相,跟后世售卖的条头糕已几乎没有区别,外层的糯米细腻,洒着几颗规划,内里是几乎要满溢而出的红豆沙。
玉灌肺是包着松子胡桃的酥饼,梳儿印是加了绿豆粉搓成细条状,摁出梳子的印子再用油炸,趁热洒上一层糖粉,甫一端上来,油香甜香就教人着迷。
茯苓酥饼、蜜糖炸糕不用说,都是有名儿的糕点,倒是那道杨梅荔枝冰酪让徐相望眼前一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本朝最负盛名的两道果子点心, 便是后世常在话本小说乃至影视剧桥段中出现的软酪与酥山。
前者是用牛乳提取出来的乳酪,搭配面粉和饴糖等物揉制而成,富贵人家还会往里添加各色珍稀水果, 入口香甜软糯, 口感绵密丰腴,让人回味无穷。
后者则类似于冰淇淋,用酥油和冰沙组成各式造型, 内里辅以鲜果点缀, 口感绵软细碎,有些类似绵绵冰。
而眼前这道杨梅荔枝冰酪,恰好介于两者之间。徐相望咬下第一口时, 心神骤然一晃,恍惚间竟重回年少时光, 这口感分明就是糯米糍!她说的不是水果糯米糍,而是糯米糍冰淇淋!
软糯微凉的外皮裹着内里冰凉馅料,细细咀嚼, 饱满的荔枝与杨梅果粒在舌尖化开,醇厚奶香混着清爽果香, 层次丰盈, 清甜不腻。
徐相望惊叹道:“姐姐,这是您屋里人的手艺?!真真是教人拍案叫绝!”
赵娘子听罢,心里欢喜, 嘴上却说:“哪有你夸的那么好!要我说,你家端午节出的茉莉冰糕, 那才真是独一份的厉害。”
谈及自己熟知的吃食行当,徐相望收起方才的松弛随意。她微微坐直身子,神色认真地摇头:“那不一样。姐姐, 不止是手艺,这道点心的巧思才是旁人拍马难及的。我铺里灶娘也有十人了,我敢说没一个比得上这位的。”
徐相望说的是实话,糯米糍冰糕在后世可是独占一代人的记忆,被誉为‘隐居市井的销量王者’,历经二十余年依然销量不减。
尽管时下运输远不及后世便利,想要达到独占效果是不可能的,但在钱塘县周遭铺开,还是可以尝试一二。
况且,马上就是最热的夏季!
徐相望都不敢想,这巨大的市场能带来多少银钱!
这一刻,她全然忘了原本的谋划。她本打算假意矜持,任由赵娘子试探拉拢,几番推拒拉扯之后,再半推半就应下赵家的入股合作。
可看到眼前绝佳的吃食,她再也按捺不住。在王婶娘惊愕的注视中,徐相望主动开口询问:“赵姐姐可愿意与我一同做生意?”
赵娘子:“…………啊?”
她已做好长久拉锯的准备,打算三五次设宴试探,互相磨合,循序渐进,最终达成拉徐相望入局的结果。
然后,就这?
这么干脆主动的吗?
鲍娘子手里一抖,捏着的半块糖糕落了下去。她猛地回过神,脚下一动把糕点踢到角落里,同时笑道:“瞧妹妹你激动的,都把赵姐姐给惊住了。”
这句提醒瞬间拉回徐相望的理智,后背骤然渗出一层薄汗。她猛然记起先前和王婶娘商定的计策:假意拿捏姿态,等赵娘子主动登门求合作,再以新店筹备、运营不稳为由,敲定三月后再分红的规矩。
届时局势未定,若李拏云尚未查清官场暗流,便按月分红稳住赵家;若赵家罪行败露,大势已去,只需归还对方本金,便能彻底撇清干系。
没错!徐相望原本看中的是赵家的无息贷款!只是这话都说出口,她也只好迅速调整计划,红着脸儿道歉:“是我太过冲动了,我啊打小就爱捣鼓这些,开了食铺以后更是巴不得日日研究琢磨这些。”
赵娘子听罢,自是不会怪罪的,她想拉徐相望下水,同时又何尝不是眼热对方能轻轻松松赚到干净钱。她摆出好奇姿态,笑问道:“按妹妹的意思,真有赚头?”
徐相望见赵娘子上钩,心里欢喜,她迟疑地环顾一圈,犹豫着要不要开口。
昌娘子、梁娘子和薛娘子看出她的疑虑,当即起身与赵娘子道别。赵娘子使了个眼色,三人走后不久昌娘子又重新进来了。
不等徐相望开口,赵娘子解释:“昌妹妹与我亲近,咱们家常在一起做生意,这事不必瞒着她。”
徐相望恍然,赶忙道了歉,心里暗道钱塘县里总共也就这么几个押司,竟是两人都是赵娘子的亲近人,剩下几个里头,也不晓得还有没有藏着的,又或是摇摆不定的。
等重新落座,赵娘子赶忙催促徐相望:“还要妹妹说说,这事儿可行吗?”
“不瞒姐姐,其实我手里紧张,我近来手头周转紧张,正打算去质库典当周转银两,筹备新开一两家分店。”
“你家铺子生意红火,可是开业时日尚短,以至于积蓄不足?只是为何如此着急?”
“没错。”徐相望点点头,坦然说出自己的无奈之处:“我父母早逝,身下弟妹尚且年幼,事事都要我照拂。我总不能成婚后,尽数拖累郎君替我养家糊口。”
赵娘子深谙其中门道,初婚之时情谊深重,夫家自然不会多说。可随着时间变长,夫家也会心生芥蒂,轻则轻视女方,重则将徐家弟妹视作攀附打秋风的累赘。
想来正因如此,徐相望才想着要多开两家铺子,亦是给弟妹留些资产。
思罢,赵娘子抚掌笑道:“徐娘子为弟妹着实用心。”
不等徐相望自谦,她接着往下说:“不瞒妹妹,姐姐手里的确有不少闲钱,只是不会做生意。若是妹妹乐意,姐姐愿意出资。”
徐相望喜上眉梢,眉开眼笑的。
赵娘子说道:“只是姐姐我不懂这些,日常还需妹妹掌管才是。”
徐相望慎重询问:“姐姐的意思是只出资,不管其他事儿?那这灶娘……”
赵娘子笑道:“不过是个灶娘罢了,若妹妹想要,今几个让她跟你回去都没问题。”
徐相望先是作了喜欢的模样,再来嘴里却是连连婉拒。两人来回推拒几次,最后还是鲍娘子开口劝说,赵娘子又使人把契书拿来,直接塞进徐相望手里才罢休。
“要我说,这人跟你家还有点渊源。”
“?”徐相望面露惊诧,仔细看了看契书,并不认得内里名字:“怎么说?”
“你家铺里的潘灶娘和江灶娘,往前跟她是一铺里做活的。”赵娘子唏嘘道,“也是个苦命的,不过是跟铺里掌柜多说了几句话,就被大娘子寻上门挠花了脸,败了名声,被夫家人不喜。
她那夫家人也狠心,要人牙子带着卖到别的县镇去。刚好我家里管事娘子得知,又晓得我向来爱吃她的手艺,就带回来了。”
时下如徐相望这般,选择与夫家和离的女子多是读过一些书,有些见识,又或是娘家富裕,愿意给女儿底气的。
可这些终究是少数,寻常底层妇人没有胆量和离,大多只能选择去富人家为仆为佣,远离夫家人。
到后来这反而成了商机,有些男子不喜妻子,便将妻子赁出为奴,换了银钱另置一房。
“姐姐善心。”徐相望听着这话,时不时给予一二回应,同时总觉得剧情似曾相识。
她略略回想,险些控制不住表情——等等?这不正是潘江灶娘昔日供职的那家酒楼,主厨妇人的遭遇?
那真是那位的话……岂不是出了虎穴又进了狼窝?她晓得赵娘子跟状元楼一帮的酒楼是一伙的吗?
以上这些话,徐相望也就心里想想——赵娘子都晓得自家潘江两位厨娘,指不定晓得的事更多呢,至于来人到底是跟潘江两人有故的,还是另外挑了个有相似身世的,前来套近乎的,往后时间长了,自然就晓得了。
徐相望没在意,又捡了几样生意事来说,好半响,这才意犹未尽的起身离开:“具体章程,我回去琢磨琢磨,再来寻姐姐。”
“行,到时让你家妈妈来递个帖子。”
“哎,知道了。”
“可别到时候,又要我使人去你家,你才肯来!”赵娘子笑着埋怨一句,亲自把人送出门。
等徐相望和王婶娘走了,鲍娘子便露出笑来:“恭喜姐姐。”
“这才哪到哪。”
“姐姐在咱们跟前何必自谦。”昌娘子笑道,“您瞧瞧徐娘子这恨不得立马开始大展身手的架势,不出几日定然会寻上门的。”
“那也才刚刚开始,想要拉她入伙没那么简单。”赵娘子摇摇头,倒是对另外一件事更好奇:“你们说徐娘子说的可是真的?这物——”
她伸手点着杨梅荔枝冰酪,眼里满是好奇:“真能那么赚钱?”
“我觉得……没那么简单吧?”鲍娘子摇摇头,“这听起来着实是太过匪夷所思了!”
昌娘子也点点头,觉得徐娘子过于夸大。
同样不解的还有王婶娘,回程途中她便憋着好想说,可车里车外不但有两家的仆佣,而且还多了个梅娘子,王婶娘只好憋着不说。
待回到徐家,徐相望先吩咐金妈妈将梅娘子带去后罩间安顿,其余事儿明日再说,随后又吩咐女使送上茶水果子,自己则挽着王婶娘的胳膊,进屋里去说悄悄话。
甫一走进书房,王婶娘便迫不及待地开口:“望姐儿,刚刚你差点把我吓死了!”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徐相望没推脱,双手合十连连道歉:“是我一时激动过度,忘了咱们原本商量好的事。”
“哎!你啊!”王婶娘瞪她一眼,“你还要我小心呢,我瞧你也没比我好到哪里去!”
王婶娘抱怨一通以后,话题还是转到自己最在意的事儿上:“你讨来的灶娘真要那么厉害?能……比你厉害?”
徐相望想了想:“是吧?”
眼见王婶娘瞪大眼,即将尖叫出声,她又赶忙伸手捂住王婶娘的嘴:“我专门指的是冰点,其余的我还没试过怎晓得?好歹要明日看一看,问一问,才知道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听罢, 王婶娘这才勉勉强强接受,转而开始念叨起另一件事:“话说,那梅娘子可信吗?别给你添麻烦。”
“婶娘, 人都把身契给我了。”徐相望将赵娘子送上的身契给王婶娘看, “明日我与梅娘子聊一聊,若是没问题的话就去衙门把手续变更了。”
王婶娘拿过身契,仔细看了一遍, 想赵娘子再是大胆, 也不敢造假身契。
又聊了几句,王婶娘方才回了家。
她等蔡官人从县衙回来,便悄声说了今日的事, 随后叹了一口气:“望姐儿原本说是要开分店,可现在改了口, 说要做冰点生意,我这心七上八下的。
可望姐儿当着人的面,这话都说出口了, 我也不晓得怎么劝。”
蔡官人皱了皱眉:“你怎么想的?”
王婶娘道:“我一开始是想推脱了的,后来想想也不行。咱们知道食铺赚钱就愿意跟着做, 怀疑冰点铺子要赔钱就不愿意做, 那不是明摆着占人便宜,不相信人吗?
虽说这门生意没食铺那般放心,但咱们也不能错过这机会!”
“你说的是。”蔡官人也开始发愁, 追究根底还是自家没钱。他们原本是打算去质库抵押自家名下的铺子,贷些银钱加入的, 可这风险一大,难免让人心头犯难。
蔡官人晓得徐香记赚钱,可不晓得那冰点铺子赚不赚钱, 这万一出了问题,两家人往后见面都觉得尴尬。
他在屋里转了一圈,红着脸道:“咱们要不要改个法子,放话出去,让旁人也投点钱?”
“我也想过。”王婶娘想得头疼,歪在榻上,抬手轻揉太阳穴:“你这心思是好,可没经过望姐儿同意,哪能这么做?这人多口杂的,万一有人变卦要自己来管铺子咋办?万一有人要往里塞人怎么办?咱们要办,也得寻信得过的人。”
“信得过的人……”蔡官人重复一遍,忽然眼前一亮:“这样,要不你再问问你弟家,看他愿不愿意出点?我也去问问我们姐家,咱们三家一起,凑个一百贯总是没问题的。”
王婶娘觉得有道理,应下了。
次日,她便就去寻弟弟王达,王达夫妇一口应下,隔了两日便欢欢喜喜送了三十贯钱来。
蔡官人的姐夫只是书吏,手里没几个钱,可听闻是投进徐家,也是咬咬牙,东拼西凑,花了四五日凑齐了三十贯钱送来。
再加上蔡官人夫妇拿出的四十贯,三家人凑齐了一百贯。
次日,王婶娘就把钱送去给徐相望。
徐相望惊讶地看着那些钱,哭笑不得:“婶娘怎这么快送钱来了?”
“这不你开始筹备冰点铺子了,也需要钱。”王婶娘笑道,“我和你蔡叔商量了下,想着还不如早些把钱给你送来呢!”
“冰点铺儿?”徐相望歪了歪头,奇道:“那物得保存在冰鉴内,况且一年主要就买三四个月,故而不用单独开设铺面,在店里放个位置售卖即可,往后亦可放在别家铺里售卖的。”
徐相望都已联系好了,除了自家铺子,另外还与姚娘子、方娘子和汤娘子联系了一番,三人都已同意在铺里放置冰鉴,售卖特色冰点的事儿。
“至于新铺的位置,赵娘子提供了名下的铺面,咱们连租金都省了。”徐相望与王婶娘高高兴兴说着,顺带抽出刚刚定好的契书,交给王婶娘看:“不过您来得正好,您瞅瞅这契书,瞧瞧有没有问题,没问题的话回头我就拿去给赵娘子。”
王婶娘呆呆地接过契书,后知后觉地哎了一声:“不是开冰点铺子?”
徐相望笑着摆摆手:“不是,哪能一开始就把摊子铺开来的,得扎扎实实往前走,我准备四家铺子试运营下,也方便查漏补缺。”
徐相望是这般想的,人赵娘子却不是这般想,还嫌徐相望做的规划太小家子气了。
“刚开始就四家店?两家客店?还有一家饮子店?”赵娘子略一回想,就想起使人查过徐相望的背景。她摇摇头:“太少了,而且档……”
赵娘子想说档次低,可又怕让徐相望尴尬,改口道:“太便宜了!”
不等徐相望说道,她侧身吩咐妈妈拿来一份名册:“上头都是我家,还有我家有关系的食铺果子铺,全部都拿去用罢!”
徐相望:“…………”
赵娘子还在那语重心长:“妹妹与李县尉已定下婚事,这事儿不做也罢,要做就得做得漂漂亮亮,让大家伙都瞧瞧你的能耐。”
徐相望回过味来,听出赵娘子话里意思,赵娘子借着王婶娘的关系跟自己拉近,可县令娘子、县丞娘子乃至府衙里的娘子还未有动静,怕是都瞅着这事儿的后续。
徐相望转念一想,的确是自己想岔了,若单是个寻常商户,自是要一步一步谨慎着来,而时下自己身份不同,说白了,整个钱塘县里身份比自己高的女眷也就十根手指都数得过来的数,这般谨小慎微反而成了没见识,倒是让人鄙薄。
思到此处,徐相望收敛笑容,站起身来。
赵娘子还当自己话说重了,伸手要拉徐相望,不成想下一秒就见徐相望朝着自己深深一鞠,当即愣在原地。
“谢谢姐姐教我。”
“……你,唉,你。”赵娘子怔愣在原地,结结巴巴说不出话,好半响才挤出话来:“你我姐妹,无需这般客气。”
待送走徐相望,她还惦记着先头那事。妈妈见状,手持小锤为其敲打着肩膀,赵娘子眯着眼,半响才开口:“我哪是怕她丢脸,是担心自己罢。”
妈妈道:“娘子想起刚嫁给官人时罢。”
赵娘子不语,半响叹道:“若是当年遇到的有好人,又或是有人给我指了明路,说不得我也不会走到歪路上。”
赵娘子想起往事,不免垂泪,她出身普通,官人也无师门背景,两人抱团取暖,日子煎熬。
为了官人的仕途,她自是多多奔走,不求上官娘子能为官人说几句好话,只要不说坏话便行。
可那日子难过极了,又穷又是小官娘子,在有些上官娘子眼里还不如商户娘子。这些见钱眼开的娘子甚至还属于好的,更有心性恶劣者,巴不得旁人都出丑才会觉得满足。
赵娘子和官人跌跌撞撞几年,最后软了膝盖,钻进钱眼里,赚得盆满钵满后,摇身成了别人眼里富贵体面的主薄娘子。
赵娘子说不上来,自己是何滋味,许是看到徐娘子时,又记起自己当年频频出丑的时候,半响她叹了一口气:“她运气比我好。”
妈妈笑道:“碰上娘子,的确是徐娘子的好运气。”
赵娘子倒不是自夸,更是觉得徐相望的条件还有未来夫家的情况,都比自家当年要好上一筹。
这些事亦是不好说,赵娘子索性不语,闭眼休憩起来。
徐相望拿了单子回家,琢磨一番后索性使人去寻了李家叔母,既然赵娘子把有往来的铺子都用上了,与李家有关的铺也别藏着捏着,就一并用上罢。
李家叔母并未回汴京,准备操持好侄子的婚事再走。她见徐相望递了帖子来,再看内容,心里欢喜,忙取笔写下数家有生意往来的食铺,又要管铺子的管事并妈妈一起去徐家:“往后你们就去徐家暂时住着,临安府诸事都听大娘子的。”
徐相望得了回信,看了以后便请金妈妈送两人去后罩房安置,又仔细看起两方人给的铺子。
比起赵娘子给的铺子数量,李家叔母给的并不多,主要是李家并非本地的,合作商户都是以贩卖丝织品为主的商行,偶有几家往来的食铺,亦是酒楼,往来业务乃是各地酒水。
赵娘子给的铺子就五花八门了,有自家名下的,亦有合作关系的。
徐相望盯着两张铺子单子片刻,眼珠子一转,又抄写一份,回头让徐青云拿去给盛师傅。
接着她又梳理一遍,并将铺面在各大街坊的位置标注出来,人气高的街坊市集选择两到三家,普通的街坊市集则授权一家,做到大面积铺开的同时,也不会互相影响。
徐相望洋洋洒洒,写了不少规划。
不过规划是一方面,最重要的还是冰品的品质,故而等整理妥当以后她又请梅灶娘过来,准备再来检查下新品的开发进度。
毕竟杨梅荔枝冰酪好吃是好吃,成本实在太吓人了!杨梅季节短,荔枝更非本地产物,故而想要推广给大众,必须调整食材和味道,将成本压缩。
至于原版的杨梅荔枝冰酪,徐相望准备放在店铺里销售,专供宴席定制、贵客预定,走精品高价路线。
等徐相望把面前的文书整理好,梅娘子也端着盘子进来。她小心翼翼将五个银碟子放在徐相望面前,随即往后退了两步,竖手道:“娘子,这是按您的吩咐制作的。”
徐相望道:“麻烦你了。”
梅娘子听罢,还是诚惶诚恐的。
徐相望见状,亦是无奈,这位梅娘子便是个锯嘴葫芦,打从来时那日起就不作声的,就连杏姐儿都没能从她口中套出话来。
至于潘江两名灶娘,徐相望也让她们认了,这位梅娘子并非她们认得的那位灶娘,也不晓得是同样的遭遇,还是赵娘子随手把旁人的遭遇冠在她头上。
徐相望见梅娘子不愿说,也不强求,想着后头日子长久总能知道的。
思罢,她把注意力落在面前三道冰点上,没让梅娘子介绍,而是自顾自捡起一颗。
只见这颗糯米糍半透明的外皮下可见淡淡的绿色。光看着颜色,她便猜测是末茶口味,果然一口咬下去,熟悉的淡淡末茶苦香先浮现出来,转瞬,她的牙齿碰到了颗粒物,咬开后红豆的甜香在舌尖化开,中和苦涩,留有余香,口感层次恰到好处。
抹茶红豆搭配,在前世是家喻户晓的经典口味,可在现下,尚且是极为新奇小众的搭配。
徐相望品尝着熟悉的滋味,又将目光转向其下两颗糯米糍冰酪上,两者颜色不一,一枚通体素净通透,一枚透着淡淡粉晕。
她想了想,先捡起纯色那颗咬下,入口先是醇厚绵长的奶香,而后一缕清冽香气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似是香橼之味,却要更温润柔和。
“你往里加了香橼……不对。”徐相望细细品尝,半响奇道:“莫非你是往里面添了山苍子?”
山苍子是江浙一带常见的中药材,多用来炮制避暑养胃的药剂,取其入乳酪调味,却是罕见,就连徐相望也是头一回见到这般新奇做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这回, 梅娘子的反应大了点。
她惊诧地抬起头来,看了眼徐相望,方才垂首应声:“娘子知道?”
“这是什么话。”徐相望头也没抬, 随口回答道:“山苍子本就是常见的草药, 我知晓也不足为奇。不过我也是头回见到把它用在点心果子上的,过去只知道可以拿来烹饪汤羹。”
梅娘子自然不知后世物产丰饶、信息流通,物流迅速之事, 更不知道曾经代代相传的小众事物, 放到广阔的中国大陆,以及数以亿计的人口中,也变成百万人乃至千万人知道的‘大众’品。
此刻在她眼里, 只觉得徐相望见多识广,免不得多了一丝敬畏, 老实应声:“娘子说的是,我家乡的确多产山苍子,家里常拿来炖煮药膳, 又或是炖煮鸡鸭鱼肉,只需捣碎一二鲜果放入其中, 无需酒水葱蒜, 炖煮出来的汤汁也自带鲜美,尝不出半点腥味。”
“也有人会将此物腌制成酱,拿来凉拌各种山间野菜, 不过更多时候会售给大户,拿去榨油。榨出的山苍子油香味芬芳, 不但可以拿来调味,而且据说有紧致肌肤之妙用。”
徐相望听到这里,抬眸看了一眼这枚糯米糍雪糕, 冷不丁道:“你是两浙西南路的?”
梅娘子震惊了:“是,娘子怎知道的?”
徐相望笑道:“我听说那一带素来有用山苍子做汤羹的习惯,就随口猜测了一下。”
顿了顿,又问:“你用的是山苍子油?”
梅娘子愣了愣,呐呐应是。
徐相望摁了摁太阳穴,就现在的工艺水平,山苍子出油率定然低得可怕,而能有紧致皮肤之妙用……不用想都知道,这物很贵!
她使人拿来纸笔,刷刷刷记上,要人去铺里问问价格,随后与梅娘子道:“你制作的时候,可曾算过成本?咱们这是准备出售的吃食,必须算出平摊到每颗糯米糍雪糕上的费用才行,还有我记得我们府里没有山苍子油?梅娘子用的是自带的吗?这些你都要报账上来,我好给你报销。”
“不不不不。”梅娘子连连摆手,赶忙解释:“只是试做而已,用不了几滴的。”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真的!做一斤内馅也只需两三滴,我那边还存着好大一罐,平日也用不完的。”
“好大一罐?这物不贵?”
“倒也不便宜……”梅娘子老老实实答道,“但在娘子……赵娘子府上并不算稀罕物。”
梅娘子又解释两句,原来她进了主薄府里做灶娘后,曾用山苍子做过两道山野菜色,顺带提过此物的妙处。待赵娘子听闻润肤奇效,便让人四处打探采买。
说到这里,梅娘子双眼亮晶晶的:“不过五日,便有商户登门献上山苍子油。”
顿了顿,她垂首道:“只是赵娘子尝了几次便觉腻了,余下的油尽数赏给府中下人。府上其余灶人不爱用这物,故而辗转几番,最后还是落到了我手里。”
徐相望挑起眉来,好奇地追问一句:“原来如此,你可曾记得是哪家商户送来的?后头我们要进货也方便些。”
“容我想想。”梅娘子蹙眉回想:“我记得,我记得那铺子的姓氏少见,是,是,是……姓辜!就是那无辜的辜。”
——辜!?
徐相望瞳孔微缩,她对这家商行并不陌生,在此前的商船案里,酱汁瓶子上用的正是他们家的印记,只是确定酱汁为正品,而辜氏商行所用的更是九年前废弃的标志,最终并未涉及此案。
而时下,赵娘子家竟是又跟这家商行联系起来?这是……巧合吗?
徐相望心思翻滚,神色不变,淡定地提笔记在纸上:“改日我派人去他家问一问。”
梅娘子笑道:“娘子何必去那边,还不如问赵娘子呢,他们家娘子常与赵娘子书信往来,来钱塘县时亦是回回都住在主薄府上,晓得娘子与赵娘子关系,说不得能打折呢。”
徐相望一怔,随口应了声:“也是。”
她倒是忘记了,梅娘子在赵娘子府上呆了恁久,定然知道不少下面的消息,只是她不爱说罢了。
徐相望回想今日两人的对话,心里怀疑梅娘子不爱说话,恐怕不是生性内敛腼腆,而是……嫌他们没见识?
徐相望沉默一瞬,暂且不管这些,而是将手里的毛笔搁在笔架上,净了净手,又捡起最后那颗透着淡淡粉色的糯米糍雪糕。
甫一口咬下,软糯的外皮下溢出满满的淡粉色酥酪,一股桃子特有的清甜香味瞬间在口腔里散开,间隙还能吃到几颗桃肉。
尽管徐相望在后世吃过很多点心,也不仅再次感叹——眼前的梅娘子其他不说,就这开创的思想,若是身处后世,想来定然能成为出色的甜品大师!
“真不错,味道相当浓郁,而且还选了夏季常见的桃子。”徐相望眉眼舒展,冲着梅娘子点了点头。
梅娘子露出得意的笑容。
只是下一息,徐相望笑道:“只是桃味还有些寡淡。”
这点梅娘子也清楚,可她也甚是无奈:“桃肉已加足了量,再多的话就会太湿,容易让外皮破损,少量的果肉能添加口感和香味,也不至于那么湿润。”
“那换成切碎的桃脯呢?”徐相望想了想,很快给出提议:“或者将桃肉捣碎做成桃味果泥,或者直接做成桃子果酱呢?”
梅娘子沉默了一会儿:“那我试试?”
徐相望颔首起身,跟着她一同去了灶房。
倒不是她打算围观梅娘子的工作,而是准备亲手尝试制作另一款冰点:冰棍。
首先要说明,时下冰棍并非稀奇物。
打从前朝开始,就有小商贩在大木桶里放上冰,再撒上盐巴降低冰的融点,而后将盛有蔗糖水的小铁盒排列在桶中,插入小木棍,过一会儿,铁盒里的蔗糖水就冻成了冰棍。
而到了时下,冰棍的味道也有了数种办法,从绿豆冰棍到红豆冰棍,从豆蔻冰棍到香花冰棍,虽不及饮子一般款式多样,但也有数个牌子,十数种口味。
此前徐相望便使人采买来,逐一品鉴了一番,就只能说肯定不是糯米糍雪糕的对手。
只是糯米糍雪糕虽在后世是实打实的平民美食,在当下却是成本偏高,只适合做中高端品类,无法覆盖寻常百姓。
故而徐相望想要彻底抢占夏日冰品市场,还需几款成本更低、口味更大众的平价冰棍。
而经过一系列的品鉴以后,她也有了初步的想法,比如后世低调却销售稳健的绿豆冰棍,时下虽然常见,但做法极为简单,大多数铺子仅仅是将其加糖加盐加水,炖煮熬制为绿豆水以后,就直接灌入模具冰冻成冰棍,一口下去嘴里散开的只有淡淡甜味和豆香。
而徐相望则是将绿豆泡发、煮熟并沥干水分,再另行准备饴糖、蜂蜜,蔗糖块煮水,最后两者组合在一起。
这般制作而出的绿豆冰棍甜味浓郁,绿豆颗粒感分明,从外观到味道都要拔高一个层次。
另外便是基础的牛乳冰棍,或者说后世又叫牛乳白糖冰棍,是七八零后幼年时能吃到的。
徐相望搅拌着锅里的牛乳,同时还在想饶是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尽管买糖需要糖票,但白砂糖终究已走入千千万万寻常百姓人家。
而现在……嗐,不提不提。
徐相望看着不是乳白淡黄,反而呈现出淡红色的浆液,好吧,顶多改名叫牛乳红糖冰棍,或者牛乳饴糖冰棍,不管哪一种,名字也挺好听的!
除去绿豆冰棍,当然还有红豆的,不过纯红豆冰棍跟绿豆冰棍太相似了,徐相望往里加入牛乳,做成了红豆牛乳冰棍。
其实再往上还能用淡奶油来制作雪糕,这样奶味会更浓郁,不过徐相望考虑到需要一步步升级,无需一步到位,便没有采用。
全部准备就绪,徐相望将新做的冰棍尽数放到模具内,再放入冰鉴内冷冻。
忙完灶上诸事,她转回屋内,又要与徐青云等人敲定宣传话术、包装样式与正式售卖时各种问题的处理。
当然重中之重的量产工序,更是反复推敲打磨。眼见距离小暑还有几日功夫,徐相望先在城外租赁农屋三间充作临时作坊,再通过牙行雇长工六名,紧锣密鼓开展岗前培训,日日忙得脚不沾地。
好不容易抽出空,还得去赵娘子那说说进度。徐相望做得热火朝天,倒是赵娘子还怪怜惜的,每回都要劝她莫要这般拼命,把事儿交给旁人处置就是。
可徐相望眼见一年最热的时间将至,哪里歇口气的打算,口头应声,转头就一头钻进事业里。
赵娘子略一打听进展,整个人都无奈了,寻来鲍娘子等人念叨:“徐娘子啊……这人怎么说呢。”
“我懂我懂。”鲍娘子也忍不住,掩着嘴笑说着自己听来的消息:“听说她提前便租赁好冰鉴,说是提前一日再送到各处去,还在牙行里提前赁了三十名闲汉。”
“最重要的是,外面的人还以为她又要开新铺子了。”昌娘子也跟着笑道,“隔壁街坊还有人去茶馆牙行打听,问徐娘子是不是租了新铺子。”
“这可真是……厉害!”赵娘子佩服。
“对了,赵姐姐,徐娘子可说要什么日子开始售卖?到那时咱们也好让人去凑个热闹。”
“我听说……好似是小暑那日?”赵娘子想了想,“说是前三日叫试运营,确定无误后方才会全面铺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小暑至, 伏天起。
在《汉书·郊祀志》中有注云:“伏者,谓阴气将起,迫于残阳而未得升。
伏意味着炽热中暗暗隐藏了阴气, 打从这日起人们应当少外出以避暑气, 蓄养阳气,同时亦是江浙乃至南方早稻开始成熟之时,故而百姓们会将新割的稻谷碾米后, 做好饭供奉祖先和五谷神灵, 与亲朋邻里一同聚餐,尝新米、饮新酒,吃羊肉。
除此之外, 家家户户还会把书本、衣服和被褥拿出来晒上一晒,期间还有走街串巷的小商贩, 专卖用栀子花、白兰花与茉莉花做成的小花篮,以及香包等物。
不过今日兜售之余,这些小商贩还会附带送上一份传单。这人接过传单, 没打算看,就准备直接丢进筐里, 后头拿来糊补窗户用。
不成想, 孩子却是捡起来:“徐香记……奶奶!是徐娘子家的信!”
“徐娘子的信?大宝,你可别瞎说。”郑阿婆撩起帘子,跟儿媳一前一后从屋里出来:“奶奶知道你想早点去吃, 可这时辰还没到呢!你乖哦,迟点就有好吃的了。”
“就是。人徐娘子又不晓得咱们搬过来, 咋可能给咱们来信?”媳妇也附和着。
“不是,是张传单……”郑阿婆的儿子点点头,拿过儿子手里的传单瞧了眼:“是徐香记的传单, 他们家好像出了冰棍和雪糕?”
前者一家人都听过,后者一家人都没听过。郑阿婆和儿媳闻言上前,挤在一起把传单看了一遍:“反正咱们定了席面,一会儿到铺里瞧瞧?”
“可是我现在就想吃嘛——”
“胡闹!你昨日说要吃荔枝肉,前日又说要吃蜜煎藕,大前日还说要吃酥油鲍螺,咱们家哪来恁多钱,让你要吃啥吃啥!”男人虎着脸,瞪着儿子,大有他再说一句就揍他的架势。
“好了好了,这冰棍才四五文钱,你吓孩子干嘛!”郑阿婆护住躲到身后的孙子,斜眼瞪儿子。她转过身,笑眯眯地握住孙子的手:“好大宝,奶奶给你买!”
“好耶!”
“娘——”
“都去换衣裳,咱们先去瞧瞧。”郑阿婆全装没听见儿子的抱怨声,像撵小鸡似的把儿子、儿媳和孙子轰进屋里:“对了,大强,记得把那两袋子新米也扛上!”
……
两盏茶以后,郑阿婆一家从牛车上下来,呆呆地看着排着长龙的徐香记:“我的老天爷,怎恁多人!”
“今几个可是初伏,人多是很正常的事嘛!”媳妇杨氏喃喃着。
好在人多是多,但队伍倒也排得齐整。
郑阿婆排在队伍后头,耳边全是四面八方传来的絮语声。
“咱们待会去哪家铺子吃?”
“咱们打包几个菜,多点两个咋样?”
“不知道轮到咱们还有没有菜啊……”
“先拿菜单瞧瞧!”
“要不先来两根冰棍吃吃?热死了。”
郑阿婆听着古怪,支使着儿子大强跑前头去问问。过了一会儿大强回来道:“娘,铺里的人说咱们订了席面的,时辰到了直接拿着订单进铺里就成,这里排队的都是打包外卖的。”
“……打包外卖咋不叫闲汉跑腿?”
“大娘,您是没点不知道啊。”前头的年轻汉子闻声,大吐苦水:“今几个的日子,连寻个闲汉都寻不到!”
“啊?”
“别说家门口寻不到,您瞅瞅这地儿,要是有个帮跑腿的闲汉来——”
正说着,一名闲汉匆匆而至:“代排队,有没有人要——”
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拉了过去:“小哥,我出三十文!”
“我出四十文!”
“五十文!”
眨眼功夫,人就被订下了。
年轻汉子满脸郁闷:“瞧瞧,瞧瞧!五十文都够我点两道菜了……嗐。”出不起钱,寻不到人,也就只能自己排队了。
郑阿婆沉默一瞬,抬手拿胳膊肘一捅自家儿子:“你去,你也去接单子去!”
“啊?”
“咱们都预定了席面,又用不着排队,你也去帮排个,赚个三五十文的也不错。”郑阿婆美滋滋的,拉着媳妇孙子往外走:“咱们娘俩去寻个阴凉地坐坐。”
不成想她媳妇杨氏想了想:“娘,您带着大宝去旁边坐坐,我也去寻个。”
郑阿婆哪有推脱的,笑眯眯的点点头,拉着大宝去边上阴凉地,她坐在石凳上,手里打着大蒲扇,瞧着人来人往,而徐香记不见缩短,反而愈发长了。
可她能坐在阴影地里,其余食客却没有这等机会。日光愈发毒辣,地面都被烤得干透,蒸腾着热浪,不少人撑起伞勉强遮蔽阳光,可更多人只能拿着汗巾子抹汗,可脸上能抹到,后背衣衫早被汗水洇出一大片湿痕。
就在这时,从铺里出来了两名伙计,一人发放传单和菜单,一人推着木车子,给排队的食客人手递上一盏凉饮子。
——这是徐相望提前吩咐下的,每逢炎热天气,排队的食客和取餐的闲汉们都能喝上,内里泡的不是别的,正是后世餐饮店最常见的饮子:大麦茶。
这物能在饮食店里流行起来,亦是有原因的,大麦茶不但原材常见,炮制简单,而且价格低廉,同时还有开胃促消化的作用。
最重要的是味道也不错。
排队的食客喝着清爽的大麦茶,目光不由自主落在木桶里的吃食上,有人惊讶,也有人想起看到过的传单:“这是新出的冰棍?给我一根绿豆的。”
“好嘞,收您四文钱。”
“给我来一根红豆,一根牛乳的,多少钱?”
“红豆和牛乳都是五文一根,两根只需八文钱。”伙计回答的同时,手里动作没有片刻停止。他麻利地抽出铁盒,一转一拧,就从里面取出一根完整的冰棍,他送到食客手里:“好嘞,请拿好。”
“一根五文,两根八文啊……绿豆冰棍也要四文一根。”也有排队的食客看着价格皱眉,“这价格不便宜吧?先头饮子铺里买的绿豆冰棍,一根才两文钱。”
“毕竟是徐香记的牌子嘛。”
“……”这人不作声,心里觉得徐香记是仗着做出名头,连这等冰棍都要多赚点。
“你要不?不要人就去后面了。”
“不要不要,贵两文钱呢。”
“就贵了两文。”
“我与你说,别小看两文钱!”这人摇摇头,双手环抱胸前:“你要买你买。”
“老姚啊老姚,人说你是铁公鸡,我还不信呢!现在看来,你还真是!”与他同行的汉子原想自己出钱请他吃的,此刻也不乐意了,非要馋馋他不可:“我要一根红豆的!”
那边,郑阿婆的孙子大宝瞧着直流口水,蹦跳着嚷嚷:“奶奶,奶奶,我也要吃!”
郑阿婆没二话,拉着孙子上前去问价格,然后一口气买了三根,一根塞给孙子,另外两根递到儿子儿媳的手里。
媳妇杨氏触碰到冰棍的瞬间,凉意刺进掌心。她愣了愣,又赶忙推拒,塞回郑阿婆的手里:“娘,我不热,您吃。”
“胡说!还跟娘客气,我坐在阴凉地里舒服着呢,你们吃就好了。”郑阿婆摆摆手,又拉着孙子往树荫处走去。
夫妇两人相视一眼,杨氏不好意思地收回目光,看着冒着淡淡白雾的牛乳冰棍,一口咬了下去。
清甜的牛乳滋味瞬间在舌尖散开,顺着喉咙滑落到胃里,又涌向四肢百骸,瞬间压下大半燥热。
杨氏紧锁的眉心瞬间舒展开来,小口小口啃着牛乳冰棍,直至尽数吃完还意犹未尽。
大强三下五除二,也将一根冰棍尽数吃完,又问媳妇:“你刚吃的牛乳冰棍,好吃不?”
“好吃,你的呢?”
“好吃……咱们要不再来两根。”
“去去去,娘都不舍得给自己买,你咋好意思的!”
夫妇俩嘀嘀咕咕的时候,与老姚一起的汉子也一口咬住红豆冰棍,咬下半截,然后连连吸气:“好凉好凉!爽啊!”
大伏天吃冰棍,那就一个字:爽!
他眯着眼儿,刚刚燥热的空气经过棒冰的过滤都变得冰冰凉凉的,连呼吸都变得舒服起来。
等身体凉快下来,他才有闲心慢慢品尝,这红豆冰棍入口时冻得很结实,硬邦邦的,咬下一大截在嘴里好久才融化开来。
可就在等待的时候,红豆香、奶香以及蜜糖的甜味已在舌尖慢慢溢散开来。
等稍稍融化,红豆的味道愈发明显。
其中豆沙部分细腻绵密,还有部分红豆则保留着整颗形状,咀嚼起来更是充满了满足感。
一口接一口,一口再一口。
他都忘记自己刚刚的打算,三下五除二就把一根红豆牛乳冰棍吃得干干净净。
正当他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之时,眼尖地注意到木棍上的小字。他瞪大了眼,仔细看了一遍,又急忙抬眸看向走到后方的伙计。
“……”老姚瞅着他雀跃惊喜的模样,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忍不住小声询问:“那冰棍味道咋样?”
“不错。”
“……”老姚都懵了,他还以为老吴这家伙会在自己跟前显摆呢,结果就这?
就两个字评价?其他没了?
当老姚怀疑是不是味道不咋地,以至于老吴心虚不想说话,就见老吴连连招手:“伙计,伙计!过来过来,再给我来一根!”
老姚:“…………”有那么好吃吗?
眼见伙计走到跟前,热得浑身是汗的老姚抹了一把脸,到底还是扛不住酷暑的折磨:“我也来根绿豆的。”
当然,他嘴上要撂下一句狠话:“我倒要瞧瞧有什么不同。”
老吴瞥他一眼,没接话,只笑嘻嘻地把冰棍递上前:“小哥,我中奖类,给我再来一根!”
话语一出,全场哗然!
刚刚买了冰棍的食客纷纷看向拿在手里,或是丢到一边的冰棍,大多数人都没有收货,但也有一二人发出惊喜:“哎?再来一根!我也中了!”
“恭喜恭喜。”伙计笑道,按着老吴要求递给他新的一根。
“嘿嘿,谢啦!”这回老吴拿在手里,可不像刚才那两三下就吃好,而是时而含着,时而一下一下舔着冰冰凉的冰棍,慢悠悠地享受着难得的凉意。
反倒是老姚,急不可耐地咬下一口,一边被那凉意刺得跳脚,一边还眼巴巴地去看棒子上面的字。
可惜他那根,上头写着谢谢惠顾。
老姚懊恼一声,然后就听见老吴再次大笑起来:“我又中了!”!!!???
别说老姚不可置信,在场排队的食客们更是震惊:“又中了?”
“这中奖率恁高的?”
“咱们……咱们要不要也来买两根?”
有了这获奖的诱惑,购买的人一下子暴涨了一截,不为了别的,就是想试试看自己的运气如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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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伙计来回两趟, 桶里的冰棍就卖光了。
他推着空桶快步返回铺子,扬声询问灶房里:“一号桶售罄!二号桶的货可备好了?”
“好了好了!”很快内里有人将另一个冰桶推了出来,一边交换, 一边抽出汗巾子抹了抹脸:“丁掌柜交代, 灶房里太热了,冰桶都挪到后头库房去了,待会再售完你就直接去那边。”
“好嘞!”先头的伙计应了声, 又匆匆推着车出去了。他甫一走出房门, 便有数名食客热情招手,或是要购买的,或是来兑换的。
队伍里竟是有七八人都抽到了再来一根, 这概率让没买过的人也暗暗打起算盘,抽到一根就等于半价, 再抽到一根就等于免费吃!
故而,购买的人也愈发多了!
与此同时,汤娘子饮子铺里照旧坐满了食客。汤娘子做的是周遭邻里的生意, 碰到节气节日,铺里生意都比平日里要好上三分, 再加上冰棍和雪糕的宣传单一发, 更是一早上都没停过。
思罢,她无奈地看向面前的少年郎,忍不住出声规劝:“宋官人, 这才一早上,您就来了第三回 了!一次性吃太多冰食, 当心伤了脾胃,肚子作痛。”
汤娘子的铺子扎根街坊,赚的是细水长流的生意钱, 要的就是让街坊觉得方便、实惠,放心,愿意来,也愿意让亲朋好友来,故而她宁可少卖点,也不愿意让人吃出问题。
“最后一根,当真最后一根。”宋官人自知理亏,拱手讨饶。
汤娘子定定瞧他片刻,方才掀开冰鉴盖子,从里面取出一根冰棍递过去:“真就最后一根,今日你再来,我也不卖你了。”
宋官人连连应声,他刚走,把两人对话尽数揽入眼中的食客凑上前:“汤娘子,你家卖的冰棍真那么好吃?”
“当然啦,宋官人都来三趟了。”说罢,又有回头客来买冰棍。等送走一波客人,汤娘子又笑问道:“看到没?您要不也来一根尝尝?”
“行,那等我吃完这碗药木瓜,再买两根回去。”眼见短短时间就来了两波回购的,这名食客顿时心痒痒了,手里的舀药木瓜的动作都快了些。
他吃的药木瓜并非后世的中草药,而是时下一种做法颇为新奇的冰点,内里用的也不是后世常说的木瓜,而是野木瓜。
野木瓜需要切成条状,再用砂仁、姜末、甘草、豆蔻和盐拌匀腌制一晚,等次日沥干水分,清洗掉多余药材,切成小丁,再往里淋上蜂蜜饴糖等物,翻拌均匀,继续腌制。
等腌制完成,野木瓜原本的涩味会消散,只留下特有的酸甜味道,这时便可取出少许,放入碎冰,浇入凉水,浸泡片刻,就能收获酸甜清凉的药木瓜。
汤娘子闻言,等他吃完才笑问:“这冰棍容易化,拿回家的话要不要试试看这个雪糕?”
“雪糕是什么?没听过这名。”
“您知道徐香记不?这是他们家做的,味道很好吃!”汤娘子笑道。
“徐香记?我记得跟你家二姐玩的可好的小丫头,就是他们家的?”这食客乃是汤娘子铺里的老客,常听汤娘子夸耀自家跟徐香记的老板关系好,时常还能见到来铺里玩耍的徐云端。
得到肯定的答案,他也不嫌弃贵了,欣然买了三份,准备带回家去给家人尝个鲜:“还别说,包装得怪好的。”
每份雪糕皆是用油纸独立包装,封口被牢牢锁住,下方还印着明细的出产时日,精准到时辰,最下面还标注请用冰鉴保存的字样。
“嘿,我还是头回见到这般标注的。”
汤娘子热情介绍:“沈官人府上若是有冰鉴的话,可存放上三日;若是没有,还请您当日吃完,免得内里馅料融化,坏了口感。”
“原来如此。”沈官人抚了一把胡须,连连点头:“我家里的确有冰鉴,若是吃着合胃口,往后便可以多买几个常备在家里,想吃的时候立马能吃上,不必时常喊人跑腿。”
“正是这个道理。”汤娘子笑着应声。
待到午后,徐青云亲自送货上门。
汤娘子见了他,连忙起身:“云哥儿怎亲自过来了?恁热的天,你姐也舍得?让你铺里的人跑一趟就是。”
“汤娘子不晓得。今日晚上已提前订出好多桌席面单子,我姐姐和潘灶娘她们忙得不行,铺里上下都被拉去干活了,数我最清闲,便让我来送货对账。”徐青云一边说,一边笑着打开冰鉴:“汤姐这里卖了很多啊。”
“都是街坊老客捧场,肯给我几分薄面。”汤娘子眼底带着几分自得,随口打趣,“还有几个人贪凉,反复来买,被我拦着劝回去了,不然还能再多点。”
“咱们才刚刚开始,谨慎点好。”徐青云颔首应和,随即伸手将剩余的冰棍和雪糕拿出,放在竹篮里清点数量,而后将新送来的货品整齐摆入冰鉴深处,再将前面的冰棍和雪糕覆盖在上面。
随后,他取出自家账册纸笔,一笔一画仔细登记各类款式的售出数量与营收金额,誊抄出一式两份单据。
落笔收好,徐青云将单据递到汤娘子手中,示意她核对签字:“汤姐,前三日我们每日都会上门送货对账。三日之后,便劳烦你自行统计销量,缺货及时向铺里报备补货。往后每笔单子,都需要交货人与收货人共同签字留档。”
“我听你姐说了。”汤娘子听徐相望说过一回,当时还觉得怪简单的,现在看着单子,又觉得挺复杂的,免不了抱怨一句:“咱们这关系的人,有必要弄这么复杂吗?”
“汤姐,姐说的,就是咱们熟悉才得摆出个样子来。”徐青云笑道,“虽然前面三天是咱们四家铺子,但后头还有一大批铺子呢,要是现在规矩不定好,只怕后面会有人借机钻空子的。”
汤娘子记起徐相望说后面加的铺子是主薄娘子家,还有李家的,两边都有权有势,可不得做好准备,故而点头道:“你姐想得周道,还是按你姐说的做。”
头一日,冰棍和雪糕生意不温不火。
第二日,冰棍和雪糕生意略有提升。
待到第三日,已然有食客专门慕名而来,只为尝一口徐香记的新式冰棍和雪糕。
第四日,徐香记冰棍和雪糕在钱塘县和仁和县内全面铺开,当日销量直接翻了三倍!
第五日,销量再次翻倍!
第六日,销量依旧在稳步上升,较前一日增收三成!
……
铺天盖地的市井宣传,让徐香记冰棍彻底深入人心,加之坊间流传的中奖活动,中奖率颇高,不免让人心生期待,总想碰碰运气,白得一份夏日冰食。
当然还是有不少人持观望态度,毕竟别家冰棍多是两文,再贵也只要三文,而徐香记的绿豆冰棍定价就要四文,价格着实偏高!
只是成年人会精打细算,权衡利弊,可小孩子却不晓得这些,他们只知道徐香记冰棍滋味绝佳,还有隔壁谁家的买了还中奖了,一口气吃了好几根!
很快,就有孩子跑回家里,哭着闹着要买徐香记的冰棍。
这价格对于穷苦人家的孩童略贵,但对于大部分居住在钱塘县城里的百姓来说,偶尔尝鲜还是完全能够承受的。
故而待到第十日,销量居然暴涨一波,再次翻倍!
这回,徐相望特意去铺中调整陈设,将冰鉴挪到店铺门口的位置,旁边斜插着一柄写有冰字的小旗帜,又专门指派一名伙计,专负责这两月的冰食售卖。
前面只提了冰棍,没提雪糕。要说三款雪糕可谓是闷声发大财,因其可打包可冷藏的特性,让它备受富贵人家的青睐,甚至随之时间变化,购买人群里还多了不少就读学子。
徐相望遣人一番打探才知晓,原来城内几间大书院自有冰鉴冰盆,学子们晨间购入雪糕,可以存放至午后、夜间苦读之时享用,刚好解暑解乏,成了最受欢迎的熬夜小食。
能入读这些书院的学子,大多家境优渥,对雪糕十五文一份的定价毫无压力,甚至不少授课先生听闻其名,也纷纷买来尝鲜,又为徐香记添了不少客源与销路。
一月过去,待徐相望拿着账目登上赵娘子家门。赵娘子虽然早就知道徐香记冰棍爆卖的事,但当她捧着账册,看到上头的数字,依然控制不住地指尖发颤:“哎?哎?六,六,六万支……你是说,咱们光是冰棍,一个月就,就,就卖了六万支?”
徐相望淡定抿了一口茶汤:“嗯。”
一旁的鲍娘子听得人都傻了,眼见徐相望这般平静,更是猛地站起身:“徐妹妹!你怎么还这么淡定?你知道……这,这,这是多大的一笔钱吗?”
素来淡定的昌娘子都忍不住,跟着连连点头:“是啊,这,这真的太不可思议了!即便都算是四文一支,一月销售额就是两百四十贯!”
“不对。”徐相望打断诸人的话,好脾气解释:“里面还有中奖的部分,另外还有成本,以及每家分销铺子的收入。”
三人这才冷静了点,赵娘子更是红了脸,抬手端起茶盏,遮住脸上的失态。
王婶娘跟着笑:“不瞒三位,昨晚上我知道时吓得双膝一软,直接跪在地上了!”
赵娘子等人连连点头,深以为然,要不是他们三是坐在位置上的,听到这消息怕不是也要摔在地上。
两百四十贯一个月,那一年是多少?
鲍娘子下意识吞了一口唾沫,喃喃着挤出几个字来:“两千,两千八百八十贯……?”
屋内阵阵骚动,昌娘子捂着心口说不出话,明显也跟鲍娘子一般畅想起来了。
徐相望听到这话,一时间哭笑不得,又不是后世的电冰箱,能一年四季都开着,时下的冰虽然丰富量足,且已走入千万百姓家,但价格可不低,更不可能维持一年十二个月,日日夜夜都能开启冰鉴的程度。
她冷酷无情,再次打破鲍娘子和其余人的幻想:“鲍姐姐想多了,这棒冰雪糕最好的销售期也就两三个月,顶多能往后再延一个月,不可能卖一年的。”
“我就想想嘛……”鲍娘子嘟着嘴,悻悻靠回椅背,过了一会又满眼期待地追问:“那下个月也能有这些嘛?”
“只会更高。”徐相望递上新的预估财报,语气笃定:“以咱们钱塘县现下的消费水平,下月销量起码翻倍,说不定能翻两倍。”
翻倍!?
翻倍……是多少钱来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徐相望语气平淡, 吐出的文字却如惊雷炸响,惊得屋内瞬间一片死寂。
就连昨日已震惊过一回的王婶娘,此刻也僵在原地, 更别提赵娘子三人了。赵娘子指尖一松, 刚从徐相望手里接过的另一份账册重重落在桌案上。
她失神半响,这才颤着手将账册捡起,指腹紧紧摁住纸面。
翻倍, 那是四百八十贯。
要是两倍, 那是……七百二十贯!
若是后面两月也是如此,也就是说单单冰棍,四月营收便能超过两千贯?
当这个数字从脑海里蹦出来, 赵娘子便又又又愣住了。这数字大到,大到她都不敢想!早知道做正经生意能有这收入, 她何必去触碰那些铤而走险,赌上性命的事!?
当然最让赵娘子不可思议的是,面对这般天价收益, 徐相望怎还能如此平静,如此淡定, 如此不以为然?
王婶娘瞅见赵娘子的神色, 下意识挺了挺胸膛,心底暗自感慨:昨日她亦是如此,只能说望姐儿就是个做大事的人!
至于徐相望嘛, 她纯粹是真淡定。
别看后世棒冰雪糕的地位日渐衰落,销量也在逐年回落, 可刚刚登场时,它们也曾有过惊人的辉煌历史。
相比较,眼下的体量只是小作坊, 刚刚起步罢了,后面加个零也正常。
不过徐相望刚刚看到众人震惊的模样,还是老老实实将话吞回肚子里,就不拿出来吓人了。
好半响,赵娘子方才回过神来。她定了定神,垂眸看向面前的财报,然后又被一击重锤钉在原地。
好在前有冰棍的离谱数字,雪糕这七千八百余份的销售额,显得,显得……一点都不平淡啊!
冰棍四至五文一根,但雪糕却是要十五文一份,这价格足够买两碟下酒菜,一顿丰盛的午食,最重要的是雪糕利润比冰棍高得多!
冰棍扣除给予分销店铺的分成,再扣除成本,最后利润大约是一半,而雪糕的十五文里,利润是三分之二。
故而前者最后利润是一百二十贯,而后者销量远不及前者,利润却有惊人的八十余贯!
赵娘子心情很复杂,一瞬间她生出后悔,早知道这冰点如此赚钱,她为何要把梅娘子送给徐相望?自己攥在手里赚钱不好吗?
要知道两项加起来,单月利润已达到两百贯,而按徐相望的估计,后面月收入还会翻倍,翻两倍!即便按最低计算,纯利润也会达到一个吓人的数字。
直到把徐相望和王婶娘送出门,赵娘子依然是恍恍惚惚的。良久她抬眸,对上鲍娘子和昌娘子的视线,苦笑道:“你说咱们能把她拉进……拉进哪门生意吗?”
鲍娘子和昌娘子面面相觑,齐齐沉默,别看走私行当收益巨大,可他们作为底层牛马,拿到的不多,还得分发部分下去,月均到手的数字也就两三百贯。
而如今,他们连手指头都不用动!
那钱简直就像是从摇钱树上掉下来的,哗啦啦地直接掉进兜里!
良久,昌娘子小声道:“这冰棍生意只能做一季,做不了多少日子的。”
鲍娘子闻言,连连颔首:“是这样。”
赵娘子张了张嘴,半响又合上了:“也是……说不得她赚过这般的大头,后头收益骤减时,我不说她也会有别的心思。”
昌娘子和鲍娘子也连连点头,只是三人心里都有着同一个疑问:真——会如此吗?
那响,徐相望甫一到家,就见金妈妈神色紧张。金妈妈往后瞅了一眼,见王婶娘没跟着来,稍稍松了口气。
“出什么事了?”
“不……是谢娘子带着李官人来了,时下正在花厅里等着娘子。”金妈妈道。
徐相望吃了一惊:“他怎来了?”
按当下世俗规定,已定下婚事的男女在大婚以前不能再行见面,更别说这般登门了。
“是谢娘子悄悄带来的,说是有事儿要说。”金妈妈也被吓得不轻,提心吊胆到现在。
徐相望闻言,也不禁心生担忧,她急急往花厅而去,推门就见两张熟悉的笑脸。
李家叔母朝着徐相望笑了笑,又嗔怪地瞪了一眼李拏云:“望姐儿回来了?这孩子胡搅蛮缠的,死活要我带着他来见见你。”
“可是出了什么事?”
“当然是大事。”李拏云幽怨地看了一眼徐相望,又是无奈又是好笑:“你那冰棍生意都传到江县令那了,他来寻我好几回,想问问能不能让他们家也添一份股。”
“江县令家也想入股?那自然是没问题的。”徐相望笑道,而后还抱怨一声:“这点小事递个条子就是,用得着催叔母带你亲自跑一趟吗?”
“这等事当然要当面与你说。”李家叔母眼里含笑,心底得意。她当初从汴京赶到钱塘县以后,就对徐相望一番观察,早知她绝非池中物,只是没想这才短短几月,甚至跟侄儿的婚事都未办完,这个曾看似普通的商户女郎,便褪去身上的尘埃,展露出耀眼锋芒。
想他家官人还来信,说汴京城里有人笑话他们家婚事越订越低,又拿李家叔母的出身说话,啧啧。
也不晓得这消息传过去,他们又要如何说?李家叔母再想这些日子递到自己手里的帖子,心里愈发欢喜,看着徐相望的眼神也愈发柔和:“近日也有不少人托我做说客,想要入股铺货。我将所有商户名册都带来了,你回头自行甄选查看。”
顿了顿,她生怕徐相望为难:“这事儿全凭你做主,无需顾虑我,按你的要求筛选即可。”
徐相望笑眯眯的应了声,她正嫌冰棍雪糕的销量还低,这些送上来的铺子正巧能添上缺口,入股是不可能的,但挑一些当加盟商是可以的。
徐相望心里畅想着冰棍卖遍全钱塘、全临安、全江南,然后再遍布全天下!
光是想想,她便干劲十足。
眼见徐相望转身又要去干活,李拏云很无语地把她拖回来,抱怨着:“你别全部心思都在这上面——我当然不是单单为了这一件事。”
李家叔母瞅瞅两人的动作,只觉得没眼看,索性坐到一旁品起香茶来。
“是案子有什么进度了吗?”
“有是有。”李拏云下意识点点头,顺着徐相望的问题回答:“你上回给的辜氏商行,我又遣人去调查了一番,这回还真调查出一些东西。
我曾说辜氏商行在九年前更换过店铺标志,我们的人查证更换的原因竟是前商行主人夫妇离奇病死。”
“离奇——病死?”徐相望面色微变,忽然有了个猜测:“莫非——”
李拏云定定地看着徐相望:“我们的人打听到夫妇两人先后出现手脚发麻、心慌心悸、难已入眠。
而后头晕目眩,耳鸣不断,腹泻隐痛。
不过半年便瘦削无比,行走时肢体颤动,然后瘫卧在床,无法自理。
也因其病症,所以……”
徐相望盯着李拏云开开合合的嘴巴,脑袋里一片空白。陡然间她记起徐青云说的话,每一种症状都跟上面的症状渐渐重合,然后,然后……
“就连死法都一样。”
“……”李拏云止住话语,半响轻轻应了一声:“是。”
徐相望沉默一会,方才打起精神:“你继续往下说。”
“当年接手辜氏商行的,是原主人的弟弟。而他的妻子,正是张判官的亲妹妹。”李拏云道出关键线索。
无需李拏云多言,徐相望已然明白,大抵这对夫妇跟原身父亲一般,或是撞见了什么事,又或是不肯同流合污,最终遭人灭口。
她鼻尖发酸:“他们可曾有……子嗣?”
李拏云沉痛摇头:“原有一双儿女,六年前先是长子落水溺亡,五年前幼女染病夭折。如今人证全无,已无法查证是否为他们刻意灭口。”
徐相望心头一沉,若是她没有穿越来,恐怕徐家三姐弟亦是如此的命运。
“张判官一家,下手真是狠绝。”
“所以你务必万事小心。”李拏云低声道,“江县令注意到你,想来张判官一家注意到你,也只是时间问题。”
李拏云没有说的是,或者说对方已注意到她,只是碍着过去事尚在观察,并未贸然行动。
若是如此,张判官等人比自己想得更要谨慎。李拏云沉默一瞬,缓缓道:“若是他们发觉你会挡了他们的路——说不定,他们会唔——!?”
徐相望伸出手,用力扯住李拏云的脸颊,抱怨道:“别说些涨他人士气的话。”
“我是说真的。”
“知道了,我会小心的。”徐相望松开手,双手叉腰:“再者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看这都没进圈子呢,就捞到了一条大……”
顿了顿,徐相望瞅了眼李拏云的脸色,改口道:“中?嗯?还不是?只能算小鱼吗?”
李拏云板着的脸骤然绽放出笑容:“当然是大鱼,我的人已在那边盯着了,正在观察他们每日的进出货。”
他眉飞色舞道:“前日传来线报,已然查到他们暗中私运货物的痕迹,说不定很快就能拿到铁证,将其一网打尽。”
徐相望笑了笑:“那可是太好了。”
李拏云心情很好,以至于没注意到徐相望声音的平淡,他念念叨叨一大串案子的事,说着案件的进程,直到李家叔母开口催促,他才恋恋不舍地告别。
待上了马车,李家叔母就念叨起来:“你这孩子,哪有对着自己未来媳妇,一味念叨凶案查案的?”
“?”李拏云不解,“徐娘子感兴趣。”
“……”李家叔母无奈扶额,像是看傻子般看他一会,先是小声嘀咕一句,随即开口:“我寻了两本罕见的食谱,你回头使人送去。”
“叔母刚刚怎么不提?”
“你小子还怪起我来了!!!”李家叔母气不打从一处来,恨不得当场把这不开窍的小子踹下车去。
被两人提到的徐相望,正在想一件很严肃的事,要是李拏云查案速度顺利,能在这月前面搞定,那他们还有必要成亲吗?
徐相望努力回想,徐相望努力思考。
徐相望犹犹豫豫,虽说有这个可能,但具体抓捕时间又没敲定,为了防止被人注意到,流程还得继续走……吧?
徐相望按住心底溢出的那缕遗憾,双手拍了拍脸颊,认真告诫自己,不要想太多,脚踏实地,认认真真做完自己该做的事。
思罢,她又用心翻看起李家叔母送来的名册,将这些铺面按坊市位置敲定好,打算明日亲自出门瞧个究竟。
正忙着,金妈妈进来禀报:“娘子,有位姓郑的妇人说有事求见,还说您认得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徐相望不必多想, 就想起小暑当日到铺里用餐,还不忘带了两大袋新米的郑阿婆来,点点头:“请他们到花厅里坐, 我一会儿就来。”
说罢, 徐相望唤了两名女使,将穿着的薄纱褙子去了,换了一身规整的衣裙, 仔细绾好松散的发髻, 这才移步去花厅见客。
郑阿婆上两回去徐香记铺里,便已然觉得气派不凡,教人大开眼界, 今日进了徐家私宅,更是满目新奇。
她低头轻嗅捧在手心的茶水, 又抬眼环顾周遭布置,只觉得眼前的一器一物,一花一草都跟外头不一样, 甚是富贵。
同样,这般光景也让她愈发忐忑不安, 甚至生出退缩的心思。郑阿婆频频往门外看去, 待远远看见徐相望顺着木廊缓步走来,她立刻起身,快步迎至门口:“徐娘子好。”
“郑阿婆, 您请坐。”
“哎唉唉,好好好。”郑阿婆战战兢兢坐下, 只觉得一些日子不见,徐娘子身上的气势愈发重了。她还来不及多说一句话,就见女使上前将她刚刚舍不得喝的茶水撤下, 又重新换了新点的茶上来。
郑阿婆张开的嘴,又合上了。
她垂着眼,视线小心翼翼地落在徐相望身上,整个人拘谨得很。
徐相望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眼里闪过一丝无奈,只好端起茶水恰了一口,旋即率先提问:“郑阿婆,您来可是有什么事想说?”
“是,是这个……”郑阿婆吐出一口长气,红着脸询问:“我,我是厚着脸皮想来问一问,不晓得您家,您家缺不缺人打杂?”
徐相望端着茶盏的手顿住,奇道:“阿婆腰疾未愈,本该好生休养。你进城时日尚短,怎么急着出来做工?”
早前徐香记新铺开张时,郑阿婆曾送来菰手等蔬果,就此开始在村里帮徐家代收各种蔬果,小赚了一笔银钱。
后来她不慎在田里摔伤,扭伤腰骨,无力再操劳农活,便将收采的差事转交村里年轻人接手。
再之后,她的长子工作稳定,儿媳也在钱塘县寻得合适营生,一家人索性举家迁居城中。
据徐相望所知,郑阿婆的儿子在市南坊的米粮铺工作,儿媳则支了个摊子,专门替中小型客店与城中百姓浆洗被褥衣物。两口子收入不算大富大贵,却也足够养家糊口,结余银钱供孩子读书。
想到这里,徐相望面露担忧:“可是家里出了甚状况?”
像是郑阿婆家中日子看似稳妥,实则像是后世的中产人家,根基单薄。但凡家里有人染病,撞上官司,营生出现差错,收入便会大幅下跌,转瞬间日子就变得捉襟见肘,乃至入不敷出。
“不是不是,就是,就是……哎,是我日子过得太闲了!”郑阿婆话说出口,肩膀一垮,终于能把满肚子的愁绪吐出来:“我晓得他们俩的孝心,可这,可这,我就是劳碌命!以前还能帮忙看看孙子,现在大宝去书堂读书了,打早上到下午,屋里都是空荡荡的,我的心也跟着空落落的。
可我去媳妇那,媳妇怕我又扭着腰,不要我帮忙,只劝我回屋里歇息歇息。
我,我……说实话,我都想回乡下去住得了!只是我怕我要是回去了,村里的人得说我儿和我儿媳闲话。”
郑阿婆往日自己就是爱八卦闲嘴的类型,最清楚村里的做派,要是自己扭头回了村,只怕儿子儿媳的名声也会彻底毁掉。
她又不傻,当然是不敢做的。
郑阿婆思来想去,就求到徐相望这里来:“去别地儿,他们定然不放心,但在徐娘子您那边,他们肯定放心的。徐娘子放心,我什么事儿都能做,洒扫也好,洗菜洗碗也好,或者浆洗衣服什么都行!”
徐相望嘴角抽了抽,暗暗想着:都行个鬼!你放心,我还不放心呢!虽然现在没什么工伤概念,但架不住自己是个有良心的人,用个本身带病的老人干活,这哪里成!
偏偏——
徐相望一抬眸,就对上郑阿婆可怜巴巴的眼眸,嘴角轻轻抽动了下:“这个嘛。”
“徐娘子……”
“行了行了。”徐相望叹了口气,不过没等郑阿婆把道谢说出口,她抢先一步道:“阿婆可知道我家的冰棍?”
“当然晓得的。”郑阿婆不解徐相望为何问这事,但还是高高兴兴回答:“您家是小暑那日开始售卖的,对不对?我家那天就买了!而且我家孙子最是喜欢,隔三差五就要买上一根哩。”
“也是。”徐相望笑道,“既然您晓得,那就更好了,这生意正要扩张,不晓得郑阿婆您有没有兴趣?”
郑阿婆倒吸了一口凉气,喜得瞪大了眼,她原本想得个洒扫的活计就好,没成想竟是能得到这般的,当即站起身连连道谢:“谢谢徐娘子,谢谢徐娘子,我定然会努力工作……”
“等等,我还没说完呢。”
“就是这么回事!”归家以后,郑阿婆立刻将这事告知给儿子儿媳:“徐娘子说了这售卖时能坐着的,不费力气。”
儿子儿媳面面相觑,犹犹豫豫地同意了,倒是孙子大宝喜得原地翻了个跟斗:“太好了!我家卖冰棒了!往后我一天能吃三根!”
郑阿婆一巴掌拍他屁股上,笑骂一声:“瞎说!那可是要留着卖钱的,哪能一天吃三根……顶多给你一天吃一根!”
“好耶!”
“娘……您别太惯着大宝。”夫妇俩见状,下意识念叨两句。
郑阿婆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一般敷衍带过,随后正色道:“这事儿我得跟你们商量商量。”
“娘,徐娘子那您要去就去,儿子没啥不放心的。”郑阿婆的儿子对徐娘子印象很好,且不说过去事,就他上回说自家给徐娘子收过货,还送过米,现在当值的铺子掌柜都高看自己一眼,才晓得徐娘子马上要跟县尉成亲。
啧啧,谁能想得到呢!
杨氏心思跟官人差不多,也连连点头:“娘,您就放心去,家里有咱们照看。”
“哎呀,你们误会了。”郑阿婆清了清嗓子,回想先前跟徐相望的对话,一字一句转述给儿子儿媳听:“徐娘子说,往后徐香记的冰棍有两种模式,一种叫直营,我去她家定好的摊位做伙计,每月有一贯底薪,再按卖出的数量算工钱。按这个月的销量来算,我一月约莫能拿一贯五百文。”
郑阿婆的儿子儿媳眼前一亮,时下普通百姓月入一贯到三贯,再往前他们在村里给人当长工时,一月就只有大几百文。况且能坐着干活,可比农活轻松多了!
杨氏喜不胜喜:“若是如此,咱们家大宝的读书钱也不用愁了!说不得咱们家里还能多吃上几碗肉!”
大宝听得欢呼不断:“吃肉!吃肉!”
郑阿婆的儿子则另有疑问:“那娘还在犹豫什么?”
“我还没说完呢。”郑阿婆往下道,“另外一种叫,叫加盟,对,就是加盟!需要咱们自己出摊位本钱、自己进货,然后自行摆摊售卖。”
夫妇俩齐齐惊到,杨氏与郑阿婆道:“没有保底还有另外花钱租赁摊子?那咋赚钱呢。”
“当然也有好处。”郑阿婆说道,“徐娘子给加盟商户打折,说是拿货一千支以内进货价八折,一千支以上七点五折,三千支以后七折,中间的差价,就是咱们的纯利润。”
杨氏不认得几个字,只能笨拙地铺开纸,细细算着:“若是四文的冰棒,八折就是三文,三文四厘一支?”
“是三文二厘。”倒是郑阿婆的儿子在铺里做事,认得字,也会打算盘:“十支本钱便是三十二文,能赚八文钱,一百支能赚八十文,一千支是八百文。
满一千支到两千支则能赚一贯钱;满两千到三千支的话能赚一贯两百文。
等于咱们若是能卖出三千支,就能收入三千文。”
去直营铺里当伙计,月入一贯五百文,而若是加盟的话做好了能翻一倍,足足三千文!
听官人计算出来的答案,杨氏好生激动。可激动过后,她又迅速冷静下来,盘算起加盟需要的成本:“可是咱们要做这生意的话,还得自己寻个摊位,钱塘县的摊位价格可不便宜!
就徐娘子家在闹市区的摊位,一月租金都得十来贯,这般算下来,风险太大,弄不好还要亏本,倒不如去直营摊子上干活。”
“这也是。”郑阿婆儿子顿时泄了气。可眼见银钱就在前头招手,他又不死心,坐在那边苦思冥想,忽地他猛地拍了下大腿:“错了错了!”
“?”杨氏瞅他一眼。
“咱们家里不是有摊位吗?”
“??”杨氏满脸迷茫。
“就是你浆洗衣物的摊子,咱们不用另外租摊子,就在你那摊子上搁个冰木桶,让娘坐在那,专门售卖冰棒雪糕,空闲时也能帮你收收衣服。”他嘿嘿一笑,指出这问题来:“若是没有租金,咱们岂不是卖多少赚多少?”
虽说浆洗衣物的摊位偏僻,但那旁边都是民居,更何况他们本就要出那份租金的!
杨氏先是茫然,而后渐渐回过神,然后倒吸了一口凉气:“对呀!我怎么没想到!这这这……这可真是无本买卖!”
“那还是有本的。”郑阿婆插话,“还得进货呢!”
“这进货的量能控制,咱们省着点就是。”想过了这问题,杨氏越想越觉得妙:“要是太忙碌,我还好帮娘,晚间也好我守着铺子,娘早些回家烧饭,回头咱们再换班。”
“大宝下课了也直接去你那!”
“对对!官人也可以直接去摊子那。”
一家人越想越是心动,次日便催着郑阿婆又去徐家签契书,把这事儿定下来。
次日再次看到郑阿婆的徐相望:“……”
她抽出一式两份的契书,要郑阿婆拿回去给儿子:“你回去让他好好看一看里面的条款,这是初步的方案,确定没问题再来寻我。”
再过一日,这次郑阿婆一家都来了。
徐相望盯着一家人,再次提醒:“你们可曾把契书里的条款都看过了?”
“都看过了!”
“拿走的货物是不退的,你们后面进货要适可而止,切勿贪多,知道了吗?”徐相望想了想,又提醒道。
“知道的。”
“徐娘子放心,咱们家一定会注意的。”
“还有,成为加盟商以后是禁止售卖别家的冰棒和雪糕的,这点也确认过了吗?”
“确认过了。”
“好。”眼见一家三口都给出肯定的答案,徐相望便点了头,低头写了一张意向书:“五日后,你们凭这单子去徐香记铺里办理,到那时会有人带你们去签单并备案。”
顿了顿,徐相望笑道:“现在你们可以回去先准备冰桶,签单以后便可进货销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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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送走郑阿婆一家, 徐相望伏案继续折腾契书,事实上此前跟郑阿婆说的的直营和加盟模式,纯粹就是大忽悠!
按照徐相望的设想, 真正意义上的直营门店, 眼下唯独徐香记本店一家,徐香记老摊勉强算半家,其余归属在赵娘子等人名下的铺子, 美名其曰直营, 实则也都是分销加盟的路子。
只不过众人早前入了股,她才暂且将这些铺子划归为直营序列。
不过徐相望目前也在考虑,是否要找赵娘子几人说清规则, 重新规整所有铺面的定位。
想了想,徐相望还是暂且放下, 后世成熟的加盟体系,为的是统一管控门店,保证品牌调性、外观和口味, 而商家也是为了品牌,支付一大笔加盟费加入这个体系, 则需要提交一笔大额的加盟费。
以上这些, 现在徐香记还没有统治力,若是提出恐怕只会引来一片反对声。
故而徐相望名其名曰加盟,实则后续并不打算收取加盟费, 不设严苛门槛,甚至还会提供免费的品牌招幌给商户, 只为最快速度抢占钱塘县,乃至整个临安府的夏日冰食市场。
徐相望想要的是深入人心,她想让临安府的百姓脑袋里想到夏天, 就想到徐香记的冰棍和雪糕,让临安府的孩子长大以后每逢这时,便能想起童年时的味道。
久而久之,说不得未来的诗词里都能点上一句呢!
另外,毕竟道不同不相为谋,她们的合作看似亲密,却极容易因为外界插手而分崩离析,倒不如继续维持目前的平衡。
思罢,徐相望将李家叔母提供的铺面名单拉出,每一间后面都写上相关建议,再让管事送到各处,做好即将开放销售的准备工作。
除此之外,徐相望还要扩大生产线,她提拔魏叔为工坊坊长、梅娘子为技术主管,此前的女工中提拔四人为组长,另外四人为副组长,再使金妈妈去一趟牙行雇佣女工二十人,男工十人,杂工(不限男女)四人。
其中女工交予梅娘子和组长培训管理,好及时扩大冰棍和雪糕的生产量,男工和杂工则归属魏叔管理,八名男工负责轮流巡逻工坊,两名男工则为专职送货员,后续将要负责将产出的冰棍雪糕按订单送往城内各处销售点,杂工则负责工坊的清洁卫生,餐饮生活诸事。
徐相望将雇佣事交给金妈妈,转头又唤了朱叔来,请他去车马行购买牛车两辆,另外再去绣坊请人制作品牌帷幕,专门悬挂在牛车外侧用。
“对了,还有……”徐相望事情忙到一半,又抬头要喊人,这才惊觉熟悉的老人都被自己派出去干活了。
徐相望:“……”
她摁了摁太阳穴,咕哝着:“还有人才啊人才,还得再招些人才是!”
这边徐相望忙得不可开交,那边赵娘子坐在屋里,沉吟半响,起身吩咐女使备礼。除去整理出数盒贵重礼物以外,她又让人做了两道冰点,打算午后去张判官府上走动。
“娘子何苦特意带冰点去?”管事妈妈不解,小声劝道:“温娘子气性大,见着这些,怕是会生恼。”
“若是我不带去,她就不生气了?”赵娘子闻言,摇了摇头:“倒不如我主动送上门,给她一个发作的由头,把这层隔阂摊开。”
说罢,她便让人赶紧去准备。
待到午后,赵娘子坐上一顶青布小轿,只带了两贴身女使,穿街过巷,低调前往张府。
不多时,轿子就在张府门前停下。赵娘子掀帘而出,目光扫了一圈安静空荡的街道,抬手整了整发髻旁的绒花,示意婢女上前递帖子。
青衣小厮接了帖子,往里而去,不多时面生的仆妇出来迎客,却并未引往平日待客的花厅书房,只将三人领到一处偏僻偏厅:“娘子正在招待贵客,劳烦赵娘子进屋里稍等片刻。”
赵娘子颔首道谢,抬步踏入厅内。
待仆妇离开,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平日再是忙碌,又或是有宾客到访,温娘子都会遣管事妈妈或贴身女使出面接待,今日却只派了个二等仆妇敷衍,可见是想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又过半盏茶,才有婢女送来茶水。
赵娘子愈发确定温娘子是对自己不满,双手笼在袖中,静静等待。
这一等,便是整整一个时辰。
随着远处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赵娘子起身相迎,只见一名上穿石榴红长袖薄褙子,套着一条绿罗裙的中年妇人缓步行来,正是张判官的娘子温氏。
温氏长着一张容长脸,颧骨隆起,面上虽带着笑,但那眼里却不见半点笑意:“哎呀呀,劳妹妹等了那么久!”
她嗔怪道:“咱们是什么关系的人,你也太客气了,也不晓得唤小丫头通报一声。”
“怎好打扰姐姐接待贵客,妹妹本就无事,只是听说姐姐近来暑热。”赵娘子出门前就晓得自己今日得遭这一会,脸上堆笑,取过丫鬟捧在手里的礼盒,呈送到温娘子面前:“家里特意做了一二凉点,来请姐姐尝尝。”
听到凉点二字,温娘子黑了脸:“妹妹可是到我跟前炫耀来着?我与你认识那么久,倒是不知道你府里藏了这般有能耐的人物,能做出这般的生意来。听说光是一月光阴,就赚了两百余贯?”
两百贯三字,被温娘子拖得又长又尖,每个字都如一根细针,直往赵娘子心头扎去。
“娘子消息果然灵通。”
“我哪里灵通?不过是有人问我拿了多少钱,我却是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温娘子发了恼,斜眼瞅着赵娘子:“我就想不明白了,我拉你进这门生意,让你从那破落户变成现在这般,给了你多少好处?如今有了好事,你却便宜旁人,让人嗤笑我说我不中用,见不着能忍,你说——我冤不冤呐?”
“姐姐说的是哪里话。我这不是一得了信儿,就来跟姐姐说了么?”赵娘子忙把礼盒放在桌案上,掀开盖子,先将摆在上面的两道冰点取出搁在桌上,露出放在下层的礼物与一摞交子。
“那桩生意,原是小打小闹,想借着那日跟徐娘子拉近关系,自是不敢来污姐姐的眼。”赵娘子让开身子,一边请温娘子瞧见里面的孝敬,一边继续往下交代:“没曾想徐娘子是个厉害的,那点儿东西在她手里被玩出花来,倒是出乎意料。
“姐姐瞧瞧,这点子东西,是底下人的一点心意,姐姐留着赏人罢。如今既然姐姐问起,少不得要请姐姐在后头指点着,咱们才好放手去做。”
温娘子扫了眼交子上的数字,唇角那缕笑才真实了点:“原来如此,徐娘子能被李家瞧上,自然是有本事的人物,妹妹莫要小看了人。”
“姐姐说的是,妹妹定然当心。”赵娘子毕恭毕敬应了声,又细细说了时下进程,还问温娘子家的铺子要不要也参与进来。
“罢了,我跟你们抢这做什么?还不是沈官人在你姐夫跟前多嘴多舌。”温娘子抱怨了一句,“自己没能耐,就会怨天尤人的。”
顿了顿,她想起正事来:“过两日有批货船要抵运河码头,是从南边来的,接着要往北边送。你叮嘱你下面的人上点心,莫要因小失大,忘了咱们的正事。”
“知道了,娘子放心。”
“好了,我也不缺你这点钱,你就拿回去罢。”温娘子摆摆手,说道。
赵娘子笑道:“这里头还有鲍娘子和昌娘子的孝心,她们俩还想来姐姐这里问好呢,怎好拿回去。”
说罢,赵娘子便告退离开。
直到出了张判官府的大门,坐进那顶青布小轿里,赵娘子才松了口气,一摸后背全是冷汗。
回到府里,她又唤来鲍娘子和昌娘子,将这事交代下去,末了说道:“若是这回成了,我就带你们去跟温娘子问好。”
鲍娘子和昌娘子齐齐应了声,难掩面上的喜色,她们都晓得赵娘子说的不是在席面上远远道声好,而是可以私底下见到温娘子,说不得能被纳入小圈子里。
光是想想,两人便激动得很。
却不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前□□接完货船,后脚消息便递到了李拏云手里,甚至待到调转货物那日,他就带着心腹躲在附近,将诸人的所有动作都纳入眼里。
“李官人,咱们是不是该出动了?这下子,可是人赃俱获!”
“不行,不能冲动。”李拏云摇摇头,止住身边人的动作:“此前也有人逮住过几次,都被他们以各种理由逃脱,问题还是出在账册上。”
“那咱们现在……继续盯着?”
“嗯,继续跟踪住这条线,把他们进出货的时间、交货以及接应人员都排查清楚,再一举全部拿下。”
“是!”
“记住,不能走漏任何风声。”李拏云扫了一眼诸人,沉声吩咐:“他们此前已灭口多人,绝非善类。”
在场官吏衙役齐齐肃容,低声应是。
王婶娘在家里守到大天亮,直到蔡官人清晨归家才松了口气。紧接着,她三步并两步上前,伸手揪住蔡官人的耳朵,拧上三圈,大声嚷嚷着:“好你这没良心的东西,竟是在外头玩到第二日才回来!”
那大嗓门,惊得一帮街坊来看。
蔡官人疼得吱呀乱叫,只得哀哀讨饶:“我就多喝了两盏酒!”
可凑近点的街坊,都闻到了他身上的酒味和脂粉味,难掩眼里的鄙夷,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语:“瞧瞧!以往还说他正经呢!”
“这才多久,就露馅咯!”
“男人啊……都是一泡里的货色,就没不偷腥的!”
余婶娘闻声也出来看热闹,瞧王婶娘哭哭啼啼把蔡官人拖进去,叫骂声连门都遮不住,枯黄的脸上久违露出笑来。
“余娘子——”旁有八卦妇人见她出来,想上前说闲话,结果倒是被余娘子的模样惊到:“余娘子?您这是生病了?”
“胡娘子多想了,我只是最近有些胸闷咳嗽。”余婶娘摆摆手,并不以为然,只饶有兴趣询问蔡官人和王婶娘吵架的事儿。
胡婶娘闻言,兴致勃勃地说道起来。
其实徐家姐弟搬回来时,胡婶娘家里人,尤其是婆婆苗氏与他们也走动频繁。
可胡婶娘嫌徐家穷酸,一门心思做生意,丢了官娘子的气度和脸面,便渐渐疏远,断了往来。
如今徐家蒸蒸日上,就连蔡官人也扶摇而上,胡婶娘时常被自家官人埋怨,心里不免酸涩,好不容易见到能八卦的事儿,她是说个没完没了。
余婶娘听得心满意足,直到桂姐唤她才意犹未尽地往回走。只是她走了两步,膝盖发软,脚步踉跄,险些栽倒在地。
胡婶娘看着她虚弱的背影,暗自摇头,就这样子还嘴硬说自己没得病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刚走出两三步, 胡婶娘心底又生出别的疑虑。她暗自揣度,余婶娘这般刻意遮掩,莫不是染上了疫病?可转念又觉得自己多想, 低声喃喃道:“她官人可是胡医人, 再怎么也不可能……”
可归家以后,她始终心头不安,索性唤来家中仆妇, 令她私下打探一番。
仆妇欲言又止, 满脸迟疑。
胡婶娘吊起眼来:“就这点小事还磨磨蹭蹭的?”
仆妇不敢辩驳,只得应声退下。
可退出房门以后,她面上便浮起一层苦意, 仆妇直走到侧门边上,探头看了看胡医人家门, 忍不住叹了口气,别看自家娘子跟余娘子近来关系亲密不少,其实满打满算也就两月情谊, 下面的仆佣更是关系冷淡,不斗嘴都算好的, 还想从他们口中打探消息?
再者, 要是余娘子真是个痨病鬼,病染到自己身上可怎么办?她巴不得离胡家人远点呢!
当然,也有法子。
若是仆妇愿意出点银钱, 想来也有人愿意。可她工钱才多少,总不能让她倒贴上班吧?
仆妇苦着脸, 琢磨着如何处理这事,想到最后,愤愤不平地吐出一句:“尽是些麻烦事!”
恰好杨媳妇此刻路过, 顺势接话:“孙妈妈,您遇上啥麻烦事了?”
孙妈妈侧眸,瞥了眼拖着板车的杨媳妇,没搭理她。她自持是官吏府邸的仆妇,身份体面,素来瞧不上这类走街串巷的小贩。
杨媳妇对此习以为常,在她看来像孙妈妈这般高傲势力的才是常态,反倒是徐娘子那般的才少见。她脸上依旧挂着温顺的笑容,弯下腰将堆在门口木盆里的衣物被褥逐一叠整,再分门别类,妥当安放到板车上。
正准备动身离开,身后再次响起孙妈妈的声音:“等等。”
杨媳妇转过身:“孙妈妈有何吩咐?”
孙妈妈眯着眼打量着杨媳妇,冷不丁开口询问:“我记得你稍后,就要去对面胡家收衣服?”
“是的。”杨媳妇点了点头,上回到徐家拜访过后,她就注意到徐家周遭住的大多是胥吏,主家虽有专人打理杂务,可府中仆佣琐事繁忙,无暇清洗自身衣物被褥,最重要的是他们工钱丰厚,大多手头宽裕,舍得花钱省心。
故而杨媳妇稍加兜售,便包揽了这一片大半仆佣人家的浆洗活计,胡医人家自然也在其中。
孙妈妈眉眼舒展,使她去对面打听:“外头传言,胡家娘子面色蜡黄,日日咳嗽,像是染了痨病,你替我去悄悄打探打探,了解了解内情。”
杨媳妇心头一跳,下意识想要推脱,掌心却被骤然塞入一把铜钱。她低头扫了一眼,少说也有十个铜板,与此同时孙妈妈道:“这是赏你的,待你打探消息回来我再赏你!还有我们府上还有几家没寻你浆洗的,到时候也一并都包给你。”
杨媳妇当即眉眼弯弯,笑着应下:“多大点事儿,我还得谢谢娘子提醒。我这就去仔细打听打听,若是那位娘子得了痨病,咱们家的活计都得受影响呢。”
孙妈妈满意地颔首,静待消息。
杨媳妇收好铜钱,继续挨家挨户收揽待洗衣服。待到胡医人家,她一边动作麻利地收拾衣服,一边随口说起:“听人说您家娘子得了咳疾?我老家有那止咳的草药,明几个我带点儿过来,也好孝敬娘子。”
盯着杨媳妇收衣服的仆妇面色一沉,并未接话,反问一句:“这话是谁传的?”
“就前头榕树下的两位娘子,我瞧着面熟,应当是咱们街坊上的。”杨媳妇胡扯一句,也没引来怀疑,毕竟街头巷尾多的是八卦的妇人。
“别听他们瞎说,咱们家官人可是县衙里的医人,若是娘子病了能不晓得?”仆妇嗤笑一声,又道:“他们还说了什么?”
“说是蔡录事跟娘子吵架了,闹得可凶了。”这倒是杨媳妇从他们口中听来的。
这仆妇登时笑了:“瞧瞧这帮人,嘴里能有几句好话!你甭那些人胡扯,咱们娘子好着呢!他们就是一群官人没能耐,自己没本事,就跟那盆里的螃蟹似的,自己爬不上去,还巴不得把其他人给拉下去!”
“那就好。”杨媳妇长舒了一口气,拍了拍胸膛:“是咱们做这活的,最怕这些。”
“那倒是。”仆妇点了点头,想着杨媳妇生活不易,还是安慰一句:“娘子的确有些身子不适,不过并不是什么咳疾,只是有些头晕,官人为娘子看过,大体是疲劳过度,好生休养一段时间即可。”
杨媳妇连连点头,回铺里不久就把这事告诉寻上门的孙妈妈。
“刚走的那人是谁啊?”郑阿婆推着木桶回来,见着孙妈妈的背影,笑问一句。
“是徐娘子家斜对面,那户人家家的妈妈。”杨媳妇迎出来,一边回答,一边伸手扶住木桶,婆媳两人一同用力把木桶安置好。
“唉……那些人平日里不就遣个小丫头,或是唤个闲汉来传话,怎还自己登门了?”郑婆子瞧着稀奇,等听媳妇说了来龙去脉后忍不住有些担心了:“那不就是徐娘子家隔壁吗?你说是真得了痨病,还是普通身子不适?”
早在东汉末年起,便有医书记载痨病许能传人,到东晋时代的《肘后备急方》中更是描述痨病死后复传旁人,乃至灭门,待到时下更多大夫指出痨病并非死后复传,可能早已传染,只是发病缓慢。
这得病妇人就在徐娘子隔壁,不免让郑阿婆心惊肉跳的:“咱们是不是得跟徐娘子说说?”
“万一不是,倒以为咱们说大话。”
“可是……”郑阿婆低语,“徐娘子家可是做吃食生意的,这万一染上病,岂不是祸及更多人?就是大宝也爱吃她家的东西呀!”
杨媳妇沉默一瞬,这才回过味来:“娘说的是。”
他们唤了一名闲汉,请他送了一封信去徐香记给丁妈妈,当天晚上徐相望就得到消息,面露惊讶:“余婶娘病了?”
她细细回想了下,好像近来是没见着余婶娘,她还以为是自家生意火爆,余婶娘看着心烦,不愿跟自己撞上嘞。
再往下看,徐相望眉心紧锁,旁人不确定她却是知道痨病就是肺结核,那可真是会传染的,最重要的是,现在可没特效药!
徐相望收敛笑容,细细吩咐丁妈妈几句,特意叮嘱:“要小心再小心,切勿靠得近了。若真是这病,咱们家就得考虑搬家了。”
丁妈妈闻言,慎重应声,小心翼翼使人打听去了。不过半日她便过来禀报:“回禀娘子,隔壁余娘子的确生了病,只是胡医人看不出个所以然,还使了别的大夫登门查看,也没得出个结论,只道是近日暑热,余娘子身子乏,需要好生修养。”
“确定不是痨病?”
“这事也问了,说的确不是痨病。”丁妈妈认真答复。
徐相望这才放下心来,把这事暂且搁到一旁。待过上两日,她先将已定制好的招幌送到各家售卖徐香记冰棍的门店去,而后正式对外放出招收加盟商的消息,基础要求单个坊市街道不超过三家、办理手续前需要已与街道司签约的摊位和铺面、有完善的冰桶和人手,详细要求里还有要求接受三到五日的卫生培训等。
甫一推出,便引发热议。
上个月徐香记冰棍雪糕的宣传和热销,让本就小有名气的徐香记名气愈发大了,同时也让不少人看到商机。
只要备齐冰桶,就可以挂牌销售?等打听到进货差价,没两日徐香记的大门险些被商贩门踏破。
尽管徐相望等人早有准备,也被人流给砸得头晕,她甚至放弃原本在徐香记签约,同时介绍的流程,而是改成让商户先行提供资料,待自家核实后再行登门,就这还有源源不断的人登门造访。
没过几日,钱塘县和仁和县的街头巷尾,便出现了徐香记专属送货牛车。车厢帷幕上绘制着各式冰食口味的精美宣传图样,格外醒目。
随着送货牛车在钱塘县仁和县的奔走,徐香记冰棍愈发深入人心,甚至许久未见的薛官人也登门造访,想要跟徐相望合作,好在其他县城里销售冰棒和雪糕。
“我倒是挺愿意的,不过现在已过了中伏,而要在其他县镇销售势必需要在当地安排厂房以及制作工人,您真有这意向不如明年再来。”
与此同时,顺利通过审核的郑阿婆一家也成了本坊市上仅有的徐香记冰食售卖点之一,不用怎么宣传,每日就有街坊邻里上门光顾,那钱简直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乐得一家四口合不拢嘴。
大宝更是满心骄傲,频频将学堂同窗拉到自家摊位前:“你们快看!我没骗你们吧?我家也有在卖冰棒!”
“好厉害——”
“那你岂不是每天都能吃很多根?”
“那当然啦!”大宝得意洋洋地抬起下巴,高声回答:“我一天可以吃三根!”
“哎——”
“这也太好了!”
“好羡慕!”
孩童们爆发出阵阵惊呼,围在木桶前走不动道。
杨媳妇本想拦住说大话的大宝,可看到一群叽叽喳喳说着羡慕话语的孩子,迟疑了会,还是把原本想说的话吞回肚里。
“呦,今日不拦着?”郑阿婆悄悄道。
“就让大宝得意一回吧。”杨媳妇压低声音,小声回话:“咱们刚从村里搬到城里时,大宝没少委屈,好不容易有让他在小伙伴跟前炫耀的机会,就让他嘚瑟嘚瑟吧!”
不止如此,杨媳妇还打开桶盖,从里面拿出数支冰棍:“来,今日阿姨请你们吃!你们挑自己喜欢的味道哦!”
“谢谢娘子。”
“谢谢大宝娘!”
“谢谢姐姐!”
孩子们的眼睛愈发亮了,欢呼之声此起彼伏。杨媳妇目光落在那个喊自己为姐姐的孩子身上,捡了颗粽子糖给他:“呦,还有个嘴甜的!给你吃糖!”
孩子们眼珠子一转,周遭顿时只听得见一片‘姐姐’声,把杨媳妇逗得前仰后合。
待同窗们尽数走了,杨媳妇都还带着笑,哼着歌,心情好得不得了。
得意忘形的大宝见状,更是抬手伸出,大大咧咧嚷嚷起来:“娘!我还要吃一根!”
下一秒,锅大的拳头便砸在他脑袋上,瞬间让大宝的眼睛恢复清明。
杨媳妇啐了一口,又揍了一下他的屁股蛋:“去去去!是不是还想挨揍?”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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